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洪灾直击

超历史记录的强降雨,冲击年久失修的防洪工程,造成了此次河南新乡、鹤壁卫河中游超预期的严重洪灾

7 月 22 日上午,姚则赶到河南新乡市卫辉市城郊乡,在雨中用皮划艇拉出了被困的一家五口。他是新乡本地斑马救援队的队员,前一天晚上在卫辉城区四处救人,22 日又在城郊乡累到中午,直到雨势稍歇、附近求援的人全部撤离才收队。他感慨,新乡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大的雨,「求援电话就没停过」。

卫辉是一个县级市,总人口约 49 万,位于新乡市东北部,地势低洼,共产主义渠、卫河、东孟姜女河三条河流流经此地。7 月 22 日后,共产主义渠和卫河多次漫堤、溃口,水位居高不下,城区陷入水中。

7 月 26 日,财新再次联系姚则,他在电话里说:「卫辉全城都很危险,建议你们不要来了。」

这几天卫辉虽再未出现大规模的降雨,但城区积水水位不降反升,全城人员大撤离,不少村庄整村被淹,城区被割裂成数个孤岛。7 月 26 日下午,最重要的「孤岛」之一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断水断电,逾千名住院病人被迫转移。财新在现场看到,等待撤离的病人排成长龙,危重病人被担架、轮椅抬上铲车、皮划艇和冲锋舟——这是仅有能离开医院的交通工具。

7 月 28 日举行的河南省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上,新乡市副市长武胜军介绍,目前除卫辉市城区,新乡市城市内涝已全面消除,城市运行秩序基本恢复,企业正逐步复工复产。卫辉市政府常务副市长李志勇介绍,卫辉市连降大雨暴雨期间,市区确有积水,降雨停止后积水不降反升,最深处达到 2 米左右。除连降大雨,主要原因是上游县区共产主义渠溢流,导致临近的卫河南堤大跨度溃口,大量河水漫过 107 国道,汇入卫辉市城区,最高峰时卫辉市积水近 2000 万立方米。

河南省水利厅党组成员申季维在发布会上介绍,卫辉市积水较严重,主要有四个方面原因:一是卫辉市的地理位置和低洼地势导致容易积水;二是本地降雨量大,产生积水多;三是卫河卫辉段水位居高不下,排水不畅;四是卫辉共产主义渠右堤漫决下泄,流入市区。

7 月 28 日上午,卫辉市在东孟姜女河卫辉城郊段左堤进行开口引流,城区积水流入东孟姜女河,当日下午,卫辉主城区水位开始下降。

本轮河南汛情中,从 7 月 17 日至 22 日,河南省郑州、鹤壁、安阳、新乡等 19 个市县日降雨量突破了历史极值,10 个市县 5 天降了超过当地常年全年的降水量。位于郑州东北部的新乡市平均降雨量 830 毫米,最大降雨量 965.5 毫米,全市 175 个站点中有 49 个站点降雨量超过 600 毫米,最大降水总量、最大小时雨强、最大两小时雨强、最强时段降水总量均与郑州相当。

强降雨之下,河南 12 条河流发生了超警洪水,其中有 5 条超过保证水位,6 条超历史水位,良相坡、柳围坡、白寺坡、共渠西、长虹渠、崔家桥和广润坡等七个一般蓄滞洪区被启用。

截至 7 月 28 日 12 时,据国家自然灾害灾情管理系统数据,此轮强降雨已造成河南 150 个县(市、区)1602 个乡镇 1366.43 万人受灾,因灾遇难 73 人,全省目前紧急转移安置 84.14 万人,累计转移安置 147.08 万人,直接经济损失 885.34 亿元。

