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补

余华 著

11

这一天,小美的婆婆比往常早起,洗漱之后坐在梳妆桌前,将开始稀疏的头发仔细梳理,抹上发蜡盘起来,在脑后盘出发髻。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起身打开衣橱,取出一身出门时穿的衣裳。此刻小美的公公醒来了,他坐起来穿衣服时,看见她穿上一身出门衣裳,先是一怔,而后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这个两鬓开始发白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息一声。她听到他的叹息,没有去看他,抓了一把抽屉里的铜钱,放进一个布袋,掂了掂分量,觉得够重了,然后提着布袋走出房间。

婆婆提着布袋去小美他们的房间,她刚要举手敲门,房门开了,阿强站在面前,一脸的苦相,看见她后低下头,从她身旁走出去。她面无表情走进去,将布袋放在小美的梳妆桌上。她出来时,看见小美手里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她跟在她身后,小美感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婆婆,立刻站到一旁,给婆婆让道。婆婆看见小美破裂的嘴唇和下巴上的几道伤痕,微微一怔,然后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起早饭,小美低垂着头,把碗端在嘴边,每一口都是难以下咽,小美的公公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吃得十分缓慢,阿强愁眉苦脸,吃一口停一下,只有小美的婆婆镇定自若地吃着,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她看见儿子穿着平日里做织补活的皱巴巴旧衣服,就对他说:

「去换一身出门穿的衣裳。」

小美最后一个吃完早饭,她将碗里剩下的稀饭倒入嘴中,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她收拾桌子,洗干净用过的碗筷,再将厨房清理一遍,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桌前,重新梳理自己的头发,抹上发蜡后在脑后盘出发髻,右手举起银簪子时迟疑了一下,没有插入发髻,而是将银簪子放在梳妆桌上。这时她注意到桌子上的布袋,打开后看到里面有很多铜钱,知道是婆婆给她的盘缠,心里一动,眼睛湿润起来。

小美起身打开衣橱,将自己的衣服取出来包裹起来,还有三条蓝印花布的头巾,这是节俭的婆婆作为聘礼送给她的,她仔细叠好放进包袱,关上柜门时看见蓝印花布的衣裳,她十岁时就是穿着这身花衣裳来到沈家,她伸手将花衣裳取出来,准备把它带走,可是花衣裳让她感到心酸,她重又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到梳妆桌前拿起装有铜钱的布袋,放进包袱。

小美身穿干净的土青布棉袄,挽着包袱走出房间。她看见阿强换上棉长衫,婆婆穿上棉旗袍,他们像是在等她。婆婆看见她出来了就转身往外走去,阿强转身跟上,小美走在后面,出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铺子里的公公,看见他正用手指擦着眼角。

12

在溪镇这个阴沉的早晨,手挽包袱的小美走在婆婆和阿强的身后,与她第一次来到溪镇时东张西望不同,此时的小美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告别溪镇的街道。有熟悉的人与他们打招呼,婆婆没有应答,阿强也是没有声音,所以她不用抬头。

三个沉默的人走出溪镇的西门,走上大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婆婆站住脚,阿强也站住脚。小美抬起头来了,她仔细看着阿强的脸,她要把阿强的脸刻进心里。婆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心想就让她多看一会儿吧。这时小美的眼睛来看婆婆了,也是那样的专注,婆婆的眼睛不由躲开。

婆婆看看大路的南北两端,清晨的时候空无一人,婆婆说:

「就在这里了。」

婆婆说着向南走去,小美点点头向北走。她低头向北前行,走出了百十步,身后没有跟随上来的脚步声,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她知道阿强跟随婆婆向南而去了。小美抬起头,前面的天空里乌云翻滚,通向远方的道路仿佛是黑夜里的道路,小美一路向前,没有回头,冬天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零星的雨点,小美没有感到寒冷,倒是感到浑身疼痛,她有些迷惘,不知道为何疼痛,而且疼痛越来越强烈。她的头颅微微斜起,一边走去,一边在脑子里寻找身体疼痛的来源,走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了,是昨夜阿强在被窝里将她的身体咬遍,这时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小美知道自己的命运,她要回到离别八年的西里村。她站在寒风和雨点飘落的路上,想着如何走到溪镇的码头。码头靠近东门,她不想走上回头路,如果重新走到西门进城,就会走上人多嘈杂的大街,她想走在一个人的路上,她决定绕道走到东门那里的码头。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上的雨水,辨认方向以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然后拐上一条小路,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将她带到了溪镇的东门,她来到了码头。

小美站在码头上,几个船家向她招手喊叫,她摇摇晃晃踏上最近的竹篷小舟,在船家的搀扶下,坐在船舱的草席上。船家双手撑开竹篷小舟,雨点越来越多,船家戴上斗笠,披上蓑衣,问了小美要去的地方,然后坐在船尾,背靠一块木板,左臂夹着一支划桨,掌握方向,两只赤脚一弯一伸踏着摈桨。在咿哑咿哑的声响里,竹篷小舟在雨点跳跃的水面快速而去。

船家是个中年人,他看着坐进船舱后的小美仍然手挽包袱,就说:

「把包袱垫到身后,靠着会舒服些。」

小美听了这话点点头,可是包袱还是挽在手臂上。船家又说了两次这样的话,小美也是两次点了点头,包袱仍旧在手臂上。船家笑了笑,说起别的话,他对小美说:

「我认得你,你是织补沈家的媳妇。」

小美点点头,船家问她:「你是回万亩荡娘家吧?」

小美还是点点头。竹篷小舟向着万亩荡西里村的方向快速而去,接下去船家说出的话,小美没再听进去。

离别八年,小美想不起父母兄弟的面容,即便是前天出现的小弟,她也想不起他的面容。她在焦虑中回想,可是记忆深处没有父亲的模样,也没有母亲的模样,倒是想起母亲的一个动作,抬起手擦拭眼泪的动作,这个动作出现在何时何地?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了,是她出嫁的那一天,坐在她对面的母亲,眼角滴出了泪水。然后她想起父母兄弟一行五人,都是双手插在袖管里,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他们为她进入溪镇织补沈家而欢欣骄傲,如今她被沈家休掉,重回万亩荡的西里村,他们又会如何?她不敢往下想了。

