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巨型动物搁浅

无论生前多么伟大或渺小,巨人的命运是我们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面对的。那些旁观者,将以科学、娱乐或其他的名义,消费我们死后的每一寸残余

一位名叫史蒂文的科学家,收到了报告,说海滩上出现了死去的巨人。刚开始,他没什么兴趣,后来觉得看看也无妨,便动身前往。那具搁浅的硕大身躯,有着古希腊式的俊美,又有一种莫名的哀愁,一下子吸引了史蒂文。闻风而来的当地居民,则把巨人的尸体当作一个探险的乐园,沿着他的各个器官爬上爬下,孩子们甚至滑起了滑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尸体呈现出腐败的迹象,人们也开始兴致索然,要么任意在巨人身上涂鸦,要么将其视作垃圾弃之不理。只有史蒂文仍然坚持每天还来海滩探望,目睹巨人的各个部分被别有目的的人切割下来带走,最终只剩下残存的躯干。但是,很快,史蒂文在小镇上发现了巨人的碎片:股骨成了一家屠宰场的招牌,头骨被扔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附近,而阴茎被一个马戏团放在玻璃罩中,当作鲸鱼的生殖器官在展出。

这是 2021 年 5 月首播的奈飞动画剧集《爱,死亡和机器人 2》最后一集《溺死的巨人》所讲述的故事。因为第一季珠玉在前,这个系列的第二季遭遇了口碑滑铁卢,被全网吐槽。唯独这一集获得大家一致称道,被认为是最为出彩的不凡之作。

《溺死的巨人》改编自英国科幻小说家詹姆斯・格雷厄姆・巴拉德(J. G. Ballard)1964 年的短篇小说《纪念品》(Souvenir),曾获得过那一年的星云奖提名。精美文字裹着一个反童话叙事的内核,探讨人类与死亡、腐烂的关系——无论生前多么伟大或渺小,巨人的命运是我们每个人终有一天都会面对的,那些旁观者,将以科学、娱乐或其他的名义,消费我们死后的每一寸残余。

巴拉德被誉为后世界末日小说大师,他在 20 世纪 60 年代的好几部作品指向了人类的末世困境,如《被淹没的世界》(1962)描述了全球变暖导致大部分地区变得无法居住,《燃烧的世界》(1964)则构造了一个大面积干旱之后缺水的地球。这些被认为是近年来崛起的气候变化小说(Cli-Fi)体裁的创始文本。

《纪念品》的背景也与环境相关,只不过对应另一个细分主题,即人类对海洋环境的破坏。侧躺在海滩上的巨人形象,从世界上现存的最大型动物鲸鱼而来。改编的这集短片,第一时间就让人想起全球各地不时传来的那些鲸类搁浅(鲸鱼或海豚由于某种原因滞留在海滩上)的消息。鲸类搁浅现象,或许和这个物种一样古老,远远早于人类对此有记载之前。2014 年,《国际第四纪研究》(Quaternary International)期刊上,一个来自西班牙的团队提供了迄今为止最早的间接证据,证明大约 1.4 万年前,欧洲的马格达伦人就曾遇见过在海滩上搁浅的抹香鲸:他们的洞穴中有鲸藤壶的残骸,这是一种常常附着在某些鲸类身上的寄生动物。

在巴拉德创作溺水巨人故事的时代,人类和鲸鱼的关系即将迎来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那之前,人类将其视为一种高价值猎物。自 11 世纪巴斯克人把捕鲸商业化以来,就没有停止过对它们的疯狂猎杀。所以,赫尔曼・梅尔维尔笔下会写出莫比・迪克这样与人斗智斗勇的白鲸。但到了 1967 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在百慕大的渔船上,研究动物回声的美国生物学家罗杰・佩恩(Roger Payne)从水下收声设备中听到了一种奇怪叫声,确认由附近的一头座头鲸发出。他和当时的妻子、大象研究专家凯瑟琳一起分析了这些声音,发现它有自己的韵律和特定主题,与其说是叫声,不如说更像某种歌唱。1970 年,佩恩将录得的鲸叫灌制成 LP 发行,名为《座头鲸之歌》,销售量很快超过 10 万张,迄今仍是全世界最畅销的自然声唱片。第二年,他还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同名封面文章,解读鲸鱼在繁殖季节发出的复杂歌声。佩恩的想法是,让更多人了解鲸鱼独特的情感表达,思考这个物种与我们的相似之处,以此挽救它们越来越濒危的处境。

佩恩的一系列努力非常成功,朱迪・科林斯、凯特・布什等著名歌手纷纷在专辑中融入鲸歌的采样,座头鲸的录音甚至被收入了 1977 年的旅行者金唱片。更多研究者受他的启发,加入到对鲸鱼迁徙、发声等习性的观察探索中。1982 年,国际捕鲸委员会发布了商业捕鲸禁令,并于 1986 年生效。可以说,上世纪 70 年代之后,鲸鱼在人类流行文化中的形象已变得无比纯洁和正面。

