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

余华 著

51

十六岁的陈耀武离开林百家以后丧魂落魄,每天站在齐家村的水边望着溪镇的方向发呆。万亩荡水面上来往的货船让他有了一个激动的想法,这一天他脱光衣服跳进水面,一只手举着衣服,另一只手划水游向了水面中央,靠近一艘货船抓住船舷,问上面的船员,是否可以搭船去溪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翻身爬到船上,赤条条站立在船头,让夏天的阳光晒干身上的水珠后再穿上衣服。

他在溪镇的码头上岸,直奔王先生的私塾,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听到了一片惊叫,他看见林百家涨红的脸。王先生问他是如何过来的,他如实回答后,看见林百家咬着嘴唇流出了眼泪。他坐在林百家的身旁,不时扭头看着林百家,林百家也时时扭过头去看看他。在林百家的眼睛里,陈耀武看见了无限的深情,这是他以前没有见到过的眼神。

到了下午,陈耀武起身离开私塾,跑到码头,搭上一艘装上货物返回的货船。货船在万亩荡水面上驶去,接近齐家村时,陈耀武又脱光衣服跳入水中,举着衣服游向岸边,上岸后蹦蹦跳跳地抖落身上的水珠,再穿上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

陈耀武往来于齐家村和溪镇之间,与来往货船上的船员熟悉起来,他赤条条站立在船头的模样让船员们好奇,有船员问他常去溪镇干什么。

他回答:「看我的女人。」

船员们看着他下身稀疏长出来的阴毛,不由哄堂大笑。此后他迎风站立船头,其他货船上的船员见到了,都会向他挥手,喊叫着问他:

「你女人好吗?」

陈耀武总是简单地回答:「还好。」

然后,林祥福看见一个很像陈耀武的身影从王先生的私塾里走出来,沿着街道快步走去。当时林祥福没有在意,一个月后,林祥福再次看见这个身影,他认出是陈耀武。陈耀武没有看见林祥福,他在街角转身而去的瞬间,林祥福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喜悦。此后林祥福忧心忡忡了,他终于知道林百家为什么脸色红润,为什么笑声朗朗了。

52

这天下午,顾益民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上海的《申报》,和林祥福说了一些关于时局的话题后起身离去,那份《申报》忘在林祥福家的桌子上。

晚上的时候,林祥福拿起《申报》,无意中读到有关中西女塾的介绍。于是林祥福知道上海有女子学校,也了解中西女塾除了私塾已有的教育,还教授西洋音乐,传授基督教要义。一个想法在林祥福脑中闪过,林百家适合去这所学校。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下去,林祥福放下《申报》的时候,也放下了这个想法。然后林祥福继续自己的苦恼,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将林百家和陈耀武真正分开,他开始失眠,想着这两个孩子在王先生那里见面,他们见面的事也许传到街坊邻居那里了。

这时林祥福突然感到顾益民可能已有耳闻,想到顾益民下午的来访和留下的《申报》,他觉得这可能是顾益民的一番苦心,让他把林百家送去上海的中西女塾。

半个月后,林祥福带上林百家和行李,坐上竹篷小舟来到沈店,又坐上马车前往上海。一路上林祥福都是神情严厉,林百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要去何处,也不敢询问,她感到陈耀武偷偷来看她的事已被父亲知晓。一直到了上海,来到中西女塾,林百家才知道父亲送她到了什么地方。

林百家来到中西女塾的第二天,刚好是学校的姐妹节。林百家穿上了班衣,襟上缀着橙色的班花,和其他襟上缀着红、黄、绿、蓝、紫班花的新生站在草坪上,在留声机放出的西洋音乐里,一群高班的女生笑着向她们走来,她们要各自选择一个新来的女生,从此姐妹相称。她们将手里的鲜花递给新生,只要新来的女生接过鲜花,就是姐妹了。容貌出众的林百家吸引了几个高班的女生,她们都向林百家递过去手里的鲜花,林百家羞红了脸,正在犹豫接过谁手上的鲜花之时,两个年龄小的女生手捧鲜花走过来,嘴里叫着:

「林姐姐。」

林百家认出了是顾同思和顾同念,她们长高了许多,这个意外相见让林百家忘记了应有的礼貌,她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这几个满怀期待的高班女生,向着顾同思和顾同念走去。

顾同思迎上来把鲜花递向林百家,顾同念也迎上来,看见姐姐把鲜花递过去了,她后退了一步,让林百家去接姐姐的鲜花。

林百家接过笑吟吟的顾同思手里的鲜花,再走向有些害羞的顾同念,也接过了顾同念手里的鲜花,天真烂漫的笑容出现在顾同念脸上。林百家和久别重逢的顾家姐妹相拥在一起时,不由泪流而出,欢笑的顾家姐妹也跟着流泪了。

然后顾同思低头祈祷:「感谢主赐我美丽的林姐姐。」

顾同念也低头祈祷:「感谢主让我再见到林姐姐。」

林百家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她和顾家姐妹同居一室,加入学校的祈祷会,晚餐时她和同学围坐在桌前,齐声唱道:

「慈悲上帝,保佑一夜,到天明亮,我心感激,主赐饮食,保佑我身,一切喜乐,都出主恩。」

睡前她与顾家姐妹仔细梳洗,回到床前又是默祈:「感谢主赐我平安。」

学校熄灯后,顾同思把棉被挂在窗上,点起蜡烛偷偷做起绣花活,顾同念遵守学校规矩,老老实实躺进被窝,在微暗的烛光里看着坐在床边的林百家。林百家看着顾同思绣花,想着自己的心事。顾同思绣花时会抬头看看林百家,给予林百家嫣然一笑,林百家回以微笑后,去看顾同念,见顾同念仍然睁着眼睛在看她,她轻声说睡觉,顾同念点点头闭上眼睛。

