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电网断舍离

垄断型央企终于重启主辅分离,千亿级电力设备制造企业呼之欲出

时年 59 岁的浙江衢州人毛伟明,是央企中罕见的「空降」董事长,其来去国家电网集团,任职仅 10 个月零 3 天。

毛伟明近 20 多年均在江苏、江西两省政府部门任职,其间在工信部两年,「空降」国网前官至副部级。这样一位从未在电力行业履职的「一把手」,来意为何?

细心的业内人士发现,尽管毛伟明的任期如此之短,却是国家电网「一把手」中惟一在离任时晋升正部级的,调任湖南省省长这被业内解读为「高层对其在国网业绩的认可」。回顾其 10 个多月的任期,除利用政府人脉对外广泛合作,加速投资落地,加大对新能源支持力度等经营举措外,更可看到这位「空降」高管没有历史包袱,在贯彻高层改革决策上更为果决。

其中最受外界关注的,莫过于毛伟明开始动刀国网最敏感的「硬骨头」——主辅分离改革,回归「主责主业」。2002 年 2 月电力体制改革方案(「5 号文」)出炉,确定了「厂网分开、主辅分离、输配分开」的改革方向。在当年底电厂和电网分开,国家电网从国家电力总公司中独立之后,「主辅分离」本应接续改革。而国家电网其后以「电荒」、特高压以及国企「做大做强」等种种契机,逆势大举收购,非电网资产不仅没有剥离,反而金融、地产、酒店等杂业越收越多,产业链上下通吃,资产规模超过 4 万亿元。

主辅分离的最初动因是弄清电网运营真实成本,分离竞争性和垄断性业务,从而为「输配分开」等后续改革扫清障碍,激活产业活力,促进公平竞争,合理化社会电价体系。然而,一关卡住,18 年过去,中国电力体制改革始终无法形成实质性突破。

2019 年 3 月至 6 月,中央第十一巡视组对国家电网开展巡视,8 月公布的巡视报告指出,国家电网「贯彻国家发展战略、坚守主责主业不够有力」。2020 年 1 月,毛伟明接任。两个月后,国家电网公开表态:下决心退出传统制造业和房地产业务。8 月,国网退出了所属房地产板块龙头企业山东鲁能集团 70% 的股份。

针对国家电网剥离辅业的政策态度也越来越清晰。2020 年 9 月,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支持电网企业加快剥离装备制造等竞争性业务;国家发改委体改司负责人则在 11 月的一个论坛上,透露了剥离时间表并点名企业:在 2021 年底之前,中央计划把装备制造业务完全从国家电网剥离出去,其中包括许继集团、平高集团、山东电工电气集团和南瑞集团。

一句话重燃行业期待。许继集团、平高集团两家电力设备制造企业,可谓国网十年前最具争议的收购,机电行业协会和诸多电力业界或市场人士都曾站出来反对。电网公司一旦染指上游制造业,所谓招投标购买电网设备和服务,就是「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扰乱整个行业的成本收益秩序。

2020 年 12 月 23 日,A 股三家电气设备上市公司许继电气(000400.SZ)、平高电气(600312.SH)、中国西电(601179.SH)同时发布公告,宣布各自母公司正在筹划战略性重组。

据财新记者了解,重组方案包含许继集团、平高集团和山东电工电气集团,但对其中技术实力最强的南瑞集团,国网或仅同意拿出部分制造业务;这批资产将以中国西电集团(下称「西电集团」)为基本盘实施吸收式重组,目标是将西电集团的电力设备制造主业做大做强,收入规模扩大 2 倍以上,成为达到千亿营收级别、具备国际竞争力的行业龙头。

毛伟明终于将国网博弈多年的主辅分离,推入了改革轨道。事实上,这家一度极为强势的垄断型央企,已经走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近年来,电网企业的外部环境发生巨变,能源结构变革、电力市场化不断推进,输配电价改革、增量配电网放开等,都在倒逼电网企业不断降低成本;同时重资产投资的内在动力趋弱,发展战略向轻资产的智能化、物联化转型。

