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云全面战争

阿里、华为、腾讯「三云鼎立」,各自举全司之力,在垂直行业、软件生态和国际市场三个方向展开阵地战

上海企业主周女士近期接到太多阿里云的推销电话,多到让她看到杭州打来的座机号码都不敢接的地步。作为长期客户,阿里云过去一直跟她网上联系,她很纳闷,为何对方突然如此积极。直到 5 月 13 日,阿里发布一季度财报,云业务收入同比增长 37%,这是创历史新低的一个季度增幅,她才恍然大悟。

焦虑的不止阿里云。3 月,有熟悉腾讯的人士告诉财新,腾讯云 2020 年没有完成收入目标,在酝酿组织调整和人事变动。2021 年 5 月 14 日,腾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召开全体会议,CEO 汤道生在会上谈到腾讯云的诸多不足,准备通过给管理层更多职权和引入新人求变。会后,腾讯迅速公布了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称之为「战略升级」。

2020 年,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给云厂商带来了意外之机。企业加速上云,线上直播、会议和教育成为新常态。市场研究机构 IDC 数据显示,2020 年全球公有云市场达到 3124.2 亿美元,同比增长 24.1%;中国公有云市场达到 193.8 亿美元,同比增长 49.7%,增速为全球各区域中最高。IDC 预计,到 2024 年,中国公有云市场的全球占比将从 2020 年的 6.5% 提升到 10.5% 以上。

在高歌猛进的中国市场,并不是所有云厂商都享受到了同样的市场红利。与陷入增长瓶颈的阿里云和腾讯云不同,历经两三年迭代的华为云 2020 年成绩亮眼,即便在美国制裁之下,收入依然猛增 168%。

2020 年,在 IDC 的排行榜上,华为云在中国 IaaS(基础设施云服务)市场拿下了 11% 的市场份额,已经赶上腾讯云,两者并列第二。另一家研究机构 Gartner 的报告显示,同年,华为云在全球 IaaS 市场拿下了 4.2% 的份额,超过腾讯云,排名全球第五——而在三年前华为初次提出要成为「全球五朵云」之一时,业界多数看法并不乐观。

2021 年,华为通过不同渠道调研发现,86% 以上的大企业管理层预计,疫情之后,会增加企业的数字化投资,其中四分之一认为,投资增幅会超过 20%。华为高层决定,举全公司之力,希望再用三年时间追上排名第一的阿里云。

一名外资云厂商中国区人士告诉财新,华为云从年初起明显加强了抢客户的力度,且范围不限于国内。「华为在新加坡建有数据中心,我们东南亚的同事现在都来向中国区请教怎么与华为云竞争。」该人士感叹。

在华为创始人任正非的「商战」理念中,华为一旦认准一个方向,就会以每年数亿美元的研发费用为「炮弹」,让成千上万的员工一起「冲锋」,集中攻击同一个「城墙口」。2021 年,任正非瞄准的「城墙口」是软件,是重点打造消费者业务的鸿蒙操作系统和企业级业务华为云。

正是华为的全力冲击,打响了中国云计算行业的全面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各家均要打出自己的「王牌」。华为最大优势是其服务中国政企客户 30 多年来积累下的人脉,以及在中美科技对抗中收获的国产替代能力;阿里云的生力军则是疫情中打开市场的在线办公软件钉钉,已有数百万公务员、上亿学生在上面办公学习;腾讯的强项是 QQ 时代积累起来的音视频能力,尤其适合企业进行在线培训、在线会议等,其企业微信具备直接触达数亿消费者的能力,也是不少公司选择腾讯云的重要原因。

三家均在过去一年陆续完成了相应的组织架构调整,竞争策略亦不谋而合:一是要为金融、制造、能源等传统行业打造垂直行业云,二是要深入下沉市场,在各区域设代表处或分公司,服务当地的客户和生态合作伙伴。

三家中国科技巨头的新一轮云战争,也对其他云厂商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他们更多选择聚焦自身优势战场,寻求错位生存的空间:比如在华外企和「出海」的中国企业,是亚马逊和微软争抢的地盘;中国电信和中国移动,则靠央企品牌和遍布全国的数据中心,满足政企客户对底层基础设施云服务的需求。