十岁离别父母兄弟,来到溪镇沈家八年,沈家已是她内心深处的家。阿强从不对她口出粗言,公公生性和气,婆婆虽然严厉,但是八年来没有虐待过她。童养媳被婆婆虐待在溪镇屡见不鲜,打骂体罚是司空见惯,童养媳自缢身亡或投井自尽,小美八年来也是见闻过几起。

小美在船舱里哭泣流泪,让船家惊慌失措,船家在雨中的船尾大声喊叫,小美这才醒悟过来,知道自己正在竹篷小舟上,船舱外大雨滂沱,她看不清船家的脸,只听到他的喊叫,她抬起手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后,可以看清船家雨中的脸了。船家的嘴一张一合,正在和她说话,她听不清楚,知道是在询问自己,她向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很好。然后她安静下来,船家在雨中的嘴也不张不合了。

安静下来的小美看到了自己的今后,一个被夫家休掉的女人回到村里,父母兄弟觉得低人一等,左邻右舍忌讳她前去串门。她仍然起早摸黑做家务活干田里活,可是她从此抬不起头来。虽然父母兄弟就在身边,村里乡亲也在眼前,可是她终将孑然一身。在夜晚的时候,她会在黑暗中听到父亲的唉声叹气,会在月光里见到母亲伸手抹向湿润的眼角。

13

小美离去之后,阿强的母亲开始操持起家务,洗衣做饭,还要做织补活,早起晚睡十分辛苦,其实她完全可以找个女佣过来,可是节俭的本性让她还是自己来做,她将生意上应酬的事交给丈夫,账目仍是自己管理。阿强的父亲也忙碌起来,对顾客迎来送往,点头微笑十分周到,对待赊账的,日期到了还要出门去催账,稍有空闲立刻坐下来做织补活,他眼睛花了,只好双臂伸直,针线离远了才能看清做活。阿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手里拿着织补的衣物,从早到晚一动不动,他什么都做不了,坐在那里就是一个摆设。

母亲知道阿强是在想着什么,她没有说出一句责怪的话。可是母亲不知道阿强每次换衣服时,打开衣橱都会见到小美没有带走的花衣裳,那时候阿强就会怔怔地看着花衣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期间有媒婆几次上门,带来几个乡下姑娘,阿强都是看了一眼后,眼皮没再抬起来。有了前面清秀干净心灵手巧的小美对照,阿强的母亲也是没有看上一个。媒婆介绍过两个城里姑娘,一个就在溪镇,一个在沈店,都是家境困顿人家,溪镇那户人家提出来的聘礼数目吓了阿强母亲一跳,自然是回绝了。沈店那户人家暂且没提聘礼,请他们先去看看,中意了再谈聘礼。于是这一天的天亮时分,阿强的父母穿戴整齐前往沈店去相亲。

这时已是春暖花开,小美被休回万亩荡西里村三个月了。看似懦弱又时常心不在焉的阿强,做出了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而且是即兴的。

父母走后,阿强独自一人坐在铺子里昏昏欲睡,十岁的小美身穿花衣裳站在衣橱前的情景这时若隐若现了,阿强从似睡非睡里清醒过来,此后一个念头降落下来,他一跃而起,上楼走进房间,打开衣橱,取出小美没有带走的花衣裳,又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给父母写下一封书信,下楼打开储藏杂物的小房间,移开一个破旧木箱,撬起一块地砖,下面有一个瓷罐,里面有两百枚银元,他揭开罐盖,数着数拿出一百枚银元,盖上罐盖,又拿走织补柜台抽屉里全部的铜钱,合上铺子的门板,背上包袱走过阳光照耀的街道,来到东门的码头。

上午的码头泊满竹篷小舟,船家各自坐在船尾,东拉西扯声音响亮。船家们看见阿强背着包袱走来,纷纷向他招手,请他上船。阿强看到十多个船家同时招徕他,一时没有了主意,不知道该上谁的船。

一个船家试探地问他:「是去西里村接回你女人吧?」

阿强一怔,随即点点头,上了这个船家的竹篷小舟。他刚在船舱的草席上坐下,竹篷小舟就脱离码头驶去。

船家让他把包袱垫在身后,说这样坐着舒服。阿强照办了,船家对阿强说,当初是他送阿强的女人回的西里村,她在船上一直哭,他不知缘故,他见过回娘家时哭的,但是没见过哭得那么伤心的,后来才听说她是被休掉的。船家说着提到了溪镇的另外两户人家,都是休妻数月后又后悔了,又去接回。他问阿强:

「快有三个月了吧?」

阿强点点头,船家看着他身后露出来的包袱,问他为何带上包袱,阿强没有回答,船家说去西里村是远了点,来回一天时间也足够了,何必带上包袱。

14

中午时分,竹篷小舟来到小美的村庄。阿强把包袱留在船上,撩起长衫跳上岸,回头对船家说:

「请在此等候。」

他四处张望,都是农田,只有一条小路向前延伸,他走上了小路。走出一段路,见到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向他们打听小美父母的家。几个田地里劳作的村民没有应答他的话,他们议论起来,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个村民喊叫,一边喊叫一边伸手指点小路上的他。他看见不远处田地里的那个村民跳上田埂,一双赤脚向他跑来,跑来的村民十五六岁,与小美有点相像,这个村民跑到他跟前,看着他问道:

「您是姐夫大人?」

阿强听到「姐夫」的后面还跟着「大人」,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这个村民可能是小美的弟弟。这时小美的弟弟完全认出他来了,高兴地说:

「您就是姐夫大人,您不记得我啦,我是小弟。」

阿强心里微微一颤,就是眼前这个小弟丢失了卖猪的钱,才使小美回到万亩荡。他看着小美的小弟,从头看到脚,看到小弟的裤管高高卷起,脚上全是泥巴。小弟看到姐夫大人注意起他的一双赤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弯下身,放下卷起的裤管,起身后小心翼翼问他:

「您是来接姐姐回去?」

阿强点点头,小美的小弟身体闪到左边,左手往前一伸,请他先走:

「姐夫大人,您请。」

田地里干活的村民都直起腰,好奇地看这个溪镇来的男人手撩长衫走在田间小路上。小美的小弟一脸欢喜跟在身后,对着田地里的人大声喊叫:

「我姐夫大人来接我姐姐啦。」

田地里的村民明白过来,被休回到村里的小美又是溪镇织补沈家的人了。他们说沈家的人吃上后悔药了,所以泼出的水能收回,说出的话能喊回。

阿强走出一段小路,身后的小弟对着田地里的一个男子喊叫起来:

「二哥,二哥,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啦。」

那个弯腰干活的男子立刻直起身子,跳上田埂,也是一双赤脚跑过来,跑到跟前,因为兴奋,他满脸通红叫了一声:

「姐夫大人。」

阿强微笑地点点头,心想这是小美另一个弟弟。他继续往前走,小美的两个弟弟跟在身后,那个小弟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衣角,指指他卷起的裤管,哥哥明白了,急忙弯腰放下裤管。他们沿途走过七八间茅屋,茅屋里出来的男女老少,看戏似的看着他们,小美的两个弟弟骄傲地告诉这些男女老少,他们的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回溪镇沈家。

走到一间看上去较新的茅屋前,小弟又喊叫了:

「大哥,大哥,姐夫大人来接姐姐啦。」

茅屋里出来一个男子,看到阿强后,立刻跑过来。阿强看着跑来的男子,心想小美又一个弟弟来了,这个弟弟穿着草鞋,没有赤脚。这个穿草鞋的男子跑到他面前,哈腰叫了一声:

「妹夫大人。」

阿强点点头,想起来这是小美的哥哥。小美的三个兄弟簇拥他往前走,村里有一些人跟在后面,更多的人站立在田地里,或者站立在屋门口,看着这个身穿长衫的男人一脸微笑走来。

小美的父母也在田地里劳作,听说沈家少爷来接女儿回去,急忙在水沟里洗干净脚上的泥巴,放下卷起的裤管,穿上摆在田埂上的草鞋,往家中跑去,跑在前面的小美父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小美母亲,嫌她跑得太慢。

那时候身穿满是补丁衣服的小美正在家中做饭,听到村里人在屋外叫叫嚷嚷,她不知道也没去想发生了什么,继续往灶里放入木柴,用火钳移动木柴的位置,将火势分布均匀。这时父母跑回家中,父亲一边将草鞋换成布鞋,一边指挥小美母亲:

「别让她做饭了,快让她去洗洗干净。」

小美母亲拉起小美眼泪汪汪说:「你男人来接你了,你又是沈家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小美怔住了,母亲呜呜哭着把小美拉到屋后的水边,让她蹲下去清洗自己的脸和手,自己匆匆跑回茅屋,把小美的衣服放入包袱,又拿出一身没有补丁的土青布衣服跑到屋后,让小美躲进旁边的竹林换上。自己再次匆匆跑回茅屋,脱下草鞋换上布鞋。

这时阿强来到茅屋前,小美的父亲已经站在那里迎候,小美的母亲匆匆跑出去,站在丈夫身旁,他们恭敬地叫了一声:

「女婿大人。」

阿强也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岳父岳母大人。」

接下去他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笑着站在那里。村里不少人来到纪家的茅屋前,有人说闻到焦煳味,另有人对小美的父母说,是不是你家的饭烧煳了?小美的父母没有反应。

小美三个兄弟里的两个拉着他们的妻子跑过来,一个女人叫了一声「妹夫大人」,另一个女人叫了一声「姐夫大人」。

阿强对着这两个陌生女人点起头,这时小弟说:「姐夫大人,请屋里坐。」

小美的父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说:「请屋里坐。」

阿强看见小美手挽包袱从茅屋里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后低下头。这一眼让阿强感受到了小美三个月来的忍辱负重,他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地对小美的父母说:

「岳父岳母大人,我来接小美回去。」

小美的父母连连点头,嘴里说好好好。小美低头走到阿强跟前,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强给小美的父母鞠了一躬说:「岳父岳母大人,这就告辞了。」

小美的小弟说:「姐夫大人,吃了午饭再走。」

阿强说:「不吃了。」

小美的父亲说:「吃了再走。」

然后对小美的母亲说:「快去盛饭。」

小美的母亲急忙跑进茅屋,小美的父亲请阿强进屋去吃饭,阿强看看身旁低头的小美,碰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一起进屋。这时小美的母亲端着两碗烧焦后黑乎乎的米饭出来了,过于激动的她没有意识到米饭的焦黑,她把手里的两碗饭递给阿强和小美,嘴里说:

「吃了再走。」

小美的父亲埋怨她:「急什么呀,女婿大人还没进屋呢。」

他们听到众人的哄笑,才看清焦黑的米饭已经不能吃了。小美的父亲一脸尴尬,他对同样尴尬的小美的母亲说:

「快去做一锅米饭。」

阿强再次对小美的父母鞠了一躬说:「我带小美回去了。」

15

溪镇织补沈家的少爷出现在没有一间砖瓦房的西里村,来接走小美,村里喧哗起来,他们跟随阿强和小美,走向那条竹篷小舟。

小美的三个兄弟紧随其后喜气洋洋,小美的嫂嫂和弟媳被挤散在人流里,小美的父母被挤到后面,父母笑呵呵看着前面长长的人流,因为村路狭窄,不少人卷起裤管走在小路两边的水沟里。

小美低头前行,她的眼睛里满是走动的脚,她紧紧盯住长衫下面走动的两只脚,那是她丈夫的脚,她要寸步不离。

三个月前,小美从竹篷小舟跳到西里村的岸上,在迟疑的步伐里低头走回父母家中,此后她的头再也没有抬起来,即使在家中也是低头的模样。她没有告诉父母,被休的原因是私自给了小弟铜钱。她说的原因是婚后两年没有怀孕,沈家认为她不能生育。