当人们越来越将鲸鱼看成是一种聪明、友好、合作、具有社会性的动物时,自然界中发生的鲸类搁浅事件就变得越发悲惨,让人难以忍受。下面我要讲述其中未必是最著名却是最戏剧的一则。主角的名字是约翰娜,一头 2012 年 12 月被冲上荷兰海滩的座头鲸。

约翰娜只是许多不幸鲸鱼中的一头,但是,她的命运却因为互联网的深度介入而变得有些不同。从她被发现直至死去之后的一周多时间里,通过社交网络平台,数百万人加入了这场话题狂欢,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留下耐人寻味的言行举止。阿姆斯特丹大学社会与行为科学学院的学者罗布・范金克尔(Rob van Ginkel)后来在人类学期刊 Etnofoor 上,以一篇半纪实半论文《座头鲸约翰内斯(又名约翰娜):荷兰的悲喜剧,以超现实的鲸鱼为主角》详细记叙了事件发酵的整个经过。

这出悲喜剧之所以会引起范金克尔的关注,是因为他多年来的研究正好集中于海洋人类学方向。座头鲸搁浅的地方,是他前后两次做长期民族志调查的泰克塞尔岛。这一次,人类如何感知和处理大型鲸类的做法为他提供了丰富的研究素材。范金克尔按照时间,梳理了来自脸书、推特、博客、视听媒体以及报纸在线版的各种文本,包括评论。

2012 年 12 月 12 日,当地一名船长和一个冲浪者首先在海滩上发现了这头还活着的座头鲸约翰娜。消息传出后,生态保护馆、瓦格宁根海洋研究所、荷兰皇家海洋研究所等机构都很快跟进,皇家海军和皇家海上搜救队也派出了援手。这些机构和 SOS 海豚基金会、哈德维克海豚馆一起制订了营救计划,希望借助涨潮把约翰娜送回公海。但倒霉的鲸鱼并没有成功游出去,当天下午,营救计划宣告失败。

与此同时,「鲸鱼在哭泣」的照片开始被传到网上,网友各种转发——有人拍到了她眼睛正流着分泌物,事实上可能是沙子进入到了眼中。但人们的同情心一下子被这个场景激发起来,纷纷嚷嚷着要「为她做点什么」。次日,一个由 25 名鲸鱼救援志愿者组成的团队,带着四艘船,在傍晚时分进行了第二次营救,想用网把约翰娜拖离,但由于她太重,结果网被扯破。第三天,荷兰经济部决定对鲸鱼实施安乐死,以解除她所遭受的痛苦。泰克塞尔市长下令,对其周边地区进行封锁,但一些组织和个人开始干预海滩上发生的事情。比如,一家商业打捞公司决定前去帮助「无知」的救援人员;一名动物福利倡导者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座头鲸用尾巴抽打凶手。但他们仍在继续。大量的血」。这些文字激起了公众的极大愤慨。

接下去发生了诡异的事,可怜的约翰娜被注射了药物之后并没有死,在第四天也就是 15 日依然表现出活的迹象。这时候,兽医们不再愿意接近她去实施第二次注射。反捕鲸组织「海洋守护者」开始谴责提供麻醉剂以杀死鲸鱼的做法,其发言人声称,之所以援救人员不使用炸药,是因为她的遗体已经被卖给了莱顿的生物多样性中心。事后证明,这是一个无端猜测,却作为阴谋论的一部分而得到了广泛传播。范金克尔在文章中分析,这位发言人得到媒体免费的宣传,显然给了其他同行很好的示范作用,更多人开始跟风。另一个类似于业内大 V 的人,先是公开发了一通自己要开展新的救援活动的声明,然后找了一艘小船前往,并保证自己穿着救生衣、戴着头盔的形象被人拍到。而一头鲸鱼正在被「谋杀」的说法则在全球网络传播,真正参与救援的机构收到了各种谴责和威胁。

约翰娜真正的死亡时间大约是 12 月 16 日,死因是肌肉病变和内脏损伤。17 日,乌特列支大学兽医学院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公开的解剖,但这无助于解除社交媒体平台甚嚣尘上的炒作,公众对这次救援的质疑持续了很久。范金克尔写道,直到死后,约翰娜才回到了客观化的自然领域,从一个超现实生物变成一个真正的死去的动物,被人们渐渐遗忘。

令我惊异的却是,约翰娜的命运似乎在 1964 年就被巴拉德预言到了。当巨型动物搁浅在海滩上,它会成为许多人炒作的话题、作秀的舞台,而它作为一个生命的尊严和痛苦反倒成为了次要。自私的人类非常擅长于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我们对鲸鱼的行为、文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我们甚至都不怎么了解自己具有什么样的能力。

2013 年,国际捕鲸委员会召开了一次研讨会,汇集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就鲸类搁浅问题进行讨论,最终制订了大型鲸类安乐死的指导方案。在适当条件下,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或许可以成功地重新漂浮起一些较小的鲸类,但概率较低。离开水之后,由于无法调节体温,以及自身重量会导致严重内伤,一些大型鲸鱼即便被救回,预后也特别差。不管我们内心接受或不接受,对待那些挣扎在海滩上的垂死生灵,很多时候,最人道的做法可能只有让它们尽快死去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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