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生态畸变

娱乐产业、互联网平台和商业广告主共同缔造的「粉丝经济」,何以走向疯狂?谁该为此负责?

「饭圈」文化愈演愈烈,粉丝与网络水军混杂,因各种立场、观点、利益冲突,而引发各类网上互撕互黑等风波。6 月 15 日,中央网信办宣布开展为期两个月的「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聚焦明星榜单、热门话题、粉丝社群、互动评论等环节。突如其来的强监管,显示近年狂飙突进的「粉丝经济」走到了十字路口。

官方文件直接点名「饭圈」,前所未见。「饭圈」是一个近年走红的网络用语,主要指娱乐明星粉丝(Fans)组成的圈子。不同于过去所谓「追星族」,「饭圈」更多是基于社群网络的半职业化组织,一些娱乐明星的粉丝业已形成职业分工运作模式,包括「粉头」「数据女工」等新型角色,深度参与明星日常活动,为明星造热度,维持形象和商业价值。粉丝们的日常活动包括「刷榜」「控评」、商务代言「氪金」等,这些活动时常表现极端,因而被监管部门直批「乱象」。

在此次监管重点打击的五大乱象中,「诱导未成年人应援集资、高额消费、投票打榜」居首,还包括「打击粉丝互撕谩骂、粉丝攀比炫富、刷量控评」,以及通过「蹭热点」等形式干扰舆论,影响传播秩序等行为。

网信办表示,将关闭解散一批诱导集资、造谣攻击、侵犯隐私等影响恶劣的账号、群组,从严处置「饭圈」职业黑粉、恶意营销、网络水军等违法违规账号,从重处置纵容乱象、屡教不改的网站平台。

「『饭圈』乱象是综合现象,以《青春有你 3》为例,既涉及粉丝无底线追星问题,也涉及平台纵容的问题,还涉及商家的不良行为问题。」在 5 月 8 日下午举行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网信办网络综合治理局局长张拥军回答媒体提问时称,「饭圈」的突出乱象,主要是一些组织群体为自身利益诱导青少年无底线追星,造成部分青少年在网上谩骂、互撕,包括人肉搜索、造谣攻击、不当消费。

「饭圈」组织能量颇大,商业价值也十分惊人。文化产业咨询机构艺恩估算,2020 年中国偶像产业总规模或超 1300 亿元,包括影视、综艺、广告代言、明星周边衍生品在内的外衍产业规模达 855 亿元。

「一个肖战(歌手、演员)就背着十几个品牌的代言,可以带动几十亿元的生意。」一家香港电影公司的艺人商务主管直言,内地粉丝的购买力在过去五年爆发,而直播带货等新的商业模式更是全球独有。「以前都是明星代言人、最多是明星联名款,内地形成了明星直接卖货、用销量算商务分成的模式,对粉丝的购买刺激很大。」

在她看来,互联网平台是这一轮明星商业价值变现激进化、显性化的主要推手,微博、百度这些平台的商业价值榜一个月评一次,「微博是主要的流量,阿里卖货,抖音做营销,平台需要明星热度,而对公司和艺人来说,这既是热度也是生意」。

实际上,因为「爱优腾」(爱奇艺、优酷和腾讯)三家长视频平台深度参与热播综艺和剧集的投资制作,从制作公司到明星经纪业务,均已形成不成文的三大派系。「饭圈」则普遍「神化」视频平台背后的互联网平台腾讯、阿里和百度的势力。「我曾经面试过一个想来做明星助理的粉丝,问我如果明星被『腾讯系』封杀怎么办?年轻人觉得互联网想捧谁、想踩谁都很轻易。」

总体来看,中国的「饭圈」生态已经远超娱乐产业,影视、艺人经纪作为娱乐内容的输出方,其产品包括娱乐内容和明星本身。娱乐内容产品主要在「爱优腾」三大视频平台售卖;而作为产品的明星,则需要在各类互联网社交平台形成热度和流量,再通过广告甚至直接电商卖货的方式变现,并由此串联零售品牌。在整个交易流程中,「饭圈」既是明星产品的粉丝,又是内容产品的受众、互联网公司的用户,是各 B 端(企业端)最有保障的购买力。

面对如此庞大的群体、商业势力和利益,此次监管整顿被诸多业内人士形容为:「及时」「必要」「早该管管了」。

与上一轮娱乐圈查税风波类似,这轮整顿的导火索来自丑闻爆料。从 2021 年初到 5 月,新一代「流量小花」郑爽被前男友接连曝代孕、弃养、阴阳合同、日赚 208 万元、偷税漏税等一系列丑闻。随后还牵出涉事剧集出品方北京文化(000802.SZ)财务造假问题。

