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何处去

「大榕树下、岭南人家」,这一幕在广州消退

2021 年正好是广州人民公园(下称「人民公园」)开园 100 周年。这座欧式庭院紧邻市政府,当初由孙中山倡议建立,现在是市民文体休闲最热门的场所之一。

人民公园刚刚经过景观优化提升。2020 年年底以来,不少榕树被移除,凤凰木取而代之,留下的榕树经过抽梳,3 米以下的树干和气根都要砍断。榕树下的灌木丛也被清理,原来绿树成荫的公园出现大量草坪。「疏林草地」是公园改造的重点思路之一。

但改造效果引起了社会争议。2021 年 6 月 11 日,在人民公园,一名市民评论说,树少了,人也少了,「主要是太晒了」。另一名市民认为,「现在更像广场,不是公园了」。

这项工程还显示出榕树作为广州城市绿化主力树种的定位不复以往。

榕树是华南乡土树种,遮阴效果好,可以粗生快长,广泛用于园林和道路绿化。据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局(下称「林园局」)2020 年统计,在全市行道树中,细叶榕、高山榕、大叶榕等榕树合计占据近半壁江山。

榕树也有明显缺点。它根系发达,若种植和管理不善,可能破坏路面和地下管道,台风天易倒伏。近年来,广州着力打造「花城」景观,榕树不开花,树冠茂密、透光性差,与该方向相悖。

景观和用途本不矛盾,但本地人不是观光客,感受各有侧重。广州气候炎热,「疏林草地」意味着挤占人的活动空间。在地域文化中,榕树还是情感意象。「大榕树下、岭南人家」,上了年纪的广东人都有榕树下听故事的童年记忆。

在人民公园之后,另有两个建设项目把榕树关注度推向高峰。

2021 年年初,越秀区新河浦启动改造工程。一名参与政府座谈的人士告诉财新,新河浦河涌(「涌」读 chōng)南岸本有 77 株大树,其中榕树 52 株;改造项目仅保留两株榕树,其他全部移除。新河浦北岸以「东山小洋楼」闻名,这里曾经是华侨、富商和政要的聚居地,住宅楼房以西洋式花园别墅为主。而今是广州的网红外拍胜地。

5 月,海珠区洲头咀公园沿滨江西路约 0.6 公里的路段围蔽施工。30 多株榕树都用红漆编号,热心市民拍照取证,发现至少有两株不见了。洲头咀位于海珠岛最西端,北望沙面历史租界,滨江西路是饱览珠江夜景的好去处。

「本来前两次移树动静就很大,现在又要动珠江两岸的大榕树,市民当然不干了。」广州市原政协委员韩志鹏说。

公开资料显示,新河浦和人民公园同属越秀区城市更新补短板项目。洲头咀公园属于市管重要道路更新改造提升节点工程。「尽管名目不同,但目的都是要移除榕树,换成开花的树种。」广州园林界资深人士张林(化名)说。

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杨中艺留意到,近几年广州绿化情势发生明显变化,「一是强调『四季有花』,二是强调视觉通透性」。知情人士透露,近两年广州道路两旁的榕树已经大量更换。

多名园林专家认为,不应把榕树当做历史包袱甩掉。「爱护它,自然可以找到解决办法;如果藐视它,也可以找到干掉它的理由。」广东园林学会副秘书长、华南农业大学教授李敏说。

榕树之殇

榕树以树形奇特、树冠硕大为名,枝条抽出气生根,可向下伸入土壤形成新的树干。作家巴金笔下《鸟的天堂》,即是一株榕树「独木成林」。

「作为优良的乡土树种,榕树在民间种植很普遍,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专门推广过,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李敏介绍。

在广州城建绿化中,榕树家族一直是当之无愧的「栋梁」。据官方披露,全市共有行道树约 58.6 万余株、241 种,其中细叶榕 13.7 万株,高山榕 7.91 万株,大叶榕 3.49 万株,垂叶榕 2.52 万株,合计 27.62 万株,占比达 47.13%。这意味着,如果要让广州城市绿化风貌发生明显变化,需要替换的榕树数量也是巨大的。

