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余华 著

11

麦收前一个月,林祥福去了一趟城里,在铁匠铺打造几把大镰刀,准备收割麦子时用,同时买了两段彩缎,小美虽然已走,往后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还是要跟着媒婆去相亲,娶个姑娘白头偕老,让林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只是这次一定要娶个规矩人家的规矩姑娘,不能再娶个不明不白的女人。

他回家时天色已黑,看见窗台上亮着煤油灯,又听到织布机吱哑吱哑的响声,他先是吓一跳,手里提着的镰刀掉落在地,随即心里一阵狂跳,牵着毛驴几步跨进屋里。

小美回来了,仍然穿着那身碎花的旗袍。她端坐在织布机前,侧身看着林祥福,煤油灯的光亮让她清秀的脸半明半暗。

林祥福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那头毛驴,他不知道把毛驴牵进屋里,呆呆看着小美,感到小美在向他微笑,可是看不清小美眼中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她:

「是小美吗?」

他听到小美的声音:「是我。」

林祥福又问:「你回来了?」

小美点点头:「我回来了。」

林祥福看到小美起身离开凳子,他继续问:「大黄鱼带回来了?」

小美没有回答,而是缓慢跪下,林祥福又问:

「小黄鱼呢?」

小美摇摇头。这时毛驴甩了一下脑袋,响起一阵铃铛声。林祥福扭头看了一眼毛驴,对着小美喊叫起来:

「你回来干什么?你把我家祖上积攒的金条偷了,你空手回来,竟然还敢回来。」

小美低头跪在那里哆嗦不已,那头毛驴又甩了一下脑袋,又响起一阵铃铛声,林祥福怒不可遏扭头对毛驴吼叫:

「别甩脑袋!」

林祥福吼叫之后,陷入到迷茫之中,他看着跪在地上哆嗦的小美。屋子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林祥福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伤感地说:

「你快走吧,趁我还没有发作,你还是快走吧。」

小美轻声说:「我怀上了你的骨肉。」

林祥福一惊,仔细去看小美,小美的腹部已经隆起。林祥福不知所措了,看着小美哀求的眼神,听着她哭泣的声音,很长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对小美说:

「你起来吧。」

小美还是跪在那里,还在哭泣,林祥福高声说:「你站起来,我不想扶你,你自己站起来。」

小美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她抹着眼泪对林祥福说:「求求你,让我把孩子生在这里。」

林祥福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他说:「别对我说,对我爹娘去说。」

在安静的黑夜里,林祥福和小美走向村东的墓地。林祥福仍然牵着那头毛驴,铃铛声在夜空里清脆响起,可是他没有听见,他忘记自己还牵着毛驴。他们走到林祥福父母的坟前,林祥福指着月光下父母的墓碑,对小美说:

「跪下。」

小美一只手捧着腹中的孩子,斜着身体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摸索到地面,小心翼翼跪了下去。

林祥福等她跪下后,对她说:「说吧。」

小美点点头,双手支在地上,对着月光里林祥福父母的墓碑说了起来:

「我是小美,我回来了……我原本无颜面来见你们,只是我怀上林家的骨肉,我罪该万死也要回来,我要是断了林家的香火,就是罪上加罪。求你们看在孩子的分上,饶我一次。这是林家的后嗣,我不能不把他送回来,求你们让我把孩子生在林家吧……」

小美的哭泣断断续续,林祥福对她说:「起来吧。」

小美站了起来,伸手抹去眼泪。林祥福牵着毛驴往回走去,小美跟在他的身后。这时候林祥福听到了毛驴的铃铛声,才发现自己一直牵着毛驴,他伸手拍拍毛驴,有些感伤地说:

「只有你一直跟着我。」

林祥福走了一段,回头看到小美双手捧着肚子走得吃力,就站住脚,等小美低头走到跟前时,一把将她抱到驴背上。小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呜呜地哭出了声音。林祥福牵着毛驴走在前面,他听着小美在驴背上的哭泣,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你骗了我,拐走了我家的金条,我本不该接纳你,想到你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林家有了传人,也就……」

说到这里林祥福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在我爹娘坟前发誓,你没有发誓说以后不走了。」

林祥福说完这话站住脚,抬头看着满天星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身旁的毛驴又摇晃出一阵铃铛声,他才牵着毛驴继续向前走。走进院子后,他转身将小美从驴背上抱下来,准备将她放到地下时看到门槛,迟疑一下后把小美抱过了门槛。

林祥福将毛驴安顿好,走到里屋的门口,看到小美熟练地从衣橱里取出一床被子,铺在记载他们甜蜜往事的炕上,小美铺好被子后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祥福,不由微笑一下。

林祥福问她:「金条呢?」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低下头不说话。

林祥福追问:「你把金条给谁了?」

她仍然低头不语。

林祥福又问:「阿强是你什么人?」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哥哥。」

林祥福转身离开。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林祥福无声地坐在那把小凳子上,凝视煤油灯微弱光芒映照下的织布机。

很长时间过去了,林祥福一动不动,直到窗台上的灯油耗尽,光亮突然失踪,他猛然一怔,清醒过来,眼前只剩下月光,他慢慢起身,往灯筒倒进煤油,重新点亮后提着煤油灯走进里屋。

小美仍在炕上坐着,双手捧着明显隆起的肚子,不安地看着他。林祥福透过小美放在肚子上的双手,看到将要来到人间的孩子,他轻声说:

「快睡吧。」

小美温顺地答应一声:「嗯。」

然后斜着身子脱下两只布鞋,又脱下了一双袜子,小美开始脱去外衣的时候,林祥福看见她一双红肿的小脚,心想就是这双小脚长途跋涉,把他的孩子带了回来。

小美躺进被窝后,林祥福拧灭煤油灯,脱去外衣,躺进自己的被窝。林祥福感到小美侧身向他而睡,熟悉的气息回来了,仍然是无色无味的气息,仍然像晨风一样干净,小心翼翼来到他的脸上。然后熟悉的手也回来了,小美的手伸进他的被窝,抓住他的手,仍然是有些湿润的手,只是哆嗦不已。林祥福一动不动,感受着小美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倾诉般的哆嗦,又渐渐安静下来,接着另一只同样湿润的手也回来了,伸进被窝抓住他的手。这时候,小美的两只手都回到了他的手掌里,他真真实实感到小美回来了。

林祥福的手被小美的两只手拖进了她的被窝,小美的两只手细心地将林祥福的手指分开,贴在她孕育生命的肚子上。林祥福重温起小美身体的灼热,随即他的手掌被击打了一下,林祥福吓一跳,脱口叫道:

「啊!」

「踢你。」小美说。

「踢我?」林祥福问。

「你的孩子踢你了。」小美在黑暗里笑着说。

林祥福如梦初醒,小美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接二连三地击打他的手掌,林祥福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的娘,拳打脚踢啊!」

林祥福嘿嘿笑了起来,随即感伤地想到了父母,如果父母仍然在世,此刻该是多么的喜悦。感伤之后,他叫了几声小美,小美没有答应,经历旅途疲惫的小美睡着了。林祥福一只手感受孩子的踢打,另一只手伸出被窝放到小美的脸庞上,喃喃自语,说了很多肺腑之言,讲述小美离去以后他的悲哀和愤怒,最后他对睡眠里的小美说:

「虽然你把我家一半的金条偷走了,一根也没有带回来,但是你没有把我的孩子生在野地里,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林祥福又说:「你也没有狠心到把金条全偷走,你留下的比偷走的还多点。」

12

小美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人三三两两来到林祥福的院子里,看见小美隆起的肚子,都呵呵笑了起来,他们说恭喜恭喜,恭喜少奶奶有喜了。小美回娘家一回就是数月,他们觉得蹊跷,如今小美回来了,他们又觉得理所当然,路途这么遥远,小美又身怀六甲,来回数月合乎情理。

林祥福笑容可掬地对他们说:「上次的婚礼过于匆忙,没有写庚帖,没有合八字,也没有坐轿子,不能算,这次要重新操办婚礼,不求隆重,只求规矩。」

林祥福去邻村请来一位私塾先生,在家中设酒席宴请这位老先生。酒过三巡,老先生慎重入座,打开洒金纸做成的折合式庚帖,磨了磨用红丝线缚住的小黑墨,拿起一支毛笔在帖子上侧书写「乾造」二字,接下写林祥福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写上「恭求」二字,意思是向女方求婚。随后,老先生换一支毛笔,在帖子下侧书写「坤造」,接下写小美的姓名,生辰日月,再写上「敬允」,意思是答应男方的求婚。写小美名字时,老先生询问小美的姓氏,小美犹豫地说姓林,林祥福说你也姓林,小美轻声说以前不姓林,从今往后姓林了。最后,老先生在帖旁写上:百年合好,天成佳偶,永结同心。

林祥福双手捧着庚帖,恭敬地放在灶台上,祈求灶神爷保佑,保佑林家岁岁平安香火不断。

林祥福对小美说:「平常人家也就是放上个三天五日,我们有所不同,要放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若是家中一切平安,万事顺心,不出任何事故,就是我们八字相合,命运相配。这期间家中哪怕是摔破一只碗,也要算我们八字相克,我们的缘分也就是走到尽头了。」

接下去麦收的季节来到了。林祥福说麦熟一晌,要抓紧了收割。平日里不下田的林祥福与田氏五兄弟这时候也是早出晚归,与佃农一起在田里劳作,小美早起晚睡操持家务。起初中午的时刻,小美还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送吃的到田头,两天后林祥福就不让她送了,说她身体不方便,万一不小心摔一跤,动了胎气不说,若摔破一两只碗,他们就没有了夫妻缘分。他提醒小美,别忘了庚帖还在灶台上放着呢,他说从前麦收时节割麦子时是左手一把麦子,右手一把镰刀霍霍地割,如今不敢霍霍地割了,只能咔嚓咔嚓一把一把瞄准了割,为什么?还不是怕割破手指,还不是为了那张庚帖。

此后两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这期间出现什么差错。收割的日子虽然劳累,也在平安过去。这天晚上林祥福疲惫不堪在炕上躺下来时,小美走到他身旁,轻声问:

「我这些天气色还好吗?」

林祥福说很好,脸色红红的。

小美听了这话后忧心忡忡地说:「都说孕妇脸色黄瘦憔悴的必生男,鲜艳姣红的必生女;还有看孕妇走路,若先举左脚必生男,先举右脚必生女,这些天我时常先举右脚,我怕是不能为你生儿子,只能为你生女儿了。」

林祥福看着小美脸上焦虑的神色,想到这些日子小美愁眉不展,担忧自己不能生男,只能生女,林祥福安慰小美,说生男生女只有生出来才知道,他看到小美无奈地点点头,就说:

「睡吧。」

说完自己呼呼睡去了。这天深夜,小美从衣橱里取出林祥福的衣衫,穿在自己身上,又将林祥福的白头巾包在自己头上,来到院子里,绕着水井,在月光中缓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衣裤宽大,一副男儿的模样。这是她从小就听闻过的转胎法,只要穿戴丈夫的衣冠绕井而行,看影而走,不回头,不让人知道,那么女胎就会转换成男胎。

此后的两个深夜,林祥福睡着后,小美都会这身装扮来到院子里。到了第三个深夜,林祥福从睡梦里醒来,伸手一摸,没有摸到身旁的小美,再一摸,还是没有摸到,他猛地坐起来,发现炕上没有小美,心里一惊,以为小美又走了。他跳下炕,赤脚跑到院子里,看见小美衣衫宽大,在月光里绕水井而走,脱口叫了一声:

「小美。」

小美吃惊地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林祥福赤脚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穿戴后,问她这是干什么,小美叹息一声,说她是在转胎,欲将腹中的女胎转换成男胎。她苦笑一下说:

「转胎时一旦让人看见,就会转不过去了。」

林祥福明白过来了,举起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叫了一声。这时小美笑了,她拉住林祥福的手,在井台上坐了下来,对他说:

「其实转胎是在妊娠未满三月时才有用,说是三个月叫始胎,还没有定形,会见物而化,我快有七个月了,即使你没有看见,也是很难转过来了。我只是不死心,还想着要生个儿子让林家的香火不断。」

林祥福还在懊恼,埋怨自己睡得好好的醒来干什么。小美站起来,急切地问林祥福:

「你刚才叫我,我是左边回头,还是右边回头?」

林祥福想了又想,才犹豫不决说:「好像是右边回头。」

小美垂下头去,她靠着林祥福的身体,重新坐在了井台上,她说:「左边回头是男,右边回头是女。这一次我是死心了,我怀的必是女儿。可惜我不能为你生个儿子,不能为林家续上香火。」

林祥福迟疑起来,又仔细想了想后说:「也好像是左边回头。」

小美笑了,林祥福抓住小美的手说:「其实女儿也好,女儿也是我林家之后,再说你以后还能生儿子,以后再生儿子也不晚。你看看田家,他们有五兄弟呢,你以后也生个五兄弟出来。」

小美听后低头不语。两人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后,林祥福拉起小美的手回到屋里。在炕上躺下后,小美将林祥福的手抱在胸前,这是她睡觉的姿态。林祥福告诉小美,刚才他从睡梦里醒来发现炕上没有小美,惊出一身冷汗,以为小美又是一去不返。林祥福感到小美的双手颤动了一下,他对小美说:

「你人是回来了,金条一根也没有带回来,你不说金条在哪里,想必有难言之隐,我也没再问你,只是有时觉得你还是会走……」

林祥福停顿一下,语气坚决地说:「如果你再次不辞而别,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会抱着孩子去找你,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林祥福说完这话时,感到自己的手已经被小美捧到脸上,小美的泪水流进他的指缝,泪水在他的指缝里流淌时迟疑不决,仿佛是在寻找方向。

这天下午,林祥福手握镰刀站在麦田里,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阳光里逐渐拉长,他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过午时了,放下手里的镰刀,大步走上田埂,向着家中走去。

他跨进家门就急切地问小美:「这半天里家中没出什么差错吧?没有摔破碗吧?织布机没断线吧?」

小美迷惑地摇摇头说:「没摔破碗,织布机也没断线。」

林祥福放下心来,他拿起灶台上的庚帖,告诉小美一个月的期限已到,他说谢天谢地这一个月里家中没出什么差错,他对小美说:

「看来我们是八字相合命运相配了。」

小美左手捧着肚子,缓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离开织布机走到林祥福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庚帖,目光游离地看了起来。她听到林祥福如释重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这一个月我担惊受怕啊。」