财新从北京文化前高管处了解到,郑爽 1.6 亿元天价片酬所涉剧集《倩女幽魂》被指帮助北京文化虚增 3.58 亿元收入。目前,北京文化因财务和审计问题「戴帽 ST」。

有 2018 年影视圈查税风波的「前车之鉴」,监管尚未出手,内地娱乐圈从演员到唱跳偶像,很快掀起新一轮「工作室注销潮」。

郑爽余波未了,专注塑造新一代偶像的选秀节目曝出艺人涉黑,粉丝「倒奶」事件。5 月 4 日,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发布公告,责令视频平台爱奇艺暂停自制综艺《青春有你 3》录制。在一则广为流传的视频中,近 20 人正向污水槽内倾倒新鲜牛奶饮品。据了解,视频中的鲜奶为蒙牛产品,而蒙牛是选秀节目赞助商。粉丝们为了扫描饮品瓶盖内的二维码以支持选手,大量购买牛奶,但实际又无法消纳,只能倒掉。

观众用真金白银为偶像打投(打榜投票)的场面并不陌生,2005 年,正是「玉米」们用手机短信换来的 352.83 万票,投出了当年的超女冠军李宇春。此后,电视选秀节目遭遇多轮强监管,短信打投等模式全面禁止。伴随着互联网公司全面抢夺电视受众,选秀的主舞台逐步转移至「爱优腾」。但善于操持流量的互联网大厂,耗费近十年探索「粉丝经济」掘金术,最终再次走向了依赖物质打投的歧路。

暂停节目录制,爱奇艺道歉,20 名选手最终与「出道」缘悭一面。打投再次被禁。北京市广电局 5 月出台了综艺节目新规,选秀类型节目禁止花钱投票,多款待播选秀综艺前途未卜,只能临时改变「花钱养成偶像」的模式,粉丝只能看,不能参与。

一个月内,监管持续加码,演员片酬、综艺节目和粉丝行为的纠偏政策接连落地。乐华娱乐、哇唧唧哇、时代峰峻等一众娱乐经纪公司纷纷发布倡议书,呼吁粉丝理智追星。「饭圈」开始收敛,但刺激粉丝的互联网平台和商业公司,依然热衷于榜单和促销。

「『演员片酬高』说了十年了,内地观众的需求大,互联网公司愿意埋单,品牌也看到好处。」前述艺人商务主管称,除非平台和品牌有一方因为监管而不得不压制「饭圈」,否则「粉丝经济」的畸形生态还会继续蔓延。「你觉得微博能停了热搜吗?」她反问。

流量明星制造机

4 月底,一则微博上的公开举报让深陷「代孕弃养门」的演员郑爽再度卷入舆论漩涡。郑爽前男友称,郑爽通过与电视剧《倩女幽魂》片方签订「阴阳合同」获取了 1.6 亿元的超标片酬,并偷漏近 20% 的个税。

4 月 28 日晚间,上海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北京市广电局启动对郑爽涉嫌偷漏税、获取高额片酬情况的调查。5 月 27 日,深交所向 ST 北文发问询函,要求上市公司自查涉事电视剧「阴阳合同」问题,核算片酬成本是否合理,并在 6 月 3 日回复问询,但截至本刊发稿,ST 北文仍未完成相关信息披露。

近年来,监管部门一直在整顿影视行业偷漏税问题。2018 年 5 月底,前媒体人崔永元在微博上陆续曝出艺人范冰冰「天价片酬」「阴阳合同」等问题,舆论声讨不息,监管随之加压。

2018 年 11 月,中央宣传部、国家税务总局等规定每部电影、电视剧、网络视听节目全部演员、嘉宾的总片酬不得超过制作总成本的 40%,主要演员片酬不得超过总片酬的 70%。「爱优腾」联合六大影视制作公司联合发布声明,表态平台上所有影视剧,单个演员单集片酬(含税)不得超过 100 万元,其总片酬(含税)最高不得超过 5000 万元。同时,国家税务总局则对全国影视行业的税务进行规范,要求各地税务部门梳理规范影视行业各主体 2016 年以来的申报纳税情况。

