文城 补

余华 著

31

女佣将婴儿衣服和婴儿鞋帽放进一只干净的竹篮,挎着竹篮来到溪镇的街上,向人询问那个北方男人,有人说看见他向南走去了,女佣向南而去,一路询问北方男人的行踪,听说他已经走出南门,她挎着竹篮小跑起来,跑出南门才看见那个北方男人,她首先看见的是那个庞大的包袱,在前面的路上摇晃,她追上那个包袱,挡住北方男人的去路,从竹篮里拿出婴儿衣服和鞋帽,塞进北方男人手里,指指他胸前布兜里熟睡的婴儿,匆匆说了一句:

「给小人穿。」

女佣想着小美关照的话,不要对他说是谁送的。她把婴儿衣服和鞋帽塞进他手里后,转身快步往回走了,她听到北方男人叫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南门。

女佣在商会门前等候的轿子里叫上两个两抬轿子,领着四个轿夫和他们抬着的两个轿子回到沈家,她让四个轿夫放下轿子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屋告诉阿强和小美:

「轿子已在门外。」

坐在原先是织补柜台里面的阿强和小美,见到女佣回来,结束他们等待的姿态,起身走到柜台外面,提起各自的包袱,小美将包袱挽在手臂上问女佣,婴儿的衣服鞋帽送给北方男人了?

女佣说送给他了,说那个北方男人已经走出南门离开溪镇,她是一路小跑出了南门才追上他的。

女佣的话让小美怔住了,她看看阿强,阿强满脸惊愕,已经走到门口的他们站住脚,两个人互相看着。

林祥福离开溪镇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阿强瞬间不知所措,他见小美把包袱放在织补柜台上,意识到小美决定不走了,他也把包袱放到织补柜台上。小美走到柜台里面,把原本留给女佣的两块银元和那小袋铜钱从抽屉里取出来,银元递给阿强,让他收好,从小布袋里拿出四文铜钱,递给女佣,让她出去给外面等候的四个轿夫,小美对女佣说:

「不用轿子了,请他们回去。」

女佣这一天经历了三次困惑,阿强和小美先是毫无征兆要离开溪镇,此后又是毫无征兆不走了,还有小美让她把婴儿衣服和鞋帽拿去送给那个北方男人,小美的这个举动让女佣觉得唐突又不解。

林祥福的离去使阿强如释重负,他觉得危险已过,此后的几天他坐在天井里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出现一丝笑意。小美则是心事重重,从缠绕她的苦闷里出来后,又陷入到深不见底的失落中,林祥福怀抱女儿已是近在咫尺,她却没有见上他们一眼,尤其是女儿,屈指算来离别已有八个多月,她离去时女儿尚在睡梦中,襁褓中的女儿躺在偌大的炕上显得那么的小巧,现在女儿应该长大了一些,应该有了一点俏丽的模样……她后悔没有走上街去,躲在拐角处偷偷看看他们,她想象这样的情景,女儿看见她了,张着嘴对她笑了又笑,然后林祥福看见她了,林祥福对她宽厚而笑,没有一丝责怪的神情。

阿强不知道小美的心事,以为小美仍在担忧之中,他对小美说:

「他越走越远,去找寻文城了。」

阿强说到文城,小美不由再问:「文城在哪里?」

阿强说:「总会有一个地方叫文城。」

这个虚无缥缈的文城,已是小美心底之痛,文城意味着林祥福和女儿没有尽头的漂泊和找寻。

32

林祥福越走越远,他向南而行,不再向人打听文城,他意识到阿强所说的文城是假的,没有人知道文城在哪里,他心想既然文城是假的,阿强和小美的名字也是假的。

漫漫长路有始无终,林祥福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过了秋季,走入了冬季,他时常陷入到沉思里,他的身体前行之时,他的思维却在往回走,当他距离溪镇越远,溪镇在他心里反而越加清晰。