13

田里的麦子收割后开始晾晒,林祥福与田氏兄弟选好一些生长整齐穗大粒多的单株,脱粒以后,铺在家中院子里晒。小美坐在屋门前缝制婴儿衣裳,不时抬头看一眼在院子里与田氏五兄弟一起忙碌的林祥福。他和田氏兄弟将秸秆烧成的草木灰与麦种拌和到一起,放进一个个缸罐,起身对小美说,白露后将麦种播种到田地里。小美举起缝制完成的婴儿衣裳,对林祥福说:

「那时候这衣裳里面有一个小人了。」

林祥福走过来,小心翼翼接过来婴儿衣裳,像是接过来他的孩子,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嘿嘿笑个不停。

林祥福和田氏兄弟把缸罐搬进对面屋子里整齐排列,又在田地里种下了高粱和玉米。然后林祥福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筹备婚礼。

林祥福在院子里展示他高超的木工手艺,他让田氏兄弟把木工间里成型的家具搬出来,又将原来的桌椅板凳衣橱箱匣这些旧物敲敲打打,收拾如新,坐在屋门前缝制婴儿衣裳的小美见了惊讶地叫出声音:

「唷!」

林祥福从邻乡请来两位漆匠,用砂纸一遍遍打磨,再刷上一道道油漆,让这些家具闪闪发亮,小美说家具亮得跟镜子似的。

眼看白露将至,林祥福要在播种小麦前把婚事办了。他请来一位裁缝,吩咐给小美做一身红衣、红裤、红裙和红缎绣花鞋,裁缝看见已有九个月身孕的小美后连连摇头,他说红缎绣花鞋能做,这红衣红裤红裙做不出来,就是做出来了穿在身上也是不成体统。小美说不做红衣红裤红裙,做一件红袍,宽宽大大套在身上。

裁缝做完红袍红鞋走后,林祥福对小美说:「这次一定要让你坐上轿子。」

林祥福叫来田氏兄弟,六个人将一张四方桌翻过来改装成轿子。桌子四脚就是轿柱子,桌面便是轿底。两旁绑上竹竿,竿端绑着的两条扁担是轿杠。红布围着桌脚,又扎个红顶子放在桌脚上。最后在轿底铺上麦秸,又在麦秸上放一块棉褥子。不出两个时辰,一顶四人抬的花轿展现在小美的眼前。

林祥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请小美坐进四方桌改造的花轿。里面放了一只小凳子,小美在林祥福搀扶下,艰难进入轿子,坐到凳子上,田氏四个兄弟抬起花轿出了林祥福的院门。

这一天阳光明媚,林祥福说到村外大路上去走一走,走得远一点,田大就在前面引路,花轿吱哑吱哑响着沿小路而去,林祥福跟在花轿的后面,村里人跟在林祥福的后面,人群跟随着花轿来到大路上,大路开始尘土飞扬了。他们向着前面的李庄走去,村里一百多人前呼后拥,过路的人好奇询问:

「轿子里坐的是谁呀?」

田氏兄弟说:「轿子里坐了个女貂蝉。」

接近李庄的时候,轿子里的小美哎唷哎唷叫唤起来,抬轿的田氏四兄弟立刻站住了脚,他们对后面的林祥福叫起来,说少奶奶憋不住啦,少奶奶要生啦,要生孩子的女人都是哎唷哎唷叫唤。旁边路过的人说,不对吧,要生的时候都是啊呀地叫。田大说,你懂个屁,生完了才是啊呀叫上一声。

林祥福急忙跑上前去,满脸通红探进轿子,再探出来时已是脸色苍白,他哆嗦地说:

「要生啦。」

田氏四兄弟抬着轿子在大路上狂奔起来,田大和林祥福在前面跑,他们要跑到前面的李庄去,那里有一个名扬百里的收生婆。

小美在轿子里呻吟不止,六个男人在道路上跑得挥汗如雨。林祥福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催促,喊叫地说后面抬轿的四个人慢得跟乌龟一样,这四个人不敢吱声,哭丧着脸呼呼喘气呼呼跑。跑出了两里路,心急如焚的林祥福让抬轿的站住脚,一把从轿里抱出小美,抱着小美在大路上飞跑起来。田大让他的四个弟弟抬着空轿子在后面跟着,他说他要去替换少爷,跑着追赶而去。

田大没有追上林祥福,抱着小美的林祥福跑去时脚底生风,田大只身一人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四个抬轿的更是越落越远。林祥福跑过一片树林,拐弯以后就不见人影了。

当田氏五兄弟来到李庄,来到收生婆的屋门前时,林祥福已经站立在那里了,汗水湿透他的全身,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两只脚的下面积了两摊水。他呆呆看着田氏五兄弟跑过来,轿子往地上一放,就一个一个倒在地上,拉风箱似的喘起气来。这时候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林祥福的脸上不由抽搐了几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过了一会儿,收生婆笑吟吟走出来说:

「生啦,是个千金。」

14

小美分娩后的第三天,收生婆带着艾叶和花椒来到林祥福家中,她将艾叶和花椒放入锅中,在灶间燃火烧起草药热汤。然后将热汤倒入木盆,又往热汤里放了一些花生和红枣,然后把婴儿放入草药热汤中洗浴起来,收生婆说清除污秽才能除灾免祸。

到了满月这一天,收生婆又来了,这一次她身后跟随一个剃头匠,村里也来了很多人。剃头匠用一把亮晃晃的剃刀刮去婴儿的胎发,又刮去婴儿的眉毛,小美用一块红布将胎发和眉毛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林祥福抱着没有胎发和眉毛的婴儿来到院子里,婴儿的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球,村里人见了笑个不停。

夏天流逝而去,秋天匆匆来临。十月里的这一天,黎明来到之前,林祥福在婴儿持续不断的啼哭声里惊醒。他叫了几声小美,没有应答,起身点亮煤油灯,看到炕上没有小美,心里一沉,举着煤油灯走到外面,又叫了几声小美,还是没有应答。

他意识到发生过的事再次发生了。他打开衣橱,里面没有小美的衣服,炕下也没有小美的棉鞋。他立刻从墙的隔层里取出木盒,打开后看见十根大黄鱼和三根小黄鱼还在红布包袱里,这次小美没有拿走一根金条。

女儿的哭声因为激烈变得哽塞起来,林祥福急忙过去,看见凤穿牡丹的头巾盖在襁褓中的女儿身上,女儿身旁摆着一碗粥汤。林祥福抱起女儿,自己喝一口粥汤,然后用嘴慢慢灌到女儿嘴中。

女儿重新入睡后,林祥福来到屋外,在井台上一直坐到黎明降临。他想着小美的已往,想到她如何身穿他的衣服在月光下为转胎而绕井游走,想到她坐在炕上如何小心翼翼从剃头匠手上接过女儿的胎发眉毛……当最初的阳光照射到脸上时,他起身走进屋子,抱起炕上的女儿,从后门去到田大家,让他家里的人照看自己的女儿,然后又回到家中,从木盒里取出装有金条的红布包裹,在日出的光芒里向着城里大步走去。

