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bloomberg.com/news/features/2021-05-12/coronavirus-in-india-variant-and-deaths-spur-new-lockdowns-as-crisis-grows

自满的灾难性后果:印度是如何步入新冠疫情泥潭的

各国政府一再重蹈覆辙。在一个有 14 亿人口的国家,重复的错误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后果

眼见印度孟买的医院 Maasaheb Meenatai Thackeray Hospital 外面蜿蜒的长队,特瓦尔(Mariselvan Thevar)惊恐不已。超过 200 人排队,他们在炎热的天气下神情萎靡、不时咳嗽,费力地喘息。有些人来这里是希望找到一剂新冠疫苗,疫苗在印度仍然是稀缺的商品。其他人则是为了获得药物、床位、氧气——什么都可以。

21 岁的特瓦尔还在读大学,主修工程学。他个子很高,身形瘦削,胡须没有好好剃干净。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加入医院外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这座医院是孟买郊区的一间小型公立医院。他的父亲坎南(Kannan)已经生病多日。相比在疫情中因为新冠病毒而遭受最严重冲击的长者,49 岁的坎南算年轻得多。然而在他们等待期间,特瓦尔越来越焦虑;他的父亲发着高烧,即使是稍为费力一点的动作也会让他喘不上气来。

医院只有两名不堪重负的医生看诊,而且只接收极少量的患者。在炽热的阳光下等待了 10 个小时后,特瓦尔和他父亲还是被拒之门外。「医生坚持让病人回家,说医院病床不够,他们保证会给病人打电话,」特瓦尔说,「他们从来没有回复过电话。」

随着新冠疫情在印度肆虐,这种无能为力、恐惧的感觉无处不在。该国每日新增近 40 万确诊人数,死亡人数高达 4000 人,而这样的统计数据肯定大幅度低估了真实数字。在德里,公园已经被征用,成为临时火葬场,曾经是孩子们玩板球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排排火葬用的柴堆熊熊燃烧。医院病床和氧气罐供应短缺,医护人手也不足。一些研究人员估计,到 6 月中旬,印度累计死亡人数可能会超过 40 万,之后还将继续上升。

印度的疫情形势本身已经十分可怕,为该国造成了极大损失,更对世界各地有着令人忧心的启示。这个国家拥有世界最大的疫苗产业,而且直至最近,其新冠肺炎确诊数字并不高,为发展中国家接种疫苗的国际计划的关键就在于印度能否生产出低成本疫苗。然而目前印度基本上已经停止疫苗出口,并将可用的疫苗优先用于国内,而且没有准备恢复出口的时间表。与此同时,一个人口超过 10 亿的大国疫情失控,为新变种毒株的出现创造了理想条件,甚至或许会造就出可以抵抗当前疫苗的变种毒株。

然而印度现在有大批人受感染,对于印度民众来说,上述的担忧只是其次,排在前面的是他们要切身直面的灾难。特瓦尔的父亲未能入住医院,病情恶化,整晚都难以呼吸。特瓦尔疯狂地打电话给亲戚朋友,想为父亲安排一张病床,但没有人能做到。他打了电话给大约 20 间诊所,得到的说辞不尽相同,但都是同一个意思:没有病床。接下来,特瓦尔将家里所有的积蓄席卷一空,花了 8000 卢比(109 美元),雇用了一辆私人救护车,载着父亲在孟买四处寻找氧气。

最后,特瓦尔的运气降临了。他想办法给当地一个政界人士打了电话,说服后者动用一些关系,让他的父亲住进了一个由慈善组织营运的医院。医院的人员记下了特瓦尔的电话号码,答应每天会通知他两次最新的情况。筋疲力尽的特瓦尔回到家中——终于可以休息了。坎南被收治住院两天后,医生联络了特瓦尔,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瑞德西韦注射剂对他父亲已经没有作用,他父亲只能依靠呼吸机生存。几天后的清晨,医院再次来电:他父亲去世了。

令人意外的是,2021 年初,印度央行发布了乐观的新闻稿。该央行偏离了货币政策的研究范围,涉足流行病学,他们宣布,印度已经战胜了新冠病毒,而且还有更好的消息,「很快,我们不满的冬季就会变成辉煌灿烂的夏季。」对于病毒感染曲线,印度央行表示,印度已经「像贝克汉姆一样将它变成弧线」。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的措辞虽然没有那么多花样,但也同样乐观。在 1 月的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网上会议上,莫迪声称他和自己的战友「有效地遏制了新冠病毒」。

