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袭郑州

新乡亦告急

陈幸跟着救援队伍涉水走到沙口路地铁站台时,看到医护人员正在抢救倒地的人。他没有停留,赶紧出了地铁站,亲友正在外面焦急等候。之前的几个小时,这个普通的郑州上班族被困在封闭的地铁车厢内,眼看着车厢内外的水一点点上涨,他曾以为再也出不来了。

7 月 20 日傍晚,因持续性强降雨导致洪涝灾害,积水冲进郑州地铁 5 号线,导致 500 余人被困,有 12 人经抢救无效死亡、5 人受伤送医。陈幸是其中获救的一员。

这一天的郑州经历了持续强降雨后罕见的特大暴雨,当天 16–17 时降雨量高达 201.9 毫米,超过中国陆地小时降雨量极值。据财新测算,这相当于在 1 小时内将 107 个西湖的蓄水量内灌入了郑州,单个西湖的蓄水量约 0.14 亿立方米。实际上自 7 月 17 日 20 时至 20 日 20 时,郑州市三天的过程降雨量达到 617.1 毫米,直逼该市常年平均年降水量 640.8 毫米––换言之,三天内郑州下了以往接近一年的降雨量。

暴雨袭城,郑州多地陷入严重内涝。京广路隧道、中州大道三全路等 34 处积水,黄河路沙口路、八大街航海路等 28 处断行或塌方,市内交通瘫痪。城市路面积水深达数米,成片车辆漂浮在水中,有市民爬上车顶自救。不断有市民被洪流卷走,郑州市民自发组织救援,排成人龙拉出暴雨中的被困者。暴雨引起的洪流奔涌进地铁隧道,500 余人被困在 5 号线海滩寺至沙口路站之间,车厢内积水一度到达乘客胸部以上,不断有人缺氧窒息。

洪涝泛滥也造成郑州市大面积停水、停电、断网,电力设施受损严重。郑州电网主网中,29 条高压输电线路被迫停运,38 条高压输电线路受损,配网中 441 条 10 千伏线路停运,共影响 473 个居民小区。交通、供电、通讯严重受阻,让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中原大城陷入停滞。

汛期紧急,十小时之内,从市域到省域再到国家,防汛应急响应不断提高。7 月 20 日 17 时,郑州市政府将防汛 Ⅱ 级应急响应提升至 I 级。7 月 20 日 18 时,河南省防指将防汛应急响应级别由 Ⅳ 级提升为 Ⅱ 级。7 月 21 日 3 时,国家防总将防汛 Ⅲ 级应急响应提升至 Ⅱ 级。

持续的强降雨天气,给这座特大城市居民生命财产安全造成巨大损失,生产生活带来严重影响。根据郑州市官方初步统计的数字,截至 7 月 23 日 12 时,该市紧急转移安置 395989 人,农作物受灾面积 44209.73 公顷,直接经济损失 655 亿元,暴雨引发的洪涝和次生灾害已导致 51 人遇难。

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作出指示,在防汛关键期,各级领导干部要始终把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放在第一位,迅速组织力量防汛救灾,妥善安置受灾群众,严防次生灾害,最大限度减少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解放军和武警部队要积极协助地方开展抢险救灾工作。国家防总、应急管理部、水利部、交通运输部要加强统筹协调,强化灾害隐患巡查排险,加强重要基础设施安全防护,提高降雨、台风、山洪、泥石流等预警预报水平,加大交通疏导力度,抓细抓实各项防汛救灾措施。各地区各有关部门要在做好防汛救灾工作的同时,尽快恢复生产生活秩序,扎实做好受灾群众帮扶救助和卫生防疫工作,防止因灾返贫和「大灾之后有大疫」。

5 号线生死时刻

从 17 号晚上雨就开始昼夜不停,忽大忽小,基本维持在中雨以上。」来自郑州市一家事业单位的职员何茹说,防汛动员早就开始了,经过 7 月 19 日一整夜的雨,20 日路面积水已经很深,但仍能通行,有交警在重要的积水路段疏通。