这轮查税风暴之后,艺人酬劳回落,但并未根本性改变影视制作的成本结构。一名北京影视导演告诉财新,以 1000 万元预算的项目为例,摄影整组六个人拍摄两个月,税后可获得报酬近 40 万元,但一名三线演员拍摄 20 天左右就能拿到这么多钱。一名演员经纪人称,目前剧集主角片酬在 2000 万至 3000 万元,顶级流量有可能更高。电影演员的片酬支付更依赖于票房,可以通过工作室或者影视公司成为制片方,从而直接参与票房分账。

艺人也发掘出了更多避税手段。「部分艺人的广告合同在境外完成,因此牵扯不到国内税收;大明星也有各自『合理避税』的方式,有专门的税务管理机构帮他们做,尽可能少交税。」上述导演告诉财新。

无论是片酬还是税务杠杆,都压不住艺人的超高收入,「粉丝经济」是资方的最大说辞。据一名网剧总监观察,互联网平台为了迎合有付费意愿的年轻观众,在立项时普遍遵循「首选大 IP、爱情题材、大制作公司、大明星」的原则。

「粉丝量、热度和咖位,甲方(平台)按这个逻辑采购剧集,乙方(制作方)则按这个逻辑出钱请人。」一名上海的娱乐内容营销从业者如此总结供需现状。

不依靠流量明星的创新题材剧集,有创造一线流量明星的能力,但其生存「窗口期」通常非常短。无论是「大女主剧」「校园剧」「悬疑剧」,还是「耽改剧」,一旦大火,次年甚至此后两年,就会有数十部同类剧集推出。为从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跟风剧集多愿意选择更有粉丝的流量明星。

而艺人也由此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一二三线明星晋升路线。一旦成为「顶流」,广告代言费可以企近 2000 万元,一线明星也能轻松破千万元。整个代言包括电视广告(TVC)拍摄、平面拍摄、公关活动以及社交媒体互动。

中国新兴的消费品牌愿意为明星埋单。完美日记、韩束、一叶子等美妆品牌的明星代言费在 800 万–1000 万元,「欧莱雅在国内市场建立品牌花了三五年,一叶子他们通过代言,三个月就起来了。」前述上海娱乐内容营销从业者介绍。

在通过国内新兴消费品赚钱的同时,艺人还通过降低报酬的形式参与国际品牌的营销。一名奢侈品品牌营销公司负责人告诉财新,国际品牌对于明星的营销角色有严格区分,「代言人」「大使」「产品体验官」待遇大不相同。但她指出,由于国内有电商平台直接带货的功能,很多粉丝疯狂购物,往往能让明星收入更上层楼。

内容的制作方却被排除在了互联网平台、品牌广告主、粉丝和明星的造星循环之外,只得哭穷。上述导演告诉财新,部分项目制作预算本就不多,片酬支出大半,一些影视作品在开拍时甚至并未凑齐预算,边拍边找出品方融资,如果融资不顺利,要么停拍,要么「缩工期」。

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 6 月举办的上海电影节论坛上称,为了项目开工,资金需要多方腾挪,业内目前普遍存在「三角债」问题,即院线、发行公司、制作公司和电影主创人员之间相互欠钱,这导致许多影视公司无法运转,「根源在于行业效益低,大家不赚钱」。

前述香港电影公司艺人商务人士直言内地娱乐圈畸变:「视频平台亏,影视公司亏,完美日记那些广告主也是亏的,只有明星赚钱,而粉丝还说『自家哥哥』被资本欺压了。」

选秀「旧瓶新酒」

知名艺人带来的新一轮娱乐圈价值大讨论尚未平息,塑造未来之星的选秀综艺又遇强监管。

「2021 年的选秀综艺直接受到冲击,2022 年的也受到影响。」一名资深综艺工作人员告诉财新。

《青春有你 3》未能善终,监管风波立即在同类型节目中引发连锁反应。据财新了解,爱奇艺与乐华娱乐共同打造的选秀节目《下一站出道》以及爱奇艺说唱歌手养成节目《少年 Z 说唱企划》,目前播出档期和形式都在待定状态。

十数年前,「超女」「快男」等电视选秀发动观众以短信为选手助力。早在 2007 年 9 月,国家广电总局就在《关于进一步规范群众参与的选拔类广播电视活动和节目的管理通知》中,要求选秀综艺设立科学的评选标准和赛事规则,「不得采用手机投票、电话投票、网络投票等任何场外投票方式。场内投票方式要公开、公平、公正,不得以各种方式误导、诱导观众投票」。