父亲没有责骂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没有动静,母亲悄悄抹起了眼泪,三个兄弟里的两个觉得脸上无光,后来的日子里几乎不和她说话,只有小弟还在一声声叫着「姐姐」。小美被休回家后,父亲说眼下不是农忙时节,田里的活不多,小美不用下田,做好家务活就行。小美知道父亲让她暂时不要出门,免得丢人现眼,除了去屋后水边淘米洗菜或者洗衣晾衣,小美没有步出茅屋的正门。虽然小美始终低垂着头,仍然察觉到村里有人在茅屋门外指指点点,还有人绕到屋后看着蹲在水边洗衣服的她低声议论。

现在小美被接回溪镇,父母兄弟重新扬眉吐气,可是小美一直低垂着头,直到她坐进竹篷小舟,船家将竹篷小舟撑开离岸,在水面上摇晃而去时,她才抬起头来寻找岸上的父母,她的眼睛在岸上长长一条的人群里看见了母亲,母亲双手擦着眼泪,然后她看见了父亲,父亲也哭了,他正用手背擦着眼睛。

身旁的阿强拿过去小美怀里的包裹,塞到她背后,让她舒服靠着。阿强的体贴举动让她眼含热泪,命运峰回路转,她真想大哭,可是她忍住了。竹篷小舟在水面上劈波斩浪而去,小美心想两个时辰以后就会到溪镇,就会走进织补沈家。想到要见到婆婆了,小美忽然有些紧张。

这时阿强对船家说:「去沈店。」

船家不解,问他:「不回溪镇?」

阿强说:「不回溪镇,去沈店。」

小美疑惑地看着阿强,好像没有听清他刚才的话。

船家说:「虽说去沈店比去溪镇近了,可是我还要回溪镇,天黑后不好行船。」

阿强说:「给你双倍的船钱。」

小美疑惑不解看着阿强,阿强神色得意地解开他的包袱,让小美看看放在最上面的花衣裳。小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明白了,阿强不是来接她回去溪镇沈家,而是带她走向未知之地。

小美泪光模糊地看着午后的阳光洒满水面,水面上金光闪闪,竹篷小舟在金光闪闪之上向前而去。

阿强神采飞扬,这是小美从未见到过的阿强,他望着前面宽阔的水面眼睛发亮,发亮的还有他和船家说话的声音,他们之间的对话跳来跳去,前一句是溪镇的小街,下一句是沈店的店铺。阿强兴致勃勃的声音,让小美感到那个心不在焉的阿强销声匿迹了。

小美沉浸在阿强的声音里,她分不清哪儿是笑声哪儿是说话声,只是感觉阿强的声音包围了她,如同一件大红袄裙裹住了她的身体。小美十岁那年第一次离开西里村,抓着父亲的衣角走在溪镇的街道上时,她东张西望的眼睛里闪耀出金子般明亮的颜色,这是八年前的颜色,如今她跟随阿强远走他乡,金子般明亮的颜色重归她的眼睛。

16

他们在沈店度过了无拘无束的下午和夜晚,如同笼中之鸟飞上天空之后,喜悦的翅膀不停扇动,两个人虽然饥肠辘辘,仍在沈店的街道上流连忘返,那是要比溪镇街道宽阔繁华。

其间阿强心血来潮走进一家裁缝铺,要给小美做上一身新衣裳,裁缝用尺子量了小美的尺寸,告诉他们三天后来取,准备付定金的阿强转身窜出了裁缝铺,跑得比兔子还快。裁缝和小美面面相觑,两个都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小美脸色羞红地走出裁缝铺,看见阿强在街道斜对面向她招手,她走到跟前,阿强悄声对她说等不了三天,明天就要去上海,到了上海再去找一家裁缝铺做上一身好衣裳,上海的裁缝一定比沈店的技高一筹。

小美「啊」了一声,轻声说原来是去上海。沈家的顾客里有去过上海的,曾经站在织补铺子前说得口沫横飞,小美因此有了上海的印象,一个大得走不到尽头的地方,有很高的房子,有很多的人,很多的人里面有洋人。

小美在沈店第一次走进餐馆,第一次走进旅店,虽然她在溪镇见过餐馆和旅店,可是从未进入,只是经过时往里面张望过几眼。

走进餐馆时,她小心翼翼跟在阿强身后,这是一家摆放了十张八仙桌的面馆,他们走到柜台那里,小美跟随阿强,抬头看起两排挂在墙上的竹简,竹简上刻着不同面条的名称和价格,小美没有想到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种类的面条,她正在惊讶之时,阿强阔气地点了一份猪肝面和一份腰花面,然后小美听见铜钱在阿强手里的碰撞之声。

这样的碰撞之声再次响起已是临近傍晚,他们站在旅店的前台,阿强付完房费之后,小美跟随他走上楼梯,楼梯在昏暗里发出嘎吱的响声,让小美感到楼梯要倒塌似的,她伸手拉住走在上面阿强的衣服,走入房间后才松开手。她问阿强,为什么这里的楼梯比溪镇家里的楼梯响声大了那么多。阿强说家里的楼梯只有四个人走,而且走得小心,这里的楼梯很多人走,乱踩乱踏,楼梯走坏了。

房间不大,有床有桌子有凳子,看上去十分整洁。落日的余晖从窗户照射进来,停留在床角,小美好奇察看房间的眼睛看到这落日的告别之光时,听到阿强的叫声,小美吓了一跳,阿强惊魂未定告诉小美,他的父母也在沈店,他竟然忘记了这个。小美哆嗦了一下,脸色苍白起来。阿强却是变脸似的转瞬间一脸轻松的表情了,他看看窗口夕阳西下的光芒,笑着对小美说,这个时刻父母应该回到溪镇了。小美听后仍然有些忐忑,阿强说:

「我们已经在旅店里了,即使父母还没有回去溪镇,也不会碰见我们。」

话音未落阿强就抱住了小美,同舟共济般地扑到床上。床嘎吱作响了,小美说这床是不是要塌了,阿强说不会塌的,小美说这床比家里的响多了,阿强说家里的床只是他们两个人睡,这床很多人睡过。