事后回顾,虽然看得出以上言论只是妄想,然而当时印度的确诊数字确实还可以。去年 9 月印度疫情一度严峻,每日确诊数量接近 10 万,而到了今年 1 月,该国新增病例数量下降至不到 1 万——人均感染率与韩国相约,而韩国的感染率在发达国家中属最低之列。即使在孟买的贫民窟、人口可能达到 100 万的达拉维,借助大力度的公共卫生行动,疫情基本上也得到了控制。随着社交距离限制措施解除,人们重新开始消费和外出用餐,富裕家庭亦开始准备前去海滨度假胜地度假。

流行病学家和纸上谈兵的专家就一系列理论展开激辩,以解释印度感染情况放缓,以及感染者中相对较低的死亡率。许多人认为,印度较为年轻的人口结构是原因之一,该国人口年龄中位数只有 27 岁;还有人提出,南亚的温暖气候可能令病毒传播较慢;或是推断印度的确诊人数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的群体免疫;还有所谓的卫生假设:即认为在一个城市拥挤不堪、卫生状况不佳的国家里,人们天生对新疾病具有抵抗力。

一些科学家敦促人们保持警惕。一方面,没有人能确定印度的数据是否准确。印度的检测率不到美国的一半,而死亡人数统计出名不可靠。即使在正常时期,也有大约五分之一的死亡人数从未向有关部门上报,而且官方记录往往不会列出死亡原因。去年 12 月,印度检测到第一批 B.1.1.7 感染病例,引发了疫情可能失控的担忧。B.1.1.7 是最早在英国发现的变种毒株。

然而政客们几乎无需任何诱因,便急不可待想让生活恢复正常。就在 2 月感染率开始上升之际,印度多个邦的选举吸引了众多人群聚集,民众听候选人演讲,而且几乎没有人戴口罩。莫迪吹嘘自己和得力助手内政部长沙阿(Amit Shah)在西孟加拉邦投票前举行的集会规模,西孟加拉邦人口稠密,人数超过 9000 万。官员还鼓励民众参加印度教大壶节(Kumbh Mela)庆典。这个在恒河岸边举行的庆典是世界最大规模的人群聚集活动,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参加了这场庆典。

到 3 月中旬,每日获报的确诊人数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两倍以上,而印度的疫苗接种速度仍然停滞不前。在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首席科学家斯瓦米纳坦(Soumya Swaminathan)担心自己的祖国正在忽视一个定时病毒炸弹。「疫情可能在任何时候重新爆发,」她在 3 月 13 日说,「我们不能自满。」但已经太迟了。

Hindu holy men take dips in the Ganges River during Kumbh Mela on April 12.

到了 4 月,公共卫生智库疾病动态、经济和政策中心(Center for Disease Dynamics, Economics & Policy)的创办人拉克西米纳拉扬(Ramanan Laxminarayan)感到茫然无助。那时他困守德里的家中,电话响个不停,全是朋友,想取得氧气的求助信息。一位 42 岁的同事患病后,他前往的医院要求患者自带氧气,最终这位同事于 5 月撒手人寰。拉克西米纳拉扬甚至开始接到高级官员的求助,这些人属于印度的精英阶层,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他们来说绝对是鲜有的事。就连这些人也无法获得所需要的照料。

对于新一波疫情,印度几乎毫对策,拉克西米纳拉扬对此愤怒不已,决心要有所行动。他与一些同事共同创办了慈善组织「印度氧气」(Oxygen for India),找寻并运送氧气罐给最需要的患者。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服务应该由政府提供,而不是由在家工作的研究人员负责。但拉克西米纳拉扬提出,在当前形势下,印度民众别无选择,唯有自救。「整个政府机制已经崩溃,」他说,「如果你需要些什么——床位、氧气——政府完全无能为力。」

这样的形势对莫迪不太有利。莫迪自 2014 年以来担任印度总理,堪称数十年来印度最为出位的政治人物。他领导着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党印度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莫迪之所以上台,是得益于他承诺要逐渐确立联邦政治的管理职能,从他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经历中汲取经验。古吉拉特邦因其良好的基础设施和工业基础而受到商界人士欢迎。两年前,莫迪凭借绝对多数票优势再次当选,并利用自己的权力巩固经济和政治权力——批评人士认为,他还以此破坏了印度的民主制度,损害了非印度教公民的权利。