「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水」

从 7 月 21 日至 27 日,对卫河沿岸的居民来说,水似乎一直在上涨。卫河是海河流域漳卫河水系的南支,发源于山西太行山脉,流经河南省焦作、新乡、鹤壁、安阳、濮阳等市,至河北馆陶与漳河汇合,全长 394 公里,其中河南省境内河长 287 公里。共产主义渠(下称「共渠」)则是为引黄灌溉,1958 年由水利部统一规划,冀、鲁、豫三省协作开挖修建,在新乡市合河镇西与卫河相交,再沿卫河左岸至浚县王庄镇老观嘴入卫河,河长 103 公里。共产主义渠和卫河穿过新乡市的牧野区和卫辉市,以及鹤壁市的淇县、浚县,在本次河南北部的汛情中,正是这四个区县受灾最为严重。

最先感觉到涨水的是共渠附近的村民。卫辉市东北方向的顿坊店乡前稻香村、后稻香村地处共渠的北部,7 月 21 日夜间洪水漫入,水位持续上涨,不到半天已成泽国,村民被迫爬上房顶避难,各地的民间救援队、武警、消防和第 83 集团军某工程防化旅等随后相继赶到。7 月 22 日,站在堤坝上向北望去,前后稻香村已和共渠连成一片,水位最深处超过 2 米,救援力量只能利用皮划艇、冲锋舟开展救援。到 7 月 23 日上午,三四千名前后稻香村村民基本撤离。

61 岁的后稻香村村民刘文是 7 月 23 日早上撤离的,差不多是最后几批,自称有「死里逃生」的感觉。他们父子三人家里楼房刚装修,置换了新的家电,养着 30 只羊,所以洪水刚来时他们还打算留守家中。「因为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呀。」刘文扳着指头算,1963 年卫辉特大洪水的时候他 3 岁,是被父母抱着逃难的;记事以后上世纪 70 年代几次涨水、1998 年全国大洪水,都没对后稻香村造成什么危害,「所以我本也不愿意撤出来」。

据河南省豫北水利勘测设计院 2017 年的一篇论文,卫河流域上世纪 50 年代雨水较多,1956、1963 年发生特大洪水,近 40 多年来出现 5 次(1970 年、1975 年、1976 年、1982 年、1996 年)中等洪水。

水越涨越高,撤离的村民越来越多,附近还有土坯房整个垮塌,刘文坐不住了。「坐上汽艇一看,茫茫的大水。」他苦笑着说,「孩子们新搞的装修、家电,还有我的羊,损失惨重,总有 5 万到 6 万元吧。但还是走了好,还是走了好。」

据武胜军介绍,卫辉市位于新乡市东北部,属于全市最低的地方,共渠、卫河、东孟姜女河等河流都在卫辉境内交汇,是上游排水的必经之处。受强降雨影响,三条河道多日高水位运行,狮豹头、塔岗、正面、香泉四个水库均出现溢洪,卫辉城区的河流直排无法开启,城区积水排放困难。

7 月 22 日晚,新乡市牧野区、卫辉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发布紧急通知,称从 22 日 17 时 40 分开始,共渠洪水漫溢进入卫河,洪水顺卫河下泻,要求新中大道以下至出市境内所有村庄紧急转移群众,并组织人员上堤堵口抢险。

新中大道位于新乡市牧野区、凤泉区以及卫辉市内,是一条南北走向的主干道,贯穿新乡市北部的共渠和卫河,距离卫辉市最东的卫河沿岸村庄小河口村直线距离接近 40 公里。这则通知意味着,卫河上游一连串的村庄都可能面临前后稻香村的命运。

海河水利委员会一位工作人员 7 月 23 日对财新称,海委当天早上还在会商卫河情况,「前几天卫河上游降水特别大,这几天是一个径流汇集慢慢往下泄流的过程。卫河的上段分为共渠和卫河两条,下段两条河又汇集到了一块。上段的共渠是用来泄洪的,排的是卫河西侧太行山的洪水,上段的卫河是用来排平原区新乡等城市的沥水的,不是用来排洪水的,但是现在两条河都已经涨水了,水位还是比较高。」