阿强用眼花缭乱动作脱光小美的衣服,他脱光自己衣服时的动作则是井然有序。两人赤裸裸躺进被窝,小美再次经历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夜晚,前一个铭心刻骨的夜晚是她告别沈家前的那个夜晚。

17

这是小美人生里昙花一现的时刻,这样的时刻还在继续。她跟随阿强来到了上海,他们看见两个轮子的人力车过去。小美在溪镇见过轿子,没有见过人力车,她指指人力车悄声问阿强:

「这是什么车?」

阿强在记忆里的旧报纸上寻找名字,他很快找到了,对小美说:「这个叫黄包车。」

他们看见一个高个子黄头发高鼻梁蓝眼睛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坐上一辆黄包车时,阿强抢在小美提问前就说:

「这个是洋人。」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穿的是西装。」

这是阿强在旧报纸之外第一次见到洋人和西装,他和小美一样好奇地看着那个洋人坐上黄包车远去。

一个手提皮箱穿长衫的男子走到他们身前,向前面的一辆黄包车招手,车夫拉着黄包车快步过来,这个男子坐上去后说了一句:

「沪江旅社。」

阿强学习这个男子的动作,向另一辆黄包车招招手,黄包车过来停下后,他让小美先坐上去,自己再坐上去,他对车夫说:

「沪江旅社。」

车夫响亮地答应一声,拉起黄包车小跑起来。他们静若死水的生活在离开西里村摇往沈店的竹篷小舟上开始晃动,在上海像黄包车那样跑了起来。

他们在沪江旅社里第一次见到电灯,傍晚时阿强在房间里寻找煤油灯,小美抬头看见从屋顶挂下来的灯泡,她问阿强这是什么。阿强也抬头去看,觉得灯泡似曾相识,他继续到记忆的旧报纸里去寻找,又找到了,他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是电灯。」

小美想起来了,那个去过上海的顾客说比煤油灯明亮很多的叫电灯,她「啊」了一声后说:

「这就是电灯。」

接着小美问:「这电灯怎么才能点亮?」

阿强看见有一根绳子在灯泡旁边挂下来,他伸手抓住绳子拉了一下,电灯亮了,两个人同时惊叫一声,阿强说:

「电灯不用划火柴去点,拉一下就亮了。」

小美问:「再拉一下呢?」

阿强又拉了一下绳子,电灯灭了,他说:「再拉一下就暗了。」

然后阿强让小美试着拉了三次,电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阿强在记忆的旧报纸里找到了「触电」,他指着灯泡对小美说:

「这电灯不能去碰,碰了会触电的。」

小美问什么是触电,阿强说就是碰一下会死人的,电死的。小美倒吸一口冷气,此后的日子里阿强每次去拉灯绳时,小美都会关照他:

「小心啊。」

他们在静安寺那里见到了有轨电车,他们看着电车响声隆隆而来,铃声响起后慢慢停下来,一些人从电车里下来,一些人上了电车,铃声再次响起后,电车响声隆隆而去。

小美说:「这是什么车?这么大这么长的两个车连在一起。」

阿强刚好听到身旁有人走过时用上海话说要去坐电车,他说:

「这是电车。」

小美听到车也用电,就问阿强:「坐上去会触电吗?」

阿强不假思索地说:「会触电。」

小美看着驶去的电车继续问:「里面的人怎么没触电?」

阿强马上改口说:「坐电车不会触电。」

他们在上海昼出夜归,有时候坐电车,有时候坐黄包车,有时候坐独轮车,更多的时候是长时间步行,他们在商店橱窗前驻足不前,或者在商店门口往里张望,两者都是琳琅满目,虽然他们的眼睛里闪现出惊奇的颜色,但是他们从不踏入进去,里面的顾客或者西装革履或者长衫旗袍,一个个都是阔气的模样,阿强应该是胆怯,没有踏入商店,小美自然也不会踏入进去。

他们会踏入餐馆,即使是菜肴丰盛的大餐馆,阿强也会带着小美走进去,坐下来点上一些吃的,饥饿克服了阿强的胆怯。

他们去过的餐馆里有一家设有烟房,供客人餐后进去吸鸦片。他们在那里吃着菜和大肉面,阿强正在感叹碗里的肉又大又厚,听到有客人问伙计有什么土药,伙计说刚进了云南烟土,客人吩咐准备好烟泡,过会儿进去烟房试试。然后掌柜走过来与这位客人聊起了烟土,说上个月来过几个上海滩的名人,自带印度产的马蹄土,餐后进了烟房。客人说马蹄土在洋药里是顶级烟土,一两要四两白银。掌柜说他是第一次见着,形状确像马蹄,开眼界了。

阿强也想去尝尝烟土,听说一两马蹄土的价格是四两白银,吓了一跳,随后庆幸自己只是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他们走出这家餐馆后,阿强花了三文铜钱买了一盒强盗牌香烟,他用火柴点燃纸烟后一边吸着吐着一边走着,自我感觉在强盗牌香烟里抽出了印度产马蹄土的味道,他抽烟时呆板的动作和美滋滋的表情,让走在一旁的小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阿强带着小美去大世界游乐场看哈哈镜,看着自己在一面镜子里变得像竹竿那样细长,而且弯曲起来,小美惊叫一声,阿强说:

「这是你的魂魄。」

小美吓得躲到阿强身后,闭上眼睛不敢看,听到阿强哈哈大笑,小美知道阿强是在逗她,她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的阿强也是细长弯曲,与她的细长弯曲不一样,阿强的头下面还有一个头,小美说:

「你的魂魄有两个头。」

阿强说:「另一个是你的头。」

小美问:「我们两个的魂魄在一起了?」

阿强说:「在一起了。」

阿强说着伸手又伸脚,也让小美伸手伸脚,他们看见的魂魄有两个头,四只手和四只脚,在镜子里手舞足蹈。

他们在另一面镜子里看见自己像水缸那样又矮又扁,小美笑着问:「魂魄会变形?」

阿强说:「会变形,变成各种形。」

小美接过来说:「就是变不了人。」

阿强带着小美游玩了城隍庙,吃着梨膏糖,看着卖梨膏糖的人站在凳子上,左手小铜锣,右手小木棍,一边咣咣咣敲出响亮锣声,一边油嘴滑舌唱起小热昏,四周的人嘻嘻哈哈地笑,小热昏里的荤段子阿强一下子没听懂,看见小美低头而笑,轻声问小美:

「你听懂了?」

小美点点头后脸红了,阿强好奇地说:「我怎么听不懂。」

接下来的荤段子阿强听懂了,他放声大笑,夸张的笑声让其他人纷纷扭头来看他。

听完小热昏,阿强去买了两瓶荷兰水,就是汽水,阿强说这是洋人喝的水。他与小美是第一次喝汽水,一口喝下去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甜的味道是一下子品尝出来了,汽的味道让他们惊讶了。这次小美首先反应过来,轻声说道:

「这是汽。」

阿强发现似的叫了起来:「对,这是汽。」

两个人小口品尝汽水了,渐渐地味觉里没有汽了,阿强问小美:

「汽呢?」

小美说:「是不是跑掉了?」

阿强恍然大悟地说:「对,汽是会跑掉的。」

然后阿强说要带小美去吃一次洋人的饭。三天以后,他们坐电车到英租界,走进一家西餐馆,两个人正在小声商量要什么菜时,伙计送上来面包和黄油,阿强和小美互相看看,又看看伙计,心想还没有要菜,吃的就上来了。伙计对他们两人说,这面包和黄油是送的,不要钱。听说不要钱,两人放心了,看到邻桌的人把黄油抹在面包上吃,他们也学着把黄油抹到面包上,先是小心翼翼吃一口,随后大口吃了起来。

阿强说:「好吃。」

小美点点头,阿强刚才听到伙计说了面包,没注意伙计说黄油,他小声问:

「这吃起来滑滑的叫什么油?」

小美也没有注意,她说刚才伙计送过来时自己愣住了,没有听清叫什么油。这时她听到邻桌的人说这黄油味道不错,她低下头笑了,轻声说:

「黄油。」

他们在黄浦滩的公共租界那里站立良久,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气派房子让他们的脚步长时间停顿,阿强发出一声声惊叹之时,小美听到轮船哒哒的响声,随即看见一艘庞大的蒸汽船在江上驶来,船上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黑烟飘散时像是一面越拉越长的旗帜。阿强也看见了,他刚才的惊叹变成了惊叫,他说:

「这大船不是划桨的,这大船自己行驶。」

小美问:「这是不是电船?」

阿强又去了记忆里的旧报纸,又找到了,他说:「这是蒸汽船。」

他们路过上海的楼台十二粉黛三千之处,他们在溪镇见过青楼的模样,这里的花街柳巷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气势,面街的门墙雕梁画栋,见到的女子浓妆艳服,二胡琵琶与歌声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一个门口出神站立,见到里面有一间屋子门窗开启,嫖客和妓女相对而坐,一人奏琴一人吹箫,在溪镇的青楼里见不到如此的风雅。

阿强说:「这个溪镇的青楼里没有。」

他们在另一个门口见到了另一个情景,里面的屋子也是门窗开启,两个男人躺在那里说话,六个妓女三个一组缠绕他们两个,给他们敲背捶腿捏脚,嬉笑之声一浪一浪传过来。

阿强说:「这个溪镇的青楼里有。」

他们离开时,见到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年少女子从一处青楼里出来,少女身体微侧坐在男子左侧肩膀上,男子双手抱住少女的两条小腿稳重走去。阿强和小美在路人的议论里得知,少女是雏妓,男子是龟公,这是青楼界的规矩,第一次出台的雏妓是不能独自前去的,要让龟公扛着给人家送上门去。

他们在上海整日游手好闲,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这天阿强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叫了一声,他想起了在沈店裁缝铺外说过的话,然后带着小美去了一家衣庄,他说上海真是大地方,裁缝铺叫衣庄。

对上海熟悉起来的阿强不再有胆怯之意,他带着小美走进去时身体摇晃,故意让口袋里的银元发出碰撞之声。他为小美定制了一件碎花面料的旗袍,海派风格的收腰开衩的旗袍。他拿出银元递给衣庄的裁缝师傅,裁缝师傅把银元往柜台上一掷,觉得声音很纯,就收起了银元。

裁缝师傅的这个动作让阿强走出衣庄后称赞不已,他对小美说,上海的裁缝师傅不仅做衣裳技艺高超,就是鉴别银子纯色也有功夫,掷在柜台上一验就知道。溪镇的裁缝师傅拿了银元后,都是先要用手指去弹,再用牙齿去咬。

三天后的下午,小美在旅社的房间里,穿上这件旗袍后说,开衩高了,到了膝盖上面一点,别人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大腿?阿强站着看了看,又蹲下去看了看,然后说:

「从上往下看,看见膝盖;从下往上看,看见一点大腿。」

小美说:「在溪镇是穿不出去的。」

「这是你在上海穿的。」阿强说完补充了一句,「我们不会回溪镇了。」

这是小美听到阿强说出来的最后一句美好话语。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个神采飞扬的阿强消失了,那个心不在焉的阿强回来了。

阿强脑袋歪斜着坐在窗口的凳子上,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小美一怔,阿强神情的瞬间变化让小美有了不祥之感,她坐在床上,坐在夕阳的余晖里,阿强迟疑不决的声音开始响起,他告诉她,这些日子开销过大,又是只出不进,他离家时带出来的银元所剩无多了。

小美眼睛里金子般闪亮的颜色逐渐淡去,这样的颜色在离开万亩荡西里村以后每天都在闪耀,现在随着夕阳西下黑夜来临,这样的颜色在小美的眼睛里熄灭了。

不做织补活、不打扫屋子也不做饭的这些日子,让小美忘记了过去,她什么都没有去想,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这样的生活在这个来临的夜晚戛然而止了。小美看见了往后的日子,漂泊不定餐风露宿,但是她和阿强不离不弃相依为命。