不少业内人士向财新预测,这场战争或许三到五年就会有结果,它将决定中国云计算行业的长期版图。

华为「狼性」进击

4 月 13 日,在广东深圳举办的华为分析师大会上,华为企业 BG(业务集团)副总裁陈帮华首次披露,华为企业业务 2021 年的销售目标要突破 200 亿美元,并在 2025 年达到 500 亿美元。值得关注的是,华为企业业务收入的数字,囊括了华为云。

华为企业业务主要面向政企客户(2 G、2 B),从 2011 年成立以来,到 2020 年的销售收入也只有 147 亿美元。华为的目标颇显激进,要用五年时间完成过去十年都没能达到的收入规模。

2020 年,华为企业业务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收入来自中国市场。陈帮华向财新表示,未来几年,中国市场仍将是企业业务增收的主要来源,海外业务则会继续保持合理的增速。

华为面临两大机遇。首先,疫情防控日趋常态化,政府和企业都意识到,业务线上化的趋势不可逆。

成立于 2016 年的上海大数据 PaaS(平台即服务)企业 Kyligence 曾帮助国内各大银行在私有云上搭建大数据分析平台和数据仓库,在 2020 年支持微软及亚马逊云之后,2021 年将产品落到了华为的公有云上。Kyligence 联合创始人兼 CEO 韩卿告诉财新,由于对业务稳定性、安全性要求极高,金融行业在上云方面一直态度保守,一般都是采用最成熟的技术。但在疫情暴发之后,金融行业明显感到,传统 IT 架构很难应对突发状况,转而更加快速地上云,并探索如何利用数据资产。2021 年 3 月 2 日,银保监会主席郭树清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曾披露,2020 年,中国银行机构、保险机构的信息科技资金投入分别为 2078 亿元、351 亿元,同比增长 20%、27%。

其次,中美贸易战之后,中国政府和企业开始加速国产替代,希望在关键领域,将芯片、操作系统、终端等软硬件逐步替换成国产,预计带动上千亿元规模的市场,并在 2020 年至 2022 年迎来建设高峰。过去两年,大量新玩家涌入信创领域(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产业),神州数码、新华三集团等均发布了首台自有品牌电脑,连阿里云也在 2020 年 9 月发布了面向政企客户、将计算和存储放在云端的云电脑「无影」。

在上述两个层面,华为相比互联网厂商似乎更有优势。在阿里云、腾讯云等还在争抢互联网客户时,华为就已经向传统企业销售服务器等 ICT(信息通信技术)硬件产品,与其采购人员建立联系,并在当地拥有渠道合作伙伴。一名互联网云厂商人士将其亲身经历告诉财新,当他去西部一家地方性银行应标时,阿里云等互联网厂商都是临时去「打招呼」,只有华为跟这家银行有长期的采购关系,认识银行的各位负责人,在商务和人脉方面都更有积累。

2019 年起,美国政府对华为实施三轮制裁,导致华为收入连续两个季度下滑。但不少政府部门和国有企业为表示支持,会更愿意购买华为产品。同时,美国制裁迫使华为提早走上国产替代的道路。有华为合作伙伴告诉财新,随着国内信创市场起飞,华为高管曾为不少国企举办闭门分享,传授国产化替代的经验。

不过,华为做云也面临不小的挑战。首先,在华为云,大量员工从硬件部门转型而来,缺少做云的知识储备和经验。有熟悉华为云的合作伙伴人士告诉财新,卖云与卖硬件不同,卖云不仅要靠那些能搞好客户关系的销售,还需要一批懂云和 AI(人工智能)的售前工程师,给客户做验证性测试、帮其搭建架构等。在云计算行业,售前工程师与销售的比例通常是 7:3,华为此前在售前这块积累较少,现在大举招聘、补课还需时间。

