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补

余华 著

21

小美在林祥福这里经历了半个秋天和一个冬天,在初春的二月里悄然离去。林祥福就像北方的土地那样强壮有力,他心地善良生机勃勃随遇而安。小美感受到的是一个与阿强绝然不同的男人,以及与溪镇绝然不同的生活。她在这里目睹了树叶纷纷飘落,大地逐渐枯黄,她从秋风习习经历到了寒风凛冽。

小美担忧阿强,不知道阿强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在定川的车店是否受人欺负。当林祥福去田地里察看庄稼回来,站在她面前时,她的思绪就会从阿强那里跳跃出来,来到林祥福这里,林祥福让她感到心安。林祥福在木工间里发出敲打的声响和刨木料的声响时,她会让织布机响起来,以此声呼应彼声。如同抽刀断水水更流,对于阿强的担忧越是持续,她对于这里的生活越是适应。久而久之,小美的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不同的神色,在担忧阿强的时候,也在等待林祥福从田地里回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里过去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那场匆忙婚礼的到来,才让这样的日子进入尾声。婚礼中小美见到那个身穿宝蓝长衫前来贺喜的村民时心头一紧,觉得这是阿强的长衫,那个村民说是用半袋玉米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那里换来的,小美悬起的心这才放下。婚礼后的深夜,林祥福从墙壁的隔层里取出木盒,把金条展示出来,小美惊醒般地感到自己要离去了,随后她心里一片茫然,似乎突然站立在没有道路的广袤大地上。

那个夜晚林祥福睡着后,小美辗转反侧,那件宝蓝长衫在她脑海里不肯离去,她再次觉得这是阿强的长衫,长短肥瘦与阿强的长衫吻合,只是上面有了几处无法洗净的污渍,她仔细回想后确定长衫上的污渍不是血迹,稍稍安心一些。然后她想到阿强从这里离去时,身上只有两块银元和十三文铜钱,这些支撑不到现在。她猜想阿强把他的宝蓝长衫送进了定川的当铺,这件长衫几度易手后增加了几处污渍,来到了这个村民身上,她觉得阿强可能把值钱一些的衣物都送进了当铺。想到村民所说的那个男子额头上有疤痕,小美哆嗦一下,害怕阿强被人用刀砍了,好在村民说那个男子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应该不是阿强。

宝蓝长衫离去后,阿强来到了,穷困潦倒的模样,依依不舍的神情,身上没有宝蓝长衫的阿强的出现,让小美的思绪跳跃到了装有金条的木盒,她战栗了一下,她确定自己要离去了。她的身体已经出现异样的感觉,她有所警觉,但是没有往下去想。

这些日子林祥福每天去田间察看麦子长势,在家的小美为林祥福做了一身新衣服和两双新布鞋,然后在厨房里为林祥福做了足够吃半个月的食物。

小美没有用尺子,她用手掌量了林祥福的身体和脚,手掌量的时候一掌紧挨着一掌,手掌像是在林祥福身上走动,弄得林祥福阵阵发痒,身体抖动笑个不停。小美用手掌量林祥福的脚底时,林祥福痒得躺在炕上大笑,他两次抽回自己的脚,小美就把他的脚拉回来,在怀里抱上一会儿再用手掌去量。衣服和布鞋做好后,小美让林祥福试穿,衣服合身,布鞋合脚,林祥福称赞小美心灵手巧,说天底下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小美的。林祥福由衷的高兴没有感染到小美,小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忧愁,林祥福没有察觉。即使看见厨房的桌子上灶台上堆满了吃的,林祥福仍然没有察觉,他觉得这是过年的情景,笑着对小美说刚过完年,怎么又要过年了。

离去的前一天,小美在林祥福去田间察看麦子的时候,从里屋墙壁的隔层里取出那只木盒,打开后看着十七根大的金条和三根小的金条,迟疑之后拿出七根大的和一根小的,用一块白布裹好放进一个小包袱,再把木盒放回墙壁的隔层。她又在衣橱里把自己的衣物整理到一起,没有马上放进另外准备的大包袱。

小美没有把装有金条的包袱藏好,而是放在炕上贴近墙壁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是为了等待命运的裁决,看看林祥福是否发现。

林祥福上炕睡觉前看见了这个小包袱,他以为是小美明天去关帝庙烧香时要带上的,走过去两步,将没有系紧的包袱系紧了。小美看着他走向这个包袱,他只要提一下就会感受到金条的重量。他没有提起来,只是细心地系紧了。小美看着他走过去做出这个动作时,心里出奇地平静,她听天由命。

然后是天亮前,小美下炕后打开衣橱,不慌不忙将自己的衣物取出来,先铺在炕上,然后放入包袱系紧。她把喜鹊登梅和狮子滚绣球两块头巾,放在衣橱里林祥福的衣服上面,她让这两块头巾留在那里,或许是想留下自己的痕迹,或许是想留下自己的内愧。她弄出来的声响让林祥福醒了一下,林祥福停止了鼾声,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翻身后又睡着了。

小美站在炕前,借助月光仔细看着睡梦中的林祥福,不舍之意在心里涌起,涌起的还有负罪之感。她此生要告别这个男人,但她此生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泪水在小美的脸上流淌,她发出了哽咽之声。林祥福的鼾声停顿了一下,随即翻了一个身,继续他的睡眠。

小美右手挽起小的包袱,身上背起大的包袱,在逐渐退去的月光里走出了林祥福家的院门,走上村里的小路,晨风吹落她脸上的泪水,她走过小路,走上通向定川的大路,泪水已被晨风吹干,这时候她的心里充满阿强了。她意识到与阿强的离别已有五个月,她在大路上快步走去,仿佛她要快速走过这五个月。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声,她站住脚等着马车过来,她坐上马车以后,就以更快的速度去走过与阿强的这次离别。

小美在定川的车店没有见到阿强。她只是在此住宿一夜,店主人记不起她。她打听阿强,描述阿强,店主人记起了阿强,告诉她,阿强来住过,住了几天就走了。

小美茫然站在路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强在哪里?她没有想阿强可能离她而去,她觉得阿强会一直等她,可是阿强没有在车店,他在哪里呢?有马车从她身旁出发,也有马车来到她身旁,她感觉身后的车店不断有人进出。她不知不觉里从下午站到了傍晚,然后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从远处快步跑来,叫花子向她挥手,她听到了叫花子的叫声:

「小美。」

小美听见了阿强的声音,她快步迎了上去,认出了阿强的容貌,这时的阿强又瘦又黑,还有一头肮脏的长发。跑过来的阿强站住脚,害怕什么似的四下看看,随后走到小美面前,他声音颤动地说:

「小美,你来了。」

小美仔细看看阿强的额头,没有疤痕,她点点头说:「来了。」

阿强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小美看着阿强的模样,心酸地问:「你怎么会是这样?」

阿强告诉小美,他身上的钱用完后,又把衣物当掉,此后只能乞讨为生。阿强补充了一句,花衣裳没有当掉,他舍不得。小美这才看到他身上背着一个破旧包袱,看上去轻飘飘的,里面大概只有那身花衣裳。阿强说着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个他刚才跑过来的地方,说他每天都会走到那里往车店这边张望,每天都是几次,就是以为小美不会来了,他还是每天都来张望。说到这里,阿强哭了,他对小美说:

「你终于来了。」

小美看不清阿强的脸,她的眼睛已被泪水遮掩,她有很多话对阿强说,可是出来的只有低泣声。

22

五个月的离别在相逢之时蒸发了,他们似乎没有过离别,他们回到了五个月之前的奔波,换乘一辆又一辆马车,不是一路北上,而是一路南下,他们没有想应该去何处,他们只是一路南下,这是对于南方的依恋,南方才是他们的安身之处,至于这个安身之处具体在哪里,他们暂时不知道,渡过长江以后他们才会去寻找去决定。

他们不再去住嘈杂的车店,而是夜宿体面的旅社。阿强没有想到小美会从林祥福那里带出来这么多金条,他和小美一生都将衣食无忧。阿强在南下的马车上兴致勃勃,与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他的声音连续不断,就像一路前行的马蹄声。

小美没有欢乐的神情,她眼睛里出来的是忧愁的目光。她与阿强重逢后出现的笑容,在马车的颠簸里逐渐掉落。离林祥福越来越远,小美感到自己在林祥福那里留下的越来越多,那是无法带走的,如同喜鹊登梅和狮子滚绣球两块头巾,属于林祥福那里了。

还在林祥福那里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出现异样的反应,在渡过黄河后南下的马车上,她身体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有几次她请求车夫勒住前行的马匹,马车停下来后,她站在路边弯腰呕吐。

她意识到已有身孕,在一个夜晚的旅社里,她告诉了阿强,阿强的神情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他说渡过长江以后找一个长久居住之处,把孩子生下来。小美提醒他这是林祥福的孩子。阿强点点头,似乎说他当然知道这是林祥福的孩子。

接下去小美沉默不语,她的思绪则是动荡不安。阿强说对孩子他会视若己出,小美微微点头,她相信阿强会这样。阿强说他会把织补手艺传授给孩子,小美笑了一下,阿强意识到自己的织补手艺并不精湛,改口说还是让孩子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喜鹊攀上枝头变凤凰。

小美的思绪开始安静下来,阿强所说的话让她心里踏实,她有些调皮地问阿强,如果生下来的是女孩,是把织补手艺传授给她,还是让她好好读书?阿强挠挠头,不知怎么回答,那年月女孩没有考取功名之路,过了一会儿他答非所问地说,虽然这些金条足够此生,仍然要省吃俭用,以备孩子之用,若是男孩,将来娶妻之用,若是女孩,将来置办嫁妆之用。小美信赖地看着阿强,她的双手放到腹部,这是护住腹中胎儿的手势,她轻声说渡过长江找到安顿之处后,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开一个织补铺子。阿强点点头对小美说,若是女孩,把你的织补手艺传授给她。小美再次笑了一下,她知道阿强这样说是对他自己的织补手艺信心不足,她对阿强说,若是男孩,你负责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阿强想起了仍在包袱里的花衣裳,他说若是女孩,从小就让她穿上花衣裳,以后每年给她做一身新的花衣裳,直到她出嫁。小美听后含泪而笑。

此后的旅途里,小美一直心事重重,小美影响了阿强,阿强没有了兴奋的神情,他坐在马车上时很少与人说话,他觉得是腹中胎儿让小美心事重重,他想找出一些话来对小美说,可是一句恰当的话也找不到,他能够说出来的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话语,然后他不再说了,他与小美一样,在沉默里越陷越深。

来到长江边的时候,小美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双脚出现浮肿。阿强说在这里住上一夜,翌日再渡过江去。

在这个看得见长江听不见江水拍岸的旅店里,小美突然无声流泪,林祥福把一切给予了她,她却偷走林祥福的金条,又带走林祥福的孩子,她心里充满不安和负罪之感,她觉得长江是一条界线,她过去了,就不会回头,那么林祥福不会知道也不会见到自己的孩子。

小美擦干眼泪,把持续了一些日子的想法说了出来,她要回去,回到林祥福那里,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

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说:「这是他的骨肉。」

阿强吃惊地看着小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小美再次说:

「这是他的骨肉。」

小美再次说出的这句话里有了不容置疑的声调,阿强的神情从吃惊到紧张,又从紧张到不安。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结巴地说:

「你把金条偷出来,又再送回去……」

小美不解地问他:「为什么要送回去?」

阿强疑惑地问她:「你不把金条送回去?」

「不送回去,」小美说,「我把孩子送回去。」

阿强「噢」了一声,随即害怕了,他问小美:「你不把金条送回去,他会不会杀了你?」

小美看着阿强,神色迷茫了,她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说道:「他是好人,他不会杀我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说道:「即使杀我,他也会等到孩子生下来。」

小美心意已决,要回到林祥福那里生下孩子,阿强虽然担惊受怕,也只能同意。在这个长江边的夜晚,小美和阿强对调了他们此生的位置,此后不是小美跟随阿强,而是阿强跟随小美了。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返回定川,阿强再次在定川等候。

小美说:「这次的等候会很久。」

阿强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小美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死在了那里。」

阿强说:「我会在定川等到死去。」

两人泪眼相看,然后泪眼相笑。

阿强问小美:「生下孩子后,你就来定川找我?」

小美思忖片刻后回答:「孩子满月后,我来定川找你。」

接下去他们轻声细语说话,小美说,路上带着金条很沉很危险,明日去找到一个大的钱庄换成银票。小美拿出针线给阿强的内衣缝制了一个内侧口袋,说把银票叠好后放进内衣口袋,既方便又安全。阿强说,到了定川后他不住车店也不住旅社,车店和旅社人来人往,小偷混迹其间。他在定川的五个月,看见有处房屋可以租赁,租下一间厢房一人独住,能够保证银票不会被人偷走。阿强又说,那处房屋离寺庙很近,走出一条街就是寺庙,他会每天去庙里烧香,保佑小美平安。

