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余华 著

01

在溪镇有一个人,他的财产在万亩荡。那是一千多亩肥沃的田地,河的支流犹如蕃茂的树根爬满了他的土地,稻谷和麦子、玉米和番薯、棉花和油菜花、芦苇和竹子,还有青草和树木,在他的土地上日出和日落似的此起彼伏,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欣欣向荣。他开设的木器社遐迩闻名,生产的木器林林总总,床桌椅凳衣橱箱匣条案木盆马桶遍布方圆百里人家,还有迎亲的花轿和出殡的棺材,在唢呐队和坐班戏的吹奏鼓乐里跃然而出。

溪镇通往沈店的陆路上和水路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叫林祥福的人,他们都说他是一个大富户。可是有关他的身世来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外乡口音里有着浓重的北方腔调,这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人们由此断定他是由北向南来到溪镇。很多人认为他是十七年前的那场雪冻时来到的,当时他怀抱不满周岁的女儿经常在雪中出现,挨家挨户乞讨奶水。他的样子很像是一头笨拙的白熊,在冰天雪地里不知所措。

那时候的溪镇,那些哺乳中的女人几乎都见过林祥福,这些当时还年轻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的记忆:总是在自己的孩子啼哭之时,他来敲门了。她们还记得他当初敲门的情景,仿佛他是在用指甲敲门,轻微响了一声后,就会停顿片刻,然后才是轻微的另一声。她们还能够清晰回忆起这个神态疲惫的男人是如何走进门来的,她们说他的右手总是伸在前面,在张开的手掌上放着一文铜钱。他的一双欲哭无泪的眼睛令人难忘,他总是声音沙哑地说:

「可怜可怜我的女儿,给她几口奶水。」

他的嘴唇因为干裂像是翻起的土豆皮,而他伸出的手冻裂以后布满了一条一条暗红的伤痕。他站在他们屋中的时候一动不动,木讷的表情仿佛他远离人间。如果有人递过去一碗热水,他似乎才回到人间,感激的神色从他眼中流露出来。当有人询问他来自何方时,他立刻变得神态迟疑,嘴里轻轻说出「沈店」这两个字。那是溪镇以北六十里路的另一个城镇,那里是水陆交通枢纽,那里的繁华胜过溪镇。

他们很难相信他的话,他的口音让他们觉得他来自更为遥远的北方。他不愿意吐露自己从何而来,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身世。与男人们不同,溪镇的女人关心的是婴儿的母亲,当她们询问起孩子的母亲时,他的脸上便会出现茫然的神情,就像是雪冻时的溪镇景色,他的嘴唇合到一起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仿佛她们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这就是林祥福留给他们的最初印象,一个身上披戴雪花,头发和胡子遮住脸庞的男人,有着垂柳似的谦卑和田地般的沉默寡言。

有一人知道他不是在那场雪冻时来到的,这个人确信林祥福是在更早之前的龙卷风后出现在溪镇的。这个人名叫陈永良,那时候他在溪镇的西山金矿上当工头,他记得龙卷风过去后的那个早晨,在凄凉的街道上走来这个外乡人,当时陈永良正朝着西山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龙卷风过后金矿的损坏情况。他是从自己失去屋顶的家中走出来的,然后他看到整个溪镇没有屋顶了;可能是街道的狭窄和房屋的密集,溪镇的树木部分得以幸存下来,饱受摧残之后它们东倒西歪,可是树木都失去了树叶,树叶在龙卷风里追随溪镇的瓦片飞走了,溪镇被剃度了似的成为一个秃顶的城镇。

林祥福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溪镇的,他迎着日出的光芒走来,双眼眯缝怀抱一个婴儿,与陈永良迎面而过。当时的林祥福给陈永良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脸上没有那种灾难之后的沮丧表情,反而洋溢着欣慰之色。当陈永良走近了,他站住脚,用浓重的北方口音问:

「这里是文城吗?」

这是陈永良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地名,他摇摇头说:

「这里是溪镇。」

然后陈永良看见了一双婴儿的眼睛。这个外乡男人表情若有所思,嘴里重复着「溪镇」时,陈永良看见了他怀抱里的女儿,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惊奇地看着四周的一切,她的嘴唇紧紧咬合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使劲,她才能和父亲在一起。

林祥福留给陈永良的背影是一个庞大的包袱。这是在北方吱哑作响的织布机上织出来的白色粗布,不是南方印上蓝色图案的细布包袱,白色粗布裹起的包袱已经泛黄,而且上面满是污渍。这样庞大的包袱是陈永良从未见过的,在这个北方人魁梧的身后左右摇晃,他仿佛把一个家装在了里面。

02

这个背井离乡的北方人来自千里之外的黄河北边,那里的土地上种植着大片的高粱、玉米和麦子,冬天的时候黄色的泥土一望无际。他的童年和少年是从茂盛的青纱帐里奔跑出来的,他成长的天空里布满了高粱叶子;当他坐到煤油灯前,手指拨弄算盘,计算起一年收成的时候,他已经长大成人。

林祥福出生在一户富裕人家,他的父亲是乡里唯一的秀才,母亲则是邻县的一位举人之女,虽然出生时家道中落,可她饱读诗书心灵手敏。林祥福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突然去世。当时酷好木工活的父亲刚刚给他做完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凳子,放下工具喊叫他的名字,喊到最后几声时不再是他的名字,变成了啊啊的叫声,他双手捂住胸口倒在地上。年仅五岁的林祥福来到木工间的门槛前,父亲在地上挣扎的样子让他咯咯笑个不停,直到母亲奔跑过来跪在地上发出连串惊叫,他才止住笑声,然后害怕让他响亮地哭了起来。

这可能是林祥福最初的记忆。几天以后他看见父亲躺在门板上面一动不动,一块白布盖住父亲的身体,白布短了一截,父亲的双脚露在外面,这双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脚,让童年的林祥福端详很久,他看见有一道划破的伤痕在父亲的脚底张开。

母亲穿上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披麻服丧的母亲双手端着一碗水从他身前走过,走到宅院门口,跨过门槛将水放在地上,然后母亲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太阳落山黑夜来临。

父亲死后给他留下四百多亩田地和有六间房的宅院,还有一百多册线装的书籍。母亲饱读诗书和勤俭持家的品行也传给了他,从他学习认字起,就搬起父亲最后的手艺——小桌子和小凳子,坐到母亲的织布机前。母亲一边织布一边指点他的学业,在织布机吱哑吱哑的声响里和母亲温和的话语里,他从三字经学到了汉书史记。

他十三岁那年开始跟随管家田大下地视察,像他家的佃农一样一双泥腿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有时会与田大一起跨入水田,当他回到家中坐到母亲的织布机前继续自己的学业时,仍然是一双泥腿。他继承了父亲的木工活酷好,小小年纪就与斧子、刨子和锯子打起交道,而且废寝忘食,进了木工间半天不出来。于是在农闲时,母亲就会领着他去邻村邻乡的木匠师傅那里拜师学艺,他常常在木匠师傅家里吃住一两月,传授过他技艺的木匠师傅个个称赞他聪慧手灵,称赞他吃苦耐劳,一点不像富裕人家的少爷。