7 月 19 日晚 21 时 59 分,郑州市气象台第一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 3 小时内,郑州市区及所辖六县(市)降雨量将达 100 毫米以上。不过何茹觉得,「也就比正常的季节稍微严重一点」,他所在的事业单位继续上班。直至 7 月 20 日下午 14 时后,中原区工人路、陇海路附近积水严重,没过了她停在小区前的车顶部,她给 4S 店打电话寻求救援,对方回复:所有救援车辆都已经到不了这个地点了。

陈幸感觉不对劲要稍晚一些。他在下午 16 时后收到提前下班的通知,「因为外边的雨更大了」。当他走出公司大楼时,水已经没过脚踝,约 17 时多走到郑州地铁 5 号线众意西路站时,水位已经到了膝盖位置。但他依旧选择乘地铁回家,目的地是间隔 7 个站的月季公园站,平时只需要 15 分钟。除便捷之外,7 月 20 日这天坐地铁几乎是惟一的选择,「那会儿只有这一种方式回去了,因为上面雨水很大,汽车都没办法的。」

郑州地铁 5 号线是一条环城路线,是通达郑州地铁联通网的关键线路,也是 20 日当天让因地面洪涝不能回家的人「通过各种方式离家最近的到达点」。据郑州地铁运营方统计,当天 5 号线的客运量超过了该市轨道交通线网总客运量的三分之一,是客流量最大的一条线路,达到了 37.42 万人次。

陈幸告诉财新,当时进站的人挺多,地铁站的工作人员提醒需要雨伞可以提供。他顺利登上列车,进了第二节车厢。但之后列车并未像以往一样顺畅通行,中间有几次临时停靠。在海滩寺站到沙口路站停下来后,他看见司机从驾驶室出来往另一头走,说要把车倒回去;之后「明显感觉到列车像是已经发动的状态,但是它前进不了」,因为车厢有水淌进来,刚好到脚的位置,「大家挺慌的」。他之后又看到司机折返回来,水慢慢涨起来了到小腿的位置,回到车头的司机把第一节车厢的门打开了,组织乘客顺着隧道的右侧往沙口路站方向走。

我出了车厢大概走了有 20 多米,前面的人又说让大家掉头往回走,赶紧都上车厢,大水已经冲过来了,没办法走了,我们所有人又全部退回去了,车厢的门又重新关了。」陈幸描述,水来的时候像「决堤一样」,车厢门虽然关了,但水仍然不断渗进来。涨水后,大家组织身材高的站中间,个矮的站座椅上。他旁边有个孕妇也在座椅上,等水涨到车门一半高时,车厢内突然断电,之后就陷入漫长而焦急的等待中。

车厢内的水越来越深,即便人站到座椅上,水依旧没过了肚子。陈幸突然有了可能再也出不去的想法。他旁边有一名女士拨通了视频,可能是想看女儿一眼。与此同时,他的朋友们在微博、朋友圈、抖音发布了他被困的消息,希望能获得救援。这类消息在 7 月 20 日晚间 19 时 30 分许在各社交媒体爆发式涌现,并迅速流传。多个视频显示,隧道内水流湍急,车厢内积水到乘客腰部甚至胸部,有乘客表示手机马上就没电了。

传播最广的是河南交通广播主持人小佩通过微博发出的求助信息:「所有应急、消防,请救我们!我们被困 5 号线隧道(海滩寺—沙口路站),请扩散!车厢内的水到胸部了!我已经不会说话了,求救!SOS。」她发的视频显示,其所在车厢外的水面高于车厢内水面,水流速度较为湍急。「我的手机马上就没有电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条微信。」小佩说。

陈幸告诉财新,车厢内的水涨到距地铁门顶部约 10 厘米时才逐渐平稳,但之后车厢内氧气开始不足。「当时情况比较复杂,大家说话的干啥的(都有)。有人出来组织说,让大家尽量少说话。」之后有人呼吸变得急促,还有人出现「昏倒」的状态。有乘客开始砸窗,一开始因为找不到破窗器,就用雨伞、钥匙砸。突然他听到有人提醒「拿灭火器」,这才砸开窗户,「一下子就感觉到有氧气进来了」,随后有人陆续用灭火器砸开了多个窗户。