在城里,林祥福去了聚和钱庄,把四百七十六亩田地抵押后换成银票,大黄鱼小黄鱼也换成银票,有一根小黄鱼换成银元;又去了一家裁缝铺子,让他们给婴儿做里外各两套四季衣裳,吩咐他们把衣裳做得大一点,还让他们做一个布兜和一个棉兜,两日后来取。当他回到村里时已是深夜,他去田大家抱回女儿,让田大跟在身后。两个人走进林祥福的屋子,坐在煤油灯微弱的光亮里,林祥福将这一切告诉了田大。田大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林祥福说他三日后就要带上女儿去追赶小美,他说已将田地抵押,期限三年,房屋没有抵押,他让田大一家过来住,替他照看房屋。他告诉田大,找到小美后,会给他来一封书信,若两年内没有收到他的书信,那他一定是客死他乡,这房屋就归他们兄弟所有,田地过了押期之后,会有新的主人。林祥福说完,将房契交给田大。

这个曾经驮着林祥福在村里到处走动的田大,眼泪汪汪听完林祥福的话,手里拿着房契说:

「少爷,带上我吧,路上有个照应。」

林祥福摇摇头说:「你就替我照应房屋管好田地。」

田大的眼泪掉在房契上,他用已经磨烂的袖管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再次恳求林祥福:

「少爷,你带上我吧,你一个人,我们兄弟不放心。」

林祥福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是,少爷。」田大恭敬地起身,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三日后,林祥福将熟睡中的女儿放入棉兜,背上那个庞大的包袱,天没亮就走出屋门,他牵着毛驴先是来到村东父母的坟前,跪下来对他的父母说:

「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我把祖传的田地抵押了,我要把小美找回来。爹,娘,你们的孙女要吃奶,她不能没有娘,我要去把小美找回来。爹,娘,我在这里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

15

林祥福向南而行,他将女儿放在胸前棉兜里,将包袱放在驴驮上,手牵缰绳走在尘土滚滚的大路上。他一路都在打听小美的行踪,询问是否见过一个身穿土青布衣衫和土青布裙的年轻女子。同时寻找正在哺乳的女人,为饥饿的女儿乞求奶水。

两天后,林祥福来到黄河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告诉林祥福,人可以渡河,毛驴不能过去。艄公说风急浪高,毛驴在羊皮筏子上站立不住会落水。林祥福看见河水滔滔而去,还有上游下来的冰块在河面上横冲直撞,有一只羊皮筏子在波浪上簸荡起伏时隐时现。林祥福看了看怀中的女儿,此刻女儿正在熟睡,一滴口水从她的嘴角挂落下来。林祥福抬起头问艄公,哪里有驴户的驿站?艄公说很近,沿着河向东走一里路有一家驿站。

林祥福将毛驴卖给驿站的一个男子,说再买些饲料。那个男子奇怪地看着他,说毛驴都卖了,还买什么饲料?林祥福说毛驴跟了他五年,是他的伙伴,他想再喂它一次。那个男子就拿出一些麦秸秆,林祥福摇摇头,说不要这些粗料,要精料。男子再次奇怪地看看林祥福,他问,要什么精料,是青草?干草?还是麸皮?林祥福拿出一文铜钱递给他,说都来一点。

夕阳西下之时,林祥福抱着女儿蹲在地上,均匀搅拌起草料。那个男子站在一旁嘿嘿笑着,说没见过搅拌草料这么久的。

林祥福也笑了笑,他说:「俗话说有料没料,四角都要搅到。」

然后林祥福对着毛驴说起了话,他说:「本来是不会把你卖掉的,可惜你不能过河,只能留下来。你跟了我五年,五年来耕田、拉磨、乘人、挽车、驮货,你样样在行。从今往后,你要跟着别人了,这往后的日子你好自为之。」

林祥福离开驿站,乘坐羊皮筏子横渡黄河的时候,夜色正在降临。他一手抱紧怀中棉兜里的女儿,一手抓住包袱,在波浪里上下簸荡。艄公跪在前面,挥动木桨划水而行。浪头打上来,淋湿了林祥福的衣服,林祥福的眼睛透过水珠,看到黄河两岸无边无际的土地正在沉入到黑夜之中,空旷的天空里一轮弯月正在浮动,女儿嘤嘤的哭声在浪涛声里时断时续。

渡过黄河,林祥福一路南下。此后的旅途里马蹄声声,他换乘一辆又一辆马车,从十二匹马三节套的马车,到三匹马二节套的马车。他耳边时刻响着车夫扬鞭催马声,「驾!啪!嗬!」只要车夫喊「唔唔」,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往左走,喊「哦哦」是往右走,喊「越越」是在走上坡的路,喊「呔呔」是跨越了街道上的石头门槛。

他住过的车店数不胜数,见过的店幌也是五花八门,在挂着笊篱头子幌儿的鸡毛小店里,他与走村串户的货郎同席而睡;在挂着一个罗圈,下面飘几根布条幌儿的小店里,他和推车挑担的盘腿而坐;在挂着梨包幌儿的店里,他与赶牲口的聊天;在挂着七个罗圈,下面系红布条幌儿的大车店里,他和镶着金牙的生意人寒暄。

林祥福经过很多的吊桥、浮桥、梁桥和石拱桥,沿着运河向南而行,他与冬天一起渡过了长江,此后他的行程不再是一路向南的直线,而是徘徊不前的横线,他在江南水乡的城镇之间穿梭,穿梭了二十多个城镇,也穿梭了冬天和春天,他向人们打听一个名叫文城的地方,这是小美的家乡,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

春去夏来,这一天他走进一个名叫沈店的城镇,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漫无目的走去,走到街道突然中断时,他来到了码头。

一个年轻的船家站立船尾,笑声朗朗和岸上一个年轻姑娘说话,他们快速的语调让林祥福心里一动,林祥福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可是听出来了他们的腔调,小美和阿强最初出现在他家门口时就是这样的腔调,林祥福觉得自己来到文城了。年轻的船家看见林祥福,问他是不是要船,林祥福摇摇晃晃上了船,弯腰钻进竹篷,坐在船舱里,他见到红漆的船板上铺有草席,还有两个竹木枕头。年轻的船家问他去什么地方,林祥福说:

「去文城。」

「文城?」

船家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这是林祥福已经熟悉的神色,他知道船家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船家刚才说话的腔调让林祥福仍抱希望,他问船家的家在什么地方,船家说:

「溪镇。」

林祥福问,溪镇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船家说,是一个出门就遇水,抬脚得用船的地方。这话让林祥福心里再次一动,他想起来阿强曾经这样说过自己的家乡,于是他说:

「去溪镇。」

16

黄昏的水面上,林祥福怀抱女儿坐在船里,他本想取下身后的包袱,可是身体往后一靠,包袱像靠垫一样让他感到舒适,他就没有取下包袱,取下了胸前的布兜,让布兜里的女儿躺在他腿上,他伸手拉开上面的竹篷,夏日的晚风吹在了他身上。

船家坐在船尾,背靠一块直竖的木板,左臂腋下夹着一支划桨,劈水操纵着方向,两只赤脚一弯一伸踏着摈桨。林祥福听着咿哑咿哑的摈桨踏水声,看着水面上一叶一叶竹篷小舟破浪前行。船家们右手握着一把小酒壶,双脚一弯一伸之间,呷上一口黄酒,左手从船沿上的碗碟里拿一粒豆子,向嘴中一丢,嚼得津津有味。