中西女塾有一间哭室,周五的下午开放,让那些不习惯学校生活的新生去那里哭个痛快。林百家在学校度过一周之后,终于走进那一间哭室。林百家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呜呜哭了很久,眼泪在她的脸上泛滥,仿佛水灾般地连成一片。林百家百感交集,伤心蜂拥而来,她想到陈耀武,想到李美莲和陈永良,想到陈耀文,想到很多的过去,想到死去的生母,她猜想起生母的容貌,浮现出来的总是李美莲的脸,她想到十三年来朝夕相处的父亲,如今她和父亲天各一方。

林百家两眼红肿走出哭室,顾同思和顾同念站在门外,顾同思将她完成的刺绣送给林百家,上面是三枝梅花,从大到小,象征三姐妹。三个女孩互相看看,同时笑了起来,然后她们投身到前面一群笑声朗朗的女生中去。

53

林祥福回到溪镇去见顾益民,告诉顾益民,他把林百家送去了上海的中西女塾,顾益民听后没有讶异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他的两个女儿顾同思和顾同念也在中西女塾。林祥福有些惊讶,顾益民从未说起这个,他送林百家到中西女塾时也未见到顾家姐妹。他是来去匆匆,把林百家送到学校后就回来溪镇了。

林百家与顾家姐妹会在中西女塾相遇,这让林祥福深感欣慰,他对顾益民说:

「她们应该见到了。」

林祥福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土匪的绑票成全过木器社的生意,为了让子女尽早婚嫁,前来订购家具的人曾经络绎不绝,然而兴隆的景象只是昙花一现,此后越来越冷清。如今库房里堆满床、桌、椅、箱、橱、柜、盆、桶、匣,还有瓶座、炉座和盆架等等,布满灰尘,蜘蛛在那里牵线搭桥。

林祥福住在空荡的屋子里,心里也是空空荡荡。在一个夜晚,他从床上起身,走出屋门和院门,走到了码头那边的私窝子,走过那段嘎吱作响的楼梯,与那位身体纤瘦有着很大眼睛和翘嘴唇的翠萍相对而坐,在煤油灯闪烁的光亮里,林祥福没有说话。这时候翠萍的家中已经没有鱼虾的腥臭,她的丈夫因为吸食过多鸦片中毒身亡。翠萍告诉林祥福,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她的丈夫被人抬回家中,嘴巴里塞满了湿泥,连鼻孔里都是泥土。他们告诉她,这些湿泥是救治她丈夫用的。他们说,食了烟土的人,若和地下的湿土接触,土见土,就可以得到解救。当时她茫然无措,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蹊跷,心想什么土见土,她的丈夫分明是被湿泥活活憋死的。

这位名叫翠萍的女子已是昔日黄花,没有客人再来光顾她的身体。岁月让她变得更加纤瘦,皱纹爬上她的眼角,曾经是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下来。林祥福因为寂寞难忍来到她家中时,她惊诧地发出了呀的一声,她看着这个满脸羞色的男人,自己也变得手足无措。翠萍不会忘记这个曾经来过一次出手阔绰的北方男人,而且这十来年林祥福在溪镇名声鹊起,翠萍知道他是仅次于顾益民的大富户。

开始的时候,林祥福一言不发坐上一个时辰后离去,起身时悄悄在椅子上留下十文铜钱。翠萍知道林祥福的身体没有了能力,所以不会主动去拉扯他。她给林祥福沏好一杯茶,就会退回来小心翼翼坐在床沿上,林祥福将茶水喝了,她就起身过去给他斟满。

林祥福来过几次后,两个人开始断断续续说话了。林祥福总是说起他的女儿林百家,有时会从胸口掏出林百家的来信,念上一段,微笑一下。翠萍有一次也提到了她死去的丈夫,她告诉林祥福,她年轻时挣的皮肉钱差不多都被吃鸦片的丈夫糟蹋光了。翠萍在埋怨生前的丈夫时,眼睛里仍然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她对林祥福说,对于女人,不管是什么男人,有一个总比没有好。

有一天晚上,林祥福在翠萍那里坐了很久之后,决定不回家了,他说今晚就住在这里。翠萍急忙起身铺好床,林祥福只是脱下外衣,穿着衬衣和衬裤躺进被窝,他将十文铜钱悄悄塞到枕头下面。

翠萍在床边犹豫一会儿后,还是将自己的衣服全部脱去,赤条条躺到林祥福身旁。两个人无声地躺了一会儿后,翠萍感到林祥福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口,随后慢慢地往下摸去,她感到林祥福的手调皮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接下去翠萍的手也伸进了林祥福的衣裤,缓慢抚摸起了林祥福的身体。翠萍凉爽的手逐渐温暖起来,林祥福觉得身体正在舒展,仿佛一件皱巴巴的衣服被烫平了那样。

后来的日子里,林祥福晚上来到这里后就不再回去,他脱光衣服躺进被窝,在翠萍手指的抚摸中沉沉睡去。翠萍抚摸时的指甲在他身上慢慢划过去,让他僵硬的身体变得松软,仿佛麦收后的耕耘让田地变得松软起来。

54

陈耀武最后一次搭船来到溪镇,已是凉意阵阵的秋天,万亩荡的水也冷了,他爬到船上秋风一吹,又打喷嚏又打抖,他仍然赤条条站立在船头,直到秋天的冷风吹干身体才穿上衣服。陈耀武来到王先生的私塾时没有见到林百家,他看见林百家的座位空着,连课桌也没有了,他在旁边坐下来,时刻张望门口。手捧书籍的王先生念了一段后,放下书说:

「不会来了。」

王先生告诉陈耀武,林百家去上海念书了。陈耀武低下头,接着他的头歪斜过去,连打三个喷嚏,冻坏了似的站起来,瑟瑟抖动走出了王先生的私塾,走到码头。在一艘正在往上搬运一袋袋黄豆的货船前,陈耀武站住脚,双手抱住自己仍在瑟瑟打抖。当货物都搬到船上,陈耀武也上了船,船员们都认识他,看见他哭丧着脸,浑身抖个不停,笑着问他:

「你女人好吗?」

陈耀武伤心地说:「我没有女人了。」

这次陈耀武没有站立船头,而是蜷缩在几袋黄豆之间。几个船员嬉笑地逗他说话,他们说天底下怎么会没女人呢,别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普通人家的黄花闺女了,就是死了男人的寡妇都比这黄豆多,还有妓女,还有私窝子。他们说三条腿的母鸡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

就在几个船员嘻嘻哈哈说话的时候,几艘竹篷小舟飞快划过来,贴上货船的船舷后,一个身上挎着盒子枪手提利斧的男子,纵身一跃上了货船,紧接着另外几个提着枪的人也跳了上来。一个船员举起木浆试图将一个上船的打下去,最先跳上船来的男子冲过去,挥起利斧劈下那个船员半个肩膀,那个船员没哼一声就死了,剩下的四个船员知道是土匪上船来了,一个个跪了下来,掌舵的双手作揖,连声哀求:

「老爷,船和货物给你们,只求饶我们一命。」

手提利斧的男子一声不吭走过去,举起利斧挨个将四个船员全部劈杀,又将尸体踢下船去。四个船员被劈杀时,只有第一个发出惨叫,后面三个没叫出声就被砍死了。坐在几袋黄豆中间的陈耀武看见后来跳上船来的土匪是那个外号叫「和尚」的人,陈耀武低声叫道:

「『和尚』,『和尚』,救我一命。」

「和尚」听到陈耀武叫他,不由一怔,他仔细看了看陈耀武,把他认了出来。当那个手提利斧的男子向陈耀武走来,「和尚」对他说:

「这个交给我。」

「和尚」用绳子松松地在陈耀武身上绕了几圈,把他推下了货船。陈耀武在水中挣脱了绳子,浮出水面时,鲜血染红了水面,也染红了他的头发和脸。正是那些船员的鲜血救了他的命,让他的脸看上去血肉模糊,那个手提利斧的土匪看见他时,以为是另一具漂浮的尸体。土匪抢劫的货船驶远以后,陈耀武才爬上一艘被遗弃的竹篷小舟,他呜呜哭了起来,刚才还在嬉笑说话的船员此刻已经命归黄泉,斧子都是从肩膀砍下去的,他们漂浮在染红的水面上,被砍裂的肩膀离开了身体,只有腰部还连接着,张开着在水面上浮动。

后来的三年里,陈耀武没有离开齐家村,他长大了,成为一个强壮的男人。他有时候会想起林百家,他想到的林百家仍然是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冲动了。他不知道三年来林百家一直在给他写信,林百家的信件都是寄给王先生,请王先生转交给他。王先生把这些信件藏在衣橱里,可是三年过去了,王先生没有见过陈耀武,王先生开始抱怨自己的衣服都快没地方放了。

55

一个叫张一斧的土匪恶名鹊起,这个横行在万亩荡的土匪三年来抢劫了五十七次货船,用利斧砍死了八十九名船员。他手下的土匪把抢劫的货船驶往岸边,每次卸下的货物上都有人血,销赃之后,沾上人血的大米、黄豆、布匹、茶叶等货物在溪镇和沈店等地的商号出现。随着斑斑血迹货物的广泛出现,有关张一斧的传闻也是纷纷扬扬。

张一斧不仅有一把令人胆寒的利斧,他还是一个百步穿杨的神枪手,而且身手敏捷,平时步履如飞,撑竿翻墙和腾跃过船是他的拿手好活。他还会掐指算命,从小跟随一个算命先生游走江湖。张一斧在万亩荡水面上杀人越货,也洗劫附近的村庄。张一斧爱吃用黄酒爆炒的人肝,抓去的人票一旦没有送来赎金,就将人票生剖开膛,取出人票的肝脏,在锅里爆炒后成了他的下酒菜。

张一斧七年娶了七个妻子,七年又杀了七个妻子。最后被杀的妻子缝补衣服时针掉落在地,怎么也找不到,张一斧只是往地上看了几眼,就把针捡拾起来,他妻子笑着说,你真是贼眼。这「贼眼」犯了忌讳,张一斧摸出盒子枪当场击毙了自己的妻子。

张一斧的凶悍狠毒,让曾经名震一时的水上漂和豹子李等几股土匪个个望而生畏,纷纷投身到他的麾下。人多势众以后,张一斧要攻打溪镇了,他把水上漂、豹子李等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

「万亩荡没什么货船了,周边村庄的富户也都躲进了溪镇,没有油水了,只有他妈的溪镇最肥。」

土匪准备攻打溪镇的消息传来,溪镇民团首领朱伯崇作好了迎战准备,他在城门上设立岗哨,天黑后就关闭城门。他将子弹发放下去,把民团拉到西山上练习射击。这时溪镇的百姓终于听到了枪声,这个只放屁不拉屎的民团如今正式开枪,溪镇的百姓反而提心吊胆,他们说这个独耳民团能行吗,那十九个被土匪割掉耳朵的人再遇上土匪会不会吓得屁滚尿流。

56

四月里的一天,张一斧率领一百多土匪,抬着两架云梯,拉着两车湿被子,还有一门土炮,一路咋咋呼呼,来到溪镇的南门。

朱伯崇布置其他人去守卫另外三个城门,自己带着十七人守在南门,十个人在城墙上,七个人守卫下面城门。为防土匪攻开城门,在城门那里堆满装了湿泥土的布袋。

土匪来到城下,闹哄哄站住脚,七嘴八舌说些什么,有几个人拉下裤子在那里撒尿,一个土匪对上面的人喊叫道:

「城上的弟兄们,我们是张一斧的人马,今晚想在溪镇过夜,请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民团士兵听了土匪的喊叫,不知该怎么回答,都去看朱伯崇,朱伯崇对城墙下的土匪大声说:

「溪镇太小,住不下你们,你们走吧。」

一个撒完尿的土匪抖了抖他的裤子,高声说:

「他妈的,我们是扛枪吃饭的,你们也是扛枪吃饭的,要多少开门钱?我们给。」

城墙上几个被割掉耳朵的士兵认出他来了,他们有些惊恐地叫了起来:

「小五子,是那个小五子。」

小五子在下面听到了,抬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嘿嘿笑着回头与其他土匪说了些什么,然后抬头叫了起来:

「城上弟兄怎么都少了一只耳朵?」

城下的土匪发出哄笑,城上少了一只耳朵的八个士兵都耷拉下脑袋。小五子在下面继续喊叫:

「是天生的,还是被人割掉的?」

朱伯崇看这八个士兵都羞红了脸,他们垂头丧气,手里拄着长枪就像是拄着拐棍,朱伯崇心想这八个看来是靠不住了,冲着他们喊叫:

「那是枪,不是拐棍,举起来。」

城墙下的张一斧不耐烦了,他叫道:「他妈的快开城门,要是让老子攻进来,不是割你们的耳朵,是挖你们的心肝。」

突然一声枪响,城墙下的小五子应声倒地。开枪的是徐铁匠,他看见小五子被他打死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结巴了,他说:

「仇仇人相相见,分分外眼眼红。」

徐铁匠这一枪让另外七个独耳士兵勇气倍增,他们一齐举枪向城墙下射击。看见有几个土匪在枪声里倒地,他们也像徐铁匠一样激动起来,他们一边射击,一边齐声叫道: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子弹将城墙下的树木打得簌簌往下掉树叶,城墙下的土匪分散开去,开枪还击,一排排子弹向城墙上面射来。

陈三被击中左手,他被火烧了似的甩着左手哇哇乱叫:

「烫死我啦,烫死我啦。」

其他独耳士兵看见他满手鲜血,都愣住了。朱伯崇大声喊叫让他们跪下,他们赶紧跪下去,躲在城墙后面。土匪的火力一下子就把城墙上的火力压了下去,两队土匪抬着两架云梯,往城墙跑过来。

朱伯崇喊叫着让城墙上的士兵赶快开枪,自己的盒子枪也向下射击,城墙上的火力重新聚集起来向下射击。

这时徐铁匠看见水上漂跑在一架云梯的后面,他大声叫道:

「水上漂,我看见水上漂啦,我他妈的打死你。」

其他独耳士兵听到叫声,跑到徐铁匠这边问他:

「在哪里,在哪里?」

徐铁匠说:「就在云梯后面,看见了吗?」

他们说:「看见啦,看见啦。」

他们喊叫:「打死他,打死他。」

城墙上的子弹都射向水上漂,把那里打得尘土飞扬。水上漂发现所有的子弹都朝自己射来,心想坏了,猴子似的在子弹丛中蹦蹦跳跳往回跑,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另一端的一个独耳士兵看见豹子李,他也大声喊叫起来,独耳士兵又拥向另一端。豹子李叫叫嚷嚷正在指挥一队土匪把云梯架到城墙上,十来个土匪头顶花花绿绿的湿被子,手里拿着长刀盒子枪沿着云梯向上爬,其他的土匪一边往上射击,一边大声与向上爬的土匪一起喊叫:

「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眼看喊叫刀枪不入的土匪就要爬上城墙,那些独耳士兵挤成一堆,指指点点还在寻找豹子李,朱伯崇破口大骂:

「他娘的开枪呀,这是打仗,不是看戏。」

独耳士兵这才看见土匪正在爬上来,急忙调转枪口对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开枪,子弹打在湿被子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里面的棉絮被打得飞了出来。土匪喊叫的「刀枪不入」把独耳士兵给震住了,子弹分明打中土匪,可土匪还在往上爬,他们叫了起来:

「我的妈呀,真是刀枪不入。」

两个土匪爬上城墙,他们掀开被子跳过来,一个土匪手举长刀向朱伯崇砍去,朱伯崇迎面给他一枪,打烂了土匪的脸,又给了另一个土匪一枪,也将他打死。独耳士兵们恍然大悟,他们叫道:

「什么刀枪不入,是被子。」

这时有四个土匪从云梯上跳下来,他们掀开被子正要开枪,独耳士兵全都扑了上去,把土匪摁在地上张嘴乱咬,咬得土匪阵阵嗷叫,徐铁匠的徒弟孙凤三将长枪一个个伸过去,贴着土匪的胸膛开枪,把四个土匪全部打死。

朱伯崇大声喊叫:「推开梯子,推开梯子。」

朱伯崇自己扑上去将一架云梯推倒下去。陈三扑向另一架梯子,一个土匪刚刚掀开被子,陈三扑上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使劲咬一口,咬下一大口肉,接着他双腿往城墙上使劲一蹬,连土匪带自己和云梯一起倒下去。

陈三摔到地上,晕头转向爬起来,腮帮子鼓鼓地向前面一个土匪扑过去。几个土匪同时向他开枪,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吐出大口鲜血,也将那块咬下的肉吐了出来,他捡起来仔细一看,看清自己咬下的是一只耳朵。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将咬下的土匪的耳朵举过头顶,满脸得意让城墙上的人看一看,他手里举着的是什么。一排子弹把他的身体打穿,他手里举着的耳朵掉落之后,他的身体也掉落下去。

陈三壮烈死去,城墙上的一个独耳士兵嚎啕大哭,这个独耳士兵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跃身跳下城墙,冲向抬着云梯的土匪。