这意味着,以特高压为代表的传统大电网投资的总盘子已近饱和。在关联关系中滋养了十年的电力设备制造企业,业已显示出机制不活、创新力不足,竞争力与市场地位不匹配等弊端。「传统输配电设备进入下行区间,需要通过整合砍掉、淘汰过剩产能,来保证行业平稳度过冬眠期。」一名参与此轮国网剥离方案编制的人士对财新记者称。

「以后电网投资还会增加,但增加的方向跟我们这些传统企业原来做的不太一样了,如果创新、产品转型跟不上,就必然会被淘汰。」一名山东电工电气人士感慨道。

过去一年,全球遭遇新冠肺炎疫情,国际国内经济发展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中国面对复杂的国际经贸关系挑战,以及科技、高端制造业产品或供应链等封锁,国内外竞争加剧。中国加紧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这些无疑都倒逼国有企业乃至整体经济,须加快深化改革、提质增效。

2021 年 1 月 16 日,《求是》杂志刊发国务院国资委主任郝鹏的署名文章,提出深化自然垄断行业改革,在电网、电信、铁路、石油、天然气等重点行业和领域,放开竞争性业务,进一步引入市场竞争机制;当月,深化电网企业竞争性业务改革实施方案发布,提出到 2021 年底,国家电网及省级电网企业都要完成参股控股的装备制造企业剥离;此外,电网企业还要开放设计、施工业务市场,对电网全资和控股企业实施清单管理。

现阶段的国网主辅分离方案,还不是一个彻底的改革方案。上述几家外部收购的电力制造企业剥离后,国家电网仍留着自建制造企业南瑞集团,金融、电商、充电桩、文化等众多辅业资产仍在未定之中。这些辅业给国家电网每年带来的利润以千亿元计,涉及人员、利益错综复杂。

毛伟明的继任者,是在电力系统中经验丰富的辛保安。

辛保安在近期的 2021 年工作务虚会上强调,国家电网在接下来的「十四五」期间,要更加聚焦主责主业,同时还面临着「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倒逼下的机遇与挑战。

辛保安会如何继续国家电网痛苦而艰难的「断舍离」?人事风云变幻中,庞大的组织体系能否形成共识、坚持做下去?国网的「主辅分离」做到怎样的程度,才能确保中国电改大局的改革成效?

那场逆流并购

国家电网以无可阻挡之势,于 2010 年 6 月完成对许继集团、平高集团的收购。那场收购给延宕八年的电力体制改革按下了暂停键。

上述收购消息甫一披露就引来了巨大的反对声浪。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下称「中机联」)的反对最为坚决,他们向国家发改委、国务院递交报告,呼吁制止国网涉足设备制造业。

熟悉当时中机联情况的内部人士在 2021 年 1 月底向财新记者回顾称:首先这些收购背离了国家确定的「主辅分离」原则,是电改的倒退;其次,国网收购设备制造企业,将导致行业不公平竞争;再次,不利于机械制造行业创新能力提升和健康发展,行业面临重复建设和投资浪费。

在中国工业管理体制改革中,2001 年成立的中机联继承了原机械工业部的部分职能,代表机械制造行业利益,代管中国电器工业协会、电工技术学会等行业组织。原机械工业部电工局局长周鹤良也对财新记者说,当时除行业协会激烈反对外,也引起了以国家发改委为代表的行业管理部门,和广大电力设备制造企业的反对。

「当时主要由国资委和国家发改委两个部门来决定国家电网此次收购。」周鹤良回忆称,国家电网属于国资委领导的央企,而当时国资委在「做大做强国有企业」的监管思路下,对国网收购许继、平高持支持态度;但国家发改委作为电力体制改革的主要推动者,当然不赞成此事。

国务院国资委对国网收购许继、平高的同意批复于 2010 年 2 月发布,河南省也表态支持,「生米煮成熟饭」。最终国家发改委坚持附加意见「国家电网下不为例,其他正在收购的项目暂停」。

国家发改委同时要求,特高压必须以提高国产化率为目标。在早年的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中,国网因国内装备企业产品质量较差而排斥国产设备,曾引起机电行业的强烈不满。像 2003 年–2004 年的三峡至常州、三峡至广东 ±500 千伏特超高压直流输电项目,工程国产化率仅为 30%、50%。后随着国网自己入场设备制造,国产化率提升较快,第一条特高压线路国产化率就已接近 90%。此外,西门子、ABB、三菱等国际领先的科技制造企业,在获得一定市场份额的基础上,也转让了部分高压输电技术给中国企业,以「技术换市场」带动了中国高压输电技术的跨越式发展。

