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余华 著

21

冬去春来,林祥福留在了溪镇,没有和冬天一起离去。当绿芽在树木冻裂敞开处生长出来时,林祥福在溪镇扎下了根。

龙卷风之后是雪冻,溪镇破败的景象在门窗上一览无余。林祥福施展起了他的木工手艺,将陈永良家变形破损的门窗收拾一新,又替隔壁邻居收拾了变形破损的门窗。林祥福的木工手艺声名鹊起,街上其他人家的邀请接踵而至,林祥福一人忙不过来,陈永良也加入进来。陈永良展示了大锯匠的手艺,不用尺子,只是用手掌丈量,就能锯出林祥福需要的尺寸,而且锯缝又直又细,陈永良还将过去制作扁担的本事也用在了门窗的翻新上。两个人联手后干起活来又快又好,一天就能翻新一户人家的门窗,当街坊邻居询问多少工钱时,两个人一样的木讷起来,不知道应该收多少。倒是李美莲有办法,她把一只竹篮挂在门口屋檐下,让他们自己往里面扔工钱,愿意扔进去多少是多少,不扔的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也行。街坊邻居都往竹篮里扔进去了工钱,好听的话也是说了不少。

想到溪镇尽是变形破损的门窗,林祥福和陈永良商量继续做下去,陈永良说西山的金矿没有什么砂金了,雪冻之前的龙卷风又把机器损坏,现在金矿没有工人,只剩他一个光杆工头,顾益民没有辞退他,是考虑他没有去处,现在他可以去向顾益民请辞了。

两个人开始走街串户,做过大锯匠和扛房工人的陈永良,将他的手艺延伸之后做出了一辆板车,而且十分结实,只是在街上拉过去时声音响得出奇,板车上堆满木料,板车的响声成为他们的吆喝声,人们只要听到嘎吱嘎吱仿佛一座木桥正在倒塌的声响,就知道修理门窗的那两个人来了。

他们携带一只脏得像是装过木炭的米袋,挣到的工钱都扔在里面,黄昏回到家中,首先做的事就是把米袋里的铜钱倒进那只竹篮。李美莲已将竹篮移到屋前的一棵桃树下,竹篮里的铜钱堆起来时,鲜艳的花瓣也在掉落下来,桃花和铜钱掺和到一起,李美莲说这些钱里就会有一股喜气。

两个人拉着板车走街串户修理门窗的同时,林祥福也在寻找小美,他见到五个叫阿强的男子和七个叫小美的女子,可是没有见到他寻找中的小美和阿强。他与陈永良几乎走遍溪镇人家,没有发现小美的痕迹,只有那些无人的空屋没有走进去,空屋都是门窗紧闭。

在给人修理门窗时,在陈永良不经意间,林祥福向溪镇的人们打听那些房屋为何空着,人们回答说有的是房主外出未归,有的是房主已经死去。林祥福对房主外出未归的空屋念念不忘,总觉得某个空屋里留有小美的痕迹,他想进去看看。当他们将溪镇人家的门窗差不多修理完成之后,林祥福对陈永良说:

「那些户空屋的门窗也是变形破损,虽然房主不在家,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帮助修理?」

陈永良听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林祥福的心思,以为林祥福是想做善事。他们拉着嘎吱作响的板车来到第一户空屋前,看见门上挂着的铁锁,陈永良犹豫了,他对林祥福说:

「给人修理门窗是好事,撬人门锁实在不妥。」

林祥福也犹豫,虽然他很想进入空屋看看,可是撬开人家门锁确实不妥,他点点头,对陈永良说:

「我们去下一户看看。」

他们又走了几户空屋,都是门上挂着铁锁,陈永良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祥福,林祥福说:

「我们再去看看。」

两个人拉着板车看遍溪镇的空屋,陈永良觉得林祥福不再关注门上是否挂着铁锁,而是前后左右看了又看,关注的是空屋所在的位置,他心想林祥福准备等到房主回来,再来帮助修理门窗。

22

林祥福与陈永良精湛的木工手艺在溪镇流传开来,有人搬来破旧木器,看着林祥福将它们收拾一新。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破旧木器来到陈永良家门口。最多的一天那些衣橱、桌子、椅子、木盆什么的逃难似的排成一队。如此多的破旧木器聚到一起,也把溪镇各个角落的蟑螂带到了这里。蟑螂们堂而皇之从那些破旧木器里蹿出来,消遁在街道两旁的房屋里。

蟑螂在陈永良家里神出鬼没,它们从墙壁上爬过,从屋顶上掉下来,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打开衣橱看见它们在里面上蹿下跳,做饭时看见它们在灶台上横冲直撞,深夜时分会从他们脸上爬过。李美莲变得疑神疑鬼,在家里走动时蹑手蹑脚东张西望,随时手脚并用踩打那些蟑螂,她时常在后半夜悄悄起身,去蟑螂集结的狭小厨房袭击它们。