晚霞在明净的天空里燃烧般通红,岸上的田地里传来耕牛回家的哞哞叫声,炊烟正在袅袅升起。同时升起的还有林祥福的幻象,他看见小美了,怀抱女儿坐在北方院子的门槛上,晚霞映红了黄昏,也映红了小美身上的土青布衣衫和襁褓中的女儿。从城里回来的林祥福一手牵着毛驴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走到小美身前,他将糖葫芦递给小美,小美将糖葫芦贴到女儿的嘴唇上。这是小美留给林祥福的最后情景,天亮前她再次离去,一去不返。

巨大的响声把林祥福从幻象里抽了出来,刚才还是明净和霞光四射的天空,这时昏天黑地,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林祥福看见船家惊恐的眼睛在雨水里左右张望,林祥福也抬头看去,看见漏斗状的旋风急速而来,尘土碎物旋转飞翔的景象,仿佛是大地的暴雨向空中倾泻。这时两个叠加在一起的竹篷脱离了小舟,翩翩起舞般飞翔而去。船家叫了声「龙卷风」,就跳入水中,他跳下去时,右手还握着那把小酒壶。

船家逃命而去,林祥福不能跳入水中,女儿就在胸前,他只能坐在船里,双手紧紧护住女儿,他感到身上的衣服呼呼向上掀起,衣服仿佛要拉扯他去飞翔。他盘起腿来,闭上眼睛,弯下上身,将女儿藏在怀里,抵抗着衣服的飞翔,身后沉重的包袱此刻与他同心协力,一起抵抗飞翔。

小舟离弦之箭似的飞了起来,飞了一阵又掉落下来,在水面上嗖嗖驰去。女儿在他胸前的布兜里啼哭不止,在龙卷风的巨大响声里,女儿的啼哭如同他的心跳一样隐蔽。

接下去小舟不是嗖嗖而去,而是吱哩嘎啦前行了。他睁开眼睛,见到乱石飞舞,树木拔地而起,河里的竹篷小舟滑行到了陆地上,陆地上的屋顶飞向河里。小舟已经破裂瓦解,船板在狂风里分道扬镳,他知道自己不是坐在小舟里,而是坐在了木板上,接着这块木板也分裂了,他的身体腾了起来,衣服像是风帆那样鼓起,他的身体像是飞翔,又像是冲锋,飞檐走壁似的滑翔过去,后来撞在了什么上面,他掉落下来,昏迷了过去。

龙卷风过后,夏日的黑夜逐渐离去之时,林祥福在一片横倒在地的稻谷中间苏醒过来,他与大地一起苏醒,他看见天色正在明亮起来,乱云飞渡的天空看上去朝气蓬勃。

林祥福惊醒般地伸手摸向胸口,没有摸到布兜,没有摸到女儿,林祥福惊叫一声站起来,背后的沉重又让他跌坐在地,他伸手往后一摸,那个庞大的包袱仍在身上,他双手支撑着站立起来,焦急的眼睛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布兜,没有看见女儿,只看见一块断裂的船板斜插在稻田里,田里的稻谷犹如丛生的杂草,旁边的树木飞走了,留下几个泥坑正在讲述它们空荡荡的不幸。

林祥福惊慌地来回奔跑,哇哇喊叫,寻找他的女儿,他看见水面已在两三里路程之外,是狂风把他带到这里,几棵粗壮的大树和一个空洞的屋顶也来到了这里。

林祥福没有找到女儿,他大声哭喊,走过几棵不知来自何处的大树,它们交叉躺在一起,支撑着那个空洞的屋顶。他走向远处的水域,东张西望,神态却像一个盲人,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他哭喊着奔跑起来,一直跑到水边,站在那里,张望霞光照耀下广阔的水面,水面漂浮着树木、船板、家具和衣物……他对着水面大声喊叫,可是只听到自己喊叫的回声,他看见有衣物在沉下去,树木和船板仍在漂浮。

林祥福站立良久,大声哭喊变成了低声呜咽。他抹着眼泪往回走,那一刻他觉得失去女儿了,他害怕,他浑身颤抖,走路摇晃起来。他继续东张西望,他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他继续大声喊叫,嘴巴张开后没有声音。他被绊倒,感到自己的身体摔倒在一个架子上,他爬起来,可是双手撑空,再次摔倒,他双手摸索着,摸到很粗的树干,终于将身体支撑起来。他重新站起,抬手抹去泪水,眨了几下眼睛,意识到自己走回了原地,走到那几棵倒地的树木所支撑住的屋顶前,他刚才就是摔倒在这个空洞的屋顶上。

这时候林祥福看见了布兜,挂在倒地的树枝上,上面是那个空洞的屋顶。林祥福使劲眨了几下眼睛,那个布兜还在那里,一阵风吹来,几根残留在屋顶的茅草吹起后,从布兜上面飘过。林祥福紧张地笑了笑,像是征询别人意见似的回头张望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将脚插进空洞的屋顶,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充满希望的树枝前,取下上面的布兜抱到胸前。

他看到女儿在布兜里双目紧闭,他的手指紧张地伸向女儿的鼻孔,这时睡梦中的女儿打了一个呵欠,他破涕为笑了。

他将布兜挂在胸前,双手小心翼翼守护它。他的双脚插在屋顶里举目四望,四周的一切像是刚刚洗涤过一样清晰,这是他第一次张望这个名叫万亩荡的广阔土地,日出的光芒将破败的万亩荡照耀出一片通红的景象。

林祥福离开空洞的屋顶,走上一条小路,大步向前走去,他笑容满面,嘴里不由自主吐出了家乡那个媒婆的腔调,对熟睡中的女儿说:

「世上还有这等奇事,睡着了还会打呵欠。」

林祥福背着庞大的包袱,双手护着胸前布兜里的女儿,双脚在倒地的稻谷、芦苇和青草上踩踏过去,向着远处房屋密集的地方走去。

林祥福走进树木失去了树叶、屋顶失去了瓦片的溪镇。他把小美留下的凤穿牡丹的头巾包在女儿头上,他在溪镇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永良,那时候他还在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因此陈永良见到的不是一个从灾难里走来的人,在霞光里走来的是一个欢欣的父亲。

17

林祥福双手护住布兜里的女儿,在凄凉破败的溪镇四处行走。他仔细聆听人们说话的腔调的时候,小美和阿强对话的腔调就会浮现在耳边。

他见到了蓝印花布的头巾,见到了满街的木屐,那些年轻姑娘在水边洗脚之后,穿着木屐在石板路上走动,发出的声响让他想起小美穿上木屐在他北方家中走动的情景,小美说就像敲打木琴,在溪镇的傍晚,林祥福时常听到一片木琴般的声响。

林祥福觉得这里很像阿强所说的文城,他几次向人询问:「这里是文城吗?」

得到的回答都是:「这是溪镇。」

林祥福接下去问:「文城在哪里?」

林祥福看见迷茫的眼神,还有果断的摇头,这里没有人知道文城。渡过长江以后,在他寻找小美的旅途上,在他去过的城镇里,同样见过这样迷茫的眼神,这样果断的摇头,同样没有人知道文城。他站在溪镇的街头,仿佛是迷路了,失落的情绪笼罩了他。