国家电网力排众议进军上游,理由是突击特高压建设,打造「中国的西门子」;而提升设备采购话语权,做大资产规模,也是其渴求的目标。

一名业界专家对财新记者回忆称,当时国家电网急于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在央企行政管理和业绩考核指挥棒下,领导者往往对企业营收和利润规模有内生的扩张冲动。而对于垄断性企业,产业链越长,利润来源就会越多。

中投证券分析师熊琳在 2009 年 7 月的一份研报中如此描述:输变电设备 500 千伏特及以上电压等级,由于技术壁垒相当高,且存在国产化率的要求,每次招投标均是少数几家龙头厂商参加,使得国家电网在高端产品领域议价能力不强……由于电价的不断调降、直供电的推出等,长期来看,单纯依靠电力运营对国网利润压力较大;而另一方面,国内电网建设需求巨大,电力设备制造产业商机无限。

对野心勃勃的国家电网来说,许继、平高只是两步小棋。时任国家电网总经理刘振亚亲自四处考察,物色收购标的。「国家电网不仅是到河南,还到了江苏、浙江、安徽,想把优质企业都收走。」周鹤良说。

事实上,许继、平高两家企业及其地方政府,也积极投入国网的拥抱。一名南京电力专家表示,河南许昌市政府当年认为,如果把许继转让给国网,市场份额和税收都更有保障。「机械部撤销后,行业协会来管设备制造企业力度不够,工厂发展要靠大量资金投入,因此企业也愿意投靠国家电网。」周鹤良说。

特高压杠杆有限

十年后看,进入国家电网体系的电气设备制造企业,确实获得了远超同行的发展机会;但垄断体系的荫庇终究难以「喂养」真正的「中国的西门子」,可持续性成了问题。

以许继集团、平高集团为例,2009 年两家企业营业收入分别为 55.2 亿元和 30.4 亿元,利润总额为 −2.6 亿元和 0.9 亿元。到 2016 年,两家公司营收分别较 2009 年增长 120%、240%,达到 121 亿元、102 亿元;利润则分别为 12.8 亿元、10.3 亿元,增长了 6 倍和 10 倍。但 2017 年受特高压建设放缓影响,两家企业经营状况立马恶化,2018 年许继集团仅录得 0.23 亿元微利,平高集团则巨亏 6.4 亿元。

盛衰系于特高压。2006 年中国开工的首个特高压交流试验示范工程「晋东南–南阳–荆门 ±1000 kV」特高压于 2009 年初投入商业化运行。自此,国网开始「整体、快速推进」特高压投资建设,2009 年 5 月提出「到 2020 年,特高压总投资超过 6000 亿元」的目标。截至目前,中国已建成 30 条特高压,其中 26 条由国家电网投建,包括 14 条交流、12 条直流;南方电网则建设了 4 条特高压直流。据中信建投测算,平均每条特高压投资约 200 亿元。若按此成本推算,国网尚未完成的特高压投资计划还有 1000 亿元左右。

在特高压投建的跃进期,国家电网大力扶持直属电力设备企业,内外有别。收购前,许继、平高两家市场占有率都仅有 1 个百分点左右,发展至今,许继集团在特高压直流换流阀和控制保护产品上拥有约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南瑞集团在特高压二次设备控制保护领域与许继集团份额相当;平高电气为特高压 GIS(气体绝缘金属封闭开关设备)主要生产商,目前市场份额在 40% 左右。

据评级机构报告披露的 2018 年数据,南瑞、许继与平高,三家关联方交易占营收比重分别高达 55%、60% 和 68%。而关联交易主要是向国网系统销售商品和劳务。

订单、资源集中后,上述三家制造企业在特高压技术攻关中的确发挥了重要作用。据中电联行业发展与环境资源部原副主任薛静分析,国网的电力科学等研究院不具备设备制造能力,而特高压从材料、科研到设备制造都需要攻关,这也是国网要求收购电力设备制造企业的理由。在 2009 年 9 月一份增资许继集团涉反垄断问题的法律意见书中,国网称,这一收购有利于实现技术与产业的融合,通过技术创新开发新产品,降低生产成本,改善产品质量和售后服务。