然后,有人来定做新家具了。林祥福对陈永良说,如果开设一家木器社,生意就能红红火火做下去。陈永良点头说是正经做木器生意的时候了。听到两个男人说要做新木器,李美莲高兴了,她说新木器没有蟑螂。

说话的时候李美莲坐在门前洗衣服,两个男人坐在屋里,陈永良的两个儿子坐在他的两条腿上,林祥福双手托着女儿。林祥福说这条街东边有一块空地,可以盖两排楼房,楼下用作工房,楼上用作住家,两头砌上围墙就是院子,只是不知道那块空地是否可以用?陈永良说溪镇的空地都是顾益民的,这个不难,他去询问顾益民,顾益民会出价公允。盖房子,又是两排楼房,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完成,会有一年半载,嘈杂声响会打扰到旁边的住户,这个也不难,他们已将街上住户的门窗翻修一新,还没有上油漆,只要花钱请几个油漆匠过来,把他们的门窗免费油漆一新,他们也就能够接受盖房子的嘈杂声响。陈永良说难的是盖房的资金哪里来,虽说他们已经挣了一些,盖房的话还是远远不够。

林祥福认真解开女儿的衣服,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后取出抵押田地和金条所换的十二张银票,递给陈永良。陈永良吃惊地看着这一叠数额巨大的银票,他没有想到这个背井离乡的男人竟然携带如此惊人的财富。他将银票递回去,看着林祥福小心翼翼放进女儿衣服里面,问林祥福为何要将银票放在女儿的衣服里。林祥福说,银票要是丢了,他和女儿就不能活下去了。陈永良说要是女儿丢了呢,这银票不也丢了?林祥福说:

「女儿丢了,我还要银票干什么?」

街上人家的门窗油漆一新以后,林祥福和陈永良开工了,他们先后雇来了泥瓦匠和油漆工,梁柱门窗这些木工活自己动手,他们在那块空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年以后,两排双层的青砖灰瓦的楼房拔地而起,再用围墙连上。两排房子的楼上各住两家人,一排房子的楼下是木器社,另一排房子的楼下有李美莲的厨房和两个杂物间,还有一个最大的房间作为仓库。

陈永良请风水先生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作为木器社开张之日,也是他们两家乔迁之时。

这一天,二十多个邻居陆续走来,这些说话时语调飞快的男人和女人,嬉笑地挤进屋门,风卷残云似的搬空了陈永良的家。他们每人搬起一物,三个孩子也被他们抱到了手上,后来的几个人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搬了,就追上去搭一把手。这些人浩浩荡荡走在街上,后面跟着更多的孩子,来到街道东边的那两排新盖的楼房。尾随在后的李美莲眼睛湿润,这位历经漂泊之苦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天感到今后的生活有了根基,她对走在前面的陈永良说:

「这么多人来帮忙,做人是做到头了。」

顾益民也来了,他带来了几串鞭炮,让两个仆人在院子大门前点燃鞭炮,在噼噼啪啪的响声里,顾益民看看崭新的两排楼房,又看看众多前来帮忙的人,对林祥福和陈永良说:

「你们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顾益民看见林祥福的女儿站在一张桌子下面咯咯笑,她抱着桌腿像是抱着父亲的大腿。顾益民问林祥福,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林祥福对顾益民说:

「她是吃百家奶过来的,因此叫林百家。」

顾益民点头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吉利。」

站在一旁的李美莲听了有些心酸,等人们散去,她悄声对林祥福说,该去找个合适人家的女人,她说:

「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找个妈。」

林祥福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对李美莲说:「你就是孩子的妈。」

23

林祥福给田大写了一封信,信中简要说了自己离家两年多的经历,他说暂时还不会回家,他要在这里等待小美回来,他觉得文城其实是溪镇,他让田大经常给他父母和祖上的坟墓除草添土。

到了晚上,林祥福躺在床上,闻着新鲜木料的气味和油漆的气味,想起白天李美莲的话,小美跃然眼前了。他回忆起小美身体的点点滴滴,他的回忆仿佛生长出了一只手,仔细摸遍了小美的全身。那些热烈的夜晚,两个人的身体在炕上合并到一起,他的身体强劲撞击小美,小美的身体则是柔软迎接。

林祥福感到自己很长时间没有冲动了,他努力回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溪镇的雪冻里,还是在身心憔悴的漫长路途上,林祥福难以记起,只是觉得有一段日子了,清晨醒来时,那里不再像木桩一样坚硬挺拔,而是像一条浸了水的毛巾那样垂落。

林祥福想起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龙卷风过后的街上出现,消失在一条狭长的小巷里,再次出现是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他迟疑之后悄然起身,走出新居,在月光里来到溪镇的码头,认出那条狭长的小巷,走了进去,他不记得是哪个门进去,他的脚步小心翼翼,经过一扇虚掩之门时,闻到一股鱼腥味,他记起了这个气味,小心翼翼推门进去。