7 月 23 日上午,财新跟随一支救援队坐船从卫河沿岸的王庄村出发,沿途经过孙坡村、吴坡村、邵庄村等五个村子,它们都已经淹没在洪水之中。一名王庄村村民介绍,这几个村子夹在共渠与卫河中间,村里的积水、河里的水从 22 日中午开始一直上涨,直到两条河连成一片。他站在王庄村附近的桥上指着一处水面说:「那是孙坡村的玉米地,已经全看不到了,现在还在涨。」

从王庄村沿着卫河河道向东北再折向东南,大约 35 公里外就是鹤壁市浚县彭村,这里处于卫河中游,与王庄村同时经历了涨水淹村的过程,但原因并非漫堤,而是决口。

据水利部水旱灾害防御司发布,22 日 17 时,巡查人员于彭村卫河左堤发现一处穿堤涵洞漏水险情,22 时左右堤防发生坍塌溃决,决口约 3 米左右。据财新现场了解,到 7 月 23 日,决口进一步扩大至约 30 米,深约 16 米,最大时曾到 40 米宽。

彭村村民梁磊今年 44 岁,在他的印象里,彭村一带地势较高,人口稠密,河堤稳固,位于白寺坡、长虹渠、共渠西三个蓄滞洪区中间,经常收留附近因蓄洪而避难的村民,常年没有发过大水,他自己就从没经历过河堤决口。22 日下午,村里用大喇叭喊青壮年去守河堤。「有一个涵洞嘟嘟冒水,大家就说恐怕是不行了。」梁磊回忆,他们到达河堤后,发现当时决口还不大,但投沙袋挡不住,村里曾计划扔一辆挖掘机下去挡水,后来又放弃了,「没想到决口扩得那么快」。

22 日晚上听到卫河堤坝决口的消息后,彭村的孙女士很紧张,水刚漫进村子就背着老母亲带着孩子,逃到坝上守了一夜。「夜里水哗啦哗啦往村里进,凌晨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靠耳朵听。」她记得,当时站在河堤上,前面是决口的水灌进村里,后面是卫河的水一直在涨,「前后都是水,不知道会涨到哪里,那真是最无助的时候」。

最终,彭村决口让救援力量付出了远超一台挖掘机的代价。23 日凌晨,地方政府调动武警、消防、警察等救援力量参与救人,先后组织向水里投入了 7 辆装有石料的大卡车,未能堵住决口。23 日下午,中国安能集团抢险队伍和第 83 集团军某工程防化旅陆续投入救援力量,用「钢筋+石料」的方式,从决口的左右两岸推进,最后还扔进去 3 辆重型卡车和 1 辆公交车截流,直到 7 月 26 日凌晨 2 时 27 分才合龙成功。

不仅是农村,新乡市区也在天气放晴后经历了涨水。7 月 24 日,共渠再次出现洪水漫堤,涌入卫河,致卫河水位抬升,漫入新乡市区。下午 3 时许,新乡市发出动员令,号召志愿者紧急行动,前往荣校东路和新中大道交叉口集结,并沿荣校东路一字排开,紧急筑坝拦水。该处属于新乡市区的核心位置,距离市政府很近,向北约 3 公里就是卫河。

动员令发出之后,有上千人聚集,用沙袋堆筑临时堤坝,住在附近牧业花园小区的刘青峰是被志愿者们「加油」喊声惊动的,他这才知道筑坝的地方就离自己家不远,赶紧下来参与抢险。刘青峰介绍说,当时卫河水从北向南卷来,必须要挡住,否则就要漫进横贯新乡市区的金穗大道,「我们排成两列人墙,轮流递沙袋,一直干到傍晚,筑起的堤坝最高估计有两米」。

临时堤坝筑起的第二天,住在新中大道北部盛和佳园小区的马芳一家也彻底「断粮」了,不得不蹚过积水,到新中大道上「碰运气」。她向财新介绍,盛和佳园位于新中大道西边,夹在共渠和卫河之间,21 日暴雨过后,他们正常的出行就被截断,好在小区积水不多,各家多少备有一些蔬菜粮食,所以也不用转移。