前述南京电力专家坦承,目前南瑞无论设备制造技术还是体量份额,都已占据市场最前列,「因为其他人没有机会。你再有本事,没有地方给你应用。很多优秀的企业都进不了国网的圈子」。但他同时也指出,国网旗下有些制造企业实际竞争力,与行业地位、市场份额并不匹配。

多名业内人士评价,国家电网集标准制定、设备制造、招标和采购等多重角色于一身,「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打乱了电力设备行业的竞争环境,抑制了系统外企业的发展。比如在二次设备控制保护领域,民营企业四方股份(601126.SH)本与南瑞、许继同为行业头部企业,但作为「圈外人」,四方股份在国网招投标竞争中总是处于劣势。一名四方股份人士抱怨称,四方和另两家的市场份额差距,已从 2010 年的几个百分点拉大到现在的十几个百分点。

前述中机联人士指出,国家电网作为采购方,在工程招标中可以调整技术评分、价格评分还有管理评分的比重,「有时技术分比重很高,有时价格分比重高,每批标评分比重不一样,没有统一标准,给出的解释也很随意,外人难以捉摸」。

而在这样的评分机制中,招标方有极大的空间。比如,对国网系统内企业,如果事先拟定的价格分系数高,国网就可以通过压低许继、平高的价格来提高其中标率,再通过科研经费名义给对方返回补贴,但其他设备制造企业只能拼低价,否则毫无机会。

上述南京电力专家则例举海南金盘科技(688676.SH)的例子,说明有的外部企业不得不另做打算。金盘科技从事干式变压器生产制造,产品竞争力较强,但该公司 2020 年 7 月公告称,其 2019 年对国家电网销售收入 5663 万元,较 2017 年的 1.3 亿元下降了 56%,这是因为国家电网招投标相关项目毛利率较低,公司减小了参与竞标的力度。

主辅混业为国网系统中的腐败交易、利益输送也提供了便利空间。国家电网全资子公司中国电力技术装备有限公司(下称「中电装备」)成立于 2010 年 3 月,是国网电力设备制造板块的主要载体,装入了许继、平高两块收购资产。2019 年,中电装备原总经理魏庆海因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获刑 13 年,并没收违法所得 5000 余万元。河南省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裁定书显示,多次牵涉受贿交易的公司就有许继集团和平高集团,魏庆海利用职务之便帮助相关销售人员在国家电网系统开展业务。

在前述南京电力专家看来,在「分蛋糕式」的市场划分下,企业块头虽然越来越大,但经营机制不见得变好。比如,南瑞集团的核心技术其实主要来自外部民营企业南瑞继保,后者在充分竞争中成长为细分市场龙头,但被国网体系收购后出现了新的挑战。

以南瑞集团旗下信通公司为例,从事通信的高级人才在市场上的薪酬可能是国网管理下的 3 倍多,但内部只能按职称来评级。「一些人才只能辞职走人。这是一个竞争性行业,结果以一种垄断企业的方式管理,不能反映这个行业真正的市场价值。」他说。

国网旗下山东电工电气集团负责人坦承,已经有些能力优秀的职业经理人或科研人员跳出国网体系,寻求更灵活的职业发展规划。「对研发部门来说,一个产品主要面向系统内消化,这就容易产生惰性,反而不如体系外团队更具创新动力。」

减量整合大趋势

从 2004 年开启技术论证起,中国需不需要特高压、应该建多少条特高压、怎么算投入产出经济账等,类似争议一直声量不小。

「特高压应该发展。」尽管竭力反对国网垄断,但前述中机联人士仍对财新记者坚定地说。他认为,中国东西部资源不平衡,煤炭、水力资源集中在西北、西南,负荷中心则集中在东部沿海,远程电力输送是刚需;此外,中国掌握特高压技术并推进国产化,有利于降低工程造价。如今一台特高压变压器价格约 3000 万元,但在特高压大规模发展前,一台价格超 7000 万元。

「建设特高压的确对中国有利,但是建设得太多、太快,也产生了很多问题。」前述中机联人士进一步称。2020 年 10 月,国家能源局在多份对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新建特高压工程建议的答复中指出,中国多条已建成特高压通道利用率低、送电能力不及预期。