其次,华为天然携带「左右手互搏」的基因。与亚马逊、阿里等互联网企业不同,华为还生产服务器、存储和网络等硬件产品,其软件往往依附于硬件,缺少独立性。上述熟悉华为云的合作伙伴人士透露,无论华为高层还是基层销售,都不会轻易割舍赚钱的硬件业务。从销售的角度看,卖硬件给客户,不仅订单金额大,而且交付后即刻产生利润;而云是订阅服务,短期内看不到盈利,还需要不断维护升级,钱少事多。该人士表示,过去一年,不少华为云服务都是通过硬件搭售出去,这可以迅速做大华为云的规模,但不利于做强。

为理顺公司内部的部门利益和关系,华为云在过去半年进行了四次管理层调整,华为消费者业务 CEO 余承东先是从 1 月 27 日起兼任云与计算 BG 总裁、Cloud BU(云业务单元)总裁,很快又在 5 月 18 日卸任。目前,华为手机在美国第三轮制裁前囤积的芯片即将耗尽,上半年的旗舰机型 P50 至今没有发售,余承东需要集中精力,通过造车和卖车来拯救自己一手打造的消费者业务,已经无暇顾及云业务。在此期间,华为云负责人从郑叶来换成了余承东下属、消费者业务云服务总裁张平安。

在业务上,华为将 2020 年 1 月成立的云与计算 BG 一分为二,硬件业务归还产品研发部门,而软件业务单独成立 Cloud BU。在张平安到任后,华为将 Cloud BU 与消费者业务的云服务打通,让那些使用华为应用商店的互联网企业可以在同一个账户,使用华为云的云存储、云主机、云数据库等服务。张平安举例,互联网企业未来可以在华为云上进行音视频的生产制作,再通过华为视频、华为音乐等应用进行内容分发。

为解决困扰云业务多年的内部协调问题,4 月 9 日,华为任命徐直军为华为云董事长,企业 BG 总裁彭中阳和质量流程 IT 总裁陶景文为 Cloud BU 行政管理团队副主任。陈帮华告诉财新,彭中阳兼任 Cloud BU 行政管理团队副主任,可以加强企业 BG 与 Cloud BU 之间的协同,在面向政企客户时,合力销售云产品。张平安向财新介绍,华为质量与流程 IT 管理部曾帮助一些重大企业客户做数字化转型,未来将把他们的产品做成 PaaS 产品,放到华为云的基础设施层上,供其他企业使用。

自建 IaaS 和 PaaS 层之外,华为还在积极拓展 SaaS(软件即服务)生态。2021 年初开始,国内不少 SaaS 企业收到华为邀请前去深圳参观,商讨双方合作。

5 月 17 日,华为中国生态大会在深圳召开,华为云联合 50 家 SaaS 企业,启动「星光计划」,面向全国八大重点区域(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川、江苏、浙江、山东)、六大重点行业(金融、制造、汽车、零售、物流、地产),共同拓展市场。

国内老牌软件企业金蝶既是华为云「星光计划」的成员,还在 2021 年签署加入华为的「同舟共济计划」。金蝶战略伙伴发展部总监祝强峰告诉财新,过去两年,金蝶与华为合作,实施了多个国产替代项目,此前华为持股的海缆通信公司华为海洋用金蝶的 ERP(企业资源计划)系统替换了海外厂商的产品。

祝强峰介绍,在与华为的「同舟共济计划」中,双方计划推出一批联合解决方案,通过双方渠道销售。他还提到,华为与金蝶的合作不单是为了共建生态,双方 2021 年还锁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市场目标,帮助彼此在行业中赢得市场。

腾讯云稳中求变

华为「狼性」的进攻,让长期稳坐中国市场第二的腾讯云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微软大中华区市场营销及运营总经理康容曾向财新介绍,中国与美国市场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国经济的体量至少有 42% 来自国企,这些企业对云服务的使用有自己的规则,对上公有云较为谨慎,更喜欢混合云和私有云。这也是华为云 2017 年成立后,只花四年时间就成功赶超腾讯云的秘诀所在。

为适应新的竞争格局,腾讯首先改组管理层,汤道生由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总裁改任 CEO,腾讯云总裁邱跃鹏出任事业群 COO(首席运营官),负责腾讯云及事业群的销售、质量、运营等,直接向汤道生汇报。

