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与牛皮

现在挺时髦复兴古代技艺的,我则觉得,能够流传的,谁也挡不住,难于流传的,再使劲也白搭。不如写在书里,放在博物馆里,然后「回到火热的生活中去」

人对刀的喜欢,有时挺强烈的。铁匠比尔・默兰,12 岁时造了自己的第一把小刀。那是他自己生炉子锻打的,若不是有惊人的热爱,何至于此。不像我们小时候把铁片放在火车轨上,轰隆一响,就宣称得了宝刀。后来,默兰被捧为「现代大马士革钢之父」。其实那种技术已失传两百年以上,他只是揣摩其意,用当代材料折叠锤锻,使所得在外观上与古刀相近——名号有点虚夸,但他以一己之力,在他的国家复活了手制刀具,则是真的。他很老的时候,仍身怀一把小直刀。

且说现在挺时髦复兴古代技艺的,我则觉得,能够流传的谁也挡不住,难于流传的再使劲也白搭。不如写在书里,放在博物馆里,叹一口气,然后「回到火热的生活中去」。等千万年后,地表被这样的图书馆、博物馆占满,那时的人想怎么办,我们就管不着了。这是从制度方面说,至于个人的喜好,自然越五花八门越好,有人慕古,总比没人慕古好。

但制刀这门技艺,我真心希望它能够流传千古。悬想未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像废土类电影里演的,文明全毁或者半毁,除了一拨强梁之外,人人赤手空拳。这时,若能传下制刀的手艺,说不定大家还有出头之日。匹夫一怒,渭北一掷,至少吓人一跳吧。《史记》里说,「好带刀剑,中情怯耳」,说的是韩信带刀剑的原因是他胆子小,心里总是害怕。然而,从原理上说,人们确实应该时时刻刻地害怕。

有这么一个用老法造刀的,姑称之为张铁匠。他的手艺,据说是某个祖先从苗人那里学到的,在家族里传了好几代。到他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旧法还剩下几成。张铁匠擅造的是佩在腰间的短刀,早已不流行了。何况他只从前人那里学到一半手艺,只会打铁,不会造刀柄刀鞘。打出刀身,就找段白木头插上,光秃秃的。谁买了他的刀,先得拿来磨洗自己的柔荑之手。所以,早年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他卖刀应该送一根针,来挑手上的木刺。

总之,张铁匠在好些年间中断了这个营生。他的刀不能卖,也卖不出去。但他喜欢打刀,喜欢到处收罗旧钢废铁,喜欢炉火的颜色,喜欢锤锻的声音,喜欢从水中腾出的白烟。他最喜欢的是用拇指滑过刀锋,体会一种均匀的刺激。实在憋得难受,他就改打菜刀。本来他家里有旧训,不许子孙打菜刀,觉得那有失身份。张铁匠不得已而为之,倒不是为了谋生,只是手痒。打菜刀间,他可以偷偷地打点儿小刀。村里人也都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既然不去售卖,也没人管他。

虽说不卖,村民或来讨要,讨去了难免有送人的。这天,来了个邻县的人,看他打了一会儿铁,忽说他的刀不够好。这人其实是外行,但听过传说,看过话本小说,便说利刃都是「吹毛可断」。有人送过他一把张铁匠的刀,却不能吹毛断发。此人吹完牛就走了,给张铁匠留下心事。吹毛可断,他当然听说过,以前从来没当正经话,这回不知怎么却认了真。那时,全中国的男人,道士除外,全是短发。他便和太太商量,然而太太是杨朱一派,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是不肯做的。

此事就揭过了。直到数月后的一天,张铁匠忽然见到村里那匹宝贝马的尾巴,静如凝瀑,动如潦雨,真是好看呀。他一喜欢,就偷偷割了几根,回家一试,竟然没有吹断。他就连夜打刀,打完就去偷毛,偷回来再试。如此多番,虽说每次只取一小束,又从贴近马股的内侧下手,无奈春来早而物生迟。元宵节的时候,村里秧歌会,照例要让这匹宝马出场,还要装饰,包括编尾巴,这一下就败露了。本村奇蹄类动物虽还有些,但要说货真价实的马,只有这一匹,养尊处优,吉祥物似的。当下群情激昂,而嫌疑人只有张铁匠一个。因为他本是从来不近牲口圈的,近两个月却时常造访,有时还带把黄豆。

一问,张铁匠就招了。村里也没把他怎么样,只是大大地嘲笑了一顿。从此,他的「马尾巴刀」在附近出了名。又过了些年,时过境迁,大家争先恐后地做买卖,能卖的都卖。张铁匠的儿子,打铁的手艺不太成,倒有些生意脑筋,就以「马尾巴刀」为名,开了店铺。这时,张铁匠已老,不去管这些事。他儿子卖的马尾巴刀,虽说还是折叠锻打,并不炒铁,而是买现成的当代钢材,已非旧观了。

其实,锻刀旧法虽然讲究,若从实际效用来说,与现代钢材制出的刀是没办法比的。即使「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无论刚硬,耐磨或坚韧,不要说比 S90 V、VG10 之类昂贵的钢材,就是比满大街的 440 钢,也差一大截。水击鸿雁或许还行,陆断马牛就做不到了,决云容易,断玉则是门也没有。旧有百炼刀之说,指的是多次折叠锻打,当然不会有百次之多,且也不是次数越多越好。当年诸葛亮《作刚铠教》,只说「五折刚铠」,也就是叠打五次。张铁匠叠打几次,那是不传之秘,有人估计当在二十次之内。