他十九岁的时候,母亲病倒了。当时还不到四十岁的母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多年的操劳之累和守寡之苦使她头发灰白,皱纹也刻满了她的脸。这时候母亲开始用从未有过的目光端详自己的儿子,看到儿子已经像他父亲生前一样强壮,欣慰的神色从她眼中流出。儿子从田间视察回来或者从木工间出来,就把小桌子和小凳子搬到母亲躺着的炕前,备好笔墨纸砚打开书籍,继续接受母亲的指点。那时候他的木工手艺已经小有名气,他做的桌子和凳子有买家了,但是在母亲面前继续学业时,他仍旧使用父亲留给他的小桌子和小凳子。

行将离世的母亲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这些画面显示儿子的身体在小小的凳子和桌子之间越来越大,而书写的毛笔在儿子的手中越来越小。她的脸上因此露出一丝安宁的微笑,似乎是艰辛一生终得酬谢。

十月里最后的一天,已经不能动的母亲突然回光返照地侧过身来,长时间望着敞开的屋门,她是在期待儿子的出现,可是目光在她期待的眼睛里逐渐熄灭,她留给儿子的遗言是两滴挂在眼角的泪珠,仿佛是不放心儿子独自一人走在人世的路途上。

然后,林祥福五岁时见过的情景重现了,母亲躺在门板上,一块自己生前织出的白布盖住身体。披麻戴孝的林祥福端着一碗水走到宅院门口,他将水放在门前地上,他像十四年前的母亲一样,在门槛上坐下来,坐到黄昏来临,他看着从门口出发的小路曲折向前,进入远处的大路,大路在空旷和飘扬着炊烟的土地上继续前行,一直伸向天边燃烧的晚霞。

三天后,林祥福将母亲埋葬在父亲身旁,这位十九岁的男子双手撑住铲子在那里站立良久,站在他身后的管家田大和他的四个弟弟默不做声,直到黑夜降临,田大提醒他一声,他才在迟缓的脚步里回到家中,然后抹去脸上的泪水,继续重复过去的生活。

他像往常一样,每日清晨与田大一起走上田埂,去查看田地里庄稼的长势,与在地里劳作的佃农们聊天说话,有时候他会卷起裤管下到地里与佃农一起劳作,他做农活的熟练不输佃农。空闲的时候他长时间坐在门槛上,没有母亲织布的声响,他也就不再去翻阅那些线装的书籍。他独自一人生活了五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有田氏兄弟从宅院的后门进来,与他说些与田地庄稼有关的话时,这个宅院里才有了他的声音。

每年的深秋,林祥福都会牵着毛驴,带上一年收成所积余的银元,走进城里的聚和钱庄,换成一根小金条,同时买上一两段彩缎带回家中。金条藏在家中墙壁隔层的木盒里,彩缎放进里屋的衣橱。

这是他母亲生前的习惯。积攒金条是林家祖上开始的,彩缎是为儿子相亲时用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这位疾病缠身的女人,总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将一段彩缎放入包袱,疲惫地坐上毛驴,田大牵着毛驴,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摇摇晃晃远去。

在林祥福的记忆里,母亲这样的出门差不多有十来次,每次回来时包袱里都没有了彩缎,林祥福知道母亲没有看中女方,她将彩缎留下是为了给女方家眷压惊,这是多年来的风俗。她回到家中,将毛驴交给迎上来的林祥福时,总会疲惫地笑着说:

「我没有留下吃饭。」

林祥福知道这就是相亲的答案,如果母亲留下吃饭,就是她看上女方了。母亲死后,林祥福继承母亲的习惯,进城时顺便买来一两段彩缎,为自己相亲时备用。

这期间有媒婆数次找上门来,为他介绍未来的新娘,他也跟随媒婆风尘仆仆去女方家中相亲,在那些与他门当户对的人的家里,他显得迟疑不决。

习惯了母亲为自己做主的林祥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而且母亲十来次相亲的空手而归,使林祥福在迟疑不决的同时,增添了不知所措。每一次看见女方时他就会在心里想: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喜欢这个女子?最终的结果都是他没有留下吃饭,留下了带去的彩缎。

曾经有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让他心动,那是在三十里路以外的刘庄,这户人家的深宅大院让林祥福为之动容,他在厅堂里坐下来以后,那位女子的父亲递给他旱烟,林祥福正要推托说自己不会抽烟时,看到媒婆的眼色,于是他就接过旱烟,这时候那位漂亮的女子低头从里屋出来,款款地走向林祥福,她给林祥福装上一袋烟,随后又低头回房。

林祥福知道这位女子便是他相亲的对象,她给他装烟时双手哆嗦,媒婆问了她几句话,她也没有回答。不过她和林祥福倒是四目相望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亮,林祥福则是感到自己热血沸腾起来。在接下去的寒暄里,林祥福心猿意马词不达意,当女方的父亲问他是不是留下来吃饭时,他显然是想留下来,可是媒婆的眼色改变了他的想法,他迟疑一会儿后,从包袱中取出彩缎,放在桌上,女方父亲吃惊的眼神让他羞愧,他满脸通红,匆匆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林祥福眼前充满了那位女子漂亮的容颜和她父亲吃惊的神态,林祥福心里堵住似的难受。媒婆在路上告诉他,之所以使眼色让他回绝这门亲事,是她担心刘家的那位姑娘可能聋哑,媒婆说姑娘给他装烟的时候,她几次用言语去逗引姑娘,姑娘就是不应答,像是没有听见。林祥福觉得媒婆说得有理,可是心里就是放不下刘庄这个名叫刘凤美的女子,直到快走完三十多里的路程,望到自己家的宅院,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好受一些。

03

就这样,成亲的机遇与林祥福失之交臂,他二十四岁了,然后一对年轻的男女来到他的宅院前,女的身穿碎花旗袍,男的是宝蓝长衫,女的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的头巾,他们的身后都背着包袱,两个人站在他家的大门外说话,他们的语速很快,仿佛每个字都在飞。

那是黄昏时刻,院子里的林祥福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可是一句也没有听明白,他开门出去,那个年轻男子改用林祥福能够听懂的腔调说话了,这位书生模样的男子告诉林祥福,他们乘坐的马车一个轮子突然散架,马车不能走,前面的车店有十多里路,天色又在黑下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小心询问林祥福,能不能让他们在他家借宿一夜。

那个年轻女子站在男子的身后,正在取下她蓝白分明的头巾,同时用羞怯含笑的目光打量林祥福,林祥福看见了一张晚霞映照下柔和秀美的脸,这张脸在取下头巾时往右边歪斜了一下,这个瞬间动作让林祥福心里为之一动。