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其他身影里飘然而过,恍若一片树叶在草丛里被风吹过,过去了一会儿,林祥福似梦初觉,刚才过去的身影像是小美。他转身急步走去,眼睛寻找那个身影,布兜里熟睡女儿的头颅轻轻碰撞他的胸膛,他放慢了脚步,右手护住布兜里女儿的头颅,走得小心翼翼了。

那个身影在前面来往的人影里时隐时现,她几次回头张望了林祥福,林祥福没有看清她的面容,看清的是她身穿碎花图案的旗袍,旗袍的图案和颜色与小美的旗袍不一样,可是她的身影像是小美的身影,似乎比小美瘦俏,林祥福跟随而去时,心里想小美瘦了。

林祥福走到码头这里,走进一条狭长的小巷时,那个身影没有了,他眼见那个身影拐进这条小巷,可是突然没有了。他在巷口站立一会儿,走进小巷,走过一扇虚掩之门时,听到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身穿碎花旗袍的她站在门内的昏暗里,微笑地看着林祥福,对林祥福说了一句什么话,林祥福没有听懂她语调飞快的说话,但是认出她是那个身影,也认出她不是小美。

林祥福惆怅之时,她重复了刚才的话:「进来呀。」

这次林祥福听懂了,木然地看着站在屋里微笑的她,她又说了一声:「进来呀。」

林祥福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热情,还是走了进去,在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里,林祥福跟随她走上楼梯,走进一个房间,她关上房门,插上门栓,请林祥福在椅子里坐下。

林祥福不知道自己进入了私窝子,他坐在椅子里,疑惑地看着她。她看看林祥福胸前布兜里的婴儿,莞尔一笑,带着婴儿来私窝子的,她是第一次见到。她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一床棉被,整齐铺在桌子上,她笑着对林祥福说:

「小人给我。」

她从懵懵懂懂的林祥福的身上取下布兜,把布兜里的婴儿抱过去放在桌子的棉被上面。然后她面对林祥福微笑地脱下碎花旗袍,叠好后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她在解开内衣的时候,林祥福知道自己来到什么地方了,这时候婴儿啼哭起来,婴儿饿了。

接下去这个有着与小美相似身影的女子,见到了一个慌张的男人。林祥福从椅子里站起来时似乎是跳了出来,抱起桌子上啼哭的婴儿两步跨到门口,他拉了几次房门才意识到没有拉开门栓,拉开门栓出去后,他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响了下去,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又从楼梯响了上来,他怀抱婴儿满脸通红回到房间里,把几文铜钱放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转身出门,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楼梯响了下去,消失在外面的小巷里。

18

此后的几天,林祥福继续在溪镇的街上游走,他的眼睛锲而不舍去寻找,见到过几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却没有见到小美的面容。

溪镇房屋破败的大门外有着破败的半高腰门,零零星星,这是龙卷风刻下的伤痕,林祥福听过小美有关腰门的描述,知道这是为了阻挡猪狗的进入。不少人家门外安放一碗清水,有的人家还在门框上垂挂黑纱,林祥福知道这里面有人在龙卷风里丢失了性命。

放在门外的一碗水让林祥福伤感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在他家的门前也放过两碗水,一碗是母亲给父亲放的,一碗是他给母亲放的。

灾难之后的溪镇,人们的生活一如既往,虽然林祥福会听到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的叹息,可是他们的忧伤如同微风般地安详。林祥福觉得溪镇对人友善,女儿因为饥饿啼哭之时,有人会主动上前,把他引到哺乳中的女人家里。林祥福离开溪镇时,一个挎着竹篮的陌生女子追上来,送给他红色绸缎的婴儿衣服和鞋帽,林祥福诧异之后说话时,陌生女子已经匆匆离去。林祥福看着这个陌生女子不愿回首的背影,心里忧伤地猜想,有一个婴儿在龙卷风里死去了,所以这身婴儿衣裳来到他的手上。

城外的人们小心翼翼收割起田地里残剩的庄稼,将树木重新植入泥土,将木船推回水中,将茅屋重新盖起。城里的砖瓦房虽然没有在龙卷风里倒塌,可是屋顶的瓦片飞走了,于是城外出现很多的瓦窑,烧瓦的烟柱同时伸向空中时犹如一片杉树林。

在秋风吹落树叶之初,林祥福怀抱女儿离开了溪镇。接下去的三个多月里,林祥福向南而行,继续寻找那个名叫文城的城镇。他沿途打听,还是没有人知道文城。文城在林祥福心中虚无缥缈起来,他仍然南行,越往南走,听到的说话腔调越是古怪,越不像小美和阿强对话时的腔调。他因此终止了旅程,在一座桥上坐了很长时间,仔细回味之后,觉得他去过的城镇里,溪镇最像阿强所说的文城,他意识到阿强所说的文城是假的,阿强和小美的名字应该也是假的。

历尽千辛万苦,没有找到小美,他心里凄凉起来,那一刻他想回家了,他想到那头红缨飘飘铃铛声声的毛驴,想到家乡的田地和宅院。他摸了摸女儿衣服里的银票和自己身上的银元,想着渡过黄河后要去找到那家驴户,赎回自己的毛驴,回到家乡后要赎回抵押的田地。

然而女儿改变了林祥福的想法,当时他站在一座桥上,右手扶住女儿,试图让她站在他的左手上,他感觉她的双腿在使劲,似乎要站住了,他在桥上发出了笑声,这是他离家南行以来的第二次笑声,第一次笑声是在那场龙卷风过后,女儿失而复得之时。

林祥福决定重回溪镇,女儿需要母亲,他需要小美,他相信阿强所说的文城就是溪镇,虽然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他心想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溪镇,他将在溪镇日复一日等待小美的出现。

林祥福转身向北而行,在冬天飞扬的雪花里再次走进溪镇。

19

这场长达十八天的大雪刚刚来到时,溪镇的人们没有感到这是灾难降临,以为只是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尽管鹅毛一样的雪花很快就将屋顶和街道覆盖成了白色,人们仍旧相信大雪在天亮之前就会停止,日出的光芒会让积雪慢慢融化。然而大雪没有停止,太阳的光芒也没有照耀溪镇,此后的十八天里,雪花不断飘扬,时大时小,虽有暂停的时候,可是天空一刻也没有改变它灰白的颜色,灰白的天空始终笼罩溪镇。

林祥福怀抱女儿,在积雪越来越厚的街道上艰难跋涉,为女儿寻找奶水。当时的林祥福将棉袍的下摆卷起后包住胸前棉兜里的女儿,行走时小腿深陷于积雪之中,飞扬的雪花染白了他的头发,也染白了他的衣服,使他沉没在白色的静谧之中。

林祥福在见不到人影的街上前行,女儿在怀中啼哭,这是饥饿的声音。他一边艰难行走一边仔细聆听两旁房屋里有没有婴儿的哭声,如果他听到这样的哭声,就会去敲开那家的屋门。

进屋后他的右手伸过去,手掌上放着一文铜钱,乞求地看着正在哺乳的女人,她们的男人从他手掌上拿走铜钱,拿走铜钱就是同意他的请求,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欣慰的神色。他取下胸前的棉兜,将女儿递过去,看到女儿终于到达那些女人温暖的胸怀,他的体内就会出现一股暖流。当女儿的小手在她们胸口移动时,他会眼睛湿润,他知道她抓住了,就像是脚踩在地上一样。