然而即使对于莫迪最狂热的支持者来说,新冠疫情的灾难程度也是不容忽视的。传媒中开始出现反对声音,曾经支持他的报纸和电视台质疑官方提供的死亡人数,并给出他们自己从火葬场得出的惨淡数字。在 4 月底的一篇社论中,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报纸《Hindu》称,政府未能确保新冠疫苗的供应,已经放弃让穷人接种疫苗的责任。清谈节目主持人戈斯瓦米(Arnab Goswami)与莫迪的关系差不多就像美国主持人汉尼提(Sean Hannity)与特朗普的关系(汉尼提被称为白宫的「影子幕僚长」),然而就连戈斯瓦米也隐晦地抨击莫迪的表现,他异乎寻常地在一次节目中说,氧气的短缺要归咎于印度领导人。「他们说,『我们为印度人民做了很多,』」他大声喊道,「一派胡言!」

印度人民党并未承认自己举措不当,反而试图压制抨击者,其最引人关注的行动就是下令 Twitter 和 Facebook 封锁批评政府防疫措施的帖子。莫迪最亲密的盟友之一、北方邦首席部长阿迪亚纳斯(Yogi Adityanath)更为过火,威胁称如果民众和医院公开抱怨氧气短缺,他将没收其财产。这些举动可能会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令莫迪当选国家首脑以来很少停顿的政治机器受挫。5 月初,印度人民党在西孟加拉州的选举中败选,总理莫迪曾在该州积极展开竞选活动,直到因为感染病例飙升才不得不停止。

当前形势之悲惨,即使是最为机灵的政治领导人也难扭转局势。大家族在印度很常见,形势好的时候,这种家庭结构令社会更有韧性,祖父母会照顾后代,反之亦然,但这样的大家庭也令新冠病毒得以在几代人之间快速传播。虽然早前的疫情爆发基本上未波及低龄人口,但在当前这波疫情中,儿童患病数字使印度医生震惊,其中很多人出现了危重症状。大多数这类病例是由新变种毒株导致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孟买所在的马哈拉施特拉邦,有一半以上经过检测的确诊者,感染的是人们所知甚少的 B.1.617 变种毒株,一些政府因此禁止印度旅客入境。

去年新冠病毒首次袭击印度时,莫迪实施的封锁措施在全世界处于最为严格、范围最广之列,当时那些措施减轻了城市医疗系统的部分压力,但同时也极大地破坏了经济,并导致病毒深入农村,因为外出到城市打工的人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老家的村庄。尽管再次实施封锁措施可能会为印度争取一些时间,但莫迪拒绝这建议;他的盟友提出,印度不能再次要求其最贫困的民众留在家里,很多人只要一两天没拿到薪金就会摧饿。

在封锁措施不可行的情况下,「说实话,接种疫苗是唯一的出路,」拉克西米纳拉扬说,「如果做不到,以后我们可能还会面临一波又一波的疫情。」

几乎从疫情开始的时候,任何终结疫情的计划都极度依赖印度的疫苗产业。该计划最重要的参与者是由波纳瓦拉(Poonawalla)家族控制的疫苗大厂 Serum Institute of India。一年前,Serum 与阿斯利康(AstraZeneca)达成协议,生产至少 10 亿剂阿斯利康疫苗,在印度这种疫苗被称为 Covishield。Serum 首席执行官波纳瓦拉(Adar Poonawalla)计划让印度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平分其产量,他向政治家和记者保证,其产量足以满足这两个市场的需求。

Serum CEO Adar Poonawalla.

Covishield 的推出从一开始就颇为坎坷。印度监管部门 1 月初批准这款疫苗,同时还批准了一间印度公司 Bharat Biotech International 开发的疫苗 Covaxin,而后者连第一阶段的临床实验都只是刚刚开始。再加上阿斯利康疫苗出现的问题广为流传,以及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大量不实的资讯,导致印度民众出现了少有的犹豫情绪。印度本来在实施全国抗疫行动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然而新冠疫苗的接种过了两个月才达到预期速度。