但蔬菜很快吃完,为了能方便地运送物资,小区居民拿几层泡沫板堆起来,上面放上木板、防水布,用胶带缠紧,在尾端系上电线,就成了一艘能漂的小船,一般是两个人合作,一个人站在「船」上用木棍撑到对岸,放上物资,再由对岸的人拉电线把「船」拽回来。

「其实 24 日我们吃的是西瓜皮。」马芳说起被困的无奈,暴雨来之前,恰好有瓜农运了一卡车西瓜来小区卖,于是这几天他们也拿西瓜充饥,西瓜吃完了就切西瓜皮炒菜。到 25 日,家里的西瓜皮也吃完了,马芳约上邻居,等到下午 5 点,才找到一辆铲车送他们去买吃的。

百年医院大转移

困在新乡市区的马芳还能坚持,但在灾情更严重的卫辉市城区,张冬梅甚至得离开正在化疗的医院。张冬梅今年 63 岁,罹患乳腺癌已经 7 年。半个月前,老伴陪她住进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接受化疗。张冬梅说,癌细胞转移之后自己浑身疼痛,双腿难以站立,住在医院 22 层肿瘤内科病区,也一直没有怎么关心过外面的雨情,专心等待第二次白细胞检测。

但就在等待的这几天,地势较高的新乡一附院已经成为卫辉的「孤岛」。从 7 月 21 日开始,新乡一附院附近的水位就一直上涨。7 月 25 日,卫河二次洪峰过境导致卫辉城区洪水倒灌,情况更加严峻,整个城市基本全部被泡在水中,积水最深处达两到三米。

截至 7 月 28 日 12 时,卫辉市受灾人口近 30 万人,紧急转移安置 20.4 万人,相比卫辉 49 万的人口,可以说是全城大转移。

新乡一附院是一座百年医院。是集医疗、教学、科研、预防、康复于一体的省直综合性三甲医院,占地 310 亩,核定床位 3500 张,临床、医技科室 102 个,现有职工 3576 名。

7 月 26 日凌晨,远在新乡市区的儿子给张冬梅打电话,告诉卫辉市区积水严重,让两人赶快撤离。张冬梅和老伴等了 4 个多小时,上午 9 点多才由救援队背出医院放上救生艇,从新乡一附院周围的积水中驶出,再背到比干大道南侧。

「我这个化疗,腿根本支撑不起来。」张冬梅哭着说,「我们在院子里都坐了 4 个小时,救援船坐不下,人家可怜我,才把我背出来。」

比干大道是卫辉城区南北贯穿的主干道,7 月 26 日普遍积水一米以上,最深处超过 1.5 米,当时只剩南边的一小段还能通行。张冬梅就和老伴坐在那里等儿子来接,周围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病人,还有人插着呼吸管躺在担架上。财新在现场看到,当时民间救援队和武警沿着左右两侧车道排成四排,右边进船,左边出船,一船一船地转运撤离新乡一附院的病人、家属以及周围居民。

当天的比干大道上,积水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似下水道中的异味。一名救援队员向财新表示了忧虑,他说卫辉的农村洪灾情况更恶劣,水里面很多动物的尸体已经腐烂,下水道的粪便也被冲出来,接下来的防疫形势要引起重视。

下午 1 时左右,财新沿比干大道和建设路,行船 4 公里左右到达新乡一附院,发现医院住院部一楼虽然没有进水,但四周陆行交通已经断绝。医院一位工作人员对财新表示,前几天卫辉市灾情严重,一些地方「一片汪洋」,但医院当时一切正常,还在免费收诊受伤的救援队员。7 月 25 日中午,医院开始进水。「25 日中午是涨水最快的几个小时,现在涨水其实比较慢了,但是我们不知道水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涨。」

他表示,新乡一附院在院病人 2000 多人,26 日上午很多出院病人从医院离开。「其实每天上午医院都会正常办理出院手续,病人们可能是恐慌昨天水突然涨起来了,今天上午出院的病人特别多,加上 11 点左右停电了,病人要求出院的就更多了。」据河南新闻广播,新乡一附院有 2258 名住院病人需要转移。