23

长途跋涉之后,他们来到定川。小美接近林祥福了,她心里平静如水,这一路颠簸而来,她想到过种种的惩罚,无论什么惩罚,她都会接受,只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相信林祥福会让她生下孩子。

小美与阿强在定川度过了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在租住的那间厢房里,在院子里偶尔响起的狗吠声里,在更夫敲打竹梆子的声响里,在煤油灯的闪烁里,阿强忧心忡忡看着小美。翌日清晨送小美到车店,把小美扶上马车时,阿强仍然是忧心忡忡看着她,马车向前驶去时,小美看不见阿强的忧心忡忡了,因为阿强低下了头。

小美乘坐的马车离开定川,在北方的道路上前行,被风吹起的尘土在她眼前飞扬,她透过尘土看见田野里麦浪滚滚,心想林祥福应该在准备收割麦子了。依然是中午的时候,马车来到那家鸡毛小店,这次停留的时间短,大概半个时辰,车夫给三匹马喂了饲料喝了水之后,马车继续上路,小美开始留意道路两旁,她记得那条小河,当她在马车上看见那条从远方拐过来的小河时,她怦然心动,马上要见到林祥福了。她知道马车已经经过了上次车轮出事的地方,她看着小河与道路一起向前延伸,在看见小河拐弯去向远方时,小美下了马车,她在路边站立一会儿,看着田地里的人影,有一个像是林祥福,另外一个也像是林祥福,然后她走上熟悉的小路,这时候她忐忑不安了。

林祥福以田野般的宽厚接纳了小美,小美想过的种种惩罚无一出现,种种爱护一一到来。小美在这里再次出嫁,这次比上次正式,写庚帖合八字,庚帖在灶台上放了一个月,灶神爷保佑了他们。林祥福请来两位漆匠一位裁缝,漆匠给家具刷上亮晃晃的油漆,裁缝给小美做了一件宽大的红袍。然后林祥福把一张四方桌改造成花轿,小美身穿红袍坐上花轿,女儿有惊无险出生。

此后的生活看上去平静又快乐,林祥福沉浸其间,小美则是强作欢颜,女儿的出生仿佛是催促之声,催促她再次离去。

小美与女儿在炕上形影不离,白天时抱在怀里难以舍手,黑夜里她会从睡眠里醒来,伸手过去小心翼翼抚摸襁褓中女儿的脸,流连忘返的抚摸仿佛要把女儿的气息随手带上永留在身。林祥福出现在屋子里时,小美的眼睛才会离开女儿一会儿,她的眼睛去追踪林祥福了。

小美盼望女儿满月的日子慢点来到,可是每一天的日出到日落似乎是在眨眼之间。然后收生婆带着剃头匠来了,村里来了很多人,院子里站不下的,就站到院子外,看热闹的孩子爬到了树上坐到了院墙上。剃头匠用剃刀小心翼翼刮去女儿的胎发和眉毛,小美用一块红布将女儿的胎发和眉毛包裹起来的时候,双手颤抖了。

看着小美将胎发和眉毛包裹好了,收生婆说按规矩婴儿满月礼落胎发后应该挪窝,由外婆或舅舅抱去自己家小住。林祥福说女儿的外婆不在人世了,舅舅远在长江以南,路途千里,不便挪窝。收生婆想了想说也是,她说不挪窝了,只是走满月还是要走的。林祥福问收生婆怎么走满月,收生婆说只能将就着走满月了,只是要由女方亲友带上衣帽鞋袜来,背着婴儿向南走一走,因为婴儿的舅舅在南方,这样就算是走过了。林祥福指着田大说,他家代表女方亲友,不过衣帽鞋袜需要三天来准备。收生婆说那就等三天,三天后背上婴儿走满月。收生婆临走时吩咐小美,折一束桃枝,用红绳系上五颗染红的花生和七枚铜钱,桃枝是驱邪,花生是长寿,铜钱是七星高照人财两旺。

三天后,小美手里举着系上了花生和铜钱的桃枝,田大的女儿背上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林祥福家的院门。村里人簇拥而去,林祥福跟在小美和田大女儿身后,走在旁边的收生婆阻止了林祥福,她说走满月应是女方的事,男方不用跟随。林祥福站住脚,在嘈杂的人声里对田大女儿大声说:

「先在村里走一圈,上了大路往南多走一程。」

田大女儿回头答应一声,收生婆对她说:「走满月不能回头,回头了就得退回重走。」

手举桃枝的小美和背着婴儿的田大女儿倒退着往回走,她们两个都不敢回头。退回到林祥福家的院门处,收生婆想起了什么,问林祥福:

「有没有在孩子怀里放了写有字的纸?」

林祥福摇摇头说没有放纸,收生婆说:「放上纸,孩子日后能读书知礼。」

林祥福赶紧跑回屋里,拿起一张他写过字的纸,跑出来交给收生婆,收生婆仔细叠好后塞入婴儿襁褓里。

林祥福问收生婆:「还需什么?」

收生婆想了想说:「去拿两根葱。」

林祥福跑进另一个屋子,拿了两根大葱过来。收生婆把两根大葱塞入婴儿襁褓,襁褓里像是长出了大葱,熟睡中婴儿的脑袋刚好靠在大葱上。村里人见了哈哈笑个不停,林祥福和小美也笑了,田大女儿看不见背后婴儿的奇怪模样,看见村里人都在大笑,她也跟着笑起来。只有收生婆没有笑,她对林祥福说:

「有了葱,孩子日后聪明能干。」

走满月开始了,田大女儿背着婴儿在村里走了一圈,收生婆和手举桃枝的小美走在两旁,村里人前前后后走着,路窄时人群变窄,路宽时人群变宽。走出村庄,走上大路往南走去时,一直熟睡的婴儿醒来了,脑袋依旧靠在两棵大葱上,懵懵懂懂看着这么多的人,听着这么多的声音。

看见婴儿醒了,收生婆指着前面一个村民对婴儿说:

「见过吗?」

婴儿没有反应,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收生婆指着另一个村民,继续对婴儿说:

「见过吗?」

婴儿还是没有反应,村民们一个个上来,学着收生婆的话,指着别人对婴儿说:

「见过吗?」

婴儿听到不同的声音有趣地此起彼伏,张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看见婴儿笑了,村民们争先上前去说那句话,一个村民使用了滑稽的腔调,婴儿笑出了咯咯的声音,其他村民也开始拿腔变调说话了,婴儿咯咯的笑声接连不断,两棵大葱不停抖动。

24

小美没有在女儿走满月之后离去,虽然她每天早晨醒来时,都会觉得与女儿与林祥福离别的时刻来临了,可是她一天一天在拖延。她给女儿喂奶的时候,女儿的脑袋靠在她的臂弯里,女儿的小手则是在她胸前轻微移动,正是这挽留之手,让小美去意徊徨。

