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奥运:没有更强,但更文化

既然无观众也能办奥运,纸板床也能接客,废弃物也能打造奖牌,避孕套也能可发可不发,广告商也变得可有可无,小旧场馆也能办赛事,何必要奢华

受欢迎的奥运与不受欢迎的菅首相

上世纪 80 年代,日本漫画家大友克洋在他的《阿基拉》里,有两个神预言:2020 年东京将举办奥运会;2020 年东京奥运会因不可抗力被中止。

不错,出色的想象力,在意的就是对现实的归真,但如此精准的归真也着实令人惊艳——虽然「中止」的现实版是「延期」。对此,宫崎骏曾这样评价《阿基拉》:「一个异能少年站立在东京的废墟上,人人都会说这是大友克洋。」如果将语境置换成 2021 东京版,那么我们发现今天的东京就是一个「废都」,一个疫情的「废都」。因为就在奥运会开幕的 2021 年 7 月 23 日,东京新冠感染人数新增 1359 人,且 90% 以上的感染者是被最强德尔塔病毒所击中。在传染风险如此高的「废都」,如果有人坚持举办一场全球性的体育赛事,那么我们会问:这个人是疯还是狂?

不过,我们还是在 7 月 23 日的夜晚,看到了奥运火炬被人的意志点燃。就在那个瞬间,我们才恍如隔世般地醒悟到,有一位老人,始终孤独地站在东京的废都上,用他内敛的意志力使得日本再度令人刮目相看。「一个孤独老人站立在东京的废都上,人人都会说这是菅义伟首相」。

是的。菅义伟不疯也不狂,他只是用他慢一拍的惯性思维意识到,不能再暧昧了,自己承担责任的时刻到了。就在奥运会开幕的前几天,他身边的幕僚还数度劝他中止,但他不为所动。他说,「中止是最简单的事情,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然而挑战才是政府的使命。」不善逻辑表达的菅义伟,第一次使语言得以澄明;而语言的澄明,来自于思想的澄明。虽然没有发出「让日本再次伟大」的激情燃烧,只是谦卑地叮嘱国民不忘初心——不忘 2013 年获得主办权时承诺世界的おもてなし——款待之心。

《朝日新闻》的一个调查表明:在奥运开幕前,菅内阁的支持率是 31%,不支持率是 49%;在闭幕式当天,菅内阁的支持率是 28%,不支持率是 53%。可见,奥运会的举办,又使其支持率跌去了 3 个百分点。即便日本奖牌总数创造历史,赛程前后 17 天安然有序且没出大乱子,都不管用。从这点看,日本民众还真有点「不仁不义」;明明自己特地到电器店买了大屏幕的电视机(一个调查表明,奥运前的电视机销售量创近年新高),明明自己去超市买了成箱的罐啤酒,准备在家边看边喝,明明在国立竞技场附近五环标志前的烈日下排长队等待拍照留念,总之明明已经很好地享受了久违的激情燃烧,但依旧违心、依旧暧昧、依旧「读空气」。心里想着不该看比赛,但还是看了;心里想着不该出门拍照,但还是拍了。就在开幕式直播过程中,东京都水道局的一个数据显示,7 月 23 日晚上 8 点以后,东京都 23 区的用水量,比以往周五的平均值减少了一成左右;开幕式结束后的晚上 11 点 57 分,用水量猛增至 25%,原因可能是民众观看开幕式推迟了洗澡和上厕所的时间。

《日本经济新闻》正是通过推特上网友的评论发现,在 23 日开幕式之后,日本人对举办奥运的肯定性评价超过了否定性评论。但即便如此,那位决意举办奥运的老人,其支持率还是一跌再跌。看来这回日本民众是玩真的,他们不再情绪性地而是理性地切割了奥运享受与政府的决策——受欢迎的奥运与不受欢迎的菅首相。这对菅内阁来说是致命的。即将到来的 9 月日本总选举,菅义伟可能会下台。不过,要他下台的理由,绝不是决意举办奥运的「原罪」。