雪冻的溪镇,每一天的黎明从灰白的天空里展开,每一天的黄昏又在灰白的天空里收缩,来到的黑夜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溪镇陷入在深渊般的漆黑之中。

溪镇的人们开始觉得这纷纷扬扬的雪花将会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会像他们的生命一样持续下去,于是悲观的情绪越过腰门穿过屋门袭击他们了,他们时常怀疑地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阳光。这样的情绪如同瘟疫一样蔓延,林祥福推门而入时,溪镇的男人差不多都会用可怜的声调问他:

「这雪什么时候才会停止?」

林祥福摇摇头,他不知道。怀抱女儿的林祥福走遍了溪镇,用手指敲开一扇又一扇屋门。溪镇的女人在面对雪冻时,比男人坚强和平静,尽管她们脸上都挂着麻木的表情,可是她们一如既往操持家务。正是她们在屋内的走动,使林祥福感受到雪冻的溪镇仍然有着人间气息。

这一天,林祥福来到了溪镇商会会长顾益民家中。顾益民的买卖多而广,既是本地钱庄的主人,也是西山金矿的主人,还在溪镇、沈店等地开设多家绸缎商号,专与上海、苏州、杭州一带的绸缎掮客来往,与其他商号坐收其利不同,他的伙计时常带着货样走街穿巷招揽顾客。

林祥福初次见到这位三十来岁的男子时,不知道他在溪镇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仍然是婴儿的哭声指引他来到这气派的深宅大院,林祥福走过一段又高又长的围墙时,看见里面的大树戴满积雪。朱红大门没有紧闭,留出一条门缝,让他看见里面庭院的积雪已被清扫,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里隐约传来,林祥福迟疑之后走了进去。

他走到宽敞的大堂,两根粗壮的圆柱支撑着上面的横梁,有十多人分坐在两旁的椅子里,六个炭盆分成两排,供他们烤火取暖,一个清瘦黝黑的男子坐在正面主人的位置上。他们正在议论什么,看见林祥福走进来,停止了说话,诧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林祥福伸出放有一文铜钱的右手,说出自己的来意后,顾益民,就是那位清瘦的男子扭头对一位仆人说:

「叫奶妈过来。」

仆人进去后,奶妈出来了。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走到林祥福面前,她淡漠地看了一眼林祥福手掌里的铜钱,接过他的女儿,转身走回里面的房间。林祥福的手仍然伸在那里,奶妈没有拿走他的铜钱。客厅里的人不再注意他,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林祥福听着他们飞快的语速,是在议论持续了十五天的雪冻。

坐在这个大堂里的都是溪镇有身份的人,他们说应该拿出三牲来祭拜苍天,他们似乎信心十足,认为祭拜苍天之后大雪就会停止。同时他们又在唉声叹气,说牲口都已冻死,不知道谁家还有活的。

林祥福看见这些男人说话时都是弯身凑向炭盆,只有这位清瘦的顾益民笔直坐在椅子里,他的双手没有伸向炭盆,而是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嘴里哈出的热气在他脸上消散,他一直在凝神静听。

这时候奶妈出来了,林祥福从她手中接过吃饱后已经睡着的女儿。奶妈离去后,那文铜钱仍然在林祥福手掌上,这使他有些苦恼。顾益民注意到了林祥福的处境,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林祥福知道应该将这一文铜钱放回口袋了。

顾益民说话了,这位神情严肃的男子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说:「祭天的燔柴和三牲我已准备好,城隍阁的道士我也去说过了,明天就可以祭拜,就看能祭拜多久。这一次祭拜不同平常祭日、祭月、祭祖、祭土地,不是一日的祭拜就可收效的,常言道日久见人心,天也是一样的。」

此后的三天,林祥福怀抱饥饿中的女儿,在只有白雪没有人影的街上走到城隍阁前的空地时,看见了溪镇的生机。

第一天,一张长方桌旁围着几十人,他们在雪中瑟瑟打抖,将一头羊放到桌子上。林祥福看见羊的眼睛,行将被宰割时的眼睛清澈明净,一把利刃刺进它的身体后,它的眼睛混浊起来了。接着他们将一头公猪架到桌子上,桌子上已积下一层薄冰,公猪从这边放上去,又从另一边滑落,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公猪挣扎的嚎叫变成苦笑般的低鸣,忙乱的人群发出一阵一阵的笑声,这是雪冻以来林祥福第一次听到溪镇的笑声。后来是八个强壮的男人按住公猪的四只脚,屠刀才砍了下去,猪血喷涌而出,洒在人群里,也洒在雪地上。最后他们将一头牛搬上桌子,因为等待得太久,牛已经冻僵了,它的眼睛半开半闭,眼神里有着行将入睡的温顺。一把屠刀刺进牛的胸膛,牛仿佛被惊醒似的抽搐起来,它发出一声漫长沉闷的叹息声。

第二天,林祥福走过城隍阁时,看见里面挤满跪拜的人,殿上摆着一个大坛,燔烧三牲,馨香阵阵飘来。阁中道士分左右站立在殿上,手执笛、箫、唢呐和木鱼,在木鱼的节奏里,笛声、箫声和唢呐声优雅四起,响彻在梁柱之间,飘扬在雪花之中。里面屈膝跪地的人手胸着地,叩头至手,他们的身体在音乐声里如同波浪似的整齐起伏。

第三天,祭拜的人越来越多,城隍阁外面的空地上跪下了一百多个祭天的男女,阁中雅音齐奏,他们的身体一起一伏。这里的积雪祭拜前清扫过了,不到三天又回来了,林祥福看不见他们的小腿,积雪漫过他们的膝盖,仿佛抹去了他们的小腿,他们嘴里哈出的热气汇集到一起成为升腾的烟雾,在灰白的空中炊烟般散去。

20

这一天林祥福认识了陈永良。当时陈永良第二个儿子出生三个月,是这个孩子的哭声把林祥福召唤到陈永良这里。在这两个房间的家中,林祥福感受到了温馨的气息,满脸络腮胡子的陈永良怀抱两岁的大儿子,他的妻子李美莲正在给三个月的小儿子喂奶,一家人围坐在炭火旁。

林祥福来到他们中间,陈永良给了他一只凳子,让他坐到炭火旁。与溪镇其他女人木然的表情不一样,李美莲把女孩抱到胸口时,林祥福看见一个母亲的神情,李美莲赞叹女孩的美丽,既而赞叹女孩身上大红绸缎的衣服和帽子,赞叹手工缝制的细致,她摘下女孩的绸缎帽子,不断凑到女孩的头发上闻一闻。这时的陈永良抱着两个儿子,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很久没有感受家庭气息的林祥福,见到这样的情景时,心里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女儿是不是可以留在这户人家?