这一天林祥福终于有了空闲,他怀揣三十枚银元牵着毛驴进城,这是一年收成的积余,他要到聚和钱庄去换成一根小黄鱼。

下午的时候,身穿土青布衣衫的小美,抱着女儿坐在院门口,迷离的眼睛眺望村口的大路,怀里的女儿睁大眼睛端详母亲。上午出门的林祥福迟迟未归,直到落日西沉之时,小美听到毛驴的铃铛声在风中飘来,她定睛一看,林祥福牵着毛驴已到村口。

林祥福一手牵着毛驴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呵呵走到小美身前,他将糖葫芦递给小美,又俯身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女儿,然后与小美一起走进院子。林祥福牵着毛驴在院子里慢慢地遛圈,他告诉怀抱女儿坐在屋门前的小美,牲口下了套,一定要遛遛道。

这是一个被晚霞映红的黄昏,坐在门前的小美不时将糖葫芦放到婴儿的嘴唇上,让她舔舔甜的滋味,霞光照耀着她们,小美土青布的衣衫看上去像枫叶一样红了。

这天晚上,林祥福和小美都是迟迟没有入睡。林祥福从墙的隔层里取出那只木盒,他把小黄鱼放了进去。两个人躺在炕上,中间睡着他们的女儿。林祥福说,一路走回家时,胸口的小黄鱼沉甸甸的,以后每年都会有一根,十年后就是一根大黄鱼,就有十一根大黄鱼了,等到女儿十六岁出嫁时,会有十一根大黄鱼,还有八根小黄鱼,那时一定要给她办一套像样嫁妆,让她风光走进婆家。

林祥福的话让小美哭泣起来,林祥福不知道小美哭泣的根源,心想她是在自责,他说有时自己想起那些金条也会气上心头,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林祥福说完沉沉睡去,小美睡着没有多久,被女儿饥饿的啼哭唤醒,小美起身下炕点亮煤油灯,再坐到炕上给女儿喂奶。女儿吃饱之后她解开襁褓,让女儿趴在自己大腿上,给女儿换尿布。这时候小美惊喜地看见女儿的头抬起来了,此前女儿的头一直需要依靠,现在女儿的脖子突然有力量了,头抬了起来,而且东张西望。

小美叫醒林祥福,她要和林祥福共同经历这个时刻。林祥福支撑起身体,睡眼蒙眬看着小美,小美让他去看女儿,他看到女儿时「啊」地叫一声,完全醒过来了。

女儿的头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上,乌黑发亮的眼睛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前面看看。林祥福笑出了声音,他说女儿的头动来动去,像是乌龟的头,他补充说:

「乌龟的头伸出来就是这样。」

这时的小美泪流满面,林祥福对着小美笑了,他说:「将来女儿出嫁时你定然哭成个泪人。」

林祥福不知道小美流下的是离别之泪,女儿的头突然抬起来了,这是女儿成长里的最初一步,小美见证了这一步,她告诉自己应该走了。

25

星辰尚未退去之时,小美已经走在通往定川的大路上,她眼含泪水走在天亮之前的月光里,泪光在她眼眶里闪烁。

一辆马车在日出的光芒里驶来,她怀抱包袱低头上了马车,低头坐下后用袖管吸干泪水,她抬起头后脸色凝重没有表情了,她看了看坐在马车上的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然后她去看无边无际的田野,她看见的是空空荡荡,她心里也是空空荡荡。

小美上次离去时,满怀不舍之意和负罪之感,这次的离去是伤心之旅,她离开的不只是林祥福,还有初来人间的女儿。

下午的时候,她在定川的车店下了马车,走到路口站住脚往四周看了看,记起来应该走上向左的街道,她知道一直走下去,看见寺庙的时候,就是快到阿强租住的房屋了。她在那里住过不安的一夜,第二天她就要回到林祥福身边,当时不知道命运会以何种方式迎接她。

她走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阿强会不会不再等她,已经走了,已经回到溪镇,回到他父母身边,如果真是这样,她就会回到林祥福和女儿身边。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觉得阿强不会离去,阿强会一直等着她。她这样想着又走过一个街口,她听到身后的叫声:

「小美,小美。」

那是阿强的声音,小美转过身去,看见阿强兴奋跑来。阿强跑到小美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回跑,小美被阿强拉着跑去,不知道阿强要干什么,阿强边跑边说:

「快去看,快去看马抬轿子。」

阿强拉着小美跑到街口,向右一转继续跑去,跑到马和轿子跟前,阿强才站住脚,他的右手指向马抬轿子,兴奋地说:

「你看,你看。」

小美看见一前一后两匹马抬着的一个轿子,两个轿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牵着各自的马,轿子里坐着几个人。阿强让小美去看轿子前后两匹马的步伐,步伐跟操练的兵勇那样整齐统一。

阿强说:「两匹马的步伐不统一,这轿子里的人就会掉出来。」

阿强又说:「我第一次见到马抬轿子。」

然后阿强仔细看起了小美,看到小美此前隆起的腹部平坦了,小美的脸圆润了,毫发无损的小美让阿强笑了,他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他说:

「我每天都去庙里烧香。」

说完这话他的眼睛红了,哽咽地说:「你终于来了。」

小美也是仔细看起阿强,觉得他胖了,他身上的长衫没有见过,应该是他在定川的裁缝铺定做的。小美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这是她这个奔波一天里的第一次笑容。

小美在定川住宿一夜后,再次与阿强长途跋涉,昼乘马车夜宿旅店,一路南下,因为小美沉默寡言,阿强也就很少说话。渡过长江后,南方在他们眼前展开,树木青草茂盛生长,庄稼郁郁葱葱,河流在田野里纵横交错,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离开定川时,他们的目的地只是回到南方,渡过长江以后他们就要面临具体的去处。

小美继续搭乘南去的马车,阿强不知道小美要去何处,只是一路跟随,接近上海的时候,阿强以为小美是要去上海,那里记载了他们两人最为快乐的时光。阿强问小美是不是去上海,小美摇摇头,说在上海开销太大。阿强迷茫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去哪里?」

小美的回答让阿强吃了一惊,小美说:

「回溪镇。」

26

阿强去万亩荡西里村接上小美远走他乡之后,沈母脸上严厉的神情不见了,阴郁的表情取而代之。沈父万万没有想到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情,偷了家里一百块银元,还将柜台抽屉里的铜钱席卷一空,他拿起儿子留下的书信看一遍就会叹息一声,然后说:

「不孝之子。」

十多天后一个熟悉的顾客上门取衣时,出于关切,询问阿强和小美是否有了消息。沈母面无表情摇摇头,沈父则是一怔,顾客走后,沈父愁眉苦脸,说他怎么知道阿强和小美的事?沈母说: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一年过去后,阿强和小美仍然杳无音信,沈家的织补生意也是日薄西山,原本就不热闹的铺子,如今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动作迟缓的老人,由于时常不能按期交货,上门的顾客一天少于一天,后来经常是几天见不到一个顾客,两个老人早晨取下门板后,呆坐到傍晚再合上门板。

沈父此前一直喜欢这个勤快节俭心灵手巧的儿媳,沈母执意休掉她之后,他难过了几天。现在他时常咒骂小美,说小美是妖精,儿子离家出走是被这个妖精迷惑了,末了还会后悔叹气,说小美初来时偷穿花衣裳那回就该休掉,当初不该心软。

沈母神情阴郁地听着丈夫的咒骂,一言不发。自从儿子与小美远走他乡后,沈母没有说过一句相关的话,其他的话也是越来越少。她每天早起晚睡操持家务,直到有一天病倒了。

沈母卧床不起咳嗽不止,一个毛手毛脚的女佣来到沈家,代替沈母做起了家务,然后沈家经常响起盆碗掉地的破裂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医成了沈家的常客,隔上半月跨过门槛,走进沈母的卧房,身后紧跟一个精瘦的徒弟,头发花白的中医坐在床旁的凳子上,给沈母切脉,精瘦的徒弟坐在桌案前,切脉之后中医唱戏般地唱起药方,坐在案前的徒弟奋笔疾书,将师父唱出的药方用蝇头小楷书写在一张白纸上,又稍等片刻,等墨迹干透,才将师父的药方双手捧起递给沈父,沈父给他铜钱,他说声谢了。头发花白的中医对沈父叮嘱几句,起身而去,精瘦的徒弟紧随其后,那模样和来时一样,仿佛怕自己跟丢了。

沈父时常手捧着药方匆匆出门,去药铺配药,回家后直接进了厨房,亲自为妻子煎药,因为那个毛手毛脚的女佣打碎过一只煎药的砂锅。

头发花白的中医把药方唱了又唱,始终是九味药,只是剂量增减不同。沈母的病情在唱出的药方里有增无减,咳嗽时出现殷红的血丝,此后床前多了一只木盆,早晨时里面放上清水,到了傍晚水质已经黏糊和暗红。

沈母病倒后,织补铺子的账簿就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账簿里夹着小美离去时留下的银簪子,如同书签,她合起账簿时就会把银簪子放入这一页。起初她还能半躺着,一边咳嗽,一边核对账目,其实那时候入账已经很少。随着病情加重,她已无力翻阅账簿,即使如此,她也不让账簿离开。她醒来时左手就会哆嗦地搁到账簿上,仿佛搁在自己的生命上。

这个曾经威严的女人那时目光空洞,有时神志不清,有一天晚上奄奄一息时突然叫出了小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急促,睡在隔壁房间的沈父拿着油灯慌张地过来,对她说:

「小美不在这里。」

「叫她过来,」沈母声音虚弱地说,「账簿要交给她。」

沈父伸出手说:「账簿交给我。」

沈母继续虚弱而固执地叫着:「小美,小美。」

沈父无奈地站在那里,沈母叫累了,开始喘息起来,片刻后又对沈父说:

「叫小美过来。」

沈父回答:「小美不在这里。」

沈母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说:「去叫小美过来。」

「她不在这里,」沈父说,「她跟那个不孝之子走了。」

「走了……」

沈母安静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她的呼吸逐渐消散,她似乎是在回想小美的时刻里死去的。这个严厉的女人,这个一生都将情感深藏不露的女人,离世之时流露了对小美的想念。

沈母入棺时贴身穿着大红细布做成的内衣,外套绿色丝绸的衣裤,头戴缝上一颗珍珠的帽子,睡在绣着太阳和公鸡的枕头上。

出殡的时候,沈店来了七个亲戚,全体穿白,沈父走在前面低头而泣,护送沈母的棺材前往西山安葬。沈母生前清醒时再三叮嘱丧事从简,沈父没有去请城隍阁的道士,也就没有道士分列两行的肃穆,更没有笛、箫、唢呐和木鱼的悠扬之声。沈父请来一支便宜的乡下唢呐队,他们吹出来的唢呐声毫无悠扬可言,可是比道士们的乐声响亮了许多,他们鼓起腮帮子,一路热热闹闹吹到西山。

27

挂在织补铺子门侧那块长方形木板的文字幌开始污渍斑斑,中间镌刻的那个「织」字逐渐模糊不清,织补铺子的门板仍然日出时开启日落时合上,可是没有什么顾客上门了。沈父仍旧每日坐在铺子里,沈母离世之后,他的魂仿佛追随而去,其呆呆的神态如同柜台旁的一件摆设。那个女佣还在沈家忙碌,碗盆的破裂声还在响着,这样的响声倒是让沈家有了一些生机。

又过去了一年,沈父也病了,似乎是和沈母一样的病,不断咳嗽,而且咳出了血丝。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医和精瘦的徒弟再次成为沈家的常客,沈父没有卧床,而是坐在铺子里就诊,于是中医来到时,织补铺子门外会出现一些身影,他们是来欣赏中医吟唱药方的,抑扬顿挫的声腔像是戏里的老生。那个精瘦的徒弟站在一旁,俯向柜台奋笔疾书,仍然是那不变的九味药。

入冬后的一天下午,有两个两抬轿子停在沈家织补铺子前,前面的轿子里出来了阿强,他迟疑地走向铺子,看着呆坐在里面的父亲,也就是两年时间,父亲已是风烛残年的模样,他忐忑不安地叫了一声:

「父亲。」

父亲一动不动看着他,他又叫了一声,这时父亲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颤动地说:

「你回来了。」

阿强点点头说:「不孝之子回来了。」

父亲问他:「小美也回来了?」

他说:「也回来了。」

父亲颤动地站起来,向铺子外面张望,问儿子:「她在哪里?」

阿强犹豫一下说:「在轿子里。」

父亲看着眼前的两个轿子,叫了两声:「小美,小美。」

小美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低头站在那里,她听到公公说:「进来呀。」

小美低头跟在阿强身后走进铺子,然后她才抬起头来,看见苍老的公公像是另外一个人了,公公说:

「你们总算回来了。」

公公的话让小美感到沈家接纳了她。阿强看见家里出现一个女佣,却没有看见母亲,他问父亲:

「母亲呢?」

父亲咳嗽起来,咳了一会儿说:「走了,去西山了。」

「去西山了?」阿强一下子没有明白。

父亲说:「死了,有一年了。」

阿强先是一怔,随即泪流而出,他抹着眼泪说:「我不孝,我对不起母亲。」

小美也哭了,她对公公说:「都是我的缘故。」

公公步履蹒跚带着他们上楼去了卧房,从衣橱里拿出来账簿,递给小美,凄凉地说:

「她临终之时一直叫你的名字,要把账簿交给你,我说你不在,她不听,一直叫。」

小美接过账簿时,夹在里面的银簪子掉落在地,小美一怔,她弯腰将银簪子捡起来后哭着说:

「都是我的错。」

公公叹息起来,他说:「这都是命。」

阿强与小美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溪镇,沈家的织补铺子前又热闹起来。阿强和小美把门侧的文字幌擦洗干净,重新做起织补活。来到织补铺子的大多是来打听他们这两年的经历,偶尔才有送来损坏衣服的。这两人一边做着织补活,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去了京城,从事的仍然是织补生意,京城人多,生意也兴隆,只是那里的冬天寒冷干裂,一直适应不了。他们说这些话时,手上的织补动作依然迅速,毕竟是童子功手艺。热闹的景象也就是几天,此后门可罗雀。阿强和小美已经无意继续织补生意,只是因为沈父的期望,他们两个继续坐在那里。

阿强和小美回来之后,沈父放心了,然后卧床不起。他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咳嗽越来越剧烈,咳出的血丝从嘴角挂到下巴,他的床前也放了一只木盆,早晨里面是清水,晚上水质暗红了。他知道自己差不多了,把儿子儿媳叫到床前,交代起自己的丧事。他死后不用去城隍阁的水井买来沐浴水,用屋后水井里的水给他净身就行。寿衣不要用缎子,「缎」与「断」谐音,不吉利,有断子绝孙之嫌,阴间黑乎乎的,不宜用黑色,贴身是一套红色衣裤,用大红的细布来做,他说死后到阴间,最先要过的是剥衣亭,小鬼要剥掉阳间穿去的衣裳,小鬼剥到红色,会以为剥出血来,就缩回手不再剥了。棺材还是要讲究一些,取树身笔直,年份长的杉木做棺材,可使棺材不易腐烂。出殡时不要请城隍阁的道士,那支便宜的乡下唢呐队吹奏起来十分卖力。

看着六神无主的儿子和哭泣的儿媳,他最后叮嘱:「如今家底薄了,今后凡事都要节俭。」

三日后沈父溘然长逝,阿强和小美按其嘱咐办理了丧事,不隆重却也体面。然后他们取下门侧的文字幌,织补铺子从此歇业。此后的日子,人们很少看见他们的身影,倒是经常见到那个女佣,在清晨的时候手挎买菜的竹篮开门而出,买了菜回来又推门而入。

阿强和小美悄无声息地生活在那里,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会有凄楚的哭泣传出,人们觉得那是小美的哭声,开始想入非非,猜测起他们在外两年的种种经历。也就是过去三个月,有关他们的传闻已经平息,他们仍然居住在溪镇,溪镇已经遗忘他们。

28

回到溪镇的阿强和小美沉沦在过去里,来到的清晨不是他们的清晨,离去的黄昏不是他们的黄昏,他们的生活似乎也像织补铺子那样歇业了。

女佣每天见到的小美,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子。小美待人和气,家里的力气活不会让女佣去做,而且她和女佣一起操持家务活,小美做事稳当又麻利,在她言传身教之下,原来毛手毛脚的女佣做事细心了,盆碗落地的破裂声也就很少听到。

女佣眼中的阿强总是心不在焉,女佣不知道以前的阿强就是这样。阿强时常坐在天井里半晌不动,直到小美叫他进屋,他才起身离开天井。小美有时会走入天井坐在阿强身旁,嘴角出现一丝笑意,那是小美回想起阿强出现在西里村的情景,然后焕然一新的阿强和在上海昙花一现的快乐,浮现在了小美眼前。

阿强和小美之间话语不多,却是相处和睦。女佣见过他们的亲密,两人相对而坐,捧着同一件长衫,应该是阿强的长衫,都是低头认真的模样,修补长衫上的几个磨破撕裂之处。两人的手指灵巧敏捷,小美的手艺显然高于阿强,她修补完成后几乎见不到痕迹,阿强修补之后痕迹明显。然后阿强看着小美笑了笑,似乎在说自己技不如小美。小美也笑了笑,她称自己修补的是撕裂处,阿强修补的是磨破处。她对阿强说:

「撕裂处好补,磨破处难补。」

女佣知道小美是童养媳入的沈家,通常人家的童养媳都是地位卑微,小美不一样,这个家是小美做主。阿强虽然时常心不在焉,只要是男人做的力气活,小美轻轻叫上一声,阿强立即去做了。

米缸里的米不多时,小美拿着米袋走到阿强跟前,对阿强说:

「米缸要见底了。」

阿强马上起身,接过小美手上的米袋后,又去拿了一个小的米袋,平时不出门的阿强,一旦出门买米,就会在左肩上扛一袋大的,右手提一袋小的走回来,看着阿强回家后疲乏不堪的模样,此后买米,小美就与阿强一起出门。

深居简出的两个人走上溪镇的街道,阿强低头走去,小美对人点头,熟悉的人见了他们会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

阿强表情木讷,小美微笑回答:「去买米。」

米店的掌柜先生对他们说,别人买米多是半袋,你们是满袋。掌柜先生有一次说起自己的长衫不小心撕破,由于织补铺子关张,只好自己用针线缝上,缝得像是一条刀疤。阿强听了没有反应,小美接过掌柜先生的话,对他说虽然铺子关张,只要是老顾客的衣衫,烧出了窟窿和撕开了口子,仍旧可以送过来,他们会细心修补。

他们从米店出来,溪镇的人见到了夫唱妇随的情景,阿强肩上扛着大袋的米走在前面,小美提着小袋的米跟在后面。阿强走得快,小美走得慢,阿强几次停下来等着小美走上来。两个人会在经过的石桥歇上一会儿,小美把米袋放在石阶上,阿强把米袋搁在石栏杆上,双手扶住,若是把米袋放到石阶上,再扛到肩上时会很费力气。两个人站在那里喘气,小美用手绢擦汗,阿强用袖管擦汗。街上的人见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次买这么多的米,说他们应该是两三次买的米一次就买了。