汤道生称,腾讯此次调整有三大目标——扎根行业、深耕区域、提升效率。在「扎根行业」方面,腾讯决定瞄准数个垂直行业,任命林璟骅为腾讯智慧零售总裁,丁珂为腾讯安全总裁,钟翔平为腾讯智慧交通和出行总裁,德国软件企业 SAP 前中国区总经理李强加盟腾讯,任腾讯智慧工业和服务业总裁。几人均直接向汤道生汇报,而不是邱跃鹏。

在「深耕区域」方面,腾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成立区域业务部,在各地联合合作伙伴,搭建下沉渠道。以腾讯工业互联网平台为例,腾讯已在烟台、重庆、佛山、德州、张家港、西安等超过十个地区和城市落地工业云基地,并搭建了区域工业互联网平台,覆盖长三角(江苏张家港)、粤港澳(广东佛山)、西北(陕西西安)、西南(重庆)四大区域产业集群。

在「提升效率」方面,腾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成立业务经营管理部,推动内部资源分配的优化。邱跃鹏作为事业群 COO,负责整个事业群的业务协同。

但腾讯云的此次人事调整,被业内普遍认为「弱于预期」。有熟悉腾讯云的人士告诉财新,这更像是几名高管各自划分势力范围。他介绍,邱跃鹏任 COO 一是升职,二是香港成长背景的汤道生并不谙熟内地政府关系,这方面会由邱跃鹏更多出面。

此次调整也只能说是腾讯云对竞争对手动作的一个应对。在此之前,华为和阿里云已经作出类似调整。

2020 年,华为不断调整内部组织架构,先是成立云与计算 BG,允许云业务在各地设立代表处,配备解决方案人员;后来为聚焦政府、能源、金融、交通等垂直行业,又将企业 BG 的系统部改成业务部。华为企业 BG 全球能源业务部常务副总裁卢永平告诉财新,这些调整背后的意图是,此前华为企业业务主要是提供交换机、路由器等较简单的网络和计算产品,但调整后,华为 2012 实验室、产品研发部门和业务部各自的行业解决方案研发团队,力图联手面向行业客户和场景,开发产品和解决方案。

阿里云也在 2021 年 4 月宣布调整组织架构,阿里云智能总裁张建锋在内部信中称,将包括制造、金融、零售、教育和医疗等细分为 18 个行业,每个行业配备一名总经理,打造面向这些行业的解决方案;再是面向 16 个地理区域,在每个区域任命一名总经理,负责该区域内的客户和生态伙伴。有阿里云员工向财新解读,在区域设总经理一职,意味着守土有责、责任到人。

各家云厂商重视行业解决方案的背后,是中国企业上云正在步入深水区。微软中国区首席运营官(COO)邹作基向财新解释,每次与传统企业见面,他们想知道的并不是云厂商有什么产品,而是自己如果想升级供应链系统,应该怎么做。

腾讯此轮人事调整的最大亮点,恐怕是从 360 挖来了政企安全集团 CEO 李强。李强曾在德国软件企业 SAP 任职 18 年,熟悉工业制造。腾讯将他招至麾下,是希望补上工业云的短板。据 IDC 统计,2020 年下半年,中国工业云平台市场,阿里云占有 47.8% 的份额,华为占 26.3%,软件企业用友占 4.8%,腾讯云排名第四,占 4.5%。

与 IaaS 层相比,腾讯在 PaaS 和 SaaS 层的实力要更强一些。在 PaaS 层,腾讯云 2021 年将 CDN 流媒体分发、音视频通信和即时通信三张网整合,在 5 月 17 日发布了统一的「腾讯云音视频」品牌。腾讯称,音视频已成为各个行业所需的基础设施,这套方案有 21 年的技术积累,在疫情期间,峰值通话和连麦并发数达到千万级,2020 年共支持 3 亿场腾讯会议,希望将其推给泛娱乐之外的传统行业。

「融合之后的网络,依托一套统一的『云、边、端』底层基础设施,能更方便地去优化供应链和成本结构,给予行业更多的成本回馈及质量回馈。」腾讯云副总裁李郁韬向财新表示。

在 SaaS 层,用户更多关注的是企业微信,希望通过小程序去触达普通消费者。疫情期间,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建设银行等多家银行都推出了客户经理「云工作室」、居家客服、居家信贷审批等产品,将线下业务搬到线上。其中,「云工作室」是嵌入企业微信的小程序,可让用户在微信中查找网点、客户经理电话,并进行产品营销,还可在金融安全级别的环境下交易。