与病毒并存的万人赛事

日本人善于把不同的事物连结在一起,或者说,他们擅长将两个意象并置,由此创生出一个新的意象。这种俳句思维在本届奥运会中也得以显现。奥运赛事与款待之心本是两个不同的意象,但在日本人那里,二者得以并置进而诞生了一个新的意象——日常中的奥运。将疫情日常化,将日常疫情化,那么日常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日常该坚守的东西还是要坚守;要在日常疫情的状态下,寻求新的内在之理和打动人心的细节。

本届奥运会共有 205 个国家和地区以及难民代表团、共计 1.1 万名运动员参加。17 天里,他们在日本 9 个都道县的 42 个体育场馆,举行了迄今历届最多的 33 个大项、共 339 个小项的比赛。来自海外的奥运相关人员入境超过了 4.5 万人。在两周时间内,共进行了超过 60 万人次核酸检测,检出阳性病例 436 人,其中入住奥运村的有 32 人,阳性率为 0.4%。从数据看,这种把与外部接触限制在最小范围的「气泡办赛」的方式获得了成功,走出了一条与新冠病毒并存举办全球赛事的新模式。

这个新模式的最大意义在于,日本经验、日本教训就是世界经验、世界教训。国际奥运会的执行主任杜比日前在东京举行记者会,高度评价说:东京奥运会的成功,「向我们展示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欢聚一堂能够安全举办赛事。这个成功例子不仅对体育的未来,而且对全球市民社会也会成为助力」。

不可否认,在率先洗练出全球模式方面,日本人总是显得灵气十足和得心应手。如多少年前面对现代化的憧憬,日本率先洗练出了「东洋+西洋」的经济发展模式;亦如近十年来面对后现代的困境,日本率先洗练出了极简的低欲望社会模式;这回,日本又率先洗练出后疫情时代下的人类交往模式。

为何日本总会捷足先登?这就令人想起日本江户时代的文化人井原西鹤的名作《好色一代男》。即便是每天逛妓院的玩世不恭的世之介,每每在夕阳西下听到寺院的沉沉钟声,也总能回想起后醍醐天皇的皇子恒良亲王 8 岁时作的和歌:朝思暮恋无已时,每闻晚钟倍思君。想来这就是文化的力量了。其实,人类与世界之间的介面,不就是文化吗?

奥运结束后日本会不会大规模暴发感染,目前还有待观察。不过,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无观众的日式奥运模式还是成功了。中国田径选手苏炳添在 100 米跑道上创历史,这一时刻本身就是对疫情下日式奥运模式的最好注释。而就在奥运会闭幕的前一晚,印度代表团获得了自北京奥运以来的首金——男子标枪 87.58 米。谁能想到这最后一掷的力量?所以,印度总理莫迪在第一时间发声说,「历史在东京改写」。虽然灯火已黄昏,但悲情的东京奥运必定被人们铭记。

From the Caixin Weekly, August 16, 2021. Before it's here, it appears in the Overlook.

异怪与物哀的日式美学

在东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前来祝贺的重量级的外国首脑恐怕就数法国总统马克龙了。当然,他是有任务在身才来的,因为 3 年后是巴黎奥运会,奥运会会旗要传承给法国,否则马克龙绝不会在这个时刻亮相东京。

来到东京的马克龙倒也说了一句大实话:相比见到菅义伟首相,他更想见到动漫《鬼灭之刃》的作者吾峠呼世晴。但是,这位人气冲天的女作者以不善出席社交活动为由,拒绝了见面请求。无趣的马克龙便又发话,说想见动漫《进击的巨人》的作者谏山创。显然,他的话语背后道出了一个真相:相较于日本政治家的政治文化,日本动漫等亚文化更具魅力、价值和意义。