其中,2017 年建成的山西晋北–江苏 ±800 千伏特高压直流工程,2020 年上半年输送电量 83 亿千瓦时,利用小时数约 1040 小时,同比下降 20%,且最大输送电力约 480 万千瓦,仅为设计值的 60%。2017 年建成的甘肃酒泉–湖南 ±800 千伏特高压直流,最大运行功率约 450 万千瓦,也仅为设计值的 56%。

国家能源局还提到,2014 年初投运的哈密南–郑州 ±800 千伏特高压直流、2017 年 12 月投运的扎鲁特–青州 ±800 千伏特高压直流等工程,通道输送电力均不及预期,尚未充分发挥通道输电能力。

前述中机联人士认为,特高压通道利用率偏低,一方面存在国家电网建设超前、夸大线路作用的因素;另一方面,电源电网不匹配,配套电源滞后,也制约了通道输电能力提升。以甘肃酒泉–湖南特高压工程为例,该项目的配套电源一期项目 2020 年 11 月才投产,较特高压通道建成时间滞后三年。

能源专家叶春分析称,2014 年国家为防治大气污染推动了 12 条特高压输电通道建设,目前已相继竣工;2018 年 9 月,国家能源局再次发布 12 条特高压线路建设计划,虽然已有线路陆续核准并开工建设,但此轮建设进度明显放慢。

国内电力设备制造业的需求在 2018 年达峰后逐年下滑,2019 年全国电网工程完成投资 4856 亿元,同比下降 9.6%;2020 年同比再降 6.2%。

3 月 1 日,国家电网发布《「碳达峰、碳中和」行动方案》,称将大力发展清洁能源,最大限度开发利用风电、太阳能发电等新能源,通过电网建设支持新能源优先就地就近并网消纳。此外,国网表态「十四五」期间持续推进特高压建设,规划建成 7 条特高压直流,新增输电能力 5600 万千瓦,投资规模低于「十三五」。

重资产投资放缓,能源互联网方向转型,逼得国家电网「主辅分离」改革终于走到了不得不做的节骨眼;输配电龙头西电集团则迎来了历史性机会。

前述中机联人士透露,实际上,在国家电网收购许继、平高之前,中机联就曾试图推动这两家设备企业和西电集团重组,由西电集团集合中国输变电设备优势力量,打造「中国的西门子」,但是许继、平高积极性不高。

西电集团是国内输配电设备行业惟一的中央企业,成立于 1959 年 7 月,2001 年与数家资产管理公司实施债转股,整合改制了西安地区一批电力设备企业资产。

目前,西电集团全资或控股子公司 60 余家,其中包括中国西电(601179.SH)与宝光股份(600379.SH)两家上市公司,主营业务集中于输配电设备中的一次设备领域,如变压器、开关、电抗器、电容器、换流阀等。

电气设备分一次设备和二次设备。一次设备即直接参与电力生产、输、配的相关设备,例如发电机、断路器、开关、电力电缆等;二次设备即对一次设备进行监视、测量、控制和保护的辅助设备,例如继电保护装置、信号装置、测量装置等。

此次重组主要是将各集团公司股份,在两家央企——国家电网和西电集团之间无偿划转。目前计划并入西电集团的三家制造企业中,许继集团优势在于二次设备领域;平高集团强项是一次设备中的开关领域,尤其是高压开关;山东电工电气集团竞争力相对薄弱,业务涉及一次设备中的变压器等领域。

「这对西电来说是利好,既大幅提升规模、知名度,也通过整合完善产品、产业布局。」西电集团一名内部人士对财新记者说,整合后新西电集团产业集中度和规模实力将大大增强,粗略估算总资产体量由原来约 400 亿元或将超过 1000 亿元。