有一个人在他脑海里悠悠忘返,那个胳膊上挎着竹篮的年轻女子,在溪镇南门外的大路上挡住他的去路,嘴角含笑从竹篮里取出崭新的婴儿衣服和鞋帽,突兀地递给他,对他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以后,就转身离去。他没有听懂她快速的语调,愕然地将衣服和鞋帽捧在手中,等他反应过来,嘴里叫出一声「喂」的时候,年轻女子已经快步走去,走进溪镇的南门了。

那天晚上住下的时候,林祥福在油灯下仔细察看了年轻女子所送的婴儿衣服和鞋帽,大红的绸缎,手工缝制。林祥福感叹绸缎的精美和手工的细致,心想这位年轻女子真是好心人,一定是看见他怀抱女儿游走在溪镇的街巷,动了恻隐之心,把这身婴儿衣裳送给了他。可是她自己的孩子呢?林祥福不安起来,难道是在龙卷风里遭遇了不测?林祥福想到女儿也是在龙卷风里失而复得,不由心头一紧,不敢往下去想了。

此后的日子林祥福怀抱女儿向南而行时,不断琢磨那个挎着竹篮的年轻女子飞快说出的那句话,他在路边的一条小河里用碗舀水,含在嘴里给女儿喂水之后,终于明白那个年轻女子说了什么,她说:

「给小人穿。」

他笑了起来,溪镇人把孩子叫做小人。他觉得溪镇的方言很难听懂,可是他离开小河走上大路,继续南行时,很多让他不明白的溪镇方言,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林祥福越往南行,听到的说话腔调越是古怪,越不像小美和阿强的对话,仔细回味之后,觉得溪镇更像是阿强所说的文城。他想起来了,是突然想起来的,当时阿强说到文城时,说是渡过长江以后往南六百多里路,他觉得溪镇距离长江差不多就是六百多里路程。

然后那个年轻女子所说的「给小人穿」的声音,不断在他脑海里响起,一个场景在他记忆里出现,在北方家中,他在阳光照耀下的院子里与田氏兄弟铺晒麦种,他告诉小美白露后要将这些麦种播种到田地里,坐在屋门前的小美缝制完成一件婴儿衣裳,举起来给他看,对他说:

「那时候这衣裳里面有一个小人了。」

林祥福在一座桥上站立很久后,决定返回溪镇,他觉得阿强所说的文城就是溪镇,虽然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他心想他们总会回到溪镇的,他将在溪镇等候,一年,两年,或许更久。

林祥福在初冬的阳光里转身向北而行,换乘一辆又一辆马车,漫漫长路之后,他与飞扬的雪花一起进入溪镇。

33

林祥福怀抱女儿在雪冻时出现在溪镇,阿强和小美并不知道。平时是女佣每天出门,如今冰雪封锁了女佣出门的路,也封锁了其他人出门的路,溪镇已无开门的店铺。好在阿强和小美每次买米都是满满两袋,雪冻时米缸里还有二十来斤大米,深秋时腌制了两坛咸菜。因为不知道雪天何时才会结束,小美和阿强从长计较,与女佣一起每日两顿米粥配上一点咸菜,吃完后躺到床上,减少身体活动,以此拖延饥饿的到来。

虽然阿强与小美深居简出,雪冻带给他们的是与世隔绝,仿佛没有了人间的气息,当外面一片死寂,日复一日的死寂时,阿强开始烦躁不安。雪冻之初,阿强与溪镇其他人一样,认为这只是一场雪,雪花飞扬一天或者两天就会停止,阳光就会照耀溪镇,积雪就会融化,可是雪花没有尽头地飞扬在溪镇的上空,躺在床上的阿强因此心神不定,他应该是安静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所以饥饿总是很快到来。

同样躺在床上的小美静若幽兰,阿强的身体动荡不安时,她的身体不受影响,长时间一动不动,似乎置身床外,她的心里则是辗转反侧,女佣讲述过的一个情景在她脑海里淅淅沥沥出现,林祥福怀抱女儿走在龙卷风过后的街道上,手里拿着一文铜钱,寻找别人家婴儿的啼哭,然后去敲开那里的屋门,来到哺乳的女人面前,将手里的铜钱递过去,恳求她们给他女儿吃上奶水。