在华为猛烈的攻击下,腾讯云能否守住国内云市场第二把交椅?上述熟悉腾讯云的人士向财新表示,腾讯云现在面临两个最大的问题,一是各业务之间过于割裂,比如腾讯云属于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企业微信属于微信事业群,不像阿里云和钉钉同属一个事业群,大公司里的「部门墙」可能影响各方协同;其次,与竞争对手相比,腾讯云目前的队伍不够「狼性」,尤其是很多腾讯老员工过于「安逸」,可能只有经过竞争对手的赶超和人事换血,团队才有可能被激发出更强的斗志。

阿里云开辟第二战场

在国内云厂商中,阿里云市场份额高达四成,其面临的增长压力也最大,甚至靠不断从外部空降高管,以引入新的客户资源。

2020 年,阿里云收入为 555.76 亿元,同比增长 56%,略高于中国市场 49.7% 的平均增速,以阿里较大的收入基数,取得这样的增幅已属不易。但时至 2021 年一季度,阿里云的收入增速突降至 37%。阿里首席财务官武卫称,是因为与一家互联网头部客户关系发生变化,该客户在中国境外业务规模较大,过去一直使用阿里的海外云服务,由于一些与产品不相关的要求,该公司决定在国际业务方面终止了与阿里的关系。

财新从多名熟悉国际云市场人士处了解到,这家「头部客户」为字节跳动,由于受到美国政府的监管压力,其面向海外市场的短视频应用 TikTok 决定不再使用阿里云,而改为使用新加坡自有数据中心和美国云厂商的服务。

字节跳动对阿里云收入的影响在持续显现。有熟悉字节跳动的人士告诉财新,随着字节跳动开展更多电商业务,其国内业务也计划自建数据中心,势必减少对阿里云的依赖。未来,字节跳动还有计划对外提供云服务,主要服务对象是其生态中的企业。

阿里云在由集团输血了 11 年之后,刚刚转向盈利。2021 年 2 月,阿里宣布,阿里云在 2020 年四季度首次实现经调整 EBITA(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转正,盈利 2400 万元;一季度,阿里云经调整 EBITA 为 3.08 亿元。武卫在财报会议上称,云计算在最近两个季度均实现盈利,证明阿里能以盈利的方式经营这项业务。

但对阿里云来说,威胁在于 IaaS 层的同质化越来越严重,华为云目前与阿里云仍有差距,但只要华为愿意砸钱、砸人和砸时间,在 IaaS 层追上阿里云或只是时间问题。

「云其实是非常标准化的,它屏蔽了硬件,上面提供了统一的容器化接口,规范了所有的网络、存储的接口,里面的部件可以全部白盒化。」张建锋曾感叹。

近年,阿里云开始寻找增长的第二战场。2017 年,浙江省政府为推动「互联网 + 政务」「最多跑一次」改革,曾将全省上百万公务员全部纳入钉钉系统。看到钉钉在企业级市场的潜力,阿里在 2019 年 6 月宣布,将钉钉并入阿里云智能事业群,由张建锋管理。

2020 年疫情期间,钉钉意外收获了不少国企大单,比如太平洋寿险花 20 天时间,让将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近 80 万保险代理人团队和 4 万余名内勤员工上了钉钉。阿里为太平洋寿险定制的「太保钉钉」提供了出勤管理、直播培训、文件在线协同编辑、企业通讯录、视频会议等功能。疫情期间,钉钉还借在线教育热潮,成功打入国内 14 万所学校、300 万个班级,覆盖了 1.4 亿学生和 700 万教师。

2020 年 9 月,尝到甜头的阿里决定成立大钉钉事业部,将原先分散各处的钉钉事业部、阿里云视频云团队、办公协作软件 Teambition、政企云事业部、数字政务中台事业部、用于交付政府项目的乌鸫科技部分团队和研发 SaaS 应用构建平台的宜搭团队全部装入其中,政务钉钉出身的叶军升任钉钉事业部负责人,阿里云称该战略为「云钉一体」。