陈幸描述,砸开窗后,车厢内的乘客自发把当时缺氧的人往前面送,「把好多人拖到窗口,让他们能呼吸上空气」。

水开始慢慢往下退,大概 21 时多的时候,车厢内的水退到脚踝的位置了,陈幸看到有穿制服的救援人员进到车厢,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能活下去。等老人、小孩等先被救出后,他和其他乘客才从驾驶室的门出去,沿着救援人员系好的绳子,沿电缆井的位置走到沙口路站台。主持人小佩也在晚上 21 时 30 分许获救,这一消息于次日凌晨在她的微博公布。小佩在微博说,获救之后她步行 4 个小时到家。

获救、幸存之外,也有无尽的哀伤与焦虑。30 岁的肖捧捧也是一名郑州地铁 5 号线的被困者。她的家人告诉财新,7 月 20 日下午 17 时多,肖捧捧下班时还与妹妹有联系。最后一次收到肖捧捧的微信消息是在 18 时 30 分,「她说已经开始疏散了」,此后便再无联系。7 月 22 日下午,肖捧捧的家人表示,家属挨家医院寻找,最后在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确认肖捧捧已不幸遇难。

另一名女士告诉财新,她一直在寻找失联丈夫沙涛,7 月 20 日下午 17 时 30 分两人微信联系时,地铁在海滩寺和沙口路之间临时停车。18 时多沙涛打电话让她报警。「他说感觉不太对,车里进水了,自己电量不多了」。这次通话后,直到记者发稿时,家人始终无法联系到沙涛。

悲剧缘何发生

郑州市官方事后通报,当天的地铁 5 号线被困事故中,有 12 人经抢救无效死亡、5 人受伤送医。按照《国家城市轨道交通运营突发事件应急预案》,这已达到「重大运营突发事件」的级别。

7 月 21 日,财新走访发现,两站相邻在地面上直线距离不到 900 米,呈东北—西南方向,从海滩寺站出发途经两个高架桥即到沙口路站。就地面而言,海滩寺一侧地势较高,沙口路一侧较为低洼。但公开信息显示,沙口路站是地下两层岛式结构,海滩寺站是地下三层岛式结构的换乘站。有业内人士告诉财新,换乘站两条隧道有明显高低,坡度大,就这两站而言,若隧道发生内涝,水流应从沙口路站往海滩寺站方向流。

为何会进水?官方微博@郑州发布有所解释,即强降雨造成郑州地铁 5 号线五龙口停车场及其周边区域发生严重积水现象。7 月 20 日 18 时许,积水冲垮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从而造成列车迫停。财新检索地图等看到,5 号线五龙口停车场位于沙口路西北方,据其直线距离约 2.8 公里,而沙口路与海滩寺之间的地面上有铁路通行。所谓出入场线又称出入段线,是地铁列车往返停车场与正线区间的线路,正线区间通俗理解是指地铁站之间的区间。

一名参与郑州地铁 5 号线施工设计的人员告诉财新,地铁停车场大部分露天,地势相对低洼,下雨后容易积水汇集。由于出入场线是由地面往下延伸至地下的正线区间隧道,有一定坡度,积水过多冲毁了出入场线的挡水墙后,水倒灌直奔隧道。这位人士透露,5 号线的排水能力是按 50 年一遇的暴雨强度设计的,遭遇 7 月 20 日如此严重的内涝积水,地下排水系统显然难以承受。这时候考验的是地铁运营方的应急能力,比如有无安排人员在出入场线做防汛巡逻。