人们买「马尾巴刀」,大概看重的还是象征意义。铁匠儿子卖的刀,刀柄和鞘都挺漂亮,价钱也贵。人们买了这么贵的刀,当是摆在架上,不会拿去剸犀斩马。然而,免不了有想入非非的人,生出事来,追根溯源,找到了铁匠儿子这里。铁匠儿子貌似忠厚,内怀机变,声称自己的刀是工艺品。警察说,你说是工艺品,那你造得这么锋利,为的什么。铁匠儿子想了想说:「拆快递。」警察从他架上取下一把一尺多长的钢刀,说:「这也是拆快递的?」铁匠儿子说:「拆大快递。」后来,罚了他一点钱,事情不了了之。

说完打铁,再说个打鼓的。有次晚饭后蹓跶到广场上,遇见一支鼓队,打得震惊百里,真响。我就去旁边看,一看就入了迷。古书里说,「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诚不我欺。我是怕吵的人,不过忝在百兽之中,听了一会儿,脚就跟着动。后来,又到过这个地方许多次,每次都听他们打大鼓,如果他们没有出现,就很失望。

说到打鼓,谁都会想起「击鼓骂曹」。徐渭拿这故事写过一出戏,讲的是阎王爷审曹操,祢衡当证人,一边打鼓一边骂,最后曹操获罪云。其实他不用动嘴,只要手下敲得足够响,嫌疑人不堪其吵,总要认输的,特别是曹操有头痛病,哪里还用渔阳三挝,一挝就精神崩溃了。「击鼓骂曹」是后世的传说,没提到祢衡用的是什么鼓,我猜那不会很大。今天说的打鼓,打的是牛皮大鼓。这种鼓曾经用来求雨,更要特别地响,不然龙王听不见。我问过一位鼓师,这么大的声音,平时练习,不怕过去的人骂街、现在的人报警吗?他笑而不言。我对此术一窍不通,只好猜想他们也有某种哑音的办法。

有位鼓师,也姓张,某天夜里突然在家里敲起大鼓来。大鼓是父亲留下的,七尺之径,着实响亮,就算没到「波鸿沸,涌泉起」的地步,至少能把全村的人,除了耳朵背的,都惊醒了。人们先是在被窝里骂,后来受不了,半村的人聚在他家门口,要看看张某人到底发了什么疯。他太太蹲在院里,捂着耳朵,只摇头不说话。人们进屋去看,见张鼓师打得正高兴,吵吵嚷嚷地唤他停下。张鼓师收了手,满脸歉然,却不肯说他为什么半夜打鼓。

现代心理学还在路上,对这类行为的解释总不外乎郁积所致。固然不错,但这道理古人也懂啊,连村里的居民议论,也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心事肯定有,但若不能精确预见,离科学也还远。我把张鼓师的故事讲给一个精通心理学的朋友,他提出数种判断,每一种都很精妙,我听了之后,如醍醐灌顶,增加了对自己的不少了解。假如不是知道后面的事,肯定以为他是张鼓师的惟一知己。

过了很多年,张鼓师才说漏了嘴。原来他父亲临终时,指着那面大鼓,说不出话。张鼓师的行当里,有几种传说,都和鼓中藏物有关。有藏财宝的,藏带血衣物的,还有藏美人儿的。张鼓师虽爱幻想,倒不会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不过,好奇心总是有的,想入非非的时候,难免冲着牛皮大鼓发会儿呆。想的年头多了,终于忍无可忍。还有,大鼓可以打坏,却不能对它做用刀割开之类的事,那是行规不赞同的。我把这些事讲给心理学朋友,他说,那面大鼓就是张鼓师的精神寄托,是使已知的日常生活可以忍受的未知图景。他跟我说话尽量不用术语,但我仍然不是很懂,说张鼓师日常生活过得挺好呀,没什么不易忍受的。朋友摇头,说我陋于知人心。我想了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我又问,那张鼓师为什么早不打,晚不打,上午不打,下午不打,偏在这天半夜打。朋友说,这就要由心理学来解释,但需要很多细节,而我什么也提供不了。

这话头只好撂下。张鼓师的鼓打得很好,什么「韩信点兵」「张飞赶船」之类挺长的锣鼓套子,肚里有好几十种,只是派上用场的时候越来越少。这些年里,到了节庆日子,或办什么事情,谁会请人来敲鼓呢?他认识的同好,一个个老去,至于他自己,家里惟一的大鼓被他把鼓面打烂。之后,他一直不着急迎新,偶尔打一打,都是用别人的,再后来打也不打了。

活到快八十岁时,又有人请他出山。原来,县里有个打鼓的爱好者,已经建立了一支鼓队,又说动了一个耳背的管事人,同意在广场划出一块地盘,让他们打鼓。张鼓师被请到现场,看见那里搭好了遮雨的布棚,又竖着几只铁柜。大一些的家伙,日常就存在里面。而鼓队的成员,居然有二十来人之多。再一问大鼓的价钱,居然很便宜。张鼓师便深感时事移易,又是感慨,又是兴奋。这样,他便重操旧业,当然这次只是自娱自乐,与谋生无关。只是他不住在县城,不能常来,我赶上过他两次出场,那是很幸运了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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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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