伴随着长视频平台崛起,剧集综艺的制作班底开始全面靠向互联网,选秀的主战场转移。风险投资机构创世伙伴副总裁吕雪映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心中的偶像,明星的生命周期有限,市场呼唤新人,用户对于追捧明星的心态比较恒定。虽然选秀的主咖变了,但观众依然可以通过在线投票参与进来,选秀的内核没变。

2017 年,腾讯《明日之子》和《创造 101》、爱奇艺《偶像练习生》三档节目爆火,选秀也被冠以「音乐偶像养成」之名。平台参与造星,还是选择了老套的打榜投票的商业模式,但巧妙地规避了监管。

《青春有你》前身《偶像练习生》的观众可通过购买农夫山泉产品获得投票权。而「腾讯系」出品的《创造 101》则可以通过 OPPO 用户登录投票,刺激了手机的销售。到了 2020 年,蒙牛冠名两大视频平台《青春有你》和《创造营》的选秀节目,做起了「买奶换票」的生意。

节目带来的转化销售被蒙牛写进年报:「真果粒花果轻乳系列通过冠名赞助爱奇艺《青春有你 2》成功上市推广,在销售受阻的疫情期间,真果粒通过产品高端化、借势顶级流量与年轻消费者积极沟通,实现逆势增长。」

监管落地前,互联网平台和偶像经纪公司再次陷入选秀节目「出道即巅峰」的怪圈,每年节目推出的新人热度持续能力一降再降。据《微博 2020 娱乐白皮书》,偶像养成类节目出道明星热度前十中,2018 年出道的艺人占比过半,第二、三代新艺人声量跻身前列者寥寥。

吕雪映告诉财新,相比日韩,「粉丝经济」在中国的运行体制并不成熟,2016 年、2017 年「素人养成」类的经纪公司经历一波投资热潮,但真正沉淀下来的企业并不多。目前市场上有两类公司:一种是像壹心、嘉行、泰洋川禾这样的艺人经纪公司,成熟艺人是公司的主要收入来源;另一种是像乐华、哇唧唧哇这样,通过孵化新人、培养团体的后起之秀。总的来说,在艺人筛选、培训、经纪公司自身的专业度等方方面面的水平参差不齐,是现在艺人经纪行业遇到的一大难题之一,部分艺人也很难有长久的职业生命力。

「上游没有形成稳定输出,下游很难被带动。」吕雪映称,部分偶像走红后,最后还是落到了传统艺人的经纪模式上,面向 B 端靠代言商务影视剧等方式变现,这和真正意义上的 C 端主导的偶像经营有很大的差别。

被扭曲的「饭圈」

致力于帮「爱豆」(idol,偶像)获取商业资源,抵抗资本不公平待遇,成为诸多粉丝团结一致的动力。

2015 年前后,韩国娱乐圈成团综艺把中国观众的目光引向海外。随着「限韩令」在文艺界悄然发酵,「韩国追星热」式微,国内综艺迅速补位。

国内「饭圈」拥有成熟的互联网平台,延续韩国的「偶像养成」套路。微博设置了各类工具和功能为「饭圈」服务。社交平台豆瓣的「群组」功能则是另一大粉丝聚集地。

运营「站子」(即微博号)可以聚集粉丝。一名艺人可能有各类不同的「站子」,管理者被称为「站姐」,往往还需要兼具拍摄艺人日常照片的工作,以此维持「站子」的内容供给。而微博的所谓「超级话题」(下称「超话」)则直接体现艺人活跃度。自称「数据女工」的粉丝,则需要维持超话的热度,并控制针对艺人的评论。

有分工就有生意。一条在微博做数据的产业链应运而生:一条新人歌手的微博转发增加 5000 次、评论增加 2400 条,市场报价 90 元,亦有「转发 0.1 元/条」的明码报价。而所谓「热评」「话题榜」和「热搜」都有为「饭圈」服务的代刷机构。

仅有微博这样的流量平台并不足够。创业公司旋即推出了专门的粉丝平台,可以供粉丝「集资」批量购买偶像专辑、杂志或任何周边。

伴随着商品营销和购买等行为直接参与到选秀过程中,专门的代刷产品生意也出现了。《青春有你 3》和《创造营》的粉丝购买一瓶指定乳饮品需近 10 元,而从「黄牛」手中购买具备投票资格的二维码花费不足 5 元,粉丝平台上的小广告甚至声称出售「青春有你奶卡」「创造营奶票」,并称可以「代投(票)」。