停电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医院方决定,除了无法转移的危重症病人,住院病人要全部转移。

ICU 病人首当其冲。7 月 26 日下午 3 点,新乡一附院院长窦启峰对财新称,目前医院住院病人还有 1000 多人,ICU 病人有四五十个,已经转移了一部分,其中 ICU 病人全部转移到新乡市区的医院,「一定会保证病人的安全」。

财新在三楼 ICU 病房看到,医生逐一向家属劝解,说明继续住院的风险。由于现场停电,护士手写《危重患者转院告知书》,让愿意转院的家属签字,上面写道:根据患者目前的病患情况,结合目前实际情况(洪灾、停电、停氧供等),建议转院进一步治疗,但转院过程中可能出现低氧血症、低血压、呼吸心跳骤停等不能预料的情况,危及生命,若不同意转院,可能出现上述情况的可能性更高。一名 ICU 病人家属介绍,他父亲正在手术的恢复期,要在未来两天拔掉 6 根管子,ICU 虽然有柴油发电机临时供电,但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所以他们只能转院。

转院时,轻症、重症和 ICU 病人被分成三条通道,按顺序撤离新乡一附院,队伍从医院侧门一直排到住院部的电梯间,长度最长时估计有 200 米。下午 2 时开始,第 83 集团军某部进场维持秩序,在住院部门外组成人墙,民间救援队的汽艇、武警和军队的冲锋舟、能在路上行驶的铲车,成为现场病人撤离的交通工具。在医院里,电梯无法使用,士兵和消防队员、救援队员和志愿者爬上楼梯,将不能行动的病人抬到一楼。

在 16 楼,四名志愿者想出了一个办法运送一名坐轮椅的病人,他们撤下四条床单拧紧,穿过轮椅的轮毂,四个人像挑扁担一样把床单放在肩上,然后一步步抬到楼下。旁边的家属介绍,这是她的老父亲,已经 90 多岁了,患有心脑血管疾病。

「我刚从 14 楼抬了三趟病人了,我好累啊。」一名护士放下担架抽噎起来,「我刚和我爷爷奶奶联系上,他们 80 多岁了,之前一直转移不出去,我爷爷瘫痪了,我知道他们转出去我就放心了。」这名护士哭过之后,又匆匆爬上楼继续搬运病人。

至 27 日 0 点 23 分,经过 10 个多小时的紧张转移,新乡一附院被困人员 9000 多人全部安全转移,医院停诊。医院副院长郭明好对媒体表示,这是 125 年来该院首次停诊。

为何卫辉积水严重,甚至暴雨结束后城区水位不降反升,最后造成全城的大转移?申季维表示,7 月 17 日至 24 日,新乡合河闸以下至卫辉区域平均降雨量 550 毫米,评估产水量 1.85 亿立方米,大量雨水排泄不及形成积水。同时卫河汲县水文站自 22 日 23 时起超保证水位,持续居高不下,市内积水排入卫河不畅。加上卫辉共渠右堤漫决下泄,流入市区。共渠牧野大桥上游 1.1 公里处右堤出现漫决,已于 26 日 8 时 58 分成功堵复,在此期间共渠洪水进入卫河,增加了卫河卫辉段的流量,增高了水位;同时,部分洪水顺堤外流向下游进入卫辉市。

「我们将尽最大努力,争取 3 天基本解决卫辉城区积水问题。」武胜军 7 月 28 日表示。

新乡鹤壁为何严重?

作为本次河南汛情除郑州最严重的地区,新乡、鹤壁段的卫河和共渠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郑州大学水利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左其亭对财新称,此次新乡洪灾最主要的原因是暴雨强度太大、历时长、范围广,是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目前的防洪标准不可能抵御洪水肆虐。其次,河流和渠道防洪标准较低,防洪能力有限。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刘家宏也对财新表示,这次新乡、鹤壁段卫河堤防险情频出,显示出这个区域的防洪工程可能存在年久失修或者防洪工程没达标的现象。