一个嚎啕大哭视死如归的人挥着长刀冲过来,那几个土匪扔下云梯就往回跑,其他土匪向他射击。这个独耳士兵对射来的子弹不管不顾,狠命砍着云梯,把云梯砍断。他身中数弹后又扑向另一架云梯,再挥刀砍下去。

张一斧喊叫:「别开枪。」

张一斧奔跑过去,举起利斧劈下独耳士兵的左胳膊,这个独耳士兵头都不回,右手的长刀继续砍着云梯。当张一斧劈下独耳士兵的脑袋时,云梯已被砍断成两截。

张一斧一看两架云梯都被砍断,知道攀城是不行了,就命令土匪后撤,把土炮拉上来。

向后退去的土匪听到城墙上一片呜呜的哭声,两个独耳士兵的英勇牺牲,让城墙上其他独耳士兵失声而哭。

朱伯崇看见土匪把土炮拉过来了,就让城墙上的士兵分散开去,又命令下面守卫城门的七个士兵后退二十米。城墙上的士兵抱着枪蹲着,听着城墙下的土匪吵吵嚷嚷,朱伯崇挥手,他们立刻起身向城墙下射击,然后又蹲下来往枪里压子弹。压子弹时听到城墙下传来的土匪呻吟声,徐铁匠嘿嘿笑了两声,其他人也嘿嘿笑了起来。

这时轰的一声巨响,土炮击中城墙,炸出一个缺口,碎石和尘土一片飞舞,城墙上的士兵被巨响震得晕头转向,他们满身尘土爬起来,看见他们的团领朱伯崇受伤了。

朱伯崇的肚子被炸出一个口子,冒着热气的肠子流了出来,士兵们惊慌地围过去,朱伯崇一边喝叱他们,让他们退回去;一边将流出的肠子一把一把往肚子里塞,他把碎石子也塞进了肚子。朱伯崇命令他们守住缺口,又把城墙下的七个士兵叫上来。他坐在地上继续指挥,土匪向缺口扑过来时,他就举手让士兵们射击。土匪扑上来三次,被他们打回去三次。朱伯崇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在战斗的间隙里,他轻声把近处的徐铁匠叫过来,又让徐铁匠把所有的士兵都叫过来,那些满脸尘土和鲜血的民团士兵蹲在朱伯崇四周,朱伯崇数了数,还有十二个,他看着他们的脸笑了笑,他说:

「我认不出你们谁是谁了。」

朱伯崇说自己快要死了。他看见他们的泪水从满是尘土的眼睛里流出,一道道流在满是尘土的脸上。朱伯崇把自己的盒子枪递给徐铁匠,任命徐铁匠为团领,接替他指挥战斗。他指了指城墙下,对他们说:

「记住了,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你们要死守城门,决不能让土匪攻进来。」

朱伯崇死前回光返照,说出诀别之语:「我一生戎马,从清军到西北军,再率领溪镇的民团。没想到最为骁勇的是溪镇民团,身为你们的团领,我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城上十二个民团士兵再次发出呜呜的哭声,徐铁匠像朱伯崇那样坐在地上,当土匪再一次扑过来时,他像朱伯崇那样举起了手,其他士兵立刻起身射击。

十二个民团士兵浴血奋战了两个多时辰,最后只剩下徐铁匠和他的徒弟孙凤三,孙凤三身上八处负伤,徐铁匠的眼球被打出来了。师徒两人趴在城墙的缺口上死守溪镇,孙凤三击中一个土匪,就会问:

「师父,是豹子李吗?」

起先徐铁匠还能看清,当他眼球被打出来以后,就不清楚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挂在眼睛上,就问孙凤三:

「我眼睛上挂着什么?」

孙凤三看了看说:「师父,你眼睛上挂着眼睛。」

徐铁匠一把扯掉自己的眼球,他觉得另一只眼睛也逐渐黑暗下来。他把盒子枪往孙凤三那里送,他说:

「我瞎了,我把朱团领的枪给你,任命你为团领。」

奄奄一息的孙凤三接过盒子枪,嘿嘿笑了两声。这时城墙外一声巨响,土匪的土炮炸了。

张一斧率领一百来土匪狂攻溪镇一天,仍然没有攻下来,土匪军心涣散,张一斧只能再用土炮去轰开城门,结果这一次火药装多了,土炮自己爆炸,还炸死了三个土匪,炸伤五个。张一斧一看土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不到六十人。这时溪镇城里突然喊声震天,城墙上开始人头涌动,张一斧知道大事不好,命令土匪撤退。

独耳民团誓死抵抗土匪的时候,溪镇一些胆大的年轻人爬上屋顶观战,看见民团士兵英勇奋战,死守城门。这些年轻人不由热血沸腾,他们从屋顶上下来,在溪镇的大街小巷奔走相告。于是更多的人爬上了屋顶,更多的人目睹了民团士兵的壮烈牺牲,又有更多的人奔走相告。有的人从家里取出了菜刀,取出了柴刀,取出了木棍,取出了铁棍,取出了长矛,在大街上喊叫「杀土匪去」,一时间肉店里的刀,铁器店里的刀都被一抢而空,就是裁缝铺子上的剪刀也被人拿走了。上千的男人涌向溪镇的南门,里面有些人还背着包裹,他们本来是准备土匪攻进来时逃跑的,现在也喊叫着冲向南门。

他们从城墙的缺口洪水般涌了出来,土匪听到震天的喊声,看到乌泱泱扑过来的人群,吓得四散逃去,有些土匪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丢掉了枪支。那些受伤的土匪和跑得慢的土匪都被追上来的人乱刀砍死,乱棍打死,有一个倒霉的土匪被剪刀活活剪死。