2020 年 11 月,广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印发《市管重要道路及周边区域更新改造提升工作实施方案》。这份文件显示,包括前述滨江路在内,实施改造升级的道路共有七条,有的贯穿南北,有的横跨东西,全长超过 110 公里。同月底,广州市林业和园林绿化工程建设中心就「市管重要道路绿化品质提升」项目公开招标,发标道路与改造升级道路相互对应。

根据招标文件图纸,财新粗略统计,七条主要道路计划移除或砍伐树木 4300 余株,内含榕树超过 3000 株。其中一条东西线路,计划移除树木 1000 多株,其中榕树 900 多株。

有的标段已经完工。在环市中路,洋紫荆替代了部分细叶榕。一名环卫工人告知,树苗大约在三四个月前更换。在阅江中路,异木棉新树苗连排栽种,替代了绿荫蔽日的大榕树。一名附近居民回忆,施工大概在 2021 年 3 月进行。

张林在 2020 年参与过某道路绿化项目评审。他告诉财新,仅一个项目就计划更换树木数千株。

榕树冲上舆论热点后,广州市民以各种形式开展了「护榕行动」:一名小学老师借榕树争议给同学们开了一堂「榕树教育课」;一名微博博主发起了「拥抱大榕树」活动,号召市民发现身边的大榕树,与之合影留念;一名多年来坚持以「俯卧撑」的行为艺术关注社会热点议题的摄影师,把广州移除榕树事件作为创作主题。

中山大学教授杨中艺还担任广东省环境教育促进会会长。6 月 12 日,广东省环境教育促进会发起一份问卷调查,不到 48 个小时收到 4 万多份样本,其中八成来自广州市民。「调查问卷能迅速获得这么大样本量,首先说明公众对榕树非常关注。」杨中艺说。

6 月 15 日,杨中艺发布总结报告,近九成的问卷参与者认为可以接纳榕树的缺点,近 47% 的参与者认为不必减少榕树,约 40% 的参与者认为榕树还可以增加一些。让杨中艺意外的是,针对「公众眼中的榕树」一题,35% 的人选择「榕树是城市的象征之一」,31% 选择「榕树伴随我成长」,选择「榕树给我带来很多好处」的占比仅为 28%。

杨中艺认为,广州市民非常认可榕树蕴含的文化和情感价值。「不能再把榕树当成一个简单的绿化树种看待,榕树与城市和人的关系应该重新审视。」6 月 17 日,他将调查报告提交给广州林园局,希望官方重视公众意见。

榕树移栽后,等待它们的是怎样的命运,也牵动人心。多名业内人士告诉财新,迁移施工可能对树木造成严重损坏,即便迁移成功,大树存活率也不高。

2013 年,广州天河公园因修建地铁迁移 4000 余株大树。按当时方案,每株大树都有编号,待地铁竣工后统筹「回迁」。

2020 年,天河公园地铁站场复绿和景观改造工程启动。知情人士告诉财新,七年时间中,数千株大树残留完好的仅约 200 株,「但要再利用这 200 株,迁移养护成本高昂,远超过重新栽种」。

「说迁移是为了好听点。」李敏告诉财新,迁移跟砍伐大树在实际中几乎没有本质区别。「这些老树断手断脚,基本上等同于一堆柴火,就算勉强活下来,也失去了原有的生态效益。」李敏说。

利弊之争

据张林观察,广州更换榕树是 2015 年从天河区开始的,近年加快了速度。

2016 年 2 月,在广州市本地两会上,时任天河区委书记称,榕树适合种在城中村祠堂、公园等需要固土的地方,不适合作为行道树,天河区将逐步将其替换成白玉兰、凤凰树、蓝花楹、宫粉紫荆和腊肠树等推荐树种。