这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一盏煤油灯前,谈话中,林祥福知道他们不是夫妻,是兄妹。在他们互相的称呼中,他知道了妹妹叫小美,哥哥叫阿强。林祥福仔细端详他们,觉得他们长得不像兄妹。那位叫阿强的哥哥看出林祥福的心思,说妹妹长得像母亲,他长得像父亲。阿强告诉林祥福,他们之所以不像兄妹,是因为他们的父母长得不像。林祥福听后笑了起来,接下去知道他们来自一个名叫文城的城镇,在遥远的南方,渡过长江以后还要走六百多里路,那里是江南水乡。阿强告诉林祥福,他们的家乡是出门就遇河,抬脚得用船。他们的父母都已去世,兄妹北上是要去京城投奔姨夫,他们的姨夫曾在恭亲王的府上做过事,阿强相信他那有权有势的姨夫能够为他在京城谋得一份差事。

说话间屋外传来牲口嘹亮的叫声,林祥福看见兄妹两人显出吃惊的神色,告诉他们那是毛驴的叫声。他们两人惊奇地说,原来毛驴的叫声是这样的。林祥福由此知道他们生活的南方水乡没有毛驴。

这天晚上林祥福冗长地讲述起自己,讲到记忆中模糊的父亲,讲到记忆中清晰的母亲,讲到线装的书籍和母亲的织布机,讲到童年时的青纱帐,最后告诉他们,在方圆百里之内他算得上富裕之户,他看见这句话让阿强的眼睛闪亮了,他又去看小美,小美的微笑仍然有些羞怯。

林祥福觉得这是一个愉快的晚上,母亲去世以后,这间屋子沉寂下来,这个晚上有了连续不断的说话声音。他喜欢这个名叫小美的女子,很少说话的小美一直眼含笑意,她侧身坐在对面,双手不停摆弄蓝印花布的头巾,林祥福见到上面凤凰和牡丹穿插在一起的图案,好奇地探头过去,赞叹这块头巾的精美,他说他们这里的都是白布头巾。他听到了小美甜美的声音,小美说这叫凤穿牡丹,是富贵的图案。小美说完话,明净的眼睛透过煤油灯的光亮望着林祥福。正是她的眼睛,使平日里很少说话的林祥福变得滔滔不绝,他感到小美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清秀,那是在南方青山和绿水之间成长起来的湿润面容,长途跋涉之后依然娇嫩和生动。

这个娇嫩和生动的女子第二天病倒了,躺在林祥福家的炕上,额头上放着一块浸湿的手帕,长发从炕沿上披落下来,如同南方水边的柳丝。她的哥哥愁眉不展,坐在炕沿上用那种很快的语调与她交谈一会儿后,走到林祥福面前,忧虑地说妹妹生病了。他描述妹妹的病情,说她早晨起来时感到一阵一阵发晕,下地后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摔倒了。他说摸过妹妹的额头,那地方烫得就像刚刚烤熟的红薯。他的声音无可奈何,自言自语说只能一个人上路了。他小心询问林祥福,能否暂时收留他妹妹?他说到了京城找到姨夫以后就会回来接她。林祥福点了点头,这位哥哥走到炕前,再次用林祥福无法听懂的飞快话语与妹妹说了几句话,然后背起包袱,撩起长衫跨出院子的门槛,从小路走上了大路,在日出的光芒里向北而去。

林祥福想起昨晚似睡非睡之时,小美的微笑始终在眼前浮现,清秀的容颜在他的睡眠里轻微波动,仿佛漂浮在水上。后来,一条黄色大道向他滑行过来,他看到清秀的容颜正在大路上远去。他突然清醒过来,不安和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伴随他度过漫漫长夜。黎明来到以后,小美留下来了,林祥福心里的白天也来到了。

林祥福走到小美跟前,看见小美闭着的眼睛张开来,翘起的嘴唇也同时张开,小美说:

「给我一碗水。」

这一天的下午,小美从炕上下来,取出包袱里的木屐穿在脚上,做起了家务,黄昏时她坐在门槛上,在夕阳通红的光芒里,微笑看着从田地里察看庄稼回来的林祥福。

林祥福走到跟前,她起身与林祥福一起进屋,将桌上准备好的一碗水递给他,又转身走去。林祥福听到屋内有异样的声响,接着看见小美脚上的木屐,她在屋内走动时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林祥福惊奇的样子使小美笑起来,她说这叫木屐。林祥福说他从未见过木屐。小美说她们家乡的姑娘都穿木屐,尤其是夏天傍晚的时候,在河边洗干净脚以后,穿上木屐在城里的石板路上行走,木屐响成一片,就像是木琴的声音。林祥福问什么是木琴的声音,小美一时答不上来,她低头想一想,就在屋内走了一圈,等木屐清脆的响声消失后,她说:

「这就像木琴的声音。」

林祥福看见屋子已经收拾过,桌上也摆好饭菜,小美含笑站立一旁,像是在等待什么。林祥福似乎来到别人家中,眼前的一切使他局促不安,他感到站在对面的小美也有着同样的局促不安,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小美也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小美也拿起筷子。小美脸上洋溢起红晕,林祥福心想她已经从清晨的疾病里康复了,为此他有些吃惊,小美的康复突如其来,如同她突如其来的病倒。

04

此后流光易逝,有几次林祥福沿着田埂走回家中时,见到小美坐在门槛上,她双手托住脸颊陷入沉思,迷离的眼睛眺望远处。林祥福心想她是在期待哥哥的来到,那个身穿宝蓝长衫的男子应该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了。

他们在饭桌旁坐下以后,那个名叫阿强的哥哥成为经常的话题。林祥福为了安慰小美,总是说阿强应该到京城了,很快就会来接她。说完这话,林祥福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身穿碎花旗袍的小美跟随她的哥哥,在日出的大路上慢慢远去,她小巧的脚上是一双乌头袜和一双木屐鞋。随后林祥福惆怅满怀,这个和自己相处多时的南方女子,这个为他煮饭为他洗衣的小美一旦离他而去,他不知道接下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的一天,小美在林祥福母亲留下的织布机前坐下来,她吱哑吱哑摆弄了很长时间,这是她第一次摆弄织布机,到黄昏的时候,终于能够掌握这架织布机。从田地里回来的林祥福走进院子时听到织布机的声响,产生了瞬间的幻觉,以为母亲正在屋中,随即他猜想到是小美。他跨过屋子的门槛,看见坐在织布机前的小美满脸通红,额上挂满汗珠。小美看见林祥福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一遍遍告诉他,这架织布机的声音比她家乡的织布机响亮很多,就像驴的叫声比羊的叫声响亮很多一样,她说刚开始吓一跳,以为织布机被她弄坏了,然后说她学会织布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林祥福第一次见到小美这样的神态。一个在屋子里走动时只有木屐声响的女子,一个不会笑出声音而是将笑意含在嘴角的女子,此刻容光焕发了。

林祥福感到母亲的织布机让小美安心下来,此后他不再看到坐在门槛上的小美,而是听到织布的声响持续不断。母亲去世后沉寂五年的织布机,在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响了起来。林祥福不再提起阿强,这个名字正在远去。小美似乎也忘记了哥哥,她在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之余,就会沉浸到织布机吱哑吱哑的声响里。林祥福开始从架子上取下线装的书籍,用袖管擦去上面的灰尘,空闲时阅读它们。他在小桌子和小凳子之间坐下来,会看到小美掩嘴而笑,他知道是自己的身体和太小的桌凳很不协调,也会嘿嘿笑上几声。小美在木工间见到有适应林祥福身体的桌凳,不知道他为什么使用儿童的桌凳。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温暖,只是有时候林祥福会有焦虑,看着小美在织布机前的身影,心想为什么没有媒婆来为她提亲?