北京一位轨道公司人士告诉财新,地铁防汛基本只有「挡」和「排」两种方式,「挡」指的是出入场线的挡水墙或站点出入口的挡水板,防汛时还会视情况加沙包,出入场线的挡水墙尽管有监控,但通常无人值守;「排」指的是地铁隧道内的排水系统,一般装有自动水泵,监测到水流后会自动启动,出入场线每隔一段距离还设有积水沟,把进入隧道的水引入积水沟,然后抽走。排出的水去向一般是市政的雨水井,但在郑州遭遇极端暴雨情况下,他认为外部雨水井受积水影响容量已经减小,地铁内的水排出会遭遇不畅。

上述郑州地铁设计人员认为,这次重大事故属于极端天气导致的天灾,但也反映出运营方在应急处置上存在不足,一旦出现如此大规模洪水倒灌进入地铁,应当立刻停运,疏散人群。「洪水都进入车站了,还运营了将近十分钟,这势必有下一辆车进入灌了水的区间和车站内。」据@郑州发布,积水冲毁挡水墙是在 18 时许,至 18 时 10 分,郑州地铁下达全线网停运指令,组织力量,疏散群众。

除陈幸被困列车车厢外,另一名搭乘之前一班 5 号线地铁的女性乘客告诉财新,17 时 48 分她乘坐的列车在海滩寺至沙口路区间临时停了约 15 分钟,再次启动后列车尝试往后退,但不久又停下,好在他们距离沙口路站已经比较近,至 18 时 10 分乘客被组织往隧道一旁的疏散通道撤离。

出来后看到隧道里水流较急,一直往海滩寺站方向灌,但还没涨到行走的过道上」。这位女乘客介绍,大家沿着过道往沙口路站方向走,一边走隧道里的水一边涨,等她走到沙口路站站台时,水已经到了大腿位置,「很多救援人员跟地铁的工作人员在那了,用消防水管拉成像防护绳一样,让我们可以扶着走」。等她从沙口路站出来时,已经约 19 时 20 分了––此时陈幸等人正被困在后一班地铁中。

从进水到全线停运的 10 分钟时间是否及时,目前尚无定论。《南方周末》引用化名为郑玉堂的郑州地铁公司安全部门主任的说法称,「如果水倒灌进隧道,或者影响供电,就应该要停站了」,是否停运由地铁公司的运营分公司决定,但也需要「通过运营公司上报市交委和应急管理局」。郑玉堂表示,决定全线停运前,他和同事一直在组织抽排和围堰,「我们一直在撑,一直在撑,直到下午六点,实在撑不住了」。

上述北京的轨道交通公司人士分析,对地铁运营公司而言首要的是保证运营安全,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具有独立决定停运的权力。财新查询到,经郑州市人大常委会通过、河南省人大常委会批准的《郑州市轨道交通条例》第五十条规定,因自然灾害、恶劣气象条件或者重大安全事故等突发事件严重影响轨道交通安全,无法保证安全运营时,轨道交通经营单位可以暂停运营,及时向市交通运输行政主管部门报告,并向社会公告。

7 月 21 日,交通运输部办公厅就 20 日发生的郑州地铁 5 号线事件印发通知,要求运营单位在前期排查工作基础上,重点排查地势低洼车站、过渡段、长大区间等重点区域排水设备设施的能力,能力不足的,要及时补强等等;要充分汲取近期发生的雨水倒灌事件教训,进一步调整完善应急预案,对超设计暴雨强度等非常规情况下采取停运列车,疏散乘客,关闭车站等应急措施;要做好与气象部门的沟通对接,加强对洪涝、气象灾害等信息的收集;要进一步加强巡查监测,及时发现险情苗头,科学研判发展态势,及时启动相应等级预案。

内涝致全链条受灾

7 月 20 日当天,郑州地面多处发生严重内涝阻断交通,市民难以出行从而被困。一名从郑州中转的旅客 20 日傍晚乘坐郑州地铁 1 号线时被告知停运,乘客在地铁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撤出地铁,但到了地铁口却发现雨势太大、积水太深无法出行。于是只得在地铁口滞留到第二天早晨 6 时多。