一个坐在桌前的年轻女子看见他进来,微笑起身,自我介绍名叫翠萍,随后手举油灯将他带到楼上,领进一个房间,关上房门,插上门栓后,年轻女子将油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微笑地看着林祥福,开始脱衣服。

借着油灯的光亮,林祥福这次看清了她的脸,上次只是看清她不是小美,没有看清她有着翘起的嘴唇和很大的眼睛。

她先是脱下碎花图案的旗袍,认真叠好后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接着脱下印着条纹的粗布内衣和内裤。每脱下一件,她都会整齐叠好放到凳子上,当她弯下腰叠内裤时,林祥福看到她抬起的屁股突显出了骨骼的轮廓,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女子身体纤瘦,当她赤身裸体躺到床上时,他看到她平坦的小腹微微下陷。

林祥福站着没有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打鼓似的咚咚响起,呼吸也随之短促起来,可是那里仍然是一条垂落的湿毛巾。

这时候她微笑地坐起身来,问林祥福:「我替你脱?」

林祥福摇摇头,说自己脱。林祥福差不多是慌张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借着油灯的光亮爬到床上。他在爬上去时,看见女子稀疏的阴毛淡淡地分布在那里,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一些冲动了。他哆嗦地爬到她身上,她闭上了眼睛,微微突起的乳房上有着暗红的乳头,他的手轻轻摸弄起她的乳头,他听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长。

然而年轻女子引人入胜的乳头并没有持续林祥福刚才的冲动,他感到自己的欲望炊烟似的渐渐消散。他的手离开了乳头,沿着她光滑的身体往下摸去,一直摸到她的下身,这时候他感到她的手也摸到了自己的下身。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离开了她的下身,放到她的肩上,充满歉意地说,他不行了。

这位嘴唇翘起的女子睁开眼睛,她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他出汗了。然后安慰他,说不要急,慢慢来,她说有的客人比他还慢。

林祥福的手重新摸到她的下身,那个湿润以后变得模糊的部位。他悄声问她,软的是不是也能插进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可以试试。

她的双腿张开,林祥福抱着最后的希望,试了一次又一次,她也伸手去帮他,仍然无法插进去。

林祥福已是大汗淋漓,他的信心也跟随汗水流失,他从她身上翻下床来,匆忙穿上了衣裤。他坐到暗处的椅子里,羞愧使他满脸通红,看着这位女子一件一件认真穿上衣服。林祥福从椅子里站起来,摸出一块银元在暗处递给她,她接过去后吃了一惊,说给错了,这是银元,不是铜钱。

林祥福说没有给错,她感激地收起银元。她提起油灯,领着林祥福走出房门,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浓烈的鱼腥味阵阵袭来,林祥福问,她的丈夫是不是贩卖鱼虾的,她说是的,她丈夫去苏州了。林祥福又问,难道鱼贩子的生意不能养活她,还要做这私窝子的事?她说他吃鸦片,挣的钱养活自己都难。

林祥福离开这位翘嘴唇的女子,沿着冷清的街道向前走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迈出去的双腿像石头一样沉重,僵硬的身体似乎快要倒下。回到新居的房间,没有脱掉衣服就睡了过去。

林祥福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李美莲把午饭端到桌上时,看到林祥福的早饭还放在那里,她让陈永良上楼进他房间看看,陈永良说不用进去,在楼下都能听到他的鼾声,说他太累了,让他睡吧。

这漫长的睡眠洗去了林祥福日积月累的疲惫,他一觉醒来听到女儿在楼下的笑声,他起床下楼,李美莲正在给林百家扎辫子,两岁的林百家坐在李美莲的腿上,手里举着一面小圆镜,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辫子后咯咯笑个不停。

晚饭以后,林祥福带着女儿走过溪镇的七条街巷,走到了西山,又走回家中。两岁的林百家在父亲的牵扯下走完了一条街巷,剩下的六条先是坐在父亲的手臂上,然后趴在父亲的脊背上,最后是骑在父亲的脖子上。

林祥福一路上喋喋不休,告诉林百家,他不会娶妻纳妾了,林百家也不会有兄弟姐妹了,他往后的一切都是为了林百家。年幼的林百家知道父亲正在和自己说话,所以林祥福每说一句话,她就「嗯」的一声。

24

林祥福和陈永良将木器社的招牌挂在院子门口,他们两人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各类木器的尺寸价格确定下来,然后林祥福用小楷抄录在宣纸上,又将宣纸裱好后挂在了木器社进门的墙上。林祥福说这叫明码实价,顾客抬脚跨过门槛就能对价格一目了然。陈永良看着小楷赞叹起来,说林祥福的字写得比他老家的私塾先生还好。