在需求赶上之际,许多疫苗并未发放给最需要的人。民调机构 Local Circles 3 月的一项调查发现,30% 的受访者称,他们认为医护人员不实地将一些人认定为高风险人士,令他们得以绕开有关接种优先次序的模糊规定。「这里是印度,因此没有什么是明确的,」科技中心班加罗尔的一名商人说,他透露,他在 3 月打过电话给几间诊所,很快就找到一间可以为他和妻子接种疫苗的诊所——尽管他们两人都不属于优先接种群体。他说:「即使有些东西很明确,人们也会想出变通的办法。」

印度现在的问题在于疫苗供应,Serum 每月产量约 7000 万剂,远远不及先前设定的 1 亿剂目标。部分原因出于美国生产商受到美国政府的压力,要求他们优先满足美国国内订单,Serum 和其他印度公司抱怨其缺少零件,譬如生物反应器包和过滤器。他们加快生产的举措引起了争议:Serum 和 Bharat 以需要资金扩大产能为由,在 4 月双双上调价格,引发社交媒体的一波愤怒浪潮。

意料之中的是,莫迪采取了行动,确保 Serum 生产的疫苗留在印度。该公司的出口量急剧下降,已经推迟向全球新冠疫苗计划 Covax 提供 2 亿剂疫苗的计划(Covax 旨在保障最贫困国家获得疫苗供应)。尽管这举措在当前形势下可以说是合理的,但病毒因此在其他地方有机可乘。原本寄望于印度产疫苗的尼泊尔和孟加拉获得的疫苗被削减,而当前尼泊尔已出现了严重的新冠疫情。

印度政府试图想尽一切办法增加疫苗供应。要求进行国内临床试验的规定已经取消,这样印度便可以直接进口 Moderna 和辉瑞(Pfizer)的疫苗——不过这两间公司的疫苗基本上都已被预订。另一间由印度本土生产商 Cadila Healthcare 开发、分三剂接种的疫苗处于最后临床实验阶段,可能最早在下个月获批,Serum 也计划最终生产美国马里兰州生物科技公司 Novavax 开发的疫苗。印度还向俄罗斯的 Sputnik V 敞开大门。最初的一小批俄罗斯疫苗已经运抵印度,而且计划在印度每年生产超过 7 亿剂。

A sample at Cadila Healthcare’s vaccine factory.

在提高疫苗供应量之前,将接种人数提升到足够水平将十分困难。许多西方国家希望到今年夏末或更之前实现疫苗接种的群体免疫水平,但现时印度远远落后。据彭博疫苗追踪(Bloomberg Vaccine Tracker),以印度当前的接种速度,几乎需要三年时间才能为 75% 的人口实现免疫保护。

印度爆发疫情之后,赫巴尔(Anil Hebbar)全力救助同在印度金融之都的孟买人。由于全国封锁,很多最贫困的民众难以获得食物,经营一间小型医疗设备销售企业的赫巴尔加入了一个义工团队,他们开办厨房,在孟买贫民窟挨家挨户分发杂货。每天回到公寓后,他都会试图远离妻子和女儿,担心自己尽管采取了一切能想得到的防护措施仍有可能受感染。然而赫巴尔没有患病,他不禁想,是否因为自己做好事产生的「帮助者的快感」而提高了免疫力。

在一位好友死于新冠之后,赫巴尔觉得自己必须做更多事,去年 10 月初,他走进了爱德华国王纪念医院(King Edward Memorial Hospital)。这幢殖民时代的大楼位于孟买市中心,有 1800 张病床。在一条安静的走廊上的一间小诊室里,他成了阿斯利康疫苗在印度的试验。他没有向妻子提及自己的计划;而当他告诉妻子时,妻子整整一天没跟他说话。

2 月,他的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于是他将自己隔离在房间里两周。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赫巴尔的症状是可控的,尤其是对于一个 56 岁的糖尿病患者来说。几个月后,他发现自己注射的是真疫苗,而不是安慰剂——他觉得这是幸运之神的眷顾,可能救了他的命。他说,要不是接种了测试疫苗,「我的情况可能会非常糟糕。」

随着病毒在孟买肆虐,赫巴尔痛苦地意识到,他的很多同胞并没有他那样的好运气。平常熙熙攘攘的街道现在一片寂静,只有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他的无数亲戚朋友都被感染——赫巴尔所住的社区有九幢楼,其中五幢都在近期爆发疫情后被当地有关部门封锁。「我都不敢打开 Facebook,」赫巴尔说,「你只会看到谁又去世了,而且有很多人都是你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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