李卓是这次暴雨中的民间救援者。在中州大道三泉路上,他发现当晚很多人在路面积水时将车开到高架桥上,下桥的时候由于水位太高无法下来,最后人和车一同困在高架桥上过夜。22 日,他随其他救援队送物资到象湖。象湖位于郑州市郑东新区郑开大道与贾鲁河交汇处,受灾较重。他看到很多小区的水甚至淹到二楼,居民困在楼上,「大概断水、断电三天了」。

郑州市内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京广路隧道也因积水中断。从 7 月 22 日下午财新走访来看,京广北路隧道口暴露出的情况更为严重。水位下降后,大量被困汽车露出水面,横七竖八插在隧道中间的绿化带上,有的漂浮在积水里。进入隧道口大约 500 米处,还有二三十辆大巴车、私家车被困于此。有 20 日暴雨当天弃车逃生的私家车主重返现场,打开车辆发动机试图检查车辆情况,但被在现场值守的工作人员劝离。一名在现场参与排水救援的郑州市消防工作人员说,据其初步统计,现场有百余辆车被困。

财新从京广路抢险现场负责协调的郑州市城市隧道综合管理养护中心工作人员处了解到,京广路隧道积水目前已造成两人死亡,两人于 21 日开始抽水时被打捞起来,其中一名女性在北段隧道路口,另一人在南段路口。「听说北边的死者本来在隧道旁的主干道上走,当时水很深,她就跨过了栏杆,她不知道栏杆里面是隧道口,也是积水。」一名现场救援人员称。

京广路隧道积水何以至此?现场的一位郑州市城市隧道综合管理养护中心工作人员介绍,7 月 20 日下午 16 时以前,雨已经下得很大,但京广北路隧道还没有积水,从发现隧道有积水到隧道灌满,「大致推算就一两分钟」。据其推测,积水如此之快是由于雨水从高架桥、陇海路等多个方向往中间倒灌,「那么大雨,一旦积水后,高架桥、主干道路段上的水都往低处流,只能到隧道里」。

暴雨洪涝也造成市政道路受损。7 月 22 日上午,财新从官方信源获悉,仅郑州市中原区就有 84 处不同程度的路面坍塌坑洼,「其中百分之八九十是因为入地工程开挖后回填不实造成的,剩余 10% 主要发生在老旧片区」。中原区是郑州市属六区之一,位于郑州市城区西部,总面积为 193 平方公里,是郑州市委市政府所在地,也是郑州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只要雨停了,小的洼陷两三天可以修复好;但是较为危险的地段,可能需要半个月左右。有隐患的地方先采取了安全措施,设置了路障和警戒线,有专人把守不能靠近。」中原区市政养护中心主任敖明成说。来自郑州市交警支队的 22 日发布的消息显示,郑州城区内包括航海路、工人路、金水河桥等多个路段塌方,共计 34 处积水点难以通行。

停电造成的困难更大,根据郑州供电公司的信息,受特大暴雨影响,郑州电网遭受严重损失,市区 400 余台变压器、300 余条供电电缆受损,造成市区多处停电。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河医院区,停电导致电梯全部停运,备用电源也无法使用,院方安排近 3000 名医护人员在岗,对需要吸氧的病人一对一使用气囊人工供氧。供电部门成立防汛 I 级响应保障工作组,启动抗灾救灾保供电 72 小时攻坚战,投入 163 支抢修队伍、2618 名抢修队员,各类应急抢修车辆 735 辆,水泵 51 台,截至 7 月 21 日 21 时,在电力部门的全力抢修下,郑大一附院、省妇幼保健院、武警部队河南总队医院、郑州铁路局、中国人民银行等重要用户安排发电车接入运行,134 条供电线路恢复送电,其余 468 条线路正在全力抢修中。