「饭圈」内几乎一切明星衍生品都可买卖,「站姐」的照片单价 300 元到 600 元不等卖给粉丝团体,粉丝购买通告可以去探班,花钱多甚至可以成为群众演员。

即便如此,粉丝仍然认为国内造星能卖的东西太少。「韩娱对内娱简直是降维打击,本土偶像一年能出几首歌?没有什么为他们消费的机会。」一名女团粉丝告诉财新。在日韩,粉丝相当于经纪公司的会员,可以通过官方渠道接触到各种艺人的衍生品,甚至还有官方举办的「握手会」供支持者与偶像会面。

粉丝从造星第一步就被裹挟进了商业利益中,能够为了某一位偶像在 MV 中多几秒镜头而付钱「做数据」、买杂志、购买代言商品等,以此让偶像背后的资本相信其商业能力。粉丝之间也存在竞争,更愿意付钱的粉丝往往能成为团体中的意见领袖。

「经纪公司给粉丝造成了『是我们在决定偶像命运』的幻觉,其实这都是韩国经纪公司玩剩下的套路。」一名深度参与过数个选秀节目的导演直言,蔡徐坤以独立「练习生」身份、杨超越从「纯素人」成为明星,让「饭圈」相信,可以替代资本完成民间造星。「到底是谁在引导这样的身份?不还是选秀节目和平台吗?」

但上述资深粉丝运营从业者则指出,相比韩国公司对艺人的控制,国内经纪公司并不能控制作为产品的明星艺人,中国的 B 端广告主和 C 端粉丝跟着明星跑,经纪公司还可能被 C 端「水漫金山」(编者注:因粉丝在社交平台的舆论压力而改变运营逻辑)。

不同「饭圈」的舆论影响力、商业购买力不同,彼此之间鲜少能和平相处。2019 年中,电视剧《陈情令》爆火,捧红了明星肖战和王一博,两人连续数月成为内地最具商业价值的明星。然而,两人各自的粉丝,即所谓「唯粉」;两人「恋爱关系」的粉丝,即所谓「CP 粉」;游戏圈粉丝,以及以两人为文学创作对象的同人圈粉丝等,各类不同「饭圈」掀起了旷日持久的战争:相互攻讦、举报、抵制。一时间让肖战在公众中的形象全面撕裂。

「『饭圈』恶习,真的比较头疼。」「倒奶事件」一个月后,《青春有你 3》的播出平台爱奇艺,其创始人、CEO 龚宇在行业论坛上呼吁关注失去理智的追星行为,「经纪公司、粉丝后援会甚至明星本人默许煽动,谩骂造谣,全网充斥着追星方面的戾气,误导侵蚀青少年三观。」

龚宇称,将承担平台主体责任,严控内容设置,避免形成不良网络文化。

监管也已摆明整治态度。在 5 月 8 日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网信办网络综合治理局局长张拥军称,监管部门将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加强日常管理,按照「谁经营谁管理,谁受益谁负责」的原则,督导网站平台特别是「饭圈」较为集中的网站平台,组建专门团队加强日常研判,处置不良信息。

张拥军给出的治理方法包括,建立粉丝社群管理机制,加强关键环节功能调整,同时对重点人、重点账号进行分类施策。对封闭管理类社区论坛,加强版块版主管理,对账号实施分类管理。

微博的名利场

「治理粉圈,首先得治理微博。」前述选秀节目的导演指出,在「饭圈」生态中,微博管理最宽松,也最乱。

日活 2 亿的微博,是中国娱乐圈最大的消息集散地。每天,包含 50 多条「热搜」的榜单实时更新,娱乐圈信息是主力内容。超过 6000 名艺人的最新动向和热点新闻,在 15 个字以内的标题里来回翻动。

6 月 5 日,微博运营高级副总裁曹增辉在行业论坛上直言微博的能量:用户对社会热点的讨论、娱乐业的「吃瓜」、垂直领域的观点分享,都是微博公共性的体现。曹增辉认为,微博平台的公共性和传播性,决定了目前只有微博可以做到所谓的「破圈效应」。

「微博是艺人『正主』注册的平台,这一点别的都比不了。」前述粉丝运营从业者称。据 QuestMobile 数据,在抖音、快手、小红书、微博四大流量生态中,微博明星名人在整体 KOL(意见领袖)数量中的占比最高,达到 43.7%。而另一端,微博近七成活跃用户年龄在 16–30 岁之间,正同「粉丝经济」的受众群吻合。「只要是有『正主』入驻的平台,粉丝都会让里面的数据很漂亮。」上述粉丝运营从业者分析。