这天夜里阿强睡着以后,小美想了很多,在上海的这些日子让她见多识广,她知道接下去做什么了。她可以重操织补活,起初自然没有顾客,那就挨家挨户上门揽活;如果织补生意做不下去,她可以去一家商店做店员,在沈家织补铺子接待顾客和管理账簿的经验能够让她成为一个店员;如果做不成店员,她可以去某个大户人家做女佣;如果没有大户人家雇用她,她可以去普通人家做女佣,如果连普通人家也没有雇用她……想到在上海花街柳巷的所见所闻之后,她不惜以卖身来养活阿强。

然后,她安静地睡着了。

18

早上醒来时,小美吃惊地看着站在床前的阿强,阿强又是神采飞扬了。见到小美醒了,阿强兴致勃勃对她说:

「今天动身去京城。」

阿强告诉小美,去京城投奔他的姨夫,姨夫曾在恭亲王的府上做过事,在京城应该是左右逢源,姨夫能够为他在京城谋得一份差事,而且会是一份好差事。小美兴奋之后,想起昨夜自己的各种谋划,尤其是不惜卖身,她不由羞愧,脸色通红了。

小美收好旗袍,穿上土青布衣服,头上包上蓝印花布的头巾,跟随阿强北上京城。他们换乘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十二匹马三节套的马车,到三匹马二节套的马车。他们还坐过两次牛车,牛车差不多是以犁田的速度前行,使坐在牛车上的人一个个昏昏欲睡。他们住过一家又一家车店,有大车店也有鸡毛小店,都是一间屋子里睡上多人。小美时常是睡在阿强和一个陌生男人中间,为此她将路边捡到的一块石头放入包袱,夜晚睡觉时拿出来放在她和阿强之间,以防不测。

她提防的事果然发生了,有一个夜里她在梦中惊醒,一只手已经伸进她的裤子,正在她大腿之间摸索,她知道是睡在左侧的那个男人的手,她拿起石头砸向那只手的手臂,一声低沉的惨叫后那只手从她裤子里逃脱了。此后她没再入睡,右手一直握着那块石头。

她没有把这事告诉阿强,她只是住进车店时尽量抢先占到墙壁的铺位,自己贴墙而睡,让阿强睡在她的外侧,如果墙壁的铺位都已被人占据,那么躺在中间铺位的她就会手握石头一夜无眠。

阿强踏上前往京城之路时神采飞扬,可是只是飞扬了三天,然后他又是心不在焉的神情了。

当时他们坐在拥挤的十二匹马三节套的马车上,男女老少南腔北调。坐在车头双手拉住缰绳的车夫时常喊叫,有时是「驾!啪!嗬!」的声音,有时是「唔唔」的声音,有时是「哦哦」的声音,有时是「越越」的声音,有时是「呔呔」的声音,在车夫的叫声里,马车一路向前,往左走,往右走,走在上坡的路,跨过城镇街道上的石头门槛……正在前往的京城给予小美很多遐想,那是皇帝居住的地方,那里的房屋街道应该比上海的更加气派,在那里阿强会有一份好差事,自己可以重新做起织补生意,在京城安定下来的憧憬让小美异常兴奋。可是小美的兴奋也是只有三天,马车在大路上拐弯向右而去之时,阿强的神情变了,拐弯前还是神采飞扬,拐弯后心不在焉了。小美知道这意味了什么,她低下了头,她的神情追随阿强的神情,犹如身影追随身体。

傍晚时分,他们站在一家车店门外,阿强告诉小美,他不知道姨夫的尊姓大名,只是听母亲说起过有这么一位显赫的亲戚,年幼时去了京城,成年后回过一次沈店,那次回来是与母亲的一位表姐完婚。这差不多是母亲所说的全部,母亲没有说起他的姓名,母亲说这位姨夫大人曾在恭亲王府上做过事,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显然他已经离开恭亲王府。

阿强忧心忡忡,对小美说:「京城这么大,何处才能找到姨夫?」

小美看着犹豫不决进退失据的阿强,心想溪镇是回不去了,又无其他去处,只能继续前行,到了京城如果能够找到姨夫大人,他们也就有了依靠。

小美对阿强说,京城是很大,恭亲王府还是容易找到的,府里也会有人知道姨夫大人,只要守在王府的大门外,向里面出来的人一个个打听,打听一位来自江南沈店的人士,总会有人知道姨夫大人的消息。

阿强振作起来,他听从了小美的话。两人继续北上,继续更换不同的马车,继续在一个个车店过夜,两人的话语越来越少,话语的减少不是他们之间有了隔阂,而是他们越是前行,京城的姨夫越是虚无缥缈,两人心照不宣,他们对前往的地方都是忐忑不安。

19

他们在秋天里渡过黄河,来到一个名叫定川的地方过夜。阿强不知道前往京城仍有漫长路程,以为渡过黄河后,京城很近了,他吩咐小美,明天换上碎花面料旗袍,他也换上宝蓝色长衫,他们要体面地进入京城。

一辆三匹马二节套的马车载上他们两个,还有另外四人,清晨时刻马蹄声声驶出了定川的城门。

在颠簸的马车上,小美右边坐着阿强,左边是一个女人,对面坐着的三个男人同时看着她旗袍的开衩处,她微微脸红了,将右腿贴住阿强的左腿,手里的包袱放到左腿的旗袍开衩处,过了一会儿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男人,他们的目光已经移开,她觉得把自己藏好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家鸡毛小店休息了一个时辰,车夫给三匹马喂了饲料喝了水,他们几个坐在店外的几块石头上吃了自带的干粮。马车出发时,坐在小美左边的女人没有上马车,她手挽包袱站在车店门口,左顾右盼,像是等人来接她。

马车继续前行,小美在单调的马蹄声和单调的车轮滚动声里靠着阿强睡着了,阿强和对面的三个男人说话,互相打听各自的去处,阿强说去京城,三个男人说出了阿强没有听说过的三个地名,阿强才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东拉西扯地说话,他们的声音和马蹄声车轮声一样单调。