「许继加入可有效弥补西电集团二次设备薄弱的短板,进而形成一次、二次设备成套设备供货能力,完善产业布局。」一位参与重组方案编制的业内人士称。

但前述四方股份人士认为:「一次设备实际是生产类型,二次设备更偏技术、软件层面,这两个在管理方式等方面存在极大差异。」作为竞争对手,他们对西电整合许继冷眼旁观。

在国内高压开关设备细分市场中,长期以来,平高集团、西电集团、新东北电气高压开关有限公司三分天下。平高集团与西电集团在高压开关领域原是竞争对手,业务高度重合。

「收购平高,西电集团相当于干掉了一个竞争对手。」一名业内人士认为,平高与西电产品结构、水平不相上下,重组后新西电集团势必要做产能优化和减量。但这种整合减量,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2012 年,国家电网重组山东电力设备有限公司和中电装备山东电工电气有限公司,组建成立山东电工电气集团,主攻变压器研发、制造,很快和此前国内变压器设备制造商特变电工沈变集团、西电集团西安变压器公司、天威保变(600550.SH)平分天下。因此,山东电工电气整合并入西电集团,也面临产品同质化问题。

这些正是前述中机联人士的担忧所在:「一年也就一两条特高压,蛋糕就那么大,重组后的新西电集团中了标,内部怎么分?如何吃饱?家家都有百亿级体量,涉及大量职工、技术,如何整合、淘汰产能?」

薛静认为,这场整合利于凝聚行业,打造一家综合性能源装备制造企业,提升中国输配电设备行业整体国际竞争力,提升海外市场占有率。许继集团原董事长王纪年也赞同,需要站在中国制造业的角度来权衡这场重组,「中国几十万家电气制造商,小散粗放,分散竞争,在科技创新、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应用等方面很难在国际上取得领先地位」。

目前,输配电行业的国际市场主要由瑞士 ABB、德国西门子、美国通用电气等欧美公司主导,三家公司合计占有全球近 50% 的市场份额,中国的输配电设备制造企业的国际市场份额仍较小。2019 年,中国西电海外业务收入 30 亿元,占自身主营业务收入的 20%;平高电气海外收入占比则仅 6%;南瑞集团旗下国电南瑞(600406.SH)海外收入占比不到 3%。

上述参与重组方案编制的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河南当地政府曾有意借国网主辅分离,将许继、平高「拿回来」。但目前看,许继、平高进入西电集团大局已定。

前述南京电力专家认为,相较于「束缚」在国网体系内的「喂饭」方式,剥离出去,放到真正的市场环境中竞争、摔打,反而有利于这些设备制造企业成长。

南瑞仍在博弈中

国网此次决定剥离的多是十年前收购的设备企业,而对自有的南瑞集团,国网仍然极力博弈、不愿放手,使得这场剥离更像对那轮逆势收购的「纠错」,而非真正坚决地主辅分离。

「从企业竞争的角度,我们肯定是希望南瑞能被剥离,它留在国网系统里会变得更强,会加剧二次设备领域的不公平竞争。」前述四方股份人士说。

南瑞集团资产总额超 700 亿元,核心业务为二次设备及电网调度、电力信息通信等,拥有特高压交直流输电、柔性交直流输电、大电网安全稳定控制、电网调度、继电保护等领域自主核心技术。

南瑞集团比许继、平高等企业的盈利能力更强,从 2010 年营收 60 亿元、利润总额 13 亿元,到 2018 年各增长近 400%、200%,实现营收 295 亿元、利润总额 37 亿元。

「2018 年–2019 年装备制造业务剥离方案前期讨论之时,国家电网就力保南瑞不划转出去。」一名知情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

直到目前,南瑞集团是否剥离仍无定论。尽管国家发改委经济体改司司长徐善长在公开发言中点到,南瑞集团也是明确的剥离范围。但上述参与方案编制人士透露,国家电网仍然明确反对剥离南瑞,理由是:一方面南瑞集团拥有电力调度和运行技术,这部分牵涉电网运行安全;另一方面,与一次设备不同,二次设备介于制造与运行之间,不属于纯制造领域。

若严格按「5 号文」要求,二次设备及低端制造业务也在主辅分离的范畴,仍可能给国家电网体系外设备商带来不公平竞争。薛静认为,「当前电网企业正处在互联网科技技术攻关的关键时间节点,需要依托这么一批力量,不过电网公司也可以通过市场化方式购买服务」。

而一名电力行业资深人士指出,南瑞涉及的电网调度业务更应剥离,这恰恰关系到电网运行数据的透明。

不想放手南瑞集团,除技术、电网安全因素外,国网也有经济因素的考量。上市公司国电南瑞对国网的利润贡献逐年提升,2019 年在国家电网利润总额中的占比已达 7%。为给实体企业减负,降电价政策成近年中央及各地政府的重要抓手,逐步挤压国网的利润空间。2020 年,受电价下调政策和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国家电网净利 420 亿元,远远低于年初制定的 579 亿元目标,同比下降近三成。