女佣是在林祥福离去之后向小美讲述的,这个情景不是女佣亲眼所见,是女佣听来的,女佣出门买菜,在街上与几个女人说话,有一个提到已经离去的北方男人,另一个就说到了这些,然后几个女人都说北方男人怀里的婴儿应该是吃过百家的奶水了。

小美听着女佣的讲述,女佣说到女婴吃过百家奶水时,小美听不下去了,强忍眼泪,转身离去,在女佣错愕的目光里上楼,坐在床上无声流泪,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到脖子上,又从脖子流到胸口,在胸口被衣服吸干。

然后小美恢复了她的常态,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林祥福手里拿着一文铜钱恳求哺乳中的女人的情景,女儿一家一户进出吃着百家奶的情景,已在她脑海里定居下来,她时刻都会想起来,因此心酸不已,苦痛的感觉在她这里细水长流般地不再停息。

雪冻的一个深夜,小美从睡梦里醒来,睁眼看着屋里的黑暗。身旁的阿强仍在睡梦里,他叫了几声,接着呓语连连,他睡着后仍然烦躁不安。小美没有听到阿强的叫声和呓语,因为她在黑暗里见到了林祥福和女儿,他们站在夏日阳光照耀下的街上,女儿在林祥福的手上,林祥福的眼睛在寻找她。这样的情景让小美既心痛又向往,她想象自己走过去了,走到林祥福面前,从他满是灰尘的头发上取下一片小小树叶,再从他手里把女儿抱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小美想起放在衣橱深处的红布包裹,里面有女儿的胎发和眉毛,之前每次打开这个红布包裹都是让她伤心欲绝,那次晕厥之后,她不敢再去看它,现在她想念它了。

她轻轻起床,在黑暗里伸直手臂走过去,碰到衣橱后,小心打开柜门,右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摸到红布包裹时,她的手指好像热了起来,她把小小的红布包裹从其它衣物里抽出来,轻声关上柜门,在黑暗里小步走回床边,躺回到床上,她把红布包裹放在胸前,双手护住它,那一刻她没有了伤心之感,来到的是温暖之感,仿佛她把女儿抱在了怀里。她在感到抱住女儿的时候,也感到林祥福抱住了她,她和女儿进入了林祥福的臂弯。

白天来临后,小美坐在椅子里做起了针线活,给自己的三件内衣缝上内侧口袋,又做了布扣,这是放置女儿胎发和眉毛的地方。

小美安静仔细缝制口袋时,躺在床上的阿强心烦意乱,他不再是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是几次下床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纸去看外面,他看不清楚,有一次推开窗户,灰白的天空里布满雪花,寒风扑面而来,雪花随风纷飞进来,他又关上窗户。

那一刻寒风吹到小美身上时,随风进来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手指上,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阿强,阿强见到小美头发上有了几朵雪花,觉得刚才推开窗户的举动不妥,他有些歉意地说,他想看看外面的雪停了没有。小美点点头微笑一下,看着阿强躺回到床上,阿强暂时安静了。

小美缝制完成内衣口袋后,女儿的胎发和眉毛就贴在了她的胸口,与她朝夕相处了,当感到女儿与自己朝夕相处,也会感到林祥福与自己寸步不离,她在心里叫唤女儿时,也会不由自主去叫唤林祥福。在她这里,女儿与林祥福犹如风和风声一样同时来到,不可分离。

有一个深夜,小美想起女儿还没有名字,她不知道林祥福是不是给女儿取了名字。她开始自己去想女儿的名字,想出来一个,放弃一个,再想出来一个,再放弃一个,她想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她都在心里叫上几声,接着再叫上几声林祥福的名字,似乎是在与林祥福商量女儿的名字。小美对女儿名字的不断设想和不断叫唤,将她从心底的苦痛里暂时拯救出来,也让她忘却外面没完没了的雪花。

34

这一天有人来敲门,这是阔别已久的人间气息来了,女佣去开门,楼上的小美和阿强凝神静听,是商会派来的人,告知他们,商会在城隍阁祭拜苍天,祈求苍天终止纷飞雪花,让阳光照耀溪镇。