木器社生意蒸蒸日上,两个人忙里忙外应接不暇。林祥福和陈永良商量应该招收工人了,然后林祥福写下了二十多张招工启事,两个人将小楷的招工启事贴在溪镇各个街角。

一个拄着一根树枝的衣衫褴褛的人站在溪镇的一个街角,长时间辨认招工启事上的字迹,然后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对身边走过的溪镇人说,他不识字,可是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询问他们,写这字的人是不是叫林祥福?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这个肩背包袱胸前挂着一双草鞋的人来到那两排楼房前,站在院子的门口犹豫不决。这时候林祥福和陈永良两家人正在吃晚饭,从厨房里出来的李美莲,看见这个拄着一根树枝拿着一只破碗的人,以为是个叫花子,就回去盛了一碗饭,走出来倒在他的破碗里。他感激地看看自己碗中的饭,仍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去的意思。李美莲又回去夹了一些菜出来,她将菜放在他的碗里后,他还是站在那里,李美莲看他的眼睛不断向屋里张望,就问他还想要什么。

这时候他开口了,他说:「里面说话的人像是我家少爷。」

李美莲笑着问:「谁是你家的少爷呀?」

他说:「就是说话这位。」

李美莲听到林祥福正在屋里说着什么,走回去对林祥福说:「外面有个人好像认识你。」

林祥福起身走出来,奇怪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人。这人看见林祥福以后,拄着那根树枝呜呜哭了起来,他哭着说:

「少爷,您一走就没了音讯,两年两个月零四天啊,我们都以为您死了。」

林祥福认出这人是田大,他叫了一声,上前扶住田大,仔细看起来,两年多没见,四十多岁的田大已是头发灰白,皱纹也弄乱了他的脸。

林祥福说:「你怎么来了?」

田大呜咽地说:「开春的时候收到您的信,我就赶来了。」

田大说着从胸口摸出一块红布,双手哆嗦着打开后递给林祥福,他说:「少爷,这是房契,我给您带来了。」

林祥福接过来打开红布看着房契,房契上面是爷爷的名字,不由百感交集。田大又从胸口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祥福,林祥福打开后看到两根小金条,他不解地看着田大,田大说:

「这是田地里两年的收成,我去城里钱庄换成小黄鱼,给您带来了。」

林祥福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田大感慨万千,呆立一会儿后收起房契和小布袋,扶着田大往里走。走到屋门口,田大坐到门槛上,脱下脚上走烂的草鞋,取下胸前的新草鞋,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林祥福说,他出来时准备了五双草鞋,走烂了四双,这是最后一双。他说这最后一双草鞋轻易不敢穿,现在见到少爷了,可以穿上它了。

田大穿着新草鞋跨进屋子,一眼认出了正在吃饭的林百家,又眼泪汪汪起来,他问林祥福:

「这是小姐吧?」

田大哭着要去抱林百家,他蓬头垢面的样子让林百家吓得往后退缩,田大站住脚,对林祥福说:

「小姐长这么大了,小姐长得像少奶奶。」

第二天,林祥福请来剃头师傅给田大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又请来一位裁缝,给他做了一身单衣和一身棉衣。他对急于回去的田大说:

「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

田大住了三天后,从外面抱进来一捆稻草,坐在门槛上编织起草鞋。林祥福见到这情景,知道他要回去了,就让李美莲多准备些食物让他带着路上吃,自己上街去给田大买了一根拐杖。

田大编织完第五双草鞋,林祥福把他叫进自己的房间,说有些事要向他交代。林祥福给了田大六张银票,说回去后先把抵押的田地赎回来,又将房契递给田大。林祥福对他说:

「你要替我照看好田地和房屋,照看好我家的祖坟。房屋你先住着,田地里的收成先归你们五兄弟。有一天我回来了,房屋和田地再还给我。」

田大退缩双手不敢去接,林祥福厉声说:「拿着。」

田大才将银票和房契接过来,然后抹着眼泪说:「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林祥福摇摇头说:「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

翌日清晨,田大胸前挂着五双草鞋上路了。他穿上了新衣服,背着两个蓝印花布的新包袱,一个包袱里放着衣服,另一个包袱里放着李美莲为他准备的食物。出门时,他向陈永良和李美莲鞠躬,请他们照顾好他家少爷,说他家的少爷是世上最好的人。然后他看见拉着李美莲衣角的林百家,躬背走过去,小心翼翼摸了摸林百家的脸,又说小姐长这么大了,小姐长得像少奶奶。

林祥福将田大送到溪镇的码头,走在溪镇的街道上时,田大始终将那根亮闪闪的拐杖抱在胸前,林祥福问他为什么不用拐杖,田大嘿嘿笑着说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拐杖。田大跨上竹篷小舟前,林祥福在他的包袱里塞了五块银元,说是给他路上用的。这一次田大没说什么,弯腰钻进了竹篷小舟,当小舟撑开时他哭了,对岸上的林祥福说:

「少爷,您早点回来。」

25

岁月的流逝悄无声息,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十年里林祥福没有停止对小美的寻找,他记住了溪镇那些外出未归人家的空屋,林祥福以意为之,觉得某一处空屋就是小美和阿强的,他等待他们的回来。十年间陆续有八户人家回来溪镇,前面五户他登门拜访,自我介绍是木器社的林祥福,要为他们修理门窗,他们询问价格时,林祥福摆摆手。后面三户人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们回到溪镇,邻居就会告诉他们,木器社的林祥福无偿修理门窗,他们就来到木器社,笑容可掬地询问哪位是林祥福。

林祥福带着木器社工人张品三给他们修理门窗之际,与他们聊东聊西,打听出了他们的身世经历,这回来的八户人家与小美阿强没有一丝瓜葛。

此时的林祥福已经拥有万亩荡一千多亩田地,林祥福用带来的银票首次购入田地,田地里的收成与木器社的收入,又支持林祥福持续购入万亩荡的田地。木器社也是生意兴隆,原来的地方太小,就在不远处的一块空地盖起新的木器社,还盖起仓库。

这个北方农民对土地有着难以言传的依恋,就像婴儿对母亲怀抱的依恋一样。十二年前那场龙卷风过去后女儿失而复得,他在旭日的光芒里第一次眺望万亩荡的土地,一片片水陆交叉的田地,连根拔起的树木四处散落,田里的稻谷东倒西歪如同被胡乱踩踏过的杂草,破裂的船板、丛丛的茅草、粗壮的大树和空洞的屋顶在水面上漂浮……尽管这样,林祥福仍然从这破败的景象里看出万亩荡此前的富裕昌盛,如同从一位老妇的脸上辨认出她昔日的俏丽。

清王朝坍塌之后,战乱不止,匪祸泛滥。流窜在万亩荡的土匪与日俱增,这些土匪绑的最多是花票,抓去富裕人家的闺中女子,索取高额赎金。那些担心女儿被土匪糟蹋的人家纷纷让女儿提前出嫁,通往溪镇或者沈店的河流上和道路上,迎亲的唢呐声接踵而至,坐班戏在那些人家进进出出,婚礼的乐曲此起彼伏。土匪的打家劫舍,让生活在万亩荡的大户家家贱卖田地搬入沈店或者溪镇居住。大户一走,二大户成为土匪目标,二大户随之也贱卖田地搬入溪镇或者沈店。林祥福这个时候仍在收购万亩荡的田地,他不在意时局的动荡,也不在意匪祸会使万亩荡的田地颗粒无收,他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益民依然黝黑清瘦,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时局的动荡让他忧心忡忡,说话常常说了上半句忘了下半句。

顾益民对林祥福说:「民国的大总统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天下。」

林祥福也开始显露出生命的疲惫,这个身材魁梧的北方人沿着街巷走去时出现了咳嗽的声音。

两个人商量起子女定亲典礼的事宜,林百家十二岁,顾益民的长子顾同年十五岁。顾益民说,眼下战乱不止和匪祸泛滥,不是定亲的好时候,只是这事不能拖延,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该做的事就应该做。两人商定将定亲的典礼放在腊月十二进行。

26

顾同年在沈店一所寄宿学校就读,已经有了混世小魔王的名声。学校的食堂里不准有苍蝇,否则重罚厨房。顾同年抓了苍蝇扔进菜桶里,让厨房掌柜被罚了几次。年过五十的掌柜不知道是谁干的,有一天竟然当众跪在学生们面前,声声哀求道:

「我们是血本经营,赔不起呀!」

这个混世小魔王几年下来练就了撑竿跳的本领,学校与戏院隔着一条小河,戏院门前是妓女招客的地方,顾同年找来一根粗壮的竹竿,在夜色降临之后撑竿跳过小河,拖着长长的竹竿进入戏院看戏。顾同年十二岁以后没有看戏的兴趣了,这个还没有完全发育的男孩拖着竹竿在戏院门前晃来晃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与妓女搭讪,又学会了与妓女讨价还价。顾同年十二岁开始在附近旅社开房间,与妓女同床共枕到旭日东升。