另据工信部 7 月 21 日官微发布的信息,自 19 日起,郑州市持续遭遇极端强降雨,造成市内通信基站大面积退服,多条通信光缆受损,数万用户通信服务受到影响,其中巩义市米河镇发生通信阻断。河南联通表示,截至 7 月 21 日 9 时,郑州基站断站 8773 个,郑州到洛阳方向 3 条一干光缆、3 条二干光缆中断,1 条受损,郑州本地 256 条光缆中断。所谓一干光缆通常是指省际干路光缆,二干光缆是指市县光缆。为了保障郑州至洛阳干线畅通,已经组织调度 4 条应急电路确保业务恢复。此外,大雨导致河南出省互联网业务在 7 月 20 日受影响。中国移动河南公司新闻宣传负责人边芳也告诉财新记者,由于郑州市大部分地区停电,基站受影响较大,截至 21 日 10 时,中国移动郑州分公司基站停电 3563 个,基站退服 3152 个,抢通退服基站 2763 个。河南电信办公室副主任袁洋 7 月 21 日向财新介绍称,暴雨导致中国电信在河南的多条省际、市县光缆中断,造成基站断站。「需要防止雨水倒灌进机房,另外郑州大部分地区仍然停电,只能启用应急柴油发电机。」袁洋告诉财新记者。根据工信部统计,截至 7 月 21 日 10 时,通信行业克服道路、市电中断等不利因素影响,修复基站 6300 个,光缆 170 条共 275 公里,通信抢修恢复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财新从应急管理部获悉,21 日该部紧急调派翼龙无人机空中应急通信平台,进入米河镇通信中断区,利用平台搭载的移动公网基站,实现了约 50 平方公里范围长时稳定的连续移动信号覆盖。截止 20 时,空中基站累计接通用户 2572 个,产生流量 1089.89 M,单次最大接入用户 648 个,为灾区居民及时报告灾情、报送平安恢复了移动公网信号,打通了应急通信保障生命线。

7 月 21 日以来,财新走访郑州多地发现,部分地区仍在停电。海滩寺地铁站附近一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从一名顾客手里接过钱,不无感慨道,「我从没像现在一样渴望现金」。滞留在郑州的旅客占领了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宾馆旅店,但停水和停电致使不少酒店完全无法营业。

北京师范大学减灾与应急管理研究院教授叶谦告诉财新,郑州等地出现的灾情有城市化发展过快、叠加极端事件的背景,已经因暴雨洪涝形成了灾害链,「以前是暴雨,现在是水淹内涝,造成交通、电力和通讯中断,变成一连串的社会问题,这就需要一个全社会的联动机制来应对」。叶谦说,这种灾害的应对,要有全民的行动和风险意识。

海绵城市的防涝争议

暴雨导致郑州这座千万人的大城市内涝,让其斥巨资进行的海绵城市建设陷入争议。2016 年,郑州市入选海绵城市建设试点城市,2018 年发布的《郑州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0 年)》中,规划投入 534.8 亿元全面提升城市防洪排涝减灾能力。根据这一规划,郑州市计划在 2020 年海绵城市建设达标区(示范区)面积占城市总面积的 23.6%,到 2030 年占比达到 88.5%。

长期研究海绵城市的华南理工大学教授黄国如对财新表示,在郑州暴雨事件中,主要的争议是海绵城市建设到底能不能解决城市内涝,但由于本次郑州遭遇的是极端暴雨,已经超越了一般城市内涝的范畴,因为按照国家相应标准,郑州这种千万人口的城市采用的是 50 年到 100 年一遇的防涝标准来应对,「7 月 20 日的降雨量远超过了我国目前城市排水防涝设施的设防标准,这不是海绵城市能解决的问题」。

黄国如认为,海绵城市措施可以划分为三类。一是「小海绵」,强调源头控制,通过生物滞留池、植草沟、绿色屋顶、调蓄设施和可渗透路面等措施来控制降雨期间的水量和水质,减轻排水管渠设施的压力,主要针对频繁发生的小雨事件;二是「中海绵」,对应的是排水管渠设施和排涝除险设施,通过管网泵站、地下深隧工程和大型调蓄工程等使雨水排放或滞蓄,可缓解遭遇中大雨事件的城市内涝;三是「大海绵」,即把城市周边的乡村、农田、河湖湿地纳入海绵城市建设范畴,使城市的内涝有地可排。