05

入冬后的一个夜晚,雨雹来到,在林祥福入睡之际铺天盖地击打下来。林祥福被爆竹般的响声惊醒,他支起身体看见窗户已被风吹开,白如蚕茧的雨雹倾泻下来,如同一张摇动的帘子,让黑暗中的屋子闪闪发光。

林祥福看见了小美,她双手抱住身体站在林祥福的炕前,雨雹的光亮显示了她脸上的惊慌。这时候一块形大如盆的雨雹击穿屋顶,砸在小美身旁的地上,小美惊叫地爬到林祥福的炕上,钻进了林祥福的被窝。刚才屋顶被砸出的洞口纷纷落下来碗大的雨雹,砸到地上后犹如花开花谢。

林祥福感到小美蜷缩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打抖,接下去像是用手抚平一张柔软的宣纸,林祥福的身体慢慢将小美蜷缩的身体铺平。他感到小美的身体正在舒展,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小美的体温被点燃了,变得灼热起来,透过衣服温暖了林祥福。接下去林祥福再也听不到雨雹的响声,虽然两人只有耳鬓厮磨,没有肌肤相亲,小美灼热的体温和紧张的喘息也让林祥福沦陷了进去,其间林祥福惊醒似的感受到一次巨大的震动,仿佛房屋快要倒塌,他吓了一跳,随即他就返回到小美的体温和喘息之中。直到第二天打开屋门,看见一块石臼一样巨大的雨雹横在屋前,他才重新记起昨夜的那一声巨响。

雨雹过后是一片苍茫的景象,冬天坚硬的土地铺上一层冰碴,如同结了冰的湖泊那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村里不少茅屋在昨夜的雨雹里倒塌,那些受伤和受惊的人站在白天的寒风里,他们的身影像是原野上的枯树散落在那里。

林祥福去村里走了一圈,流着眼泪的女人和裹着被子的孩子可怜巴巴看着林祥福,周围零乱摆着从倒塌的茅屋里捡出来的物件,一些男人正在试图重新支起茅屋,于是屋顶的茅草散落开来,飘扬在寒风里,悬挂在树枝上,沾在人们的头发和衣服上。一些被雨雹砸死的牲口横倒在地,它们身上看不到一丝的血迹,它们从茅棚里被拖出来时身上沾满茅草和冰碴子。牲口的死使那些女人哭声凄厉,她们坐在地上对着苍天喊叫着:

「这日子怎么过呀?」

那些脸上冻出裂口的男人们则是眼泪汪汪,他们的声音低沉可是更加绝望:

「这日子没法过了。」

在村南几座坟墓旁,一个被雨雹砸死的老人躺在一块木板上,与失去牲口后哭天嚎地的悲哀不同,失去一位亲人的悲哀显得平静,一块已经破烂的白布盖住死者的脸,他直挺挺躺在那里。

没有人为他哭泣,只有五个为他掘坟的男人在旁边挥动锄头,他们是田氏五兄弟,他们身上冒着热气,锄头砸在冬天坚硬的泥土里,他们的手掌震出血丝。林祥福走到他们面前,他们撑着锄头看着林祥福,田大对林祥福说:

「少爷,是我们爹死啦,被冰雹砸死的,一块木盆那么大的冰雹,砸在他的脸上,那冰雹还不碎。」

林祥福眼前浮现出死者生前的模样,一个干瘦的蹲在茅屋墙角的老人,他的双手插在袖管里,咳嗽不止。

二十二年前,这个人带着他的五个儿子来到林祥福家的大门前,说他的名字叫田东贵,他指着五个儿子像是数数一样,他们叫田大、田二、田三、田四、田五。他和儿子们逃荒来到这里,只是问一下,能不能租给他们田地,当时田大十六岁,田五只有四岁,趴在大哥的背上睡着了。

林祥福的父亲站在门外与田东贵说了很多话,然后田东贵和儿子们住进了与林家宅院后门相连的两间茅屋。后来田氏五兄弟相继成家后,那里又新盖十间茅屋。林祥福父亲去世之后,母亲觉得田大忠厚,让他做了管家,他的四个弟弟一个一个长大后,就负责收租和做一些杂活。田氏五兄弟与父亲田东贵初来时,林祥福只有两岁,村里人经常看见田大驮着林祥福在村里和田间走动。

现在田大揭开那块破烂白布,林祥福看见一张破碎的脸,身上沾着茅草和冰碴子,他蹲下去,将破烂白布盖住田东贵,站起身对田大说:

「先抬回家去,用井水清洗,换上干净衣服,我去做一具棺材,再下葬。」

田大点头说:「是,少爷。」

在家中的小美听着村里飘来的这些悲伤声音,心里忐忑不安,听到林祥福回来的脚步声,她走出屋子想要问些什么,见到林祥福神情肃穆,她欲言又止。林祥福让她去里屋衣橱里找一块白布出来,小美点头回到屋里,林祥福去了木工间。过了一会儿小美捧着一块白布进来木工间,林祥福正在木料里挑选出长而宽的杉木,小美把手里的白布放在一只凳子上,看着林祥福把杉木整齐堆到地上,蹲下去画线,小美小心翼翼问他:

「是不是砸死人了?」

林祥福说:「砸死一个人。」

小美说:「这么多人在哭,我还以为砸死不少人。」

林祥福说:「砸死不少牲口。」

林祥福停顿一下又说:「牲口可是庄稼户的一半家当。」

小美问:「这是做棺材?」

林祥福点点头,随后认真看了看聪慧的小美。小美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祥福,心想这是一个善良的男人。林祥福锯起了杉木,小美看着锯出来的杉木长度,问林祥福死者是不是个子很高,林祥福摇摇头说个子不高,说棺材的尺寸是定死的,他说了一句老话:

「天下棺材七尺三。」

田氏兄弟安置好父亲的遗体,过来给林祥福打下手,小美离开木工间去准备午饭。这时林祥福已经净料了,正在打眼开榫,田氏兄弟帮着林祥福截榫塑形,又帮着林祥福组装校准,净面打磨的活田氏兄弟做了,他们不让林祥福做,他们搬来椅子,请林祥福坐上去歇着,在一边看着指导他们就行。