这位顾家的阔少爷出手却并不阔绰,他只肯出半价招妓,理由是他只有半个男人的身高,所以应该半价。戏院门前的妓女都不愿搭理这个嘴上无毛的小混蛋,顾同年就拖着竹竿在戏院门前走来走去,又是破口大骂,又是据理力争,他的嗓音尖细嘹亮,引来不少围观者。顾同年滔滔不绝毫无羞耻之感,他见人就倾诉自己的满腹委屈,反倒是那些妓女被他弄得羞愧起来。顾同年小小年纪胃口很大,他一次要招两个妓女。妓女心想虽然是半价接客,可是两个人应付这个嘴上没毛的小混蛋应该是轻松自如,于是尾随这个小混蛋和那根长长的竹竿来到旅社的房间。上床之后妓女开始叫苦不迭,没想到小混蛋那东西和放在床前的竹竿一样坚挺,小混蛋还喜欢花样翻新,让她们翻来覆去爬上爬下,一夜的侍候让她们觉得是在码头干了一天的搬运活。此后站在戏院门前的妓女们一看见顾同年撑着竹竿越过小河时,就会东躲西藏,她们说这小混蛋活脱脱是个混世魔王。

顾同年一副出师大捷的模样,开始三个四个地招妓,有一个晚上他招来五个,让她们脱光衣服以后横躺在床上,他一个一个袭击她们,累了以后就躺在五个的肚皮上小睡一会儿,然后继续袭击她们,直到五个妓女疲惫不堪离去之后,他才心满意足一觉睡到中午。然后他浑身发软拖着竹竿走出旅馆,撑着竹竿准备越过小河时,手脚发抖使他一头栽进了河水里。顾同年从河水里爬上来以后连打了几个喷嚏,随后高烧不止,他回到溪镇家中躺了二十三天。第二十四天他坐着轿子回到沈店的学校,到了晚上他又撑竿跳过了小河。此后他倒是不再四个五个地招妓了,通常是一次袭击两个,偶尔才会招上三个。

顾益民之后陆续将另外三个儿子送进沈店的寄宿学校,顾同年将他三个弟弟顾同月、顾同日和顾同辰培养成撑竿跳的高手。戏院门前的妓女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而是四个混世小魔王撑竿越过了小河。这四个拖着竹竿走来时都是地道的嫖客模样,四双亮闪闪的贼眼瞟来瞟去,然后每人挑选一个去了旅馆。他们只开一个房间,四个赤裸的妓女躺到床上后,他们先是上起了人体生理课,议论纷纷地比较她们的乳房,比较她们的脸,她们的腿和她们的屁股。这样的比较就会花去半个时辰,躺在床上的妓女开始打起呵欠。比较完了按年龄顺序爬到床上,先是顾同年,再是顾同月和顾同日,最后是顾同辰。顾同年时常弄完第四个才会下来,顾同月和顾同日弄一个就泄了。妓女最怕的是顾同辰,这个只有七岁的男孩对乳房的兴趣超过其它的,他爬到她们的胸前,对准乳房又是捏又是揉,又是吸又是咬,还抓来推去,她们疼痛的叫声破窗而出。

27

林祥福没有把林百家送去学校,那时方圆百里之内没有招收女生的学校,林祥福就在家中教授女儿。

在这幢两排双层的房子里,林百家和陈耀武陈耀文共同成长,他们跑上跑下将楼板踩得咚咚直响,地板缝里垂落下来的灰尘常常掉进李美莲炒菜的锅中,正在做饭的李美莲一声声叫着,要楼上的孩子别在上面跑,三个孩子听到李美莲的叫声干脆在那里蹦跳起来,让更多的灰尘掉下去。而且开始了恶作剧,去楼下木器社里抓几把木屑回来,塞进地板缝里,在那里又踩又跳,楼下做饭的李美莲叫得越响亮,他们在楼上跳得越欢乐。无可奈何的李美莲叫上两个木器社的工人,用纸糊在顶上,糊住地板的缝隙,这才阻挡木屑灰尘的洒落。

林祥福看着三个孩子整天里里外外奔跑,觉得应该让朗朗读书声代替咚咚脚步声,他和陈永良把楼下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在墙上挂上一块小黑板,黑板旁边贴上雍正皇帝的《圣谕广训》,又搬进来三张小课桌和三把小凳子。林祥福将三个孩子叫到面前,告诉他们:

「现在开始要认字读书了。从今往后,坐要坐得端正,走要走得方正。」

林祥福教授起了林百家、陈耀武和陈耀文。十天后,林祥福又搬进来了两张小课桌和两把小凳子,顾益民把他的两个女儿顾同思和顾同念送到了林祥福这里。

顾家姐妹分别是十岁和七岁,林祥福笑容满面带着她们进来,告诉林百家、陈耀武和陈耀文她们两个的名字后说道:

「是你们的同窗,也是你们的妹妹。」

身穿水红和浅绿旗袍的顾同思和顾同念,脸色羞红看了看这三个年龄大的孩子,走到了林百家的身旁,姐姐顾同思把手里捧着的三个小布袋递给林百家,林百家好奇接过去,打开一个布袋,看见里面装的是糖豆,知道这是顾家姐妹带来的见面礼,她把另外两个布袋递给陈耀武和陈耀文,陈耀武和陈耀文打开布袋后贪婪吃起了糖豆,林百家把糖豆往手掌里倒上一些,拿起一粒送到顾同思嘴边,又拿起一粒送到顾同念嘴边,拿起的第三粒才放进自己嘴里。