相比依靠管渠、泵站等「硬核」设施排水防涝,海绵城市主要以「慢排缓释」和「源头分散」为理念,发挥建筑、道路、绿地、水系等生态系统调蓄雨水的作用。叶谦表示,海绵城市的概念适合和风细雨的天气条件,北方城市全年降水量少,但季节分配极为不均,降水集中在夏季,仅采取海绵城市的措施并不能解决防洪,「实际上当它(北方城市)发生暴雨时,靠那点海绵是吸收不了,北方的特点是要么不来水,要来就是一大堆水」。

他认为,海绵城市的功能实际上更在于日常调蓄,对小雨、中雨和突发的洪涝灾害有一定作用,但如果碰到 1% 概率的极端暴雨事件,不可能只依靠海绵城市的调控功能,「海绵的功能是什么,它只能慢慢地吸收东西,不是说什么都能吸收」。

黄国如告诉财新,海绵城市建设包括配套的地下管网建设,但在郑州此次灾害中,他发现包括二七区、金水区和中原区等在内的老城区和中心城区,虽然地下管网建设得很密集,但却是积水比较严重的地方,不符合通常对「管网越密集,排水能力越强」的理解。他认为这是因为郑州市中心城区和老城区的排水管渠系统相对年代久远,雨水管渠设计标准比较低又容易堵塞,再加上地势相对较低,导致中心城区和老城区内涝更为频繁,成为郑州市排涝能力最为薄弱的区域。

河南媒体《大河报》在今年 5 月 31 日报道称,郑州市相关部门专业人士介绍,虽然郑州三环以内绝大部分区域路网已经形成,排水管网设施也已初步完善,但郑州整体排水系统仍有不少欠缺之处。因为郑州排水管网设施缺乏统一管理、统一建设标准,以及建设前的管养协调,导致部分排水设施不能发挥功能,或丧失功能,所以在汛期到来后,市区部分道路仍会有积水情况发生。

地下管网比较差,地势比较低洼,要怎么办?把城区地下通通挖一遍,提升管网标准,但那就要涉及很多问题。这是我们的痛点,只能慢慢推进。」黄国如说,在郑州这种特大城市,由于很难大规模重新改造地下管网,特别是老城区的管网改造可能还涉及拆迁问题,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解决内涝。城市内涝防治是一项系统工程,地下管网只是其中的一个子系统,如果要达到抵御百年一遇的标准,还要发展深层隧道排水系统和大型调蓄设施等综合性措施,然而这些措施需要占用城区大量的地下空间,这就涉及到地下空间规划和利用问题。他强调,目前郑州市海绵城市建设也只是在试点区域开展,即便郑州市完成了海绵城市建设所规定的各项措施,其目标也只能应对 50 年–100 年一遇暴雨,无法应对此次极端暴雨事件,「像这种级别的极端暴雨,主要还是要通过应急管理来应对」。

暴雨红色预警发布后

在强调极端暴雨影响的情况下,受访专家指出,目前的应急管理并非没有改进的可能,他们认为,对极端突发性事件应做好预报、预警、应急等非工程措施,当社会状态有转向非常态的情况时,应急要尽量向前靠,但应急也无法取代预报、预警,只有更准确的识别风险才能真正做到科学抵御,「在还不能准确识别风险的情况下,就只有更保守一点,宁可劳民伤财,宁可十防九空,宁可听骂声,也不能不作为」。

极值暴雨来临前并非没有预警。7 月 19 日 21 时 59 分,郑州市气象台第一次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 3 小时内,郑州市区及所辖六县(市)降雨量将达 100 毫米以上。红色是最严重的降雨预警信号,为此该台给出的防御指南称,政府及相关部门按照职责做好防暴雨应急和抢险工作;停止集会、停课、停业(除特殊行业外);做好山洪、滑坡、泥石流等灾害的防御和抢险工作。与之对应,当时郑州市的防汛应急响应为 IV 级。但上面的「三停」防御措施并未被广泛采用,人们对风险缺乏警惕,多名受访者均对财新表示,7 月 20 日早上,单位并未通知弹性办公。