在 2021 年 5 月的阿里云峰会上,张建锋提到,在全球,云市场 63% 的开支来自各类 SaaS 应用,只有 22% 来自底层的基础设施 IaaS,而在中国,62% 的开支在 IaaS,只有 26% 来自 SaaS,显示中国企业上云是为了优先应对移动互联网带来的弹性计算需求,再考虑如何加强企业内部的运行效率。

他认为,最近几年流行全球的低代码开发平台,有可能改变这个局面。随着应用开发变得越来越容易,很多企业可以利用钉钉等平台提供的标准化模块,像搭「乐高积木」一样,开发自己想要的简单 SaaS 应用,而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委托外部去做。

「我认为,以后大型软件可能会越来越少见,原来很多 ERP 软件,咨询要花一两年,实施要花一两年,再去不断地调优,周期非常长,非常难以适应日新月异的数字化时代。」张建锋判断,未来,云上的商业模式将从做项目、做集成,向标准化、订阅式转变。「云计算的公司是永远没办法理解人家怎么处理业务的,我们理解的话,成本、代价也非常高。」

叶军向财新解释,钉钉与阿里云整合之后,销售云服务变得更加容易,以往阿里云的销售需要不断向客户推介产品,而现在,钉钉用户在工作中遇到问题,可直接向阿里云查询,有什么产品可以满足需求,然后线上订阅。

「云的第二增长曲线就在这里,很多友商还没有意识到,还在不停地做项目、做商务拓展,到处抢单子抢客户。」叶军称。

当然,有一点是阿里不愿明说的,就是一旦钉钉成了一地政府或一家企业内部沟通的工具,这些客户就很难再去找另一家云厂商合作类似项目。6 月 14 日,浙江省大数据发展管理局在公示中披露,计划向阿里云采购 4.68 亿元的政务云资源,且阿里云是惟一供应商。浙江省政务云约 90% 的应用系统已采用阿里云技术架构和专有组件,包括浙里办、浙政钉、省公共数据平台、全省社保参保征缴、政法一体化办案、统一政务咨询投诉举报、电商网络交易监管、省域空间治理等服务全省的重大应用,已无法在其他云平台部署。

「如更换省政务云承接主体,大量业务系统需做架构改造,会导致服务成本大幅增加和原有投资损失,只能从惟一供应商处采购。」该公示文件显示。

面对阿里云的先发优势,竞争对手更多是从服务上发起竞争。一家教育初创企业的 CTO(首席技术官)告诉财新,他们同时使用阿里云和腾讯云,每年在阿里云上的开支达数百万元,但阿里云对其基本不管不问,反而是腾讯云为了让他们切换过去,每个月过来分享最新产品和行业趋势。

2021 年,阿里云终于意识到这个短板,将「做好服务」作为优先选项,并进行了 4 月底的组织架构调整。不过,阿里云并不打算为此招募大批员工。5 月,阿里云宣布,将在未来一年投入 50 亿元专项资金,支持合作伙伴转型「服务商」,来服务各类客户。

打到海外去

2021 年,国内云计算市场的白热化竞争,部分是因为中国云厂商「出海」受阻。过去几年,由于中美贸易战愈演愈烈,阿里云等中国云厂商早已暂停在美国的扩张,华为更是遭到美国政府的全面封杀。

2021 年,拜登就任美国总统之后,对中国在科技领域的限制并未实质性缓解。6 月 9 日,拜登颁布行政令,根据前总统特朗普 2019 年 5 月宣布的 ICT 供应链上的国家紧急状态,要求美国商务部、国防部长和国家安全顾问等继续调查美国个人信息安全问题,以及外国软件应用带来的威胁。该行政令称,要防止美国个人敏感数据不受限制地被出售、转移或访问,还要阻止外国敌人获得大型数据库的数据。

美国政府的态度,是阿里云丢失字节跳动的原因之一。2020 年,TikTok 在美国险些遭遇特朗普政府封杀,其与阿里云的关系曾被作为借口,称 TikTok 在新加坡使用阿里云服务,备份美国用户的数据,而阿里的中资背景将为 TikTok 的用户数据带来「重要风险」。