陈耀武和陈耀文喝水似的把糖豆吃完,然后眼馋地看着林百家和顾家姐妹慢慢品尝糖豆。站在黑板前的林祥福,默不作声看着林百家与顾家姐妹美滋滋吃着糖豆,他忘记应该讲学了,林百家与顾家姐妹才见面就如此融洽亲密,让林祥福满心欣喜。

顾同思和顾同念的到来,让林百家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整天与陈耀武陈耀文里外上下奔跑的不像女孩的女孩,她像一个女孩了,而且是一个姐姐。课间的时候,陈耀武与陈耀文手挥木刀木剑在院子里嬉笑打斗,林百家与顾家姐妹踢毽子,七岁的顾同念抬腿去踢毽子时,经常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林百家就用绳子系上毽子,左手扶住顾同念,右手提着绳子让顾同念去踢跑不了的毽子。放学时,林百家把顾家姐妹送出院子,送上轿子,虽然明天就会再见,还是依依不舍挥手道别,早晨的时候,林百家又会守候在院子门前,等待顾家姐妹的轿子来到。

林祥福迷恋起了教育,他将木器社的生意交给陈永良去打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课堂中去。他按照私塾的规矩给孩子们上起孔孟儒学,《论语》《孝经》《大学》《中庸》,还有《孟子》和《礼记》一应俱全。此后听说新式教育兴起,他来到沈店的那所寄宿学校求教。

那天傍晚时分,林祥福看见顾益民的四个儿子拖着竹竿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他们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巴,助跑了四五米,撑竿跳过了小河。他们越过小河时燕子般地轻盈,竹竿伸直的时候还在空中停留一下,就是最小的顾同辰也是哼着小曲飞越了过去。

28

顾同年和林百家的定亲典礼如期在腊月十二进行。林祥福让一个剃头挑子来到家中,给自己和陈永良理发刮脸,还修了眉毛。然后两个人穿上棉袍,走上溪镇的大街。溪镇的规矩是女方至少要有两人参加定亲典礼,人数多少不讲究,必须是双数。林祥福叫上陈永良,他们来到顾家宅院,门前已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双人的唢呐吹响嘹亮的乐曲,四人的锣鼓敲出喧天的节奏。顾益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抱手作揖,笑迎来宾。

收到顾益民请柬的人,都是溪镇有身份的人,他们自然是坐上轿子来到顾家。这一天溪镇的轿子被预订一空,即便只是咫尺之路,来宾也是坐上轿子,先让轿夫抬着去别处转转,让城里的百姓知道一下,他是收到顾益民请柬的人。这一天步行而来的只有林祥福和陈永良,两个人的双手插在袖管里,在冬天的阳光里疾步走来,他们走到顾益民面前抱手作揖时,顾益民看见林祥福红彤彤的脸上渗出了汗水。

定亲的典礼就在顾家大堂进行,里面摆上二十张八仙桌,几十个炭盆环绕着大堂,闪烁着暗红的火焰。攒动的人头和杂乱的声音使顾家大堂热气腾腾,仿佛是戏院里的情景。来宾落座之后,典礼开始,先是由男家聘请的文墨先生宣读男方的礼单,礼单上光是聘金一项就是五千银两,让在座的来宾响起一片唏嘘之声,此外还有绸缎、耳环、戒指、手镯、项链和手表等等。然后由陈永良代表女家宣读陪嫁的礼单,有万亩荡良田五百亩,还有各类日用器具和四季衣裳。陈永良话音一落,顾家大堂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宴席开始了,顾家的仆人鱼贯而入,端上来一盘盘精美的菜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长的,能放进嘴里吃的几乎都有。几十个酒坛一字排开,里面波动着几十种南酒,颜色深浅不一,香味浓淡各异。有绍兴的老酒,苏州的福贞,松江的三白,宜兴的红友,扬州的木瓜,镇江的百花,苕溪的下若,淮安的腊黄,浦口的浦酒,浙西的浔酒,宿迁的沙仁豆,高邮的五加皮。

29

这一天李美莲给林百家穿上了红裙、红裤、红缎绣花鞋和红缎绣花棉袄。李美莲喜气洋洋对林百家说: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是顾家的人了,今天你就规规矩矩坐在椅子里,不要乱动,不要把衣服弄脏了,顾家的女人都是衣服上没灰,鞋上没土,牙齿洁白,头发又黑又亮又香。」

李美莲让红彤彤的林百家坐在椅子里,将通红的炭盆移到林百家的脚前,让两个儿子陈耀武和陈耀文好好侍候林百家,说炭盆暗下来了要加炭,林百家渴了要赶紧端茶上去。说完她挎上篮子上街去买菜,林祥福和陈永良去吃宴席了,她要让三个孩子也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