7 月 20 日 6 时 02 分至 16 时 01 分,郑州市气象台又连续四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20 日 11 时,郑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将防汛应急响应等级之间从 IV 级提升至 Ⅱ 级,至 17 时又提升至 I 级。但这时突破历史极值的暴雨已经下了接近一小时,城区内多处一片汪洋,收到提前下班通知的市民已在回家的路上。

我没想到红色预警这种很少发布的东西,竟然没有引起全社会的重视和反应,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失误。」叶谦认为,郑州气象部门预报将有 100 毫米以上的暴雨并为此发布红色预警,已经是担了责任,但其他部门配套的「三停」行动并未跟上,「灾害的应对包括预报、预警、应急三个阶段,前两个阶段没有获得充足反应,应急就会乱了阵脚」。

广东省应急管理厅官员郭平向财新分析说,预警是气象部门发的,既针对政府部门,也针对社会公众,属于提示性信息,并不具有要求采取社会面防御措施的强制力。政府相关部门一般会根据预警情况启动应急响应,但启动应急响应之后要不要停工停课,什么样的应急响应要停工停课,各地规定不一。另外,宣布停课,学校容易落实,但企业对停工的执行往往会打折扣。

这是安全与成本之间的问题,如果一有气象灾害风险就一切停摆,社会要付出极大的发展成本,这个度很难把握,一般都是政府部门不怕折腾,但是社会公众并不一定觉得有必要,往往只有在直面危险的时候才能直观感受到真的危险。」郭平说,在城市规模快速扩大后,强降雨对城市的后果,全社会还缺乏认识,「人们对防汛的概念是防江河洪水,尤其是对以前的平面型城市来说,试想一下,没有大江大河,因为内涝死人是很难想象的,但是总会有极端事件刷新人们的认知」。

郭平希望,郑州这次事件后,会对地铁和城市防内涝产生较大影响,在现代立体型城市,内涝也会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成为社会共识。

已有地方开始吸取教训。7 月 22 日 7 时 05 分,安阳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部分地区已出现 100 毫米以上降水量且降水持续。同日安阳市政府在官网发布该市防汛抗旱指挥部紧急公告:全市所有公交车辆停运;全市所有企事业单位除必要的抢险救灾人员和值班人员外全部居家办公;所有地下商场、停车场人员全部撤离,确保安全。相比于气象部门的预警,公告属于行政行为,已有强制效力。

新乡亦告急

此次河南水灾,同郑州一样,豫北城市新乡亦遭遇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强降水过程。7 月 17 日 8 时到 22 日 6 时,新乡最大降水量 907 毫米,全市 175 个站点中 700 毫米以上的有 14 个站点,600—700 毫米有 26 个站点,500—600 毫米有 26 个站点,400—500 毫米有 37 个。最大 1 小时雨强为 149.9 毫米,最大两小时雨强为 267.4 毫米,最强降水时段出现在 20 日 5 时到 22 日 5 时,降水量 812 毫米。最大降水总量、最大小时雨强、最大两小时雨强、最强时段降水总量均与郑州相当。

7 月 22 日上午,新乡斑马救援队的一名队员向财新介绍,新乡连着几天都在下雨,救援队四处救人,「求援电话就没停过」。新乡当地一位消防员告诉财新,他们 21 日在新乡市区救援,很多条街道水位已经齐腰,还有的地方的水形成浪花,拍碎了街边商店的玻璃。

新乡又以其北部下辖的卫辉市洪灾特别严重。卫辉位于黄河北部、太行东麓、卫河之滨,拥有 4 条大中型河流和 4 座中小型水库。7 月 19 日至 22 日,受强降雨影响,共产主义渠合河站和卫河汲县站水位超警戒线,新乡市共有 7 座中型水库溢流,造成辉县市、卫辉市、长垣市、获嘉县、原阳县、封丘县 58 个乡镇受灾。截至 21 日 22 时 30 分,受灾人口 47 万余人,农作物受灾面积 5.5 万余公顷,其中成灾面积 1.1 万余公顷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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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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