一场没有观众的开幕式,充满日本元素——极简、侘寂、物哀、风雅。运动员入场的背景音乐全部来自游戏,当听到《怪物猎人》《最终幻想》等名曲时,人们不禁赞叹,东道主的「中二」气质是多么鲜明。将漫画元素表现在指引牌上,每个代表团的国名或地区名都放置在了漫画中常见的对话气泡里,旁边还描上了速度线,显现出漫画大国确实无处不漫画。最后点燃奥运火炬的背景音乐,选用了世界名曲《波莱罗舞曲》,略带伤感的全曲主题以及答句的 9 次反复,既不展开,也不变奏,很好地表现了后疫情时代人类彼此同行共进的心绪。

当然,开幕式也引发争议。最大的争议是山本未来的舞蹈。不少网友评论说,开幕式可以接地气,但不可以接地府。然而,这个舞蹈表现的就是对地府的一个尊崇——镇魂与再生。

36 岁的日本舞蹈演员森山未来,以舞蹈哀悼新冠疫情期间全世界逝去的人,应该说是开幕式第一个泪点。全场静谧,只见森山白衣裹身,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光束,惊悚地刺透那无尽的黑。粉饰过的阴森面容,如神如佛如鬼,诠释「生的不可多得」的日式生死观,以及日本文化中异怪与物哀的一面。「白」是日本古代最初四色之一,相信白色拥有与其他色彩不同的神秘性和圣洁性。毫无疑问,森山的舞蹈成了东京奥运的一个亮点。

而在 8 月 8 日晚的闭幕式上,又出现了一个抹着口红、身着绿色碎条(即日语的「短册」)服饰的女性舞者山田葵。21 岁的山田葵出生于长野县松本市。她的舞姿细腻婉约,扭动身姿,呈现各种肢体语言;脸上阴森无笑容,只有痛苦、悚然的怪颜表情,好似异界之魂在人世间游荡。满视野的绿色碎条布状,隐喻她扎根于家乡的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因此,她又是森林之子,诠释着欢乐与寂灭这个人类共通的主题。

真可谓「襟袖上,空惹啼痕」。日本人把这种镇魂与再生的感知力叫做「物哀」。物哀的伦理向度或有可取之处,是因为它会使人们更加谦卑、低调,并以包容和共生的姿态,面对超越界面的种种困惑。所以,物哀尽管酸楚,却也不掩其甘美;尽管不阳光,却也道尽生活本身。这是基于一种非常易感的美学反应。所以,おもてなし/款待之心的魅力不是物质的展示,也不是优越感的居高临下,而是从心像层面观照对方的从容、真诚、细致和优雅,从惜别之情开发出去的「一期一会」。

从这一意义上看,阴翳的日式审美在本质上决定了他们不会去用千人组成一个方阵,不会去用千人构成一个画面,不会去用千人变身一道景观。而且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吸取往昔战争的教训,在战后非常警惕群体性崇高美学的抬头与复活。

现代人都是断根之人——这是马克斯・韦伯说的,形容人在文化意义上被连根拔起,永久地失去了与曾经养育自己的那片土地的文化关联。但日本没有断绝过这种关联,他们非但没有断绝,而且还在不断强化这种关联。从开幕式到闭幕式所显见的日式美学,都可以在千年前的《源氏物语》中找到。

后疫情时代,奥运不再神圣

更高、更快、更强,表示肌肉、力量、破纪录;而这次追加的更团结,则期冀人性在阴翳中的对接。

若从这个角度看,「奥林匹克」首先是个文化概念。它内括了对失败者谦卑的美学思想,和对公正竞赛始终抱有的中世纪骑士精神。它的向度是使人达到身心合一,趋善从良。

既然运动是人身上保留原始人优点的惟一方法,那么奥林匹克就将这惟一的方法加以游戏化。从奥运会被提及次数最多的词语「游戏」(games)来看,表明这一方面是一场全球体育盛会,另一方面,所有的体育都只不过是一种游戏,而人的本质得以显现也恰恰在其玩乐尽兴时。