田氏兄弟打磨棺材时,说少爷的木工手艺了不得,没用一根钉子,一天就做出了一副棺材,方圆百里之内找不出第二个了。

林祥福说方圆百里内的木匠都会做棺材,他说他的第一个师父说过,是个媳妇会做鞋,是个木匠会做材。林祥福又说一天做出一副棺材全靠他们兄弟五个帮忙,棺材又重又大,一个人做起来十分吃力,如果是他一个人做,别说一天,三五天也做不出来。

接近傍晚时,田氏兄弟抬起棺材从后门出去,林祥福拿着那块小美织出的白布跟在后面。在田家没有倒塌的一间茅屋里,田氏兄弟把清洗后换上干净衣服的父亲抬进棺材,接过林祥福手里的全新白布盖到父亲身上,合上棺材盖,田氏兄弟和家人向林祥福鞠躬,田大叫了一声「少爷」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林祥福眼睛也湿润了,他对他们说:

「节哀顺变。」

这是凄凉的一天,哭声和叹息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阵一阵寒风在呼啸。林祥福和小美被这凄凉之声所笼罩,也被昨夜的突发之事所迷乱,两人沉默不语,小美的织布机响了起来,林祥福呆坐在那里。后来林祥福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到炕上,小美的织布机仍在响着,这似乎是她源源不断的言语,过了一会儿响声戛然终止,林祥福听到小美起身时凳子挪动的声响,小美的脚步声如履薄冰似的小心翼翼,走出屋门,走向另外的房间。

这个夜晚林祥福焦灼不安,屋顶上被雨雹砸出的窟窿向下流淌着月光,仿佛水柱似的晶莹闪耀。悲伤的村庄在黑夜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声擦着屋檐飞翔在夜空里,这些嗖嗖远去的声响仿佛是鞭策之声,使林祥福起身走向小美的房间,他在穿过水柱般的月光时,抬头看到屋顶的窟窿上有着一片幽深的黑暗,丝丝的寒风向他袭来。他走出屋门,走到另一间屋子,来到小美炕前,借助月光看到裹着被子的小美侧身而睡,蜷缩的身体一动不动。林祥福迟疑片刻,在小美的身旁悄声躺下来,听着小美轻微均称的呼吸,他一点点扯过来小美身上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小美转过身来,一条鱼似的游到他的身上。

06

雨雹过后,人们支起倒塌的茅屋,修补了门窗,然后将脖子缩进衣领里,将双手插进袖管里,挺起冻红的鼻子,哈出满嘴的热气,让脸上的裂口划断表情,开始经历比往年更加寒冷的冬天。

对林祥福来说,这样的冬天并不难过,经历冰凉的白天之后,就会是灼热的夜晚。与小美同枕共眠,吸取小美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林祥福似乎沉睡在春暖花开里。

安稳的生活使小美瘦俏的脸逐渐圆起来,林祥福也开始长胖,他对鱼水之欢新奇又痴迷,黑夜来临之时,他就急不可耐对小美说:

「上炕。」

这时的小美就会微微一笑,她收拾一下织布机上的线头,跟随高大的林祥福走进里屋。

转眼间来到第二年的二月,小美的眼睛里又出现迷离的神色,这一次她站在屋门口那块石臼般的冰雹前,眺望远处。林祥福心想她是在想念哥哥,就安慰她,让她不要担心,阿强可能已经离开京城,向这里走来。林祥福指着冰雹,告诉小美,在这块冰雹融化之前,阿强就会出现在这个门口。

林祥福说完以后,小美低下头轻声说:「阿强来了,我也不能跟他去京城了。」

小美的话使林祥福冲动起来,他拉着她的衣袖,来到村东的墓地,在两块灰白的墓碑前,林祥福让小美和他一起跪下。

这是一个无风的下午,阳光普照,田野里闪闪发亮。小美看到白茫茫的景色无边无际,几棵没有叶子的榆树伸展折断的枝条,还有一些零星的茅屋散落在中间,这是和南方家乡绝然不同的景色。身旁的林祥福一声声叫起了爹和娘,小美低下了头,林祥福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滔滔不绝地说:

「爹,娘,我把小美带来了,你们瞧一瞧,我要娶她为妻,你们答应吧。小美是个苦命的人,她的爹娘都死了,只有一个哥哥,哥哥去了京城,很久了还没有回来接她,她是我的女人了,我要娶她为妻,你们答应吧。娘,小美像你一样会织布,她织出来的布和你织出来的一样结实……」

07

三天后的早晨,村里的女人们来到林祥福的家中,她们带来红棉袄和红纸,她们让小美脱下花布棉袄,穿上红棉袄,开始将红纸剪出囍字。村里的男人们牵来一头猪和两头羊,他们在门口杀猪宰羊,猪羊的热血喷到那块石臼一样的冰雹上,使坚硬的冰雹融化出丝丝的水迹,血在冰雹上往下流的时候,颜色越来越淡。

有一个村民穿着宝蓝长衫而来,他在寒冷的冬季里穿上这春秋季节的长衫,冻得脸色青紫,他是唯一穿着长衫前来贺喜的村民,其他村民围着他,上下打量这件有着污渍的长衫,询问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体面的长衫。这个村民得意洋洋,说是挑两袋玉米进城卖,剩下半袋玉米时见到一个五十多的人过来,走路踉跄,饿得不行,拿出这件长衫与他交换了半袋玉米。这个村民说完后补充了一句,这人额头上有疤痕,像是被人砍过一刀。

这天上午,村里的女人们在屋里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男人们在屋外牲口一样叫个不停,小美安静地看着她们和他们,林祥福走过来对她说,今天什么事都不要做,今天你是新娘,说完林祥福带着田氏五兄弟进城去打酒。

有人说:「牵上毛驴吧,毛驴可以帮着驮些东西回来。」

林祥福摇摇头说:「这季节不能使毛驴,这季节会伤着毛驴的。」

他们六个人排成一队,都是缩着脖子双手插进袖管的模样,他们沿着村里的小路走去,拐过一棵被闪电烧焦的榆树,走上通向城里的大路。

中午过后,煮熟的猪肉羊肉摆上桌子,囍字贴上了门窗。女人们仍然在叽叽喳喳,男人们仍然在门外叫个不停,他们说酒碗已经在桌上一字儿排开,排了好几排一字儿,可是他娘的打酒的还没有回来,他们说去城里也就是十多里路,就是乌龟也应该爬回来了,可是他娘的打酒的还没有回来。女人们在屋里说,打酒的不回来也就罢了,新郎还没有回来,新郎不回来,新娘也不焦急。

小美笑了笑说:「会回来的。」

差不多是黄昏的时候,林祥福他们出现在大路上,六个人挤成一团东倒西歪走来,像是一只羊皮筏子摇晃在茫茫白色里,他们拐过那棵焦黑的老榆树,走上通往村里的小路以后,不再是羊皮筏子,而是走成一排,身体摇摇晃晃,嘴里叫叫嚷嚷,哈哈笑个不停。

这六个醉鬼来到门前,每个人手里提着两个空酒瓶,林祥福摇晃着身体,喷着满嘴的酒气,对等待他们的人举起空酒瓶喊叫:

「酒来啦,酒来啦。」

他摇摇晃晃走到门口,伸出手摸了一会儿门框,确定这是门以后,嘿嘿一笑走了进来。他将空酒瓶往桌子上一放,对屋里的人说:

「喝,喝吧,喝酒。」

那些嘴里含满口水期待已久的男人看着桌上的空酒瓶说:「喝个屁,他们在路上喝光了。」

林祥福的婚礼在六个醉鬼沉睡的鼾声中和一群饿鬼狼吞虎咽的咀嚼声里进行。小美一个人静静坐在一边,她看着林祥福躺在里屋的炕上,脑袋上的头发像是一撮杂草。堂屋里挤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在院子里,这些饱受饥饿折磨的人都鼓起他们的腮帮子,他们低头咀嚼的模样让小美想起遥远的南方,在某个夏日的黄昏里,有人将一把稻谷撒在地上,一群鸡鸭张开翅膀飞奔过去,接下去的情景就像此刻挤在一起吃着的人们。

林祥福在沉睡中度过自己的婚礼,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他感到头痛,痛出了嗡嗡的响声。在煤油灯跳动的光亮里,林祥福看到小美端坐的背影在墙上纹丝不动,他发出的哼声让小美转过身来,他才意识到小美就坐在身旁。

小美低头讲述他的种种醉态,她嘴里的气息洒在他的脸上,那是无色无味的气息,像晨风一样干净,在他的脸上吹拂而过时有着难以言传的轻柔。

然后小美站起来,说给他熬好了姜汤,她在走去时说喝醉酒以后会头疼,喝一碗姜汤就会好一些。小美端着姜汤回来时,还端来一盆肉,说这碗肉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她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饿鬼,小美张开双手,说就那么哗哗几下,桌上的肉全没了。

她心疼地说:「那可是一头猪和两头羊啊。」

这天晚上,小美给林祥福打开自己的包袱,移开衣服之后,拿出三条蓝印花布的头巾,小美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条头巾,这是她仅有的喜好。小美将三条蓝印花布的头巾铺在炕上,林祥福见过凤穿牡丹的,另外两条头巾没有见过。小美手指一条喜鹊登梅的图案告诉林祥福,这是喜上眉梢的意思;另一条的图案是显示吉庆欢乐的狮子滚绣球。

小美对林祥福说:「我的嫁妆只有这些。」

也是这天晚上,林祥福移开了里屋墙上的一块砖,从墙的隔层里取出一只木盒,他展开两张有些泛黄的纸,一张是房契,一张是地契,他指着地契告诉小美,这上面有四百七十六亩田地。然后他又从木盒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红布包袱,打开以后小美看到了十七根大的金条和三根小的金条,林祥福说大的叫大黄鱼,小的叫小黄鱼,十根小黄鱼才能换一根大黄鱼。

林祥福将那些金条一根一根摆开来,往事涌上心头。他告诉小美,这些金条是他家祖上就开始积攒的。在他不多的童年记忆里,仍然留下父亲脚穿草鞋,从城里风尘仆仆回来的模样。父亲死后,母亲风尘仆仆了,每一年的麦收之后,田大牵着毛驴,母亲骑在驴背上前往城里的聚和钱庄,这样的情景让他回想时不由阵阵心酸。年幼的他看着母亲坐在门槛上,把草鞋套在布鞋上,然后与田大走上小路,走上大路时她骑上驴背,在上午的光芒里渐渐远去,直到下午才与田大回到家中,母亲每次回来时都会向他举起一串糖葫芦。那时候家中的毛驴在前囟门上系着红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毛驴上路时,红缨飘飘铃铛声声。母亲病倒那年的麦收后,他继承母亲的风尘仆仆走向城里,当他下午回到家中时,母亲已离世而去,母亲是睁着眼睛死去的。

林祥福叹息一声,说人死时儿孙应该守候在旁,缺一人,就是月亮缺一角,死者就不会闭上眼睛。林祥福说母亲去世时身旁一个人也没有,那情景就是乌云蔽月。

往事在冬天漫长的黑夜里接踵而至,醉酒后的头痛让往事如杂草一样在林祥福脑子里到处生长,直到入睡以后,他才进入到安宁之中。

08

二月里,林祥福每天和田大去察看麦子。这一天他从田间回来,看到小美站在门前神色迷离。小美说眼看春天就要来了,她哥哥还是没有来到。

林祥福在那里呆立良久,他已经忘记小美的哥哥,这个穿着宝蓝长衫的男子,在去年秋天的一个黎明扬长而去,以后就如泥牛入海没有了音讯。

小美询问林祥福,这地方有没有庙宇?她想去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哥哥。

林祥福转过身去,伸手指着西边灿烂的晚霞,他说往西走十五里有一座关帝庙。

这天晚上小美将一个小包袱放在炕上,然后拧灭煤油灯钻入被子,她将头枕在林祥福的胳膊上,轻声细语说着:

「吃的都摆在灶台上,穿的都在衣橱里,左边的是打了补丁的衣服,你下地时穿,右边没有补丁的衣服你进城时穿,还有一身新衣服和两双新布鞋是我这些天做出来的,也放在衣橱里。」

林祥福听后说:「你也就是去一天,又不是一年半载。」

小美没再吱声,林祥福的鼾声一阵一阵响了起来。这是二月最后一个夜晚,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洒在炕前的地上,从窗口进来的还有丝丝微风,带来残雪湿润的气息。

林祥福在晨曦里醒来时,小美已经走了。田地里传来牲口嘹亮的叫声,还有挥动树枝的响声和人的吆喝声。林祥福来到外屋,看见一块旧布罩在织布机上,心想小美真是心细,离开一天都要将织布机罩上。他来到灶间,看见灶台上堆满食物,差不多够他吃半个月。小美临行前将屋里屋外安排得整整齐齐,这让林祥福称心满意,他吃完早饭后去田地那里察看。

出门遇上田四,田四对林祥福说,他看见小美天没亮走上村口的大路,小美身上背一个包袱,手里挽一个包袱,那模样像是回娘家去。林祥福说回什么娘家,小美只是去关帝庙烧香。田四惊诧地说,关帝庙在西边,她为何向南走?林祥福听了这话以后,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小美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一天落日西沉黑夜降临后,小美没有回来。又过去了两天,小美仍然没有回来。

小美一去不返。林祥福发现衣橱里没有了小美的衣服,炕下没有了小美的布鞋,小美的木屐和凤穿牡丹的头巾也没有了。木屐和凤穿牡丹的头巾是跟随小美而来的南方气息,现在小美又将它们带走了。小美留下了喜鹊登梅和狮子滚绣球的头巾,这两块头巾压在衣橱里林祥福的衣服上面,雁过留声似的留下了小美的音容笑貌。

林祥福在此后的几天里心神不宁,他的睡眠轻得像是漂浮之物,鸡鸣狗吠和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从睡梦中惊醒,远处偶尔出现的脚步声更是让他心跳不已。