土匪的溃逃让溪镇的百姓士气大振,他们穷追猛打,一口气追出了十多里路。这中间有很多人跑不动了,半途站住脚,追杀土匪的后来剩下十多个人,他们仍然一边追一边喊叫,觉得喊叫声越来越少,才发现身边没有几个人了,又看见二十多个土匪反扑过来,赶紧撒腿往回跑,轮到他们逃跑了。反扑过来的土匪担心还会有人追来,向他们开了几枪后继续向南溃逃。

击退土匪后,溪镇的百姓拥向南门,他们从城墙上和城墙下的乱石堆里找出朱伯崇,找出徐铁匠,找出陈三等十七具民团士兵的尸体,只有孙凤三还有一丝气息,孙凤三胸前还抱着那把盒子枪。他们卸下十七块门板,把民团士兵的尸体放到门板上,众人齐力抬着走向城隍阁,街道两旁挤满百姓,当十七块门板过去后,他们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城隍阁。

尚有一丝气息的孙凤三被抬到郭家药铺,顾益民把城里的中医都请来,中医们察看了伤痕累累的孙凤三,不是叹气就是摇头,他们告诉顾益民,孙凤三身上取不出来的子弹就有八颗,别的伤是数不胜数。

几个中医看着孙凤三身上还在出血,便用干炒的蒲黄敷在出血的伤口。他们说别无他法了,只能用蒲黄给他止血镇痛和抗炎。那时候药铺的门外挤满了人,很多人来到那里,等待孙凤三的消息。

孙凤三昏迷不醒,死前突然睁开眼睛,看见盒子枪仍然抱在自己胸前,又看见顾益民站在一旁,孙凤三脸上出现了笑意,他双手把盒子枪抬起来给顾益民,声音虚弱地说:

「朱团领死前任命师父为团领,师父死前任命我为团领,我要死了,我任命你为团领……要在师父和我的墓碑上刻上『团领』。」

顾益民接过盒子枪,伸手替孙凤三合上眼睛。然后提着盒子枪走到外面,告诉等待的人群,孙凤三死了。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顾益民举起手中的盒子枪,对他们说:

「三年前我前往省城,请出朱伯崇来溪镇组建民团出任团领。朱伯崇死前任命徐铁匠为民团团领,徐铁匠死前任命孙凤三为团领,刚才孙凤三把盒子枪给我,任命我为团领。现在我是溪镇民团第四任团领。」

十八个壮烈牺牲的民团士兵没有葬在西山,顾益民把他们葬在城隍阁前的空地上,他要百姓记得是谁保卫了溪镇。城隍阁前竖起了十八块墓碑,朱伯崇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首任团领」,徐铁匠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次任团领」,孙凤三的墓碑上刻着「溪镇民团叁任团领」。

57

溪镇的独耳民团威名远扬,顾益民重建民团的消息传出后,报名者从四面八方赶来。顾益民去省城购得二十支汉阳造,溪镇的一些富户也捐出私藏的枪支,顾益民重新组建了一支三十人的民团。团领顾益民从此枪不离身,每次出现时总是斜挎着朱伯崇的盒子枪,即便是会客和赴宴也是如此。他学习朱伯崇的样子,在城隍阁前指挥民团士兵练习扛枪走路,练习趴下瞄准,练习半跪瞄准,练习站立瞄准,练习跑步瞄准;又像朱伯崇那样把士兵拉到西山上练习开枪,像朱伯崇那样大声叫好。朱伯崇是在士兵击中靶子时大声叫好,顾益民一听到枪响就忍不住叫起来:

「好枪法!」

附近城镇的民团找上门来,要和溪镇民团订立联防公约。就是固若金汤的沈店,也派人前来订立联防公约,他们那里除了民团,还有省城督军派去的剿匪官军。

顾益民俨然自视为各支民团的总首领,他把各民团团领召集到溪镇开会,研究剿匪事宜。他说如今民心振奋,应该一鼓作气打击土匪,今后民团不再只是为了守城,应该主动出击。于是一有匪情,顾益民亲自率领民团出城剿匪。三个月里顾益民乐此不疲出城了十三次,虽然没有遭遇土匪,民团的声势倒是越来越浩荡。与身先士卒的朱伯崇不同,顾益民出城剿匪时还是商会会长的派头,他平时出门是四抬轿子,出城剿匪时为了鼓舞士气,他要坐八抬大轿。夏天里八抬大轿招摇过市时,两旁各有一位民团士兵手拿扇子,一边走着一边给轿子里的他扇风。他从轿子里出来,就有一把油布洋伞在他身后撑开,为他遮挡炎炎烈日。

58

溪镇一役让张一斧损兵折将少了一半人马,水上漂、豹子李等几股土匪也率领残部脱离张一斧,各自拉出去重新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

张一斧手下的土匪不到二十人,他知道凭这二十几条枪是干不成大事的,开始在万亩荡一带招兵买马,强令群众入股为匪。张一斧出道时是抢劫来往货船,以致万亩荡水面上没有了货船,万亩荡村庄里的富户也都纷纷迁走,张一斧原本看不上这些已经没有多少油水的村庄,败走溪镇后他重新打起这些村庄的主意,这一天他率领土匪来到陈永良一家居住的齐家村。

匪徒们从稻田里横七竖八走来,手里拿着长刀,一边走一边乱砍稻子。村里人眼看着快要收割的稻子被土匪乱砍,个个心疼,可是谁也不敢说话,只有血气方刚的陈耀武冲着土匪喊道:

「你们这些人是吃粮食的还是吃草的,为什么要砍稻子?」

一个土匪向陈耀武举了举长刀说:「妈的,老子不但要砍你的稻子,还要砍你的脑袋。」

陈永良拉住儿子的胳膊,让他别再说话。张一斧和匪徒们从稻田里走出来,张一斧左边挎着盒子枪,右手提着一把利斧,陈耀武一眼认出了他,这个张一斧就是当年一连劈下五个船员肩膀的土匪,陈耀武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张一斧走到村民跟前,对他们说:「这里是我的地盘,一切都得顺从我。你们是个大村,挑选二十个青年跟我干,还得向我缴纳军饷。」

陈永良上前一步说:「我们是靠耕田种地来养家活口,抽不出人手跟随你们干;至于出钱出粮,我们愿意尽力照办。」

张一斧沉下了脸,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那就先出钱出粮吧。」

这帮土匪开始洗劫齐家村。他们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把值钱一点的东西全部搬到船上,装了四船的衣物粮食。然后他们在陈永良家院子里生火开灶,杀猪宰羊,几口锅不停地做饭,做了一顿又一顿,吃了一伙又一伙。他们糟蹋的粮食洒满了陈永良家的院子,还没有被宰杀的鸡鸭都在院子里低头吃着粮食。他们在齐家村吃喝了两天,眼看着把没法带走的粮食和鸡鸭猪羊吃光了,他们才拍拍屁股站起来,油光满面打着饱嗝走向他们的船只,上船前张一斧嘿嘿笑着拍拍陈永良的肩膀说:

「下个月再来串门。」

土匪离去以后,齐家村的女人们眼泪汪汪了,她们哀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陈永良把各户召集到一起,他说:

「看来今后是过不了安稳日子,大家都要小心,还剩下值点钱的东西都小心藏好,粮食收上来各家也要藏起来。」

陈永良最后告诫村里人:「不要惹是生非,要息事宁人,忍让为好,免得大祸临头。」

59

一年下来,张一斧纠集起了五十来人的土匪队伍,由于缺少枪支,他们只能在万亩荡一带的村庄活动。顾益民坐着八抬大轿出城剿匪的派头,让张一斧十分羡慕,心想自己要是坐上八抬大轿,几百上千的土匪前呼后拥,也算是不枉来这世上一趟。

张一斧打起顾益民的主意,他把手下几个干将召集到一起商议,他说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若是把顾益民绑了票,一是可以杀杀溪镇民团的威风,二是可以拿顾益民换来民团的枪支,壮大自己实力。

张一斧备好一口棺材,枪支藏在棺材里,带上十个能干的土匪,披麻戴孝出发了。土匪在万亩荡的荡西村下了船,那里有陆路通向溪镇,土匪没有走大路,走小路绕道来到溪镇的西山。

几个正在西山上捡柴的溪镇居民,看见一支丧葬的队伍从山路上来,十一个身穿孝服的男人抬着一口棺材哭出一片乌鸦的叫声。这几个溪镇的居民心里好奇,看着这些陌生人走近,问他们是哪里人,土匪也不回答,他们把棺材抬到顾益民家的祖坟前,放下棺材后拿起锄头,挖起顾家的祖坟。

几个溪镇的居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止他们,对他们说这是顾家的祖坟,说你们要是挖了顾家的祖坟,你们就要去坐牢。土匪也不答理他们,依然是一边哭叫一边挖着顾家的祖坟。

有一个溪镇的居民对土匪说:「你们知道顾益民吧?他是溪镇民团的团领,还是溪镇商会的会长。」

张一斧转过身来说:「这坟地是我们张家刚刚买下的,你们看,有地契。」

张一斧拿出一张纸给他们看,他们看到上面确实写了字,也有手印。张一斧把纸放回胸前的口袋,转身哭叫起来:

「爸呀,爸呀,你别扔下我们啊。」

这几个溪镇的居民不知道怎么办,有一个说赶紧去告诉顾益民,便有两个人跑下山去。

这时顾益民正在书房里,两个从西山跑下来的人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从这两人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顾益民知道有十来个人抬着棺材到西山,正在挖他家的祖坟,那些人还有坟地的地契。他脑子里嗡嗡直响,顾不上坐轿子,带上两个仆人,右手抄起长衫就往西山方向跑去。

顾益民和两个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西山,留守的三个居民看见顾益民跑上来了,得意地对土匪说:

「顾团领顾会长来啦,看你们怎么交待。」

顾益民跑到近前,一看祖坟已被刨开,气得蹦跳起来,他伸手指着土匪,颤抖地说:

「你们……」

顾益民话还没有说完,土匪已经扔下锄头,打开棺材,从里面取出枪支。张一斧一把抱住顾益民,另外的土匪开了三枪,两个溪镇居民和一个顾益民的仆人中弹倒地。土匪挟持顾益民向着刚才过来的山路跑去,回头对那两个没有中弹却吓傻的人喊叫:

「回去告诉你们城里的人,我们是张一斧的人马,我们绑了顾益民,等我们的帖子。」

名声赫赫的溪镇商会会长、民团团领顾益民被土匪绑票的消息,像打雷一样在溪镇炸开了。溪镇的百姓惊慌失措,独耳民团的胜利让他们趾高气扬了一年,现在他们感觉大事不妙,有些人家又开始悄悄打理行装,一旦土匪攻城,立即逃之夭夭。

三十个民团士兵群龙无首,他们三三两两聚到一起,像是抱着枕头似的抱着他们的汉阳造,抱着他们的三八式,互相询问怎么办,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商会的几个副会长知道怎么办,他们紧急商议后,立即让四个城门关闭,将民团士兵分派去守卫城门。又请林祥福出面,去安抚顾益民的眷属。

那天顾家的深院大宅里一片哭泣哀鸣,顾益民的妻妾里有晕眩的,有捶胸顿足的,有唉声叹气的,有喘不过气来的。林祥福进去后,在夫人召集下,她们围坐在大堂上商议怎么办,所谓商议,也就是围着前来安抚她们的林祥福哭哭啼啼,她们涂满胭脂的脸被泪水一冲,像蝴蝶一样花哨起来。