马车一路前行,很长时间过去后,一个车轮突然发出一阵响亮的嘎吱声,小美醒过来,正在惊讶之时,车轮支离破碎,马车倾斜倒地,小美眼见对面的三个男人滚落下去,她来不及叫出声音也和阿强滚到地上。

使劲抓住缰绳的车夫没有滚落,他歪斜身体「吁吁」叫着,三匹马拖着嘎吱作响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侧倒在地的马车,先看看撒落在地的破碎车轮,再看看站起来正在拍打身上尘土的五个人,哭丧着脸说,马车不能走了,他一个月的工钱赔进这车轮子里去了。他伸手指了指道路的远方说,往前走十多里路有一个车店,走得快的话天黑前能走到。车夫可怜巴巴拜托他们,到了车店请店主人派人送一个新的车轮子过来。

他们离开伤心的车夫向前走去,那三个男人走在前面,阿强和小美走在后面。小美故意放慢脚步,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前面走去的三个男人不断回头看看他们。小美前后左右张望,看见一条小河从远处拐过来,与他们走去的道路并行延伸,走到黄昏来临时,小河拐弯后去了远处。

小美站住脚,她害怕与前面的三个男人共同走进黑夜。她拉住阿强的长衫,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路,阿强的目光沿着小路的延伸看见一个村庄,小美说去村里找一户人家借宿一夜。阿强明白小美担心什么,他看了看前面走去的那三个男人,转身和小美走上了小路。

20

阿强和小美走进村庄,一座砖瓦房的宅院在村口迎接他们,周边都是茅屋,阿强不由轻轻叫了一声,这是面对砖瓦房发出的惊讶之声,他走向围墙与房屋连接的宅院,有两个窗户打开着,他踮脚向里面张望,在一个窗口他看见里面有一个书柜,书柜里整齐放着线装的书籍,他再次轻轻叫了一声,让小美也踮脚向里面张望,小美踮脚后看见书柜最上面一排书籍。

他们顺着窗户走到院门,关闭的院门挡住了他们,他们站在那里说话,阿强说这是一户富裕人家,小美说这户人家知书达理。这时候院门开了,身材高大的林祥福出现在他们面前。

林祥福在与阿强说话的时候,看了几眼容颜秀美的小美,其间好奇地看起小美身上的海派旗袍,见到旗袍的开衩有些高,移开目光后脸红了,随后再去看小美时,小美也是脸色泛红,她对林祥福笑了笑。

这天晚上,小美安静地看着阿强和林祥福,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是波澜起伏。自从阿强突然来到西里村带走她之后,阿强时有惊人之举,这个夜晚再次让小美吃惊。阿强得知这两排六间的砖瓦房只有林祥福一人居住后,他告诉林祥福,小美是他的妹妹,而且谎说父母双亡。林祥福询问他们家乡在何处,阿强没有说溪镇,而是说出了一个小美不知道的文城。

阿强重又神采飞扬,他说话滔滔不绝,这个名叫林祥福的男人也说了不少话,他们两个的眼睛都在闪闪发亮,林祥福的目光不时穿过煤油灯的光亮来到小美脸上,小美以微笑回应他时,他慌张地移开目光,直到他开始和小美说话,神情才趋向自然。

看着阿强神采飞扬地说话,小美预感到了什么。有一段时间她没有听到阿强和林祥福的说话声音,她沉浸在关于阿强的记忆里。十岁进入沈家初见这个心不在焉的男孩,随后这个男孩在她的记忆里迅速长大,八年的光阴恍若瞬间,记忆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停留了一下,又在她回到万亩荡西里村停留了一下,记忆停留最久的是在她忍辱负重之时,阿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这个男人冒天下之大不将她带上远走他乡,此后两人同甘共苦一路走来。

这天深夜阿强躺在炕上看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低声细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小美侧身躺在旁边,看着阿强,阿强的脸在月光里有着窗框的影子。

阿强讲述了继续前往京城的不安,阿强不知道是否真有一个在恭亲王府上做过事的姨夫,母亲没有见过他,不仅没有见过他,就是嫁给他的那个远房表姐也没有见过。阿强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等待小美的反应。小美说到了京城,找到恭亲王府就会知道姨夫是否在那里做过事。阿强已经放弃前往京城,小美仍然要去京城。阿强强调,若是姨夫没在恭亲王府上做过事,找到恭亲王府也是打听不到姨夫的消息。小美不为所动,她说即使找不到姨夫,只要吃苦耐劳,应该能够在京城立足。阿强问她怎样在京城立足,小美说织补手艺是不会丢掉的,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织补铺子,就是在京城立足了。

阿强沉默不语了,他再次说话时换了一个话题,讲述了此刻囊中羞涩,再怎么省吃俭用也维持不了多久。小美立即说把她的旗袍送进当铺,应该能够换出一些钱来。阿强叹息一声说当掉衣物只是一时之计,不是长久之计。小美依旧乐观坚定,她说总能找到生计的,天无绝人之路,即使一路讨饭也能讨到京城。

阿强不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开始说起林祥福,说他是个好人,家境也富裕。小美微微点头,她也觉得林祥福是个好人。接下去阿强说话吞吞吐吐,说他明天独自一人离去,他要小美留下来。后面还有很多话,他难以启齿,嘴巴张了又张,始终没有声音。

小美安静地看着月光里阿强的脸,听着阿强说出来的这些话,她知道阿强后面要说的是什么,她等了一会儿,阿强没有声音,她知道那些话阿强说不出口,就安静地问他:

「你在哪里等我?」

阿强一怔,看着小美,然后他说:「在定川的车店。」

小美继续问他:「你会一直等我?」

阿强抱住了小美,抚摸着脱去了小美的衣裤,又脱去了自己的衣裤,他的身体在小美的身体上流连忘返。小美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温柔,她知道这是阿强的回答,她用同样的温柔抚摸阿强。月光看见两个身体在炕上纠缠,两个抱在一起的身体一直在互相寻找,似乎要将身体的每个部分紧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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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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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