事实上,根据 2008 年国务院批复的《海河流域防洪规划》,漳卫河包括卫河的防洪标准为 50 年一遇,但这个防洪标准长期未能达到。卫河鹤壁浚县淇门以下河段归水利部海河水利委员会管。早在 2011 年,中水北方勘测设计研究有限公司就在《海河水利》上发表论文《淇门以下卫河干流治理必要性分析》,称当时卫河安全行洪能力仅能达到原设计的 70% 左右,局部仅有 40%,排涝能力仅为原设计的 60% 左右;共渠的安全行洪能力是原设计的 62.5%。而且堤防还存在很多险工险段、穿堤建筑物存在的隐患还很多,一旦发生大洪水,将直接威胁河道两岸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淇门正位于此次灾情严重的鹤壁浚县。

8 年以后的 2019 年,海委会组织编制的《卫河干流(淇门–徐万仓)治理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获国家发改委批复,标志着卫河干流治理工程正式立项。其主要建设内容包括:卫河主槽清淤 60.64 公里;堤防加高培厚 92.88 公里;新筑卫河右堤 0.78 公里,新筑马头村围村堤埝 2.73 公里;险工整治 67 处;新建盐土庄、小河口等节制闸(涵)6 座及卫河坡洼控制性分洪与退水工程,治理穿堤建筑物 453 座,拆除重建生产桥 5 座,刘庄闸改桥 1 座;新建堤顶防汛道路 209.3 公里等。

又过了两年,在今年汛期前的 2021 年 6 月 10 日,作为国家 150 项重大水利工程的卫河干流(淇门–徐万仓)治理工程在河南省鹤壁市浚县开工。水利部官网称,卫河干流治理工程是「十四五」加快推进国家水网防洪减灾体系流域骨干工程,也是海委会成立以来投资规模最大的水利基建工程,投资总额达 10.75 亿元,建设工期 3 年。工程建成后,卫河干流及共渠防洪标准将达到 50 年一遇,漳卫南运河系防洪工程体系进一步完善,防洪减灾能力显著提升。

而卫河淇门以上,主要位于新乡的河段归河南省管。河南省在 2018 年年底开工建设卫河、共渠治理工程。河南省水利厅称,卫河、共渠自上世纪 80 年代治理后运行至今,存在防洪除涝标准低、堤防险工险段多、穿堤及跨河建筑物老化失修、水生态环境差等问题,急需治理。河南省水利厅近期组织编制了卫河、共渠防洪除涝治理方案,治理工程总投资 15.91 亿元,设计工期 2 年。

而直到 2021 年年初,河南省管的卫河、共渠治理工程仍在推进。据新乡市水利局消息,今年 2 月 23 日上午,新乡市卫河共渠综合治理工程指挥部办公室组织召开了卫河共渠治理工程推进会,会议安排部署了卫河共渠治理工程建设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调查工作,明确了新乡市卫河共渠治理工程 2021 年工作的目标任务:完成卫河堤顶道路及植树绿化建设任务,共渠清淤复堤工程全面开展。

国家减灾委专家委员会委员程晓陶对财新称,一条河流的行洪能力,是由常遇洪水决定的,常遇洪水有多大多频繁,河流行洪能力就有多大。南方河流常遇洪水比较频繁比较大,所以行洪能力也大。而北方河流的特点就是常遇洪水很小,河道多年都是干的,但是极端暴雨导致的洪水流量又很大,来一次洪水很容易超出河道的行洪能力。程晓陶称:「上世纪 60 年代毛主席就号召要根治海河,但是多少年以后大家会发现,原来治理过的河道又萎缩了,洪水又过不去了。这就是人跟自然的一个博弈。」

刘家宏表示,北方地区尤其像卫辉、新乡所在的流域,从上世纪 80 年代以后的主要问题还是干旱、缺水,这导致大家对于洪水风险意识淡薄,对于防洪工程的重要性,或者防洪工程修建的紧迫性有一些麻痹大意。