接下来的两天里,屋外有了持续不断的人声,去城隍阁的和从那里回来的在互相说话,他们声音响亮,去的人询问回来的人,城隍阁里祭拜的人多不多,回来的人说很多,从早到晚城隍阁里满是跪拜的人,去的人问冷不冷,回来的人说不冷,阁中摆了两排炭盆,即使没有摆上炭盆,那么多人在一起也不会冷。屋外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过去,对于屋里的阿强和小美,还有女佣,仿佛是阳光正在一片一片照耀过来。

祭拜仪式进入到第三天,小美提议去城隍阁,她看见阿强点了点头,女佣也是点了点头,他们愿意去城隍阁。她吩咐女佣中午不做米粥,做一顿米饭,去城隍阁祭拜苍天,一定要吃饱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三人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来到城隍阁,里面已经挤满跪拜的人,小美看了看阿强和女佣,两个人的脸上都有喜悦之色,这里正在洋溢人间的气息。

他们三人与其他人挤在城隍阁的台阶上,排队向里面张望,等待着里面的人跪拜结束出来,他们可以进去跪拜祭天。他们身边有人是连续三天都来祭天,说今天人最多,今天都挤不进去了。另外有人说站了快有一个时辰了,里面只出来十多个人,说里面的人大多是在祈求自己的事,祈求完自己的,又祈求一个个亲人的事。旁边有人说,大家都来祭天,都是来祈求苍天,不该祈求自己的事,这人说着忍不住骂了一句里面的人是占着鸡窝不下蛋。有人责备他不该这么说,这么说要遭天罚的,说他这一句话很可能让三天的祭拜白费了。这人自知失言,低头不语了。有人为他圆场,说占着鸡窝不下蛋不算难听,苍天不会生气,占着茅坑不拉屎才是难听话,苍天才会生气。一个女人尖声叫道,把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下苍天肯定生气了。有人提醒她,你也说了这句话,随后让大家别说话了,言多必失。一位老者不紧不慢地说,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心诚。

这时城隍阁外的空地上已经跪下了几十个祭天的男女,站在台阶上的一个人走向空地,他走去时说不等候了,在露天跪拜更显心诚。有几个人跟着走过去,小美也跟过去,阿强和女佣跟在她身后。

小美他们走到空地边上,阿强看不见跪在积雪里的人的小腿,他站住脚犹豫了,可是小美走了进去,女佣也走了进去,阿强迟疑之后跟着她们走了进去。小美找到一块空出来的积雪处屈膝跪下,跪进了雪里,女佣和阿强在她身边跪下,跪进雪里。他们在飘扬的雪花里,在木鱼敲打的节奏里,在笛声、箫声和唢呐声的和声里,在燔烧三牲的气味里,他们双手前伸放在雪上,叩头至手,仰起后脸上挂上了雪。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在小美他们旁边屈膝跪下,小美他们此前走进来的脚印上满是屈膝而跪的人,没有了他们的脚印,也就没有了他们进来的路。优雅乐音从城隍阁里传出来,他们三个人和空地上其他人的身体在积雪之上和雪花之中一起一伏,如同波浪般的起伏。

陆续有人进来屈膝跪下,陆续有人艰难起身出去,起身的人腿脚麻木了,弯腰拍打着腿脚要走出去,可是没有了出去的路,只能等着跪拜的人抬起身子时往前迈出一步,俯下身子时站住不动,出去的人在一个个跪拜起伏的身体之间走一步停一下,跪拜的人起身时碰到出去的人的膝盖,就有了言语冲突。跪拜的人说,你站在我面前干什么,我是祭天,又不是祭你。出去的人说,谁要你祭我,我活得好好的,我是要出去。跪拜的人说,你出去就出去,站在我面前拍打什么。出去的人说,谁要站在你面前拍打,我是腿脚冻僵了。