2017 年 2 月,在广州市林业和园林工作会议上,当时的主管副市长发言称,榕树根系发达,对人行道破坏很大,园林部门应该想办法普查,有计划、有组织地优化行道树。

最近这轮大规模更换行道树,榕树的缺点又遭放大。5 月 24 日,广州林园局网站发布了一篇文章,细数榕树的缺点:根系浅、板根发达,隆起破坏路面,影响城市地下管线管道;根系生长空间不足,容易导致树木「头重脚轻」,在极端天气下,安全隐患较大。该文最后指出,新建和改造道路绿化不再将榕树作为城市道路绿化主要树种。

5 月 31 日,广州林园局网站发布《关于广州市道路绿化品质提升的情况说明》。这份文件提出,根据《国家森林城市评价指标》(GB/T 37342-2019),城区某一个树种的栽植数量不超过树木总数量的 20%。广州榕树比重过大,需要优化结构。但多名业内人士认为,树种结构国标一说经不起仔细推敲。

李敏曾参与国标制订工作。他强调,国标指的是整个市域树木,不单指行道树,以榕树占行道树的比重对比国标,「是换概念」。

杨中艺强调,上述国标是推荐性指标,不具有强制性。「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特色,如果一定按国家森林城市不超过 20% 来要求,太教条了。」杨中艺说。

关于榕树生长的破坏作用,广州确有实例。番禺区政府在 2018 年回应人大代表建议时披露,据水务部门 2016 年探测,番禺区西北片区有 665 处排水管线功能性缺陷都是由榕树树根损坏造成的。

「近些年因修建地铁、道路扩建等市政工程施工,迁移了部分榕树,也有些是出于安全考虑,比如榕树对地下管网造成破坏。」7 月 6 日,广州林园局总工程师粟娟告诉财新。

不少园林业界人士认为,榕树的破坏性是没有科学种树的结果。「人为造成的后果,怪到树身上,公平吗?」张林说。

公开资料显示,业界早有一套系统的种植方法,从规划阶段起步,保持适当间距,给榕树预留足够的地上、地下生长空间,维护阶段还要定期修枝等。

张林告诉财新,环市东路的榕树是上世纪 70 年代广州绿化公司种下的,至今鲜见破坏路面等现象。当年种树的老工人告诉他,每个树穴按照 1 米宽、2 米长、1 米深开挖,「两个立方大小,就能留下足够的生长空间」。但后来,行道树种植方式潦草。「本身树苗来的时候可能土球就不合格,树穴只比土球大十几到 20 公分。」张林说。

榕树在台风天易倒伏也是移除理由之一。广州林园局发布的《情况说明》显示,2018 年 7 月至 2021 年 5 月,市级绿化抢险处理受灾倒伏树木 1142 株,其中榕树倒伏约 405 株。多名园林专家认为,台风天榕树倒伏与根系问题一致,「核心都是管理不当」。

榕树的支持者认为,替换榕树的真实原因是决策者偏好发生了变化。根据广州林园局 2020 年 9 月制定的《行道树技术工作手册》,道路绿化要遵循「一路一特色」原则,乔木方面以观花树种为主。

《广州市城市绿地系统规划(2020—2035)》提出,全市重点道路要强化主题观花树种种植,推广木棉、美丽异木棉、宫粉紫荆、凤凰木、簕杜鹃「五大主题花」,打造花城品牌。2020—2025 年间,广州规划重点推进 29 条道路的景观品质提升,其中多条道路行道树的高山榕、细叶榕更换成凤凰木等开花树种。

李敏不反对种花,但他认为,行道树生长条件比较差,不容易形成整齐花期,且开花乔木一般花期都比较短,「不一定非种开花乔木,灌木、草花同样可以展示『花城』特征」。

广州市林业和园林科学研究院副院长代色平介绍,行道树功能多样,包括遮阴、滞尘、杀菌和景观等。「用大量开花树种更换榕树,是片面追求景观效益,忽视生态效益。」张林说。

命运几何

作为南亚热带乡土树种,榕树去留问题在国内多个南方城市引发过讨论。

与广州类似,深圳的行道树多为大叶榕、小叶榕、高山榕等,种植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过几十年生长,绿树已成荫。