对溪镇口音有所了解的林祥福,从说话的语调里听出来他们也是外乡人。陈永良告诉林祥福,他们的家乡往北五百里,因为连续不断的旱灾,他们只能背井离乡,一路南下,靠打短工为生,挑担扛包拉板车,还做过船夫,陈永良说他是用手划船,不是万亩荡水面上的船家那样用脚划船。直到两年前遇上顾益民,才结束漂泊的生涯,在溪镇住了下来。陈永良用平和的语气讲述他们带着刚出生的第一个儿子,在餐风露宿和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如何艰难度日。

陈永良一家是在沈店遇到顾益民的,当时顾益民有一批绸缎要从沈店带回溪镇,雇用了四个脚夫,陈永良是其中的一个。陈永良挑着绸缎和其他三个短工向溪镇走去时,他的妻儿紧随其后。与陈永良一样,李美莲也挑着一付担子,担子的一头放着衣物和棉被,另一头是他们的儿子。本来应该是陈永良的担子,来到李美莲的肩上。坐在轿子里的顾益民和陈永良一路交谈,知道了他们的身世,知道陈永良的妻儿之所以同行,是他们没有住宿。顾益民看着挑着担子的李美莲疲惫地跟在丈夫后面,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为了跟上男人们快速的步伐,一直在小跑。途中她的儿子啼哭时,就抱起儿子,为了担子的平衡她将棉被放到空出来的这一头,然后解开胸前的衣服,右手托着儿子,给儿子喂奶,左手扶住挑着的担子,继续小跑,她喘气的声音就像拉动的风箱声,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脸上的汗水在跑动时不断被风吹落,然而她一直在微笑。到了溪镇,顾益民拿出工钱让那三个脚夫回家,把陈永良一家留了下来。

林祥福从陈永良的讲述里,知道他所说的顾益民,就是四天前见到的那个清瘦的男子。林祥福想起顾家又高又长的围墙,问陈永良那宅院究竟有多大。陈永良摇摇头,他说虽然常去顾益民府上,经常是到大堂为止,偶尔会去书房,再里面是个什么世界不得而知。陈永良说完以后,安静地看着林祥福。林祥福知道他在等待自己的讲述,林祥福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从北边过来的。」

林祥福说完以后,看见陈永良脸上出现一丝迷惑,就加上一句,说他以前学过木工活。陈永良问他学的是什么木工,林祥福回答:

「硬木。」

陈永良眼中出现羡慕的神色,他说他也学过木工,不过他学的是低等的大锯匠和扛房工人。

林祥福摇摇头,他说:「木工里只有分门别类,没有高低之分。大锯匠手艺好的锯缝极细,不糟蹋木料;扛房工人也讲究,不能让抬扛夫的肩膀受不了。」

李美莲喂完奶之后,没有马上将孩子还给林祥福,两个男人在那里交谈的时候,她试着让孩子站在自己的腿上,她感到孩子的腿在用力时,发出惊喜的叫声,说这孩子很快就会站直走路了。李美莲由衷的喜悦感染了林祥福,使他坐在这里没有了生疏之感。

有过漂泊经历的陈永良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好感,林祥福外表凄凉,语气谦和,却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体内有着蓬勃生机。

林祥福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孩子吃饱以后起身离去,陈永良的真诚和李美莲的热情让他坐了很长时间,这是他在溪镇雪冻时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他走进过不少人家,死气沉沉的气氛让林祥福觉得雪冻渗透进所有人的家中,可是在陈永良这里,雪冻被关在了门外。

这里有红彤彤的炭火,一个随遇而安的男人,一个知足而乐的女人,还有两个初来人间的男孩。林祥福不愿意从凳子上站起来,长时间孤单的生活使他这一刻倍感温暖。当李美莲递给他一碗热气蒸腾的粥汤时,他发现自己接住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他知道这碗粥汤在雪冻时意味着什么,他们这是将自己的生命分给了他一部分。他把他们的大儿子抱到自己的腿上,一边用嘴吹着粥汤一边小心喂给孩子,自己一口没喝。陈永良和李美莲无声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喝着自己手中的粥汤,白色的粥汤沾在陈永良的胡子上。等陈永良的大儿子喝完以后,林祥福起身告辞,将两文铜钱,不是一文铜钱,悄悄放在凳子上,他突然羞怯起来,不像此前那样伸出右手将铜钱递过去。

李美莲问他:「孩子有名字了吗?」

林祥福点点头说:「有了,她吃的是百家奶,就叫她林百家。」

林祥福的话让陈永良和李美莲为之动容,他们挽留林祥福,说就在这里住下来,外面的雪都有两尺厚了,孩子冻病了怎么办?林祥福摇摇头,打开屋门,看到屋外一片寒冷的茫茫白色时,又犹豫起来,可是想到才刚认识他们,他的脚还是迈了出去,陷入到雪中。陈永良关门的时候看到积雪淹没了林祥福的膝盖,他怀抱女儿走去时像是跪着用膝盖在行走。

林祥福艰难前行时,树上冻僵的鸟儿时时突然坠落下来,无声地在积雪里打出一个个小洞。两旁的树木也难逃雪冻之劫,林祥福不断听到树木咯吱咯吱在寒冷里裂开的声响,这样的声响和树木在烈火中的爆裂几乎一致,只是它们拉得更长,更为尖利。

陈永良和李美莲的挽留似乎是命运的暗示。这一天林祥福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宿,他在树木冻裂的声响和鸟儿掉落的振动里,一步一步再次来到他们家中,以后就住了下来。

那时候女儿的啼哭持续不断,他敲开陈永良的家门,还没有说话,陈永良就将林祥福拉了进去。李美莲接过婴儿,解开衣服给孩子喂奶。陈永良和李美莲没说一句话,似乎林祥福应该回到这里。

黑夜随之降临,林祥福的女儿一直在啼哭,她吃了几口奶水马上呕吐出来。李美莲伸手一摸婴儿的额头,失声叫道,孩子的额头很烫。李美莲的话让林祥福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陈永良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凉水,将一块布浸湿后拧干,放到婴儿的额头上。

这天晚上,陈永良和李美莲将家中唯一的床让出来,让林祥福和他女儿睡。陈永良告诉林祥福,这是他们家乡的规矩,客人来了睡在床上,他们自己睡在地上。

林祥福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抱着女儿坐在炭火前,目光像是紧绷的绳子一样看着红彤彤的炭火。女儿滚烫的体温透过棉兜,来到他的手掌,不祥之兆开始袭击他,他悲哀地感到,一旦女儿离去,那么他在人间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这期间婴儿曾经有过几次微弱的哭声,睡在里屋的李美莲听到后,立刻披衣来到外屋,从林祥福手中接过孩子,给她喂奶,可是孩子每次都把奶水呕吐出来。林祥福看到李美莲胸前布满奶渍,眼神里充满不安。李美莲安慰他,说每个孩子都会有病有灾,生一次病就是过一道坎,遇一次灾就是翻一座山。

夜深时分,女儿似乎睡着了。林祥福怀抱女儿一直坐到黎明来临,一直没有声音的女儿突然啼哭起来,这一次哭得十分响亮,惊醒了里屋的李美莲和陈永良,他们两个人披衣出来。李美莲说,听孩子的哭声像是退烧了。李美莲抱过婴儿,伸手一摸说真的退烧了。李美莲给婴儿喂奶,饥饿的婴儿发出响亮的吮吸声,林祥福不由泪流而出。

李美莲看见窗户上的光芒,又看见光芒从门缝齐刷刷穿透进来,仿佛要将屋门锯开,不由惊叫一声,问陈永良那是不是阳光。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屋外已是人声鼎沸,陈永良打开屋门,旭日的光芒像浪涛一样迎面打来。

Laminar flow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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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