微博官方并不愿承认产品设计对「饭圈」的负面刺激。一名微博运营部门负责人告诉财新,微博明星的排行与「超级话题榜」排行,并无特别强的刺激用户打榜的功能。明星及其客户需要数据量化影响力,榜单的确有存在的价值。「关键是度的问题,恶性的打榜和付费的打榜要规范掉,也不能刺激用户打榜。」

上述娱乐内容营销人士告诉财新,以微博衡量明星的商业价值,可以有很多维度,其中包括粉丝基数、粉丝黏性、媒体关注度等,「粉丝打榜送花、评论点赞都是黏性,这说明粉丝愿意把喜爱转化成行动」。

购买热度是微博的重要生意,在实时更新的热搜榜上,不同话题后有平台根据其互动量级添加的标签:「沸」「热」「新」「荐」。其中,「热」和「沸」是自然流量推高的热搜,「荐」则相当于品牌广告位,每条价格在 5 万–8 万元不等。但在实际操作中,各类收费的中介都可以操作词条排名。不但可以买上热搜,甚至可以通过购买其他词条的热搜,从而压低某一词条的热搜。

一名前艺人执行经纪人告诉财新,艺人平日的宣发热搜需要经纪公司和微博签订年框,按次数合计打包价。如果剧集想上热搜推广,则要在微博的热搜和剧集两类业务部门分别采购。

近年来,微博多次踩中监管「红线」,均与其热搜、排行榜功能有关。2017 年 6 月,微博就因演艺明星绯闻隐私、炒作明星炫富享乐、低俗媚俗之风等问题遭到网信办整顿,关闭「中国第一狗仔卓伟」等一批娱乐账号。

近两年,由于热搜对娱乐八卦内容进行了限制,微博开始扶持与时尚有关的明星微博内容,也直接和品牌赞助生意挂上了钩。财新从业内人士处了解到,一条品牌合作内容的微博,一线艺人的报价在 60 万至 150 万元不等,微博根据粉丝量收 10 万到 20 万元。而微博账号粉丝数量注水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2018 年 1 月和 2020 年 6 月,网信办两次勒令微博下线整改热搜、热话榜。上述微博运营部门负责人在 2021 年 6 月初告诉财新,监管部门最近比较关注两个方向,一方面是粉丝集资打投,后续会有一些治理动作;另一方面是部分非理性的粉丝群体和团体。

他透露,2020 年底,微博、监管部门以及部分经纪公司三方商讨界定了关于「饭圈」生态的治理原则:「类似黑粉和互撕问题,三方都觉得应该治理。明星之前觉得粉丝不归自己管,过去一段时间我们也跟明星讲清楚了谁的粉丝谁带走,你管不好的话我会处置,明星在平台上用影响力获取收益,所以要把责任承担清楚。」

该名微博运营部门负责人称,微博一直在清理热搜「刷榜」等违规问题,明显违法的内容、谣言,平台会按照规则治理。据他观察,目前对于热搜生态的监管方向并非直接取缔,而是部分功能的规范化。

2017 年,微博开放热搜等诸多流量变现口之后,大客户纷纷提升微博营销预算,微博广告收入大增 75%,2018 年起每年为公司稳定创造近 15 亿元收入。2020 年,微博整体营收 16.9 亿元,广告和市场营销、增值服务两大营收板块,广告收入占比近九成,达 14.86 亿元。

但随着抖音、快手等短视频流量平台崛起,广告主找到了新的营销渠道,微博近三年的广告业务营收增速一年不如一年,2020 年同比降 3%。据 QuestMobile 报告,2021 年 1 月–4 月,投放预算最多的美妆护理、食品饮料两大广告主,把近 60% 的预算砸向了抖音、快手和今日头条,微博占比不足 3%。

广告主已经把抖音、小红书这类社交媒体添加进明星代言合作的需求包里,除了看艺人在新兴平台上的表现,有时还会考虑艺人的直播带货能力。

上述演员经纪人告诉财新,相比微博,抖音和小红书反刷量机制较严,发现造假账号会清理,因此艺人不太敢刷抖音和小红书的数据。但目前,抖音、小红书以图片、视频为主的平台属性,使得多数经纪团队并无余力多平台运营。

新平台业已进入监管视野。2020 年 9 月,网信办点名新浪微博、豆瓣网、抖音、兴趣部落 App、超级星饭团 App、爱豆 App 六家网络平台,称其存在大量诱导未成年人参与应援打榜、大额消费、煽动挑拨青少年粉丝群体互撕谩骂的不良信息和行为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