2019 年,深圳太宁路、解放路等道路实施更换榕树工程引起众多市民反对。官方称,砍伐老树属道路品质提升项目。早年建设在前、规划滞后,部分路段地下管线距行道树树池较近;树池预留空间较小,易形成头重脚轻的生长状态,抗风能力差,存在安全风险。

部分参与项目评估的专家指出,对城市环境造成危害的树种确实要进行更换,新栽树木须有更科学的种植形式,合理的空间规划,做好管理养护。但也有专家认为,大量砍伐、迁移大榕树等行道树,会大幅减少市区林荫大道,数十年的绿化成果付之东流。

福建福州以榕树为「市树」,又称「榕城」。当地亦曾有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出,榕树根系发达,破坏管道修复难,建议停止将榕树作为行道树。

2011 年,时任福州园林局绿化处处长陈新村对媒体介绍,自 2008 年起,福州市要求新建主干道上尽量减少榕树栽植,但福州不会全部迁除榕树,也不会不再种植榕树。一方面,部分榕树要移植到公园;另一方面,在新建的宽 50 米以上的大道上,福州市会继续栽新品种榕树,不对路基、管网造成破坏。

2018 年,广州番禺区政府回应人大代表建议也提到,今后仅在开阔地带,如高快速路两侧林带、公园绿地等部分种植榕树。在中心城区新建道路绿化工程中,行道树不再选种榕树。但存量榕树考验政府决策。番禺区政府提到,区内市政道路行道树中约有 1.5 万株各类榕树,且市民对遮阴的需求很高,相关处置易引发市民不满情绪,存量榕树无论迁移还是淘汰,都将是一个长期和缓慢的过程。

广州此次移除榕树就遭到不少市民投诉。「对市民来说,遮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幸福感,一旦动了一两株,树荫没了,身体上的感受非常明显。」杨中艺说。

财新了解到,在市民意见与行业建议的共同作用下,广州此次移除榕树的工程计划有所调整。

5 月底,广州林园局表态称,滨江西路榕树除抽梳迁移 5 株,其余榕树均予以保留。6 月 15 日,在广州林园局组织的一个专题座谈会上,面对多名专家和市民代表的质疑,粟娟回应称,珠江边的榕树不会再动,其他道路边的大树,能不移除就避免移除。

「既要考虑城市绿化树种多样化,也要考虑市民对榕树的情结。」粟娟对财新说,「广州始终坚持『适地适树』原则,只要是适合榕树生长的都会大力保护。」

财新从接近广州林园局人士了解到,今年 5 月前,「市管重要道路绿化品质提升」工程设计方案的施工图经过优化调整,保留绝大部分原有行道树,只处理了急需改造的树木,现有树木不再迁移。「据我观察,相比原施工计划,换树数量有所减少。」张林说。

尽管如此,根据财新调查得到的数据,2021 年 4 月前,广州全市已更换行道树超过 1 万株。

2021 年 5 月,国务院办公厅颁布《关于科学绿化的指导意见》。国办指出,要尊重自然规律,坚决反对急功近利行为,避免片面追求景观化,切忌行政命令瞎指挥。国办还强调,对违背科学规律和群众意愿搞绿化的错误行为,要及时制止纠正。

多名行业专家指出,榕树并非不能动,城市管理者应当建立行道树整体更换听证制度,更换树木前应向公众征求意见,并启动大树保护与培育工程。

知情人士向财新透露,广州为打造「花城」,自 2015 年起,以每年数万株的增量大规模种植开花树种。至 2020 年,共种植开花乔木 40 万株。

「一个坑只容得下一株树。」张林说,作为一名在城市绿化行业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园林」,他仍然担忧广州榕树未来何去何从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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