小说家村上春树在随笔集《悉尼》里说过,「体育是残酷的东西,而要对抗这残酷的体育,只能反过来残酷地对待体育。」显然,这就是体育游戏论。27 岁首夺双人 10 米台跳水金牌,英国跳水名将托马斯・戴利在观众席上为朋友的爱犬织毛衣的图片在网上疯传,如此悠闲自得,只能是在游戏的状态下。以「心的健康」为由,在关键时刻,放弃个人全能决赛的美国女子体操名将西蒙・拜尔斯,也绝对是一位游戏主义者,她退赛金句就是「我们都是人」。

尤其令世人瞩目的是,本届奥运会还体现了「年轻人、城市型和男女平等」为关键词的游戏类奥运项目,如首次列入比赛的滑板、冲浪与自由式小轮车等新景观。在自由愉悦的氛围中与充满笑容互赞勇猛表现的游戏场景里,传统奥运竞技的刻板概念被颠覆,还为收视率作出了贡献。日本 13 岁小女孩西矢椛在滑板街式赛中获得金牌,这怎么说都是平时游戏玩乐的一个结果。

东道主日本这次参赛的运动员是 583 人,为历届最多,其中男子 306 人,女子 277 人。最后得金 27 枚、银 14 枚、铜 17 枚,也为历史最佳。对日本而言,本届奥运会有两块奖牌意义重大。乒乓球混双,日本选手水谷隼和伊藤美诚对决中国选手刘诗雯和许昕。这个项目是日本特意向国际奥委会申请的,他们自知中国乒乓强势无法撼动,而混双的偶然性很大。果然,善于搞突袭的日本人抓住了这个偶然性,拿到了金牌。赛后,水谷隼这样说:「我突然明白,中国选手不是神,也是人。」另一块是女篮银牌,她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能留到最后与美国队巅峰对决,因为论身高、论体能、论套路、论技术,日本女篮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恰恰是她们改写了历史。这就是奥运的魅力——一切皆可能,瞬间创历史。

东京奥运,充满了质疑、谩骂、讥讽、嘲笑和误解,留下了遗憾、欠缺、不完美,由来已久的日式困局也显现无遗。然而,有限性并不是人类的罪过。紧急事态下的东京奥运,已够善够美。

在我们看来,圣火的点燃明显缺乏魔幻的科技感,但他们在意的是只要点燃、只要燃烧;奥运会颁奖花束,来自一位在海啸中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山丘上栽种的向日葵;开幕式点火仪式,大胆起用了有日本和海地血统的网球名将大坂直美,她连日语都说不圆;少有人意识到,米西亚在开幕式上演唱国歌时身着多彩服饰,是出于对 LGBTQ 群体的尊重;离婚风波刚平息的福原爱出任乒乓赛事解说,机敏地说出「孙颖莎是用伊藤美诚的方式打败了伊藤美诚」,这就相当顾及了「中国心情」;奥运村破天荒地使用了 9 个人才能蹦垮的纸板床,确实不是抠门,只为环保;5000 枚奖牌都是民间捐助回收的废旧手机和电器金属铸造而成,彰显了这个国家「环保力+科技力」的硬核;艺人北野武吐槽开幕式太糟糕,问能不能把钱还给纳税人,这可贵可爱的直话直说。

后疫情时代的奥运可能不再神圣。回归本真,奥运可能就是日常的多元文化的聚集,一个尽兴玩乐的游戏场。

既然无观众也能办奥运,既然纸板床也能接客,既然废弃物也能打造奖牌,既然避孕套也可发可不发,既然广告商也可有可无,既然小旧场馆也能办赛事,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奢华至极、劳民伤财的奥运之路?

这样看,本届奥运会不会使日本变得更强大,但一定会使日本变得更加文化。正如闭幕式上响起了《鬼灭之刃》的主题曲《红莲华》,日本人相当兴奋,说这就是「国民心情」。对此,我们又能理解多少呢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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