林百家端坐在椅子里,陈耀武看着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了没有,他嘴里念着,快暗下去,快暗下去,好让我加炭。陈耀文端着茶站在林百家身旁,一次次问林百家渴了没有,林百家都是摇头。

林百家说:「坐在这里不能动,做顾家的人一点都不好。」

这时两个陌生男人走进了院子,他们的脸在窗户上闪现一下,然后走了进来,一个背着长枪,一个挎着短枪,两个人走进厅堂,嬉笑地看着林百家,背长枪的男人说:

「谁家的小姐?打扮得跟花朵似的。」

陈耀文响亮地说:「顾家的小姐。」

挎短枪的男人说:「树看枝叶,人看容貌,看她这一身穿戴,该是五百大洋。」

陈耀武和陈耀文站在那里发傻,林百家对陈耀文说,还不给客人端茶。挎短枪的说,喝什么茶,快跟我们走吧。背长枪的说,喝一碗茶水再走也不迟。陈耀文赶紧将茶水送上去,两个土匪坐了下来,喝着茶,看看林百家,看看陈耀武和陈耀文,又看看屋子四周。看着他们喝完茶,林百家起身对两个土匪说:

「我们走吧。」

陈耀文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问林百家:「你们去哪里?」

陈耀武明白了,他对弟弟说:「他们是土匪,是来绑票的。」

林百家跟着两个土匪走出屋子,回头对陈耀武说:「哥,快去告诉我爹,准备五百大洋来赎我。」

林百家说完,问背长枪的土匪:「到什么地方来赎我?」

背长枪的土匪说:「我们会下帖子的。」

30

买了菜的李美莲在回家路上听说一队土匪进入溪镇绑票,想到三个孩子正在家中,脑子里嗡嗡直响,她扭着小脚跑回家中,陈耀武和陈耀文迎上去告诉她,林百家跟着土匪走了。李美莲腿脚一软坐在门槛上,她想起有关土匪的那些传说,他们对男绑票「摇电话」,将竹棍插进屁眼里摇个不停;对女绑票「拉风箱」,用竹棍插到她们的阴户里戳进戳出。

李美莲对大儿子陈耀武说:「你快去,快去把林百家替回来。你是男的,被他们『摇电话』就是疼一点;林百家被他们『拉风箱』了,以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十四岁的陈耀武走出家门,询问街上神色恐慌的人,土匪往哪里走了,他们说往南走了。陈耀武往南飞奔而去,他穿过溪镇的大街,一口气跑出南门,跑在城外的大路上,跑得胸口发闷汗如雨下,一边跑一边脱下棉袄,将棉袄提在手里跑了一会儿后,觉得是累赘就扔掉棉袄。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二十多个人票被绳子绑成一条线,沿着大路走去,前后左右都是持枪的土匪。跑近了他见到林百家走在最前面,那两个来他们家的土匪也走在前面。他一直跑到他们前面,站在大路中央挡住他们,上气不接下气说:

「土匪客人,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那个挎短枪的土匪上去就是给他一巴掌:「你找死啊!」

陈耀武用手捂着脸说:「我不是找死,我是来替我妹妹。」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林百家,对挎短枪的土匪说:「她今天定亲,所以穿戴得好,平日里她没我穿戴得好。她是女的,没我值钱,我是家里长子,她值五百银两,我就值一千。你们要五百呢,还是要一千?」

林百家一听这话,赶紧对陈耀武说:「哥,你别来替我,我们家不是富户,我们家也就是殷实一点,不能多付五百。」

陈耀武听后点点头,对挎短枪的土匪说:「算啦,我不替我妹妹了,五百银两可不是小数目。」

陈耀武说着走到路边,那个挎短枪的土匪对他吼叫一声:「你他妈的过来,老子不要她那个五百,老子就要你这个一千的。」

土匪解开林百家身上的绳子,把陈耀武拉过去绑上。林百家看到陈耀武穿着被汗水浸湿了的单衣瑟瑟打抖,就问他棉袄呢,陈耀武说扔掉了,说提着棉袄跑不快就扔掉了。林百家脱下自己的红缎绣花棉袄要陈耀武穿上,棉袄小了一些,陈耀武穿起来费劲,那个背长枪的土匪伸手帮助他将手插进袖管,挎短枪的土匪就骂了起来:

「你是土匪,不是和尚,用不着菩萨心肠。」

背长枪的土匪一声不吭,举起刺刀向陈耀武的左臂扎了过去,陈耀武吓得惊叫一声,随后看见刺刀穿衣而过,没有刺伤手臂。背长枪的土匪将绳子从刚才刺刀扎破的袖管穿过去,将陈耀武和其他人票拴在一起。

土匪吆喝着让人票上路,林百家上去凑到陈耀武耳边悄声说:「哥,背长枪的人善一些,你靠近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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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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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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