小美空闲下来时会坐在楼上卧房的窗前,她的眼睛很少向窗外张望,她低垂着头,借着窗外的光亮做着针线活,女佣上楼打扫房间时,注意到她是在缝制婴儿的衣服和鞋帽,起初女佣以为小美有了身孕,后来发现没有,女佣觉得这大概是小美的求子之举,毕竟小美婚后多年没有生育。女佣不知道小美缝制婴儿衣服鞋帽是对女儿的思念,她的思念都在这一针一线里。

刚回溪镇的时候,小美有时忍不住会从衣橱里拿出那个红布包裹,打开包裹看到女儿的胎发和眉毛就会泪流满面,伤心让她有一次晕厥了过去,她独自躺在卧房的地板上,苏醒过来时一切如常,女佣在厨房里弄出响声,阿强仍旧呆坐在天井里。小美后来没再从衣橱里取出那个红布包裹,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白天的时候做到了,夜晚的时候不由自主,她会在梦中见到女儿,而且女儿在梦中总是离她而去,她因此伤心哭泣,从睡梦里哭醒。溪镇有人在深夜时分听到的凄楚哭泣,就是小美在梦里失去女儿的哭声。

伤口总会痊愈,伤心也会过去。小美缝制完成女儿的衣服和鞋帽,把它们放进衣橱的底层,上面是一层又一层自己和阿强的衣服,看不见这套衣服鞋帽了,关上柜门时她有了告别的感觉,仿佛她把那个过去放了进去。她曾经和林祥福有过两段生活,她曾经有过一个女儿,这些都是曾经了。

29

那场龙卷风过后,溪镇破败凄凉的街道上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北方男人,他身背庞大的包袱,怀抱一个女婴走来。女婴头上包着凤穿牡丹图案的头巾,他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向溪镇的居民打听一个名叫文城的地方。

那时候沈家二楼屋顶的瓦片追随龙卷风而去,虽然南门外烧瓦的烟柱开始一缕一缕伸向空中,等待铺上瓦片尚有时日,小美和阿强暂时住到一楼,二楼的地板暂时成为他们的屋顶。

林祥福在溪镇出现的消息是女佣带回来的。每天都要外出买菜的女佣总会带回来一些家长里短,女佣一边做活一边闲言碎语,小美的表情模棱两可,好像在听她讲述,又好像没有在听她讲述,随着女佣的话语结束,小美感到的只是女佣的声音断了。这次不一样,女佣讲述里的背着一个庞大包袱的北方男人、女婴、凤穿牡丹的头巾、文城,让小美神色突变,女佣因此一愣,小美看到女佣目光异样地看着自己,知道是自己失态了,她让手里的盘子掉落在地,破裂的声音响起之后,女佣吓了一跳,注意力转移到了落地的盘子上,小美说手滑了一下,她让女佣把破裂的盘子捡起来,下午送去瓷器铺子的师傅那里修复。

然后小美出了厨房,来到天井,这是阿强心不在焉之地,她没有习惯性地坐在阿强身旁,而是坐在他对面。阿强对小美笑了一下,表示知道小美来了。随即阿强一怔,他看见小美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他疑惑又不安地看着小美,等着小美开口说话。

此时小美的记忆听到了林祥福的声音,在那个遥远的北方之夜,林祥福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如果她再次离去,他会抱着女儿去找她,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小美举起左手擦了擦两侧眼角,对阿强说:「他找来了。」

「他找来了?」阿强没有明白过来。

小美说:「林祥福。」

阿强的身体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像是要逃跑那样,看着小美坐着没动,他左右看看,意识到是在自己家里,身体慢慢下去,双手摸到凳子后重新坐下。然后天井里寂然了,只有轻微风声,似乎是擦过屋顶瓦片时发出的,偶尔还有女佣在厨房里的声音传来。

阿强和小美互相看着,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阿强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小美的眼睛里都是泪光,慌张的眼睛看不见对面的泪光,泪光的眼睛也看不见对面的慌张。

两个人仿佛井水与河水那样置身于不同之处,一个想着井水的事,一个想着河水的事。林祥福的突然出现让阿强惶恐,阿强没有料到他会千里迢迢找来,而且找到溪镇来了。小美的思绪走向林祥福的时候也走向了女儿,她心想女儿来了,林祥福抱着女儿找来了。沉默之后,两个人说话了,一个说着井水的话,一个说着河水的话。阿强有了束手就擒之感,他声音颤抖说,金条折换成了银票,又花去了一些,怎么办?阿强觉得在劫难逃了。小美看上去静若止水,心里却是暗流涌动,她轻言细语说,林祥福不要金条,是要她跟他回去。

这时阿强听到敲门声,他的身体再次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说林祥福找来了,正在敲门。小美仔细听了听传来的响声,她说不是敲门声,是厨房里女佣在砧板上切菜。阿强满脸狐疑地听了一会儿,确定是砧板上切菜的声响,惊魂未定地坐回到凳子上。

小美心不由己,神思恍惚。眼前的阿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地坐下去,让她觉得像是影子那样迷离缥缈。不在眼前的林祥福和女儿却是真真切切,她似乎看见了林祥福怀抱女儿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找来的情景,她的女儿,出生不久就流离转徙,一路风吹日晒雨淋而来。

阿强突然问小美:「他为什么不去文城?」

小美定神之后看着阿强,不知道阿强为什么说文城。

阿强没有对林祥福说过溪镇,阿强说的是文城,因此阿强认为林祥福应该去寻找文城,可是林祥福来到了溪镇。

阿强再次问:「他为什么不去文城?」

小美问:「文城在哪里?」

阿强也不知道文城在哪里,他摇了摇头。

阿强问小美:「有没有与他说过溪镇?」

小美想了一会儿说:「他不知道溪镇。」

阿强说:「他不知道溪镇,为什么不去文城?」

小美再次问:「文城在哪里?」

阿强再次摇了摇头,小美想起刚才女佣说过,林祥福在街上向人打听一个名叫文城的地方。她把女佣所说的告诉阿强,阿强脸上慌张的神色开始消散,他感到林祥福不是找到溪镇来的,林祥福只是从溪镇经过,林祥福要去的地方是文城。阿强松了一口气,说道:

「没有人知道文城在哪里。」

阿强想起什么,起身走向传来响声的厨房,女佣正在那里准备午饭,阿强站在厨房门口,突兀地询问女佣,那个打听文城的北方男人来到溪镇几天了?女佣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擦着围裙说,她见到他已有三天。阿强点点头转身走开,女佣心里诧异,呆立一会儿后才继续做她手上的活。