小美他们三个人跪在那里,起初感到寒冷刺骨,阿强跪下不久就说太冷了,已跪拜祭过苍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女佣点点头,也说该回去了。小美像是没有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她的身体在城隍阁里传出来的乐音里一起一伏。阿强看看四周,全是跪拜身体的起伏,他的身体挺直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跟着小美的身体一起一伏,女佣的身体也继续跟上他们两个的节奏。

小美念念有词祈求苍天,阿强和女佣也是念念有词,四周的人都是念念有词,祈求苍天的声音在城隍阁前的雪地上嗡嗡响起。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头发白了;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衣服白了;落在他们的眼睛上,他们目光茫然了。

很长时间过去后,他们身上的寒冷一丝一丝流失了,像是手指被割破后,血在滴答掉落那样的流失。阿强感到失去了寒冷,也失去了腿的感觉,他对身旁的小美说:

「回家去。」

小美没有反应,她祈求苍天之后祈求林祥福了,林祥福怀抱女儿千里迢迢寻找而来,让她心痛不已,又充满负罪之感,她在心里对林祥福说:

「来世我再为你生个女儿,来世我还要为你生五个儿子……来世我若是不配做你的女人,我就为你做牛做马,你若是种地,我做牛为你犁田;你若是做车夫,我做马拉车,你扬鞭抽我。」

阿强想站起来,他僵硬的手臂搁在小美跪拜的背上,支撑着要站起来,但是他的双腿没有知觉,他再次对小美说:

「回家去。」

小美仍然没有反应,她看见林祥福了,林祥福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

「回家去。」

阿强说他热了,脱下棉袍,女佣说她热了,脱下棉袄,白茫茫的空地上很多人都在脱下棉衣棉袍。小美也感到身体越来越热,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她解开棉袍上的布扣,让棉袍敞开,仍然感觉很热,她脱下棉袍,解开里面的衣服。

这时候小美看见了女儿,女儿张开嘴对她嘻嘻而笑,女儿嘴里有两个白点,门牙生长出来了。小美泪流而出,这两行眼泪是她身上最后的热量。

35

城隍阁祭拜苍天仪式进行到第三天,林祥福怀抱女儿经过的时候,外面的空地上跪了一百多个祭天的男女,他们的身体在城隍阁内传出的乐音里起伏不止。

祭拜仪式举行前,道士们将这里的积雪清扫干净,可是三天,也就是三天,积雪就厚厚地回来了。林祥福走过时,看不见跪拜祭天人群的小腿,积雪漫过去,抹去了他们的小腿,他们嘴里哈出的热气汇集到一起成为升腾的烟雾,在灰白的空中散去。

这天下午,林祥福第一次走进陈永良家,他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他和陈永良一生的友情自此开始。

当林祥福离开陈永良家,再次走过城隍阁的时候,一个灾难展现在了他的眼前,很多跪在空地上祭拜苍天的人冻僵死去了。这些死者仍然跪在那里,不过已经看不见他们嘴里哈出的热气是如何升向空中,他们无声无息一动不动。林祥福仿佛走过了墓园,白雪包裹了他们屈膝而跪的身体,犹如密密麻麻的墓碑。

林祥福看见很多人来到这里,那些先前在城隍阁里面跪拜的人也出来站在了这里。这是雪冻以来林祥福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人聚集到一起,他听到女人的哭叫沙哑了,男人的声音反而变得尖利起来。

这个悲哀的时刻,那么多的人喊叫着不同的名字,每一具冻僵的尸体前都围上一团人,他们用手指抠挖着死者脸上的积雪,试图辨认出自己的亲人,可是当他们将积雪抠下时,也抠下了死者的头发眉毛,还抠下了死者的鼻子和脸上的皮肉。

林祥福见到一个清瘦的男子,就是顾益民,站在城隍阁的台阶上,声音响亮地说着什么,嘴里喷出的热气遮掩了他的脸。林祥福依稀听到他在喊叫不要抠挖死者,他让人们回家去烧热水,他说用热水来浇开死者脸上的积雪,他双手作揖说道:

「请诸位保全他们的尸首。」

顾益民的喊叫使很多人离去,然后他们端着一盆一盆的热水回来,他们将热水浇到一个一个死者的脸上,城隍阁前蒸腾的热气浓雾似的弥漫开来,死者的脸在热气里一个一个显露出来之后,哭叫声更加沙哑也更加尖利,他们抬起自己的亲人,在服丧般的白雪里悲伤离去。

蒸腾的热气消散之后,凄厉的哭叫声也四散而去,浇到死者头上的热水流到积雪上结成了冰,一片坑坑洼洼的冰雪之地显示了出来。

城隍阁前的空地上剩下六具尸体,暂时无人认领留在那里,显得孤苦伶仃。站立在飞扬雪花中的林祥福不知道远处的这六个死者里面有小美和阿强,飞扬的雪花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见远处小美低垂的脸。那时候小美的眼睛仍然睁开着,只是没有了目光。

林祥福见到站在台阶上的顾益民和道长说了些什么,他听到了声音,没有听到话语,然后他看见十多个道士从城隍阁里走出来,走进已是坑坑洼洼的冰雪地里,将六具尸体抬起来在冰雪里离去,道士们把六具尸体抬进城隍阁。

林祥福望着最后一具尸体在冰雪凹凸的空地上离去,两个道士抬着她,一个抬着她的双腿,一个抬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垂落离去。

然后空荡荡的情绪如同飘扬的雪花包围了林祥福,女儿嘤嘤的哭声将他唤醒,他感到风雪打在眼睛上,女儿的哭声让他意识到在雪中站立太久了,他抬脚离去,可是没有了脚的感觉,也没有了小腿的感觉,他向前走去时只有大腿的感觉。他觉得女儿的哭声是饥饿之声,他不由自主向陈永良的家走去。林祥福在树木冻裂和鸟儿掉落的声响里,一步一步走到陈永良家门前,这时候小腿的感觉回来了一点。

林祥福没有见到小美最后的形象——她的脸垂落下来,几乎碰到厚厚积起的冰雪,热水浇过之后的残留之水已在她脸上结成薄冰,薄冰上有道道水流痕迹,于是小美的脸透明而破碎了,她垂落的头发像是屋檐悬下的冰柱,抬过去时在凹凸的冰雪上划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裂痕,轻微响起的冰柱断裂声也是时断时续。小美透明而破碎的清秀容颜离去时,仿佛是在冰雪上漂浮过去。

36

顾益民以商会名义安葬了小美与阿强,女佣遗体由她家人接去。小美与阿强葬在西山脚下僻静之处,在溪水和小路之间,溪水长年流淌,小路在此中断,那里是西山北坡,终日不见阳光,青苔遍布,青草树叶绿得发暗。这是沈家的祖坟之地,矗立七块墓碑,其中一块墓碑上刻着「沈祖强纪小美之墓」。

小美与阿强成殓时,顾家的女佣和仆人分别取出红布包裹的婴儿胎发眉毛和绸布包裹的银票。银票数额之大让顾益民暗暗吃惊,依靠织补生意难有如此收入。女佣打开红布包裹,给顾益民看了婴儿的胎发和眉毛,又说在给小美清洗遗体时,注意到她腹部有妊娠痕迹。

顾益民心里蹊跷,不知道这两人离开溪镇去北方后做了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小美在外有过生育,家里的女佣和仆人说起他们两人刚回溪镇的日子,有人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小美悲切的哭声。顾益民想到小美把孩子的胎发和眉毛珍藏在内衣口袋里,孩子可能生下不久就夭折了,他们可能把孩子葬在遥远的北方,可能邻近一条宽阔的大路或者一条波涛翻滚的河流。

顾益民吩咐家里的女佣和仆人,这些应是难言之隐,不要外传。考虑到阿强已无亲人,小美尚有父母,从阿强内衣口袋里取出的银票里,顾益民拿出大部分派人送去万亩荡西里村纪家,余下的存放在商会,阿强与小美的后事由此支出,日后派有专人负责沈家墓地,除草添土,清洗墓碑,这些费用也由此支出。

顾益民事必躬亲,吩咐仆人去找木工做两具棺材,即使棺材的材料,他也关心,他说:

「棺材要以松柏制作,不用柳木,松柏象征长寿,柳树不结籽,不吉利,会断子绝孙。」

顾益民说完这话,想到阿强与小美已无后嗣,何来断子绝孙,不由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他说:

「棺材还是以松柏制作。」

阿强与小美各自入棺时,顾家的仆人和女佣提到从纪小美内衣口袋取出的婴儿眉毛和胎发,询问顾益民是否分出一半放入沈祖强的棺材,毕竟沈祖强是父亲。顾益民思忖片刻,没有同意,他说既然是从纪小美内衣口袋找出来的,也就应该放回到原处。

小美入土为安,她生前经历了清朝灭亡,民国初立,死后避开了军阀混战,匪祸泛滥,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小美长眠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林祥福却从未踏足这里。林祥福很多次来到西山,他与陈永良爬上西山俯瞰溪镇,他怀抱林百家,然后是手牵林百家,再然后是林百家在前他在后,父女一起爬上西山,可是他从未到过这僻静之处。小美长眠十七年之后,才在这里迎来林祥福。

田氏兄弟拉着棺材板车出了溪镇北门的这天早晨,正是陈永良队伍与张一斧土匪在汪庄激战的开始。田氏兄弟出了溪镇,走了没有多远,逃难的人群迎面而来,他们告诉田氏兄弟,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汪庄在打仗,好几百人在打仗。他们快速的语调让田氏兄弟听不懂,他们慌张的神色让田氏兄弟感到了危险,田氏兄弟停下棺材板车,一遍又一遍询问从身旁过去的人,有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了。

田二问这人:「谁和谁打仗?」

这人分不清陈永良与张一斧的不同,他说:「土匪和土匪打仗。」

田氏兄弟不敢往前走了,问这人,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开前面打仗的地方,这人指点他们走小路去西山,从西山那里出去后,就绕开了前面的汪庄。

另一个逃难的人对田氏兄弟的板车十分好奇,走上来伸手摸着棺材,用他们听得懂的话问:

「这么大的木箱装什么呀?上面还有竹篷。」

把棺材说成木箱,田四不高兴了,他说:「这是棺材,不是木箱。」

那人听说是棺材,赶紧缩回手,后退两步,自感晦气地说道:「世上竟有这么宽的棺材。」

田二对那人解释:「里面有两人,一个是我们大哥,一个是我们少爷,我们要回去北方。」

田氏兄弟离开大路,走上通往西山的小路,田五前面拉车,田二和田四左右扶住,田三后面推着。小路起伏向前,时宽时窄,宽的地方过去顺利,窄的地方过去艰难。走上窄路的时候,田五小心翼翼拉车,听着后面俯身察看车轮的三个哥哥喊叫指挥,一会儿让他往左边一点点,一会儿让他往右边一点点。两个车轮擦着路的边缘一点点过去,过了这段窄路,来到宽路上,田四说刚才这段路过得细致,比裁缝师傅剪裁衣服还要细致。

走上宽路,兄弟四个说起了土匪,后面推车的田三说到了北方老家的土匪,他说:

「城里聚和钱庄的孙家也被土匪绑了人票,花了好多光洋才把人赎回来。」

拉车的田五问:「孙家的谁被绑票了?」

田三说:「就是孙家的老爷。」

田五再问:「怎么被绑的?」

田三说:「土匪进了孙家大宅,去敲孙家老爷的房门,孙家老爷睡下了,起床去开对拉门,刚开出一条门缝,一支长枪伸了进来。」

田四说到他们沿途南下时遇到的两股土匪,他说:「土匪看见死了的大哥,生怕晦气,都躲了开去。」

田五在前面说:「土匪不怕人怕鬼。」

田三听了不高兴,他说:「大哥怎么就是鬼了。」

田五说:「人死了就是鬼了。」

田三说:「大哥死了不是鬼,是死人。」

田二让两个弟弟别吵了,他担忧地说:「来时车上没有棺材,土匪一眼就能见到大哥死了,回去车上有了棺材,又不像棺材,像木箱,怕是土匪会来抢劫。」

田三认同田二的话,他说:「刚才还有人问木箱里装了什么。」

田五也认同,他在前面说:「土匪见了也会以为是木箱,要我们揭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田四说:「土匪揭开棺材盖,影子就进了棺材,魂魄就被封在棺材里了,土匪不敢揭开棺材盖的。」