顾益民的两个女儿此时仍在上海的中西女塾,四个儿子有三个还在沈店的寄宿学校,最大的顾同年在沈店结识一位上海来的妙龄女子,在父亲书房里偷了准备进货用的一千两银票后与妙龄女子去游山玩水了。

这个妙龄女子说话时上海话与英语交替出现,她自称是富家小姐,父亲在上海有多间绸缎铺子,与顾同年游山玩水期间,让顾同年给她买了不少首饰,还定制了三身旗袍。

顾同年手里的钱快要花完时,他们到了上海。妙龄女子说通过父亲的关系为顾同年找到一份肥差,让他去一家专做码头仓栈生意的洋行做事。顾同年跟随这个妙龄女子来到码头,在一间洋人的办公室里,一个满脸胡子的洋人递给他一份英语合同,顾同年看不懂英语,妙龄女子为他翻译,大意是让他先做助理,月薪五十银元,妙龄女子说她父亲手下绸缎铺里的掌柜先生月薪不过八块银元。

顾同年欣然在合同上签字画押,洋人起身将合同放入柜子后,说着英语向顾同年招手,顾同年听不懂,去看妙龄女子,妙龄女子架起腿点燃一根纸烟,悠然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后说洋人要带他去参观办公室,她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顾同年跟随洋人走出码头的屋子,走上一条大船,顾同年心里好奇,自己的办公室竟然在船上。洋人在甲板上揭开一个铁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顾同年看到下面黑乎乎,似乎坐着很多人,他感觉不对时,洋人把他推了进去,顾同年沿着楼梯滚到下面,还没有爬起来,上面的铁盖已经合上。

底部船舱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顾同年看见坐在这里的人大多衣衫褴褛,他询问之后知道自己被卖到澳洲去做劳工了。他傻愣半晌后痛哭流涕,他呜咽地一声声喊叫:

「爸,爸,救救我……」

可是哭泣与喊叫不会改变他此后在澳洲矿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劳役繁重的命运。

60

顾益民被张一斧土匪绑架到万亩荡齐家村时,已是深夜。土匪们举着火把喧哗进村,睡梦中的村民纷纷惊醒。土匪把村民驱赶到一起,要他们拿出粮食,生火开灶,煮饭烧水。张一斧把陈永良一家人赶到羊棚里住,自己带着几个土匪住进陈永良家的砖瓦房屋,其他土匪住进近旁人家的房屋里。

陈永良没有认出被绑的人票是顾益民,只是在火把的光亮里看见土匪把一个捆绑住手脚,嘴里塞得鼓鼓布条的人推进柴房。这一夜土匪没有去管顾益民,他们吃饱喝足后抽起大烟玩起纸牌,然后倒头呼呼睡去。

第二天,土匪们来到柴房。张一斧命令一个手下给顾益民松绑,取出他嘴里那团破布。平时养尊处优的顾益民被捆绑一夜后浑身酸疼,塞在嘴里的破布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阵阵臊臭让顾益民的肠胃一夜都在翻江倒海,臊臭的破布取出后,顾益民感到要呕吐了,胃里的酸液一股股蹿到嘴里,想到自己的身份,顾益民强忍住,咽了下去。松绑后他扯了扯长衫,上前两步,在张一斧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结果身后的土匪将凳子一抽,顾益民一屁股坐到地上,土匪们哈哈大笑,坐在椅子里的张一斧假装训斥土匪:

「不得无礼。」

顾益民站起来重新往凳子上坐,土匪又把凳子抽走,顾益民再次跌坐在地,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张一斧又说了一句不得无礼,他说这位可是大人物,是顾团领顾会长,他伸手指指凳子,请顾益民坐上去。在土匪的哄笑里,顾益民伸手小心翼翼捏住凳子,坐了上去。

张一斧笑着对顾益民说:「你可是值钱的货。」

顾益民挺直腰坐在凳子上,他看看张一斧和其他土匪,然后说:「你们知道我的身份,请讲明多少银两才能赎我出去,我立即修书让家里人送来赎金。」

张一斧摇头说:「我们不要你的光洋,不要你的店铺,不要你的女人,也不要你的房子,只要溪镇民团的枪支。」

顾益民说:「民团的枪支非我个人财产,实难从命。」

张一斧冷笑一声站起来说:「给你用了刑,就是你的财产了。」

张一斧上前两步一脚踢翻顾益民,土匪一拥而上,先给顾益民「压杠子」,把他的双膝跪地,用木棍压上,左右两个土匪各将木棍端起使劲踏压而下;又给顾益民「划鲫鱼」,剥下顾益民的长衫和衬衫,在他胸前背后用利刀划出一个个斜方块,还用辣椒面撒在顾益民鲜血淋漓的身上;最后用竹棍插进了顾益民的肛门摇动起来,土匪告诉顾益民:

「这是『摇电话』。」

顾益民几次昏迷过去,几次在重刑里苏醒过来。「压杠子」时他觉得自己骨头断了,「划鲫鱼」时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而辣椒面撒上来时仿佛油炸了,「摇电话」的时候他感到身体里一片兵荒马乱。痛不欲生的顾益民低声求饶:

「我写,我写……」

他的求饶在呻吟声里断断续续,张一斧命令手下的土匪把竹棍从顾益民肛门里抽出来,俯下身去问顾益民:

「民团枪支是你的财产吧?」

顾益民哼哼地说:「是,是我的。」

溪镇最有尊严的顾益民,用手指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屈辱地写下一封血书,要求溪镇民团交出所有枪支,来赎回他的一条性命。

张一斧拿起血书看了看说:「人已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他妈的直着。」

张一斧想起顾益民出城剿匪时乘坐的八抬大轿,又令顾益民在血书里添上八抬大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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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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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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