女佣的诧异在此后的三天里还在继续,她买菜回来,阿强就会过来问她,见到那个北方男人了吗?女佣回答见着他了,抱着女儿在街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人。

小美也会向女佣询问,她的询问是旁敲侧击,在和女佣一起做活时,不知不觉里把话题引向那个北方男人和他的女儿。小美耐心听着女佣讲述溪镇的家长里短,有时会问上几句,话题来到林祥福这里时,小美的询问悄然增多。

小美问:「他背着的包袱有多大?」

女佣张开双臂比划起来,女佣说:「都说他把家装进包袱里去了。」

小美难过地摇了摇头,问女佣,他夜晚住在哪里,为什么不把包袱留在住宿之处?女佣摇摇头,她不知道他夜宿何处。女佣又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背着那个庞大的包袱,这几次见到他没有背着包袱。

小美继续问:「他女儿呢?」

女佣说:「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小美嘴角出现一丝笑意,她问:「出牙了吗?」

女佣想了想之后说:「快要出牙了。」

女佣告诉小美,她见到的女婴总是在父亲胸前的布兜里睡觉,只有一次见到女婴醒着,在她父亲胸前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张开嘴对身边走过的人笑,女佣看见她嘴里有两点白色,应该是马上就要长出来的门牙。

30

林祥福怀抱女儿出现在溪镇,阿强起初慌张随后镇静了。他对小美说,家里的女佣只要出门就会在街上见到林祥福,林祥福一定是在寻找他们,等着他们出现,他们只要闭门不出,林祥福见不到他们,就会离开溪镇。

这样的日子小心翼翼过去了四天,第五天早上,阿强冷不防惊叫一声,小美没有被他吓着,她已经习惯他言行举止的突然变化。阿强说,林祥福不知道溪镇,但是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林祥福。

小美一愣,她忘记了这一点,四天来她的心思都在林祥福和女儿身上,林祥福身背庞大的包袱,女儿张着快要出牙的嘴对人而笑,这样的情景在她的脑海里从未离去,只是时近时远。

阿强说:「他若是问到我们的名字,一定会找上门来。」

小美点点头,她觉得林祥福若是打听了他们的名字是会找上门来的。

阿强胆战心惊,他觉得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他们偷窃金条的事一旦暴露出去,就有牢狱之灾。而小美却已认命,如果牢狱之灾不可避免,她会泰然接受。

小美说:「我们罪该如此。」

阿强看着小美,没有想到她这么说,他责怪小美说:「就不该听你的话回来溪镇。」

小美说:「你不该来西里村接走我。」

小美这句话让阿强低头不语了,小美感到伤害了阿强,她轻声说:「你若当初不来接走我,就不会有如今的劫难。」

阿强没再说话,他走到天井里坐下,小美没有跟到天井,她站在原处,通过敞开的门,看着阿强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

阿强坐了一会儿后霍然起身,走回屋里对小美说:「我们离开这里。」

小美问:「去哪里?」

阿强说:「不管去哪里,我们先离开这里。」

小美说:「先得确定去哪里,才能前去。」

阿强说:「先去沈店,马上就走。」

阿强说完又慌张了,他说走出家门走到街上,就会遇到正在寻找他们的林祥福。阿强慌张的时候,小美很镇静,她说等女佣买菜回来,让她去商会门前叫两个轿子过来,坐在轿子里面,拉上帘子,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阿强连连点头,他说坐上轿子离去,林祥福就不会见到他们。

小美觉得去沈店不会长住,林祥福离去后他们还是要回来,女佣暂不辞退,让她把家看管好。阿强继续点头,他重复小美的话,他说:

「让她把家看管好。」

小美让阿强把内衣口袋里的银票拿出来给她看看。回到溪镇以后,银票曾经藏在储藏杂物的小房间地下的瓷罐里,放在银元上面,因为担心潮湿,他们又取了出来,由于没有其它藏匿之处,就放在了阿强的内衣口袋里,这是小美缝制的口袋,每次为阿强洗内衣时,小美都会亲手将银票取出,放入另一件内衣的口袋,再让阿强穿上那件干净内衣。

阿强的手从胸前伸进去,解开里面的布扣,取出用一块绸布包裹好的银票,递给小美,小美接过来打开绸布,看了看里面的银票,包裹好了交还给阿强,看着阿强把银票放回内衣口袋,扣上布扣。

小美在屋里走动,拿出一块银元和一小袋铜钱,这是留给女佣的。她把银元和铜钱放入原来织补柜台下的抽屉里,接着犹豫了,她觉得这次离去的日子或许会更长一些,她又去拿来一块银元,放入抽屉。然后小美走到衣橱前,因为龙卷风卷走了瓦片,衣橱暂时搬到了楼下。小美从衣橱里取出两人的衣服放在两块蓝印花布上面,这时候是夏季,她取出夏秋两季的衣服,看看冬季的棉袄棉袍,没有取出来,她觉得不会离去这么长久,她把两块蓝印花布扎成两个包袱,关上柜门时看见她缝制的婴儿衣服和婴儿鞋帽在底下显露了出来。

忧伤在她心里溪水般潺潺流动了,似乎有了轻微声响,那是她内心深处的哭声。这婴儿衣服和鞋帽与其说是给女儿缝制的,不如说是给她自己缝制的,她是把思念聚集到手指上,聚集到一针一线里,她缝制时根本没有去想女儿是否会穿上它们。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婴儿衣服和鞋帽,然后把柜门关上,可是她转身之后无法离开,似乎失去了脚步,她不由自主再次打开柜门,这时她听到女佣买菜回来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听到女佣走进厨房后,她毅然取出婴儿衣服和婴儿鞋帽,走向厨房里的女佣。

小美来到厨房门口,告诉女佣,他们要去外地住上一些日子,什么地方小美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小美也没有说,小美只是说这个家暂时交予她看管。女佣吃惊不小,事先毫无征兆,他们突然要离去一些日子,女佣还没来得及点头,小美就让她去商会门前叫两个轿子过来,女佣没有想到他们马上就要走,她问小美:

「现在去叫?」

小美点点头说:「现在就去。」

女佣取下围裙,准备走出厨房,可是站在门口的小美没有动,挡住了她,女佣站住脚,感觉小美的神情有了变化,小美将捧在手里的婴儿衣服和鞋帽递给女佣,说这衣服这鞋帽留着也没有用处,不如送给那个北方男人,他女儿穿上或许合适。小美特别关照女佣,不要对那个北方男人说是谁送的。女佣接过婴儿衣服和鞋帽后,小美这才转身走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对女佣说,先把婴儿衣服和鞋帽送给北方男人,再去商会那里叫来轿子。

Laminar flow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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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