田三说:「棺材盖土匪不敢揭开,木箱盖土匪就敢揭开。」

板车又来到了窄路,兄弟四个又像裁缝剪裁衣服那样让板车细致前行,走过这段窄路,前面的路更窄,田五愁眉苦脸说:

「前面过不去。」

田二走到前面,察看路况,向前走了十多米,回来时对三个弟弟说:

「过不去的路大约十来米,我们扛过去。」

田二与田五在左边,田三与田四在右边,兄弟四个站到路两边的水沟里,蹲下身体,肩膀扛住棺材板车,齐声喊叫一二三,抬起了棺材板车,四个人的脚蹬在水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嗨呀嗨呀叫着前行。抬出了六米左右,年纪最大的田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板车一下子倾斜过来,田五用肩膀死死顶住,田三赶紧过来左边顶住板车。然后兄弟三个慢慢蹲下,让板车底板搁到路面,四个车轮只有一个在水沟里支撑住了,另外三个没着地。板车放下,他们随即跌坐到地上,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田二跪在那里呼呼喘气,刚才他腿一软跪下的那一刻听到棺材里的动静,应该是田大滚到了林祥福身上,田三过来帮助顶回去后,田大好像又滚回原来的位置。田二喘着粗气擦着汗水,对着棺材板车说:

「大哥,少爷,对不住。」

兄弟四个歇了一阵子,再次扛起棺材板车,嗨呀嗨呀地走出这段最窄的路。然后他们上坡下坡,艰难前行,接近中午的时候来到了小美这里。他们见到七个墓碑,见到小路在这里中断了。

这时他们精疲力竭饥肠辘辘,他们听到了水声,看见溪水就在前面流淌,田二说在这里歇歇脚,喝点水,吃点干粮再走。

他们停下棺材板车,停在小美和阿强的墓碑旁边。纪小美的名字在墓碑右侧,林祥福躺在棺材左侧,两人左右相隔,咫尺之间。

田氏兄弟踩着满地青苔,小心翼翼来到溪水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碗来舀水喝,溪水寒冷刺骨,他们喝下去咕咚一声后是张开嘴啊啊的两声,田二说:

「水太冷,小口喝,嘴里含一会儿再喝。」

他们小口喝溪水,大口吃干粮,田五说:「这里的水是甜的。」

三个哥哥也觉得水是甜的,他们说自己村里水井里提上来的水,喝下去有点涩,这里的水喝起来甘甜。

田二又担忧路上会遭遇土匪,他说:「出了山,去就近人家看看,有没有白布卖的。买了白布剪成布条,扎在车上,挂在竹篷下,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灵车,土匪也不会上来抢劫。」

田五说:「棺材里有一块白布,顾会长派人送来的,取出来撕成布条,现在就挂上。」

田四说:「这白布盖在大哥少爷身上的,不能动。」

田二和田三也觉得棺材里的白布不能动,田二责怪田五:「你胡诌什么呀。」

然后田氏兄弟拉起棺材板车往回走,走过一段窄路,拐上另一条窄路,走了两三里路之后,拐上了一条宽路。他们看见远处有茅屋,有炊烟在茅屋上升起,棺材板车向着茅屋而去,他们要去打听如何走出西山。

此时天朗气清,阳光和煦,西山沉浸在安逸里,茂盛的树木覆盖了起伏的山峰,沿着山坡下来时错落有致,丛丛竹林置身其间,在树木绵延的绿色里伸出了它们的翠绿色。青草茂盛生长在田埂与水沟之间,聆听清澈溪水的流淌。鸟儿立在枝上的鸣叫和飞来飞去的鸣叫,是在讲述这里的清闲。

车轮的声响远去时,田氏兄弟说话的声音也在远去,他们计算着日子,要在正月初一前把大哥和少爷送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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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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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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