他知道小美没有走向西边的关帝庙,而是向南而去,他感到小美可能离去了,可是他不知道小美为什么要离去。林祥福心里一片迷茫,犹如冬季的田野一样落寞,隐约之间他又会想象起来,手挽包袱的小美在某一个黄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样的想法就像每天的日出和日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直到有一天,林祥福确信小美不会回来了。这天晚上,林祥福吃完小美留在灶台上的食物,拧灭煤油灯躺到炕上,窗外进来的月光让他长久不能入睡。小美临行前为他准备了差不多半个月的食物,现在他吃完了,他心想小美可能要回来了,他觉得小美一定是计算好自己的行程,所以才为他准备这么多的食物,希望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他变得激动和亢奋。

就在这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降落下来,他突然想起隔墙中那只木盒,并且将那只木盒和小美的离去联系起来。他回忆起那天晚上从隔墙中取出木盒,打开后给小美看了金条,还有地契和房契,当时小美脸上的神色结冰似的凝住了,他觉得她没有在听他说话,伸手推了推她,她哆嗦了一下。

他在炕上一跃而起,点亮煤油灯,移开墙砖取出木盒,他打开后,看见红布包袱还在,地契和房契也在,他安心了,可是他提起红布包袱时感觉分量轻了,急忙打开包袱,十七根大金条剩下十根,三根小金条少了一根。他脑子里爆炸似的轰的一声,他知道了小美为什么一去不返。

这个深夜,村里很多人都在睡梦里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在夜空里一阵一阵呼啸而过,让梦中惊醒的人个个毛骨悚然,第二天他们纷纷说昨夜村里闹鬼了。

这是林祥福的声音,他发现小美将他家从祖上开始积攒下来的金条差不多卷走了一半,浑身哆嗦,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比婴儿的哭声还要漫长,然后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去寻找父母一样,在冷清的月光里走到父母坟前,跪在地上,有时高声喊叫,有时哽咽说不出话来,他喊叫时说: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爹!娘!我是你们的不孝儿子,我是林家的败家子。爹!娘!我眼睛瞎啦我受骗啦!我笨啊我们的家产被人偷啦。爹!娘!小美不是个好女人……」

09

此后的林祥福沉默寡言,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心事重重,时常望着村口的大路发愣。他有时候会想起小美,也会想起那个名叫阿强的男子,怀疑他们是不是兄妹,小美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小美甜美的笑容在他记忆里仿佛深秋的树叶一样正在凋零,小美清脆的声音也在随风飘去,小美在他的记忆里远去的时候,他对小美的怒气也在散去。

他想起母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木工间里满头大汗,母亲出现在门口,儿子像父亲那样的酷好木工活让她深感欣慰,她用赞许的语气说:

「纵有万贯家产在手,不如有一薄技在身。」

破财之后的林祥福时常想起这句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多的家产也会有败落的一天,古往今来方圆百里都有这样的例子。人生在世祸福难测,有一门技艺在身能够逢凶化吉,技艺是怎么也不会败落的。林祥福觉得自己的木工技艺应该更上一层楼,应该继续去拜师学艺。

冬去春来,门前的冰雹终于开始融化,树木生长出绿芽,大地开始复苏,鸟儿飞来了,在林祥福家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林祥福牵着那头红缨飘飘铃铛声声的毛驴,走上村口的大路。

他四出拜师,都是技艺高超的木匠师傅,他见到的第一个是离家十多里的陈箱柜,那是一个柜箱匠,也会做桌椅板凳,方圆百里之内的木匠里只有他去过京城,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他在京城见过皇帝出行,这是他一生里弥足珍贵的经历,他见到林祥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见过皇帝出行吗?」

林祥福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一只旧木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干着活,一边滔滔不绝向林祥福说着皇帝出门的情景,他告诉林祥福,最先出来的不是皇帝,是皇帝的佩刀,由奏事官庄重捧出来,奏事官高呼一声「刀下来了」,皇帝的佩刀出来之后,皇帝才会出来。

陈箱柜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他向林祥福讲述皇帝出门的情景时不断吞咽口水,仿佛他说的不是皇帝正在出门,而是皇帝正在用膳,皇帝出门时的八面威风仿佛是山珍海味,他描述皇帝前呼后拥的队列时,仿佛是在清点满汉全席的一道道菜肴,陈箱柜浮想联翩口水横流。

林祥福在陈箱柜滔滔不绝的讲述里目瞪口呆,这是他前所未闻的事,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陈箱柜的手艺,说话间就将一只旧箱子收拾整理得跟新箱子一样。听到林祥福的赞叹后,陈箱柜淡然一笑,他对林祥福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光要做衣橱箱匣桌椅板凳,还要学会特别的本领,就是能收拾旧物。」

陈箱柜告诉林祥福,他只是一个软木器匠,木工这一行里最上乘的是硬木器匠,专做硬木器具,软木器具自然也能做,他说这硬木器匠不但能整理旧器如新,反过来还能做新者如旧。陈箱柜说木工行里最下等的是洋木器匠,他说自从洋人一个一个来到京城,京城是世风日下,风行起洋式木器来了,像他这等技艺的木匠,也算是数得上来的人物,最后也落魄得没有了雇主,陈箱柜说到这里一脸的苦笑,感叹世事变幻莫测,他说:

「平常木器已不许随便用钉子,硬木器是连楔子都很少用,那些洋木器都是钉子敲打出来的。」

然后他伸手向门外一指说:「往西走二十多里路,到徐庄,有一位徐硬木,那是我敬佩的人,他是做硬木器的,四十多年的木工活,没有用过一次楔子,钉子?那是瞧都不会瞧一眼。」