但疫情之下,游戏、短视频、跨境电商等中国企业反而加速「出海」,涌现了米哈游、莉莉丝等游戏新贵,SHEIN、细刻等跨境电商「隐形独角兽」。有谷歌人士告诉财新,由于中国「出海」企业大量购买谷歌的广告和云服务,2020 年,大中华区超越日本,成为谷歌全球第五大市场。

面对中国国内的「红海」竞争,各家都把目光瞄准亚洲和欧洲。6 月 3 日,腾讯云宣布,在泰国曼谷、德国法兰克福、日本东京和中国香港新增四个国际数据中心,同日开服。此前,腾讯云在韩国的第二个数据中心已在 2020 年底开服;2021 年 4 月,腾讯云在印度尼西亚的首个数据中心开服,同时计划 2021 年底在印尼开放第二个数据中心;4 月底,腾讯云还在新加坡开服了第三个数据中心。

阿里云也不甘示弱。2019 年,阿里云挖来原华为企业 BG Marketing 与解决方案销售部总裁袁千,担任阿里云智能国际总裁。2021 年 6 月 8 日,阿里云宣布,在印尼和菲律宾增设数据中心,并计划在三年内,向海外市场投入超过 60 亿元人民币,扩建数据中心、支持本地软件生态发展。

在东南亚,阿里和腾讯都投资了大量企业,这些被投企业一般也是自己的云业务客户。比如在印尼,阿里持股的当地电商 Tokopedia 在使用阿里云,Tokopedia 现已跟印尼网约车和外卖企业 Gojek 合并,成立印尼最大的科技公司 GoTo。腾讯则投资了东南亚排名第一、总部位于新加坡的东海集团(Sea Group,NYSE:SE)。东海集团下面有游戏业务 Garena、电商业务 Shopee 和金融业务 SeaMoney,都对云业务有巨大需求。

华为云也没有放弃在海外的拓展。上述外资云厂商中国区人士告诉财新,华为云虽然在产品丰富度等方面不及国际厂商,但有一项独特优势,即它与当地电信运营商关系很好,可以从电信网络层面帮助游戏厂商进行优化,从而缩短画面延迟。

在海外市场,中国云厂商是客场作战,共同面对的还是强大的亚马逊 AWS 和微软。亚马逊的云服务 AWS 在产品丰富度和技术上仍领先于其他云厂商,微软则在销售队伍和政府关系上更胜一筹,字节跳动最初想让 TikTok 在美国安全落地,就曾向微软求助。

在吸引中国「出海」企业方面,微软主打合规和当地生态。微软全渠道事业部首席技术官徐明强对财新称,微软有针对中国企业「出海」的全套保障方案,不仅可以共享专利,帮助企业避免被「专利流氓公司」索赔,还能帮助他们在当地寻找客户,比如与中国风电企业远景能源合作,在英国、法国、德国、新加坡、阿联酋等国家进行联合销售和市场推广,还给他们介绍当地政府部门。

「这些政府和企业都是我们的客户,所以我们本来就有这样的关系,这是其他云厂商没办法帮助的。」徐明强称。

微软和亚马逊也在加紧进入中国。3 月 18 日,微软宣布翻倍扩容在华微软云,新增的数据中心将于 2022 年春正式启用。一周后,AWS 大中华区执行董事张文翊也宣布,将扩容宁夏区域,二期容量将达到一期的 1.3 倍;同时宣布将在 2021 年内公布北京区域的第三个可用区。

其他国内云厂商目前也是「弹药」充足。从 2020 年 1 月起,国内云厂商优刻得(UCloud)、金山云、青云等陆续登陆资本市场,紫光云和浪潮云则在融资过程中,计划登陆上海科创板。这些云计算企业或许已难「逐鹿中原」,但仍可能在细分市场上站稳脚跟。

有国内 PaaS 企业向财新表示,中国 IaaS 市场格局的逐步稳定不是坏事,现在平台过多,PaaS 企业要花大量成本、精力去一一适配,也阻碍了上层软件生态的进一步繁荣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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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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