程晓陶介绍,河道治理取决于政府有多大的资金投入。河道是分级管理的,中小河流属于地方政府管理。在 2000 年之前,地方管理的河道是靠农民春修冬修、「两工」投入的义务劳动去治理,政府一般无需花钱投入。「两工」指农村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2000 年以后,随着城镇化的冲击,农村青壮劳力大量外出务工,「两工」制度难以为继,各地陆续就取消了。

华南理工大学教授黄国如对财新称,长期以来水利的投入较少,欠账较多,因为河道整治的资金投入量大,要逐步分阶段来规划实施。此外,水利是一个公益性事业,其效益主要体现在防灾减灾的间接效益上,但是这个减少损失的效益不是直接效益,平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导致地方政府积极性低。「你让他选修公路、地铁和修堤防,他多半会选公路、地铁,因为有直接效益。」很多地方的水利事业主要依赖中央财政的投入,而中央财政的投入要求较严,并且也会让地方配套,因此项目真正落实其实相对困难。

而此次河南洪灾,不达标的河道遭遇超历史记录的洪水。刘家宏表示,此次新乡应对超标洪水有些被动,一个主要原因是预报预测精度的不足。新乡降雨比郑州晚,即使在郑州出现那么大降雨的情况下,预报新乡的降雨依然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这是个世界难题,现在对暴雨量级预报的准确率只有 30%。」

他表示,由于这次暴雨洪涝比预想中的大而且急,导致防洪应对猝不及防。一是蓄滞洪区的运用相对滞后,洪水没有出路,四处漫溢,出现局部失控状态;二是彭村等隐患堤防,险情发展太快,人员来不及撤离就被困。

而海河流域继续多修水库并不能解决超标准洪水问题。刘家宏介绍,目前海河流域水库的控制流域面积已经超过了流域山区面积的 80%,也就是具有建库条件的地方基本都修了水库,继续扩修水库的防洪作用有限。

刘家宏认为应对超标洪水,加强洪水行泄通道的规划和建设尤为重要。据浚县水利局张建民发表于 2017 年的一篇《浚县蓄滞洪区现状及治理中难点初探》,卫河流域淇门以上行洪能力为 1500 立方米/秒,位于鹤壁浚县的淇门至老观嘴只有 750 立方米/秒(卫河 350 立方米/秒,共渠 400 立方米/秒),老观嘴至河南省界为 1500 立方米/秒–2500 立方米/秒。」刘家宏表示,卫河上游和下游的行洪能力较强,中间的行洪能力弱,是一个卡口,需要布置第二行洪通道,比如使用历史上古河道,让洪水从一些非重点保护区域通过,或者使用蓄滞洪区纳洪错峰。

西安理工大学水利水电学院教授解建仓对财新称,应对新乡如此超常规的洪涝灾害,不能想着靠修筑水利工程解决,非工程的应急管理更重要。水利工程数量要根据发展计划进行合理规划布局,并不是越多越好,水库也是双刃剑,如果没有调度好还可能造成人为的洪灾。而如何最大程度发挥工程的作用,如何清楚分析河道水位和水库排洪时机的关系,什么时候放水、放多久、放多少量,都考验水利部门的判断和决策。

此次河南洪灾也显示出基础设施比如电力系统的重要性。武胜军在 7 月 28 日的新闻发布会上介绍,卫辉城区的河流直排无法开启,城区积水排放困难,部分配电房进水,影响抽水泵站正常运行。而泵站停运又造成排水速度下降,无法及时恢复供电,形成恶性循环。

程晓陶强调,现代社会面对水灾其实是更加脆弱了,因为现代社会对供水、供电、供气、交通、通讯及网络等基础设施,也就是生命线系统的依赖性越来越大,这些生命线系统的「韧性」就很重要。一是这些系统是不是能够做到耐淹,二是如果这些系统因灾受损,能否以最快速度进行恢复。而要做到有韧性,需要技术上的研发及较大的投入。

黄国如称,在工程达标之外,也需要应急能力的提高,包括气象预报、洪水预报、调度方案、避难场所设置等,「这些可能在目前方案里都有涉及,但还需要考虑得更加周全」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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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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