徐庄的徐硬木是林祥福拜师的第二位,与陈箱柜不同,年过六旬的徐硬木不认为做洋木器是下等活,他说洋木器里软的地方自有功夫,比如说软椅,那羊皮包上去时可是十分讲究。

徐硬木说木工行里只有分门别类,没有贫贱富贵,比如说木厂,大多数木厂都不会做木工活,可是精通大小工程的估工估价,设计包办,能画样也能出样;比如说木匠,这行是专管建筑的,一切梁柱椽檩门窗隔窗都是他们的手艺;比如模子作,做点心模子,不但花样要美观,而且深浅大小极费斟酌,因为花样虽然不同,印出的点心分量必须一致;比如说牙子作,木器上的花边雕刻是别人做不来的;比如说小器作,瓶座炉座盆架是他们所长,专门照物配座,这手艺由苏杭传来;比如说镟床子匠,专做圆柱形的木物,粗细长短也是花样翻新;比如说圆椅匠,用的是新鲜柳木,趁其潮湿弯曲过来制造太师椅,这一行只靠一把大斧,锯凿都算辅属物,不但不需要墨线,连尺子都可以不用;比如说箍桶匠,木桶马桶洗脚盆洗脸盆全是他们做的;比如说罗圈匠,除了圆笼帽盒笼屉罗圈,还会做小儿的摇车;比如说旗鞋底匠,京城里旗门妇人都穿木底鞋,最厚的鞋底有六七寸,这也是平常木匠做不来的活;比如说剃头挑匠,后边坐柜是平常木匠的活,前面圆桶又是罗圈匠的活,加起来就是他们的活;比如说小炉匠挑子,看起来是箱柜匠的活,可里面有风箱屉格,这活就只有他们能做;比如说梆子木鱼匠,就这念经时敲打的木鱼也是专门的技艺;比如说把子作,他们专做戏界打仗时的假兵器,这也是木工里一大行;比如说大车匠,那是专制大车的;比如说轿车匠,轿车匠的手艺比大车匠可要精细很多,功夫主要在轮子上;比如说小车匠,那是专门制造二把手小车的;比如说马车匠,这一行做的是洋式马车;比如说人力车匠,专门造人力车;比如说鞍子匠,专做马鞍辕鞍,也做驴子骡子的驮鞍;比如说轿子匠,那和轿车匠不同,他们做的是抬轿驮轿,是没有轮子的;比如说执事匠,旗锣伞扇只有他们能做;比如说寿木工人,这也不是平常木匠能做的活,一件大木料能出不少材料,这一行讲究的是用边际料做出省料省工又美观的寿木。

徐硬木最后对林祥福说:「即便是看起来简单的大锯匠和扛房工人,也是各有专行。就说这大锯匠,那是专门用大锯解木板的,好的大锯匠不会糟蹋木料,而且锯缝极细。再说扛房工人,丧事时所用的罩扛看起来只是几根木棍,若不出内行人之手,抬扛夫的肩膀便会受不了,这行也是非有真传不可。」

林祥福勤奋好学,经常是黎明时刻,村里人看见林祥福头上扎着白头巾,手里牵着红缨飘飘的毛驴走上大路,经常是黑夜来临,村里人听到林祥福回来时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声,这样的日子在晓风残月里周而复始。

10

随着林祥福一个一个村庄去拜师学技,有关小美离去的传言,也跟随他的脚步走村串户,人们私底下议论起这个林姓木匠的女人,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内情,他们所传的只是小美回去南方娘家日久未归,还有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这天下午,小美离去的传闻让那位久违了的媒婆来到林祥福的家中,她扭着小脚跨进屋门,盘腿坐在炕上。

媒婆先是询问林祥福,他和小美合八字前写了庚帖没有,林祥福问写什么庚帖,媒婆呀的一声拍起了大腿,她说:

「世上还有这等奇事,没写庚帖没合八字一男一女就入了洞房。」

媒婆问起小美的生辰日月,林祥福茫然摇头;媒婆问起小美的属相,林祥福还是一无所知,媒婆再次呀的一声叫起来:

「世上还有这等奇事,不知道女方的生辰八字,也不知道女方的属相,就娶回家中,难怪这个小美一去不返。」

媒婆说只有知道生辰八字,知道属相,才知道是相生还是相克,才能推断祸福寿夭,她说:「属马的不能配属牛的,属羊的万万不能和属鼠的相交,这就叫白马怕青牛,羊鼠相交一断休,蛇虎配婚如刀割,兔儿见龙泪交流,金鸡玉犬难避难,猪共猿猴不到头,二狗不同槽,两龙不同潭,羊落虎口……你是属羊的,你们两个怕是羊鼠配,要不就是羊虎配。」

媒婆扳着手指一边数着一边说:「你既没有合八字写庚帖,也不知女方的生辰日月和属相,结婚那天总该是用轿子将她接过来的?」

林祥福还是摇起了头,这一次媒婆的两只手都拍在大腿上,惊叫起来:「世上还有这等奇事,俗话说破扇子扇扇也有风,破轿子坐坐也威风。先不说威风这事,你不用轿子把女人抬回来,女人的脚就不是你的,是她自己的,她随时都会一走了之。这个小美是一定不会回来了。」

林祥福端坐在板凳上,看着坐在炕上的媒婆唾沫横飞,手里的烟枪也是上下挥舞,末了她叹息一声,说这样吧,她再四处去探访探访,看看有没有合适人家的小姐。她告诉林祥福,这一次怕是不会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了,虽说小美一去不回,可她总还是占着一个正房,再娶过来的只能算是妾,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愿意做妾的。

心灰意冷的林祥福点点头,对媒婆说:「规矩人家的姑娘就行。」

媒婆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问林祥福是不是还记得刘庄的那位小姐。那个容貌姣好的女子立刻在林祥福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想起那个曾经令他心动的女子,在刘庄的一个深宅大院里,在一个宽敞的厅堂里,向他款款走来,他记得她当初给他装烟时的情景,她的双手哆嗦不已。他记起了她的名字,她应该叫刘凤美。

媒婆告诉林祥福,这位名叫刘凤美的千金小姐其实不聋也不哑。媒婆说她已经出嫁,嫁到城里开聚和钱庄的孙家。然后媒婆的嘴里发出一声声的感叹,说刘凤美出嫁前,家中全是人,裁缝、木匠、漆匠、篾匠、五金匠、雕花匠一个不少,为她制作四季衣裳和各种日用器具。因为日夜赶制,庭院里挂满灯笼,人来人去络绎不绝。到了出嫁那一天更是风光无限,数十个挑子排成长长一排,她的嫁妆似乎望不到头。一般有钱人家嫁女儿最多是半堂嫁妆,而刘家连同田地房屋一起陪嫁,这样的全堂嫁妆已是多年不见。刘家小姐坐的是八人抬的大轿,轿子的四周扎着红绸,四个角挂着玻璃连珠灯,下面还坠着大红彩球。最惹眼的还是那一具寿材,跟在嫁妆队列的最后面,那寿材少说也上过十多道油漆,颜色又亮又深,深得都分不出是红还是黑。将寿材作嫁妆更是多年没见,这是刘家的气派,将小姐从生到死的一切花销都作了陪嫁,连寿材都准备好了。

媒婆说到这里唉的一声,说当初试探时,刘家的小姐只要答应一声,如今小姐便是林祥福的人了。

她看着林祥福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了一段好姻缘。」

媒婆告诉林祥福,她听说刘家的小姐出嫁时头戴凤冠,脸遮红方巾;上身内穿红绢衫,外套绣花红袍;下身着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刘家的小姐是一身的红色,听说到了城里孙家的朱红大门前下轿时,围观者里不少人惊叫,她从轿里出来的模样千娇百媚,就像牡丹花从花苞里开放出来。

这天晚上,林祥福在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刘家小姐一身红色从轿里出来,接着就是她在厅堂里款款走来的身影,然后是小美身穿碎花旗袍在那个黄昏时刻的出现在大门外,这样的情景风吹似的在他眼前一阵一阵掠过。

林祥福想起那段彩缎,正是他把彩缎拿出来放在刘家厅堂的桌上,才没有了这段姻缘,才有了后来小美的来去匆匆。这天晚上,那段彩缎在林祥福脑子里时远时近,挥之不去,最后他觉得这都是缘分,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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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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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