除电网调度核心技术以及二次设备等核心业务外,南瑞集团还涉及电线电缆、开关柜等低端制造。一名国家电网内部人士认为,如果一定要剥离,国网则可能拿出南瑞这部分低端制造业务。

这部分业务主要装在南瑞集团旗下的重庆博瑞变压器公司、江苏南瑞恒驰电气装备公司、江苏南瑞泰事达电气公司、江苏南瑞银龙电缆公司、江苏南瑞淮胜电缆公司以及原上市公司置信电气(600517.SH)内。置信电气 2019 年收入达 51 亿元,其中电气及新材料设备收入占比近半,总资产 87 亿元。但国家电网在 2020 年 8 月将旗下信托、证券、期货相关资产注入置信电气,整合改名为国网英大。

业内人士认为,这一重组更像让原置信电气的制造板块和南瑞集团切割,并助国网英大打造成「金融+制造」双主业架构。但这些电气及新材料设备、电力运维业务、低碳节能与工程服务等,与注入的金融资产并没有业务协同性。而国网英大既有金融又有装备制造业务,与「主辅分离」亦相违背。

南瑞集团历史背景复杂,其前身为南京南瑞自动化总公司,1993 年成立,隶属电力工业部电力自动化研究所,1997 年更名为南京南瑞集团公司。而电力工业部电力自动化研究所是国网电力科学研究院的前身。国网通过电科院控制南瑞集团。

国电南瑞 2003 年上市,历经多次资产注入与整合,目前控股股东南瑞集团仍持股 51.78%。在 2017 年一笔高达 243.6 亿元的资产注入中,包括南瑞继保公司 100% 股权、作价 189 亿元。

南瑞继保实质是一家民营企业,创始人、董事长沈国荣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沈国荣于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带领 20 多名技术骨干从南瑞集团「下海」创业,彼时只为使用南瑞品牌,接受老东家南瑞集团持股 15%。凭借在继电保护领域的自主核心技术,南瑞继保先后参与了三峡输变电、大亚湾核电站、「西电东送」等多项国家重点工程,2009 年实现销售收入超过 30 亿元,在当时国内继电保护行业排名第一。在 2017 年国电南瑞这场资产重组时,沈国荣将所持南瑞继保股权从 20.7% 退至 13%。

悬念重重

在许继、平高、山东电工电气之外,国家发改委还要求国家电网下属各省级电网退出控股参股的装备制造企业,同时开放电网设计、施工业务市场,并对电网全资和控股企业实施清单管理。

这些省网控股、参股的装备制造企业以及设计、施工等单位,多属于早年国家电网成立的三产、多经企业(第三产业和多种经营公司),人员庞大、股权复杂,与国家电网主业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20 世纪 90 年代,国家电力系统曾允许企业员工持股,出现上千家员工持股的三产公司,电力三产企业经营范围遍布电源建设、电力物资、电力上下游产品各领域。2003 年,有关部门要求各地暂停电力系统职工投资发电或电网业务,员工持股被封杀并清理。

国网系统中员工持股最出名的公司无疑是山东鲁能集团,其从一个三产公司发展为横跨地产、金融、矿业、体育等多个领域的庞大体系。

2020 年 8 月,国家电网将其持有的鲁能集团 100% 股权无偿划转至中国绿发集团,后者实际是专为国网剥离鲁能新设的公司,股东包括中国诚通控股集团(持股 40%)、中国国新控股公司(30%),以及国家电网还保留 30% 股份。此举被外界视为国网启动退出房地产领域的重要动作。

当下,国网各级公司所属庞杂的辅业能否彻底剥离,如何剥离,能执行到什么程度,皆为悬念。

无论如何,「主辅分离」的闸门已经打开,这与 2015 年开启的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也休戚相关。2015 年 3 月 15 日,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9 号文」),强调深化电力体制改革是一项紧迫的任务,事关国家能源安全和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且提出「管住中间,放开两头」是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的基本路径。

「管住中间」即为严格监管电网企业输配电成本,并借此改变电网企业过往统购统销、「吃差价」的模式,转为只向用户收取政府核定的输配电价,获取固定收益。

政府监管机构按「准许成本加合理收益」核定准许收入,其中准许成本包括电网企业的折旧费和运行维护费,准许收益则是与输配电业务相关的资产乘以准许收益率。

输配电价核算的关键是核定电网企业的准许收入,电网的准许收入越高,输配电价就越高。若电网公司庞大的辅业不剥离,被计为与输配业务相关的成本,又或输配成本核算不透明,均会影响真实的输配电价水平。输配电价的真实性不仅关系到市场环境的公平性,也关系到全社会的运行成本。

薛静认为,从电网公司角度看,与电网建设相关的研发和制造环节,应该由原来封闭化的攻关方式,逐步改为电网公司与其他市场化企业共同合作来实现。这样有利于电网企业理清自己的业务与成本,区分自然垄断与竞争性业务。例如,电网的输配电垄断环节应由政府加强监管,而与输电业务相关的竞争性业务如电力装备制造、售电、用户侧综合能源、供热等业务,则完全可以交给市场充分竞争。

「如果实在没办法、理不清,那就要电网公司拿出清单来。细化到哪家企业电网公司持股多少,这就是清单管理,这样才能抓细。」她说。

辛保安在 1 月份的国家电网 2021 年度工作会上也提出,要聚焦主责主业,统筹好监管与非监管业务。监管业务即电网主业,具公益性和商业性双重属性,受国家严格监管;各类市场化业务,则是公司经营发展的重要增长点,需要创新体制,推动电网监管与非监管业务有效隔离、规范关联交易。

目前,在新电改放开的售电侧和配电网等市场竞争环节,国家电网参股持股的设备制造商、服务商纷纷入场,成立配售电公司、综合能源服务公司等。多名受访人士都提到,这些公司不可避免地依托国网背景,占据市场竞争的有利位置,未来也应该列入退出或剥离范围。

2019 年 8 月,国家电网曾发文要求下属集体企业坚决退出售电业务,但并未明确国家电网公司退出售电领域。目前,政府监管层面亦未明令禁止电网企业进入售电等市场化竞争性业务。

国网一名内部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国网下属集体企业通常由省级、地市县级电力公司来管理,集体企业对电网主业存在一定依赖性,会参与到电网产业链的部分环节中,从而构成关联交易。集体企业与国家电网间的关联交易,常被其他市场主体诟病。

而关于电网设计施工业务,徐善长称,国家发改委已列出时间表,要求设计方面,330 千伏以上的设计施工业务,在 2022 年底之前全部剥离;330 千伏以下的设计施工业务(国网持股)份额控制在 5% 以内;施工业务也有退出节点,2020 年之前,要在 2019 年基础上减少 30%(持股),2023 年以后完全放开送变电的施工业务。

此外,庞大的国家电网还将商业触角延伸至金融保险、传媒出版、电子商城、旅游、宾馆、医疗、充电桩、综合能源服务等领域。

国网的「金融王国」整合为银行、保险、证券、资产管理四大板块,放在 2010 年底成立的国网英大集团。金融板块是国网的重要利润来源之一,管理资产规模超万亿元。2020 年一季度,国家电网出现罕见的亏损,净利润同比大跌 106% 至 −9.2 亿元,但国网英大集团仍实现利润超 60 亿元。

国家电网还曾在媒体领域深度布局,以 2008 年成立的英大传媒投资集团为主体,拥有十余家报刊出版公司;此外还参股人民网(1.36%)、上海一财(4.24%)、广东二十一世纪财智网络(14.29%)等 6 家市场化媒体。国家审计署在 2015 年公布的一份审计结果中指出,国家电网在国内外投资中有多个项目未按程序报国资委审核即自行开展,其中包括英大传媒收购上海一财等 3 家媒体企业等。报告披露,2010 年至 2013 年,英大传媒对上海一财等 3 家媒体企业股权投资总额达 2.95 亿元。

上述金融、传媒等辅业,未来如何处理与主业的关系,目前尚无明确方案。一名电力行业资深人士对财新记者评价称,如果这次再切割、剥离不彻底,国家电网的这些具有竞争属性的辅业「还可能再蔓延生长」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