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

对我来说,看人的乐趣,就在于永远不知道我的胡思乱想,是不是合乎实情

德谟克里特回到家乡欢度晚年,没事可做,就到河港看人。据说,他饱览人类各种荒唐行径,看够了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回家。对这个传说,有人会认为,像德谟克里特这样深刻、富于同情心的哲学家,怎么会让自己放纵于如此浮浅、不道德的快乐?此事一定是假的。或者,他在观察别的事情,而被人误解了。

传说的真假无从得知,但已知德谟克里特如此,便说他必如彼或必不如彼,也就是将人的某种特性当成推论的对象,总是令人不安的。「人是一个整体」,如此论断当然不会错,但这话中的「整体」,如果不是经验的高峰,需要无数代人积累、无数次攀登,到最后也只能接近而无法「征服」的对象,就会是形而上的深谷,便于人们将粗糙的归纳、用概念伪装起来的想象、打扮成科学的哲学,总之各种关于人的半吊子理论,堆积到里面,各自宣称已经完成对于人类的考察。这样的整体论,受到算命先生、道学先生、通俗小说家、政治鼓动家的热烈欢迎。我们普通人,也极乐意有这样一种方便的工具来消减自己的不安。这可能是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从同类那里得到的伤害,超过了自然界所为;人类对自身的研究,在投入的精力方面,也逐步远超对自然界的研究。

我当然不是反对在人类的行为之间发现联系、建立模式,不是反对积累对自身的了解,并给予这些了解以知识的地位;而是认为,在我们有足够好的理论之前,最好还是将我们在人类倾向方面的知识,视为一种统计性质的,而不是推演性质的。

比如说,我乐于相信,有嗜好的人,对于某种或几种闲事怀有热烈爱好的人,相对而言更偏于无害。因为,在我的想象中,一个人如果在类似的事情中消耗了许多热情,也许会更少地把兴趣放在其他一些欲望上,如对权力的追逐。权力虽然可以用来做许多好事,但就其本性而言,总是人间大害。我把我这种信心的来源视为统计性的,尽管我从来没有进行过、也无从进行这方面的统计,也没听说别的人做过;它是从个人经验以及阅读中导出的模糊的、印象的观点,如果有人提出反对,我根本无言以辩。

宁可无言以辩,也不想建立能将人的这种倾向条分缕析的理论——将来也许会有,现在还差得远。在这方面,我深受 Z 君的纠正和启迪,他曾评价我正在阅读的一本书:「很有趣,但也很危险。」我用了大概十年,才理解他所说的危险的含义。Z 君是个观察家,对事物的细节有无穷的兴趣。而且,尽管他没来得及完成其主要作品,但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位真正的、勤勤恳恳的创作家。不像有的人,一个月写三四千字就以作家自命。

Z 君有一项稀罕的爱好,就是看人。三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们坐在火车站的木椅子上。喇叭里不断传来列车晚点的消息,声音尖厉。我心情烦躁,Z 君却一直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他的安逸,甚至有点让我恼火。这时,Z 君对我说:「你猜她看的是什么书?」他把我的目光引向斜对面,一个大约与我们同龄的女人。「这可猜不出。」我应付着说,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Z 君说:「你看她的手指,一动一动的,说不定那是一本讲编织的书……不过她的眼睛里——我刚才看见了她的眼神,还有,旁边那个人坐下时,她挪了一下身子,像有一点厌恶。我敢说她有点孤芳自赏,看的也许是本浪漫小说吧。」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女人,在当时的天气里,她穿得有点厚,还有就是紧紧地用胳臂肘夹住一只中等大小的包裹,除此之外,没什么可留意的。其实,就是这两样特征,在火车站这样的地方,也平常得很。我说:「瞧她的鞋跟有多高,我猜她看的是一种和股票有关的书。」我当然是在胡说八道,而 Z 君立刻听出了我的嘲讽,微笑着说:「也许。」

然后,Z 君向我介绍他的爱好,使我知道我错过了这个世界的许多细节。一开始,我没有理解 Z 的讲述,冒冒失失地插嘴说:「哦,就像福尔摩斯!」Z 君说:「不,一点也不像。小说里的福尔摩斯是个决定论者,要是我没错的话,他说整个世界,自然也包括人,是个链条,只要知道其中的一环,一个拥有足够知识的人就能够推想出其余的全部。」我说:「这话很对呀,我们只是没有足够的知识而已。」Z 君摇头说:「我认为不是这样的。理论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懂,就是觉得世界不是这样的。」我说:「那福尔摩斯从步态上猜出一个人做过军曹,完全是碰运气了?」Z 君说:「一个人要是对人类的了解多些,猜对的机会自然也多些。但猜测和计算总是不一样的。就像刚才我猜想,您准会提到福尔摩斯。我猜对了,但仍然只是猜测而已。」

我说:「我可以假装有什么事,从她旁边走过,看她读的是什么书。」Z 君说:「不,不!不要这样。」我说:「如果不验证,你怎么知道你想的对不对呢?」Z 君说:「我不在乎啊。」我感到奇怪,说:「那怎么算是知识呢?」Z 君说:「我也没说是啊。对我来说,看人的乐趣,就在于永远不知道我的胡思乱想,是不是合乎实情。」

「你看那个人——」他指的是一位看上去很疲惫、又有些得意洋洋的中年人。我先前也注意到他,因为他频繁看手表,候车室中的人大多焦急,但这个人似乎格外多动。Z 君说:「他不像是本地人,是不是?我想,他那个手表是捡来的。」我说:「他要是捡了手表,又不打算还给人家,总会有些心虚,更应该藏在袖子里,而不是每过几秒钟就展示一下。」Z 君说:「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说他是在恋爱之中,不是刚刚会见了一个女人,就是正在勾勾搭搭的途中。他的离婚可真不顺心,连喜欢的手表也被太太砸碎了。现在他捡了一块手表,虽然很不值钱,在他看来,却是一个兆头,预示着一个成功的婚姻。你看他兴奋不安的样子,我敢说他心里正激烈地盘算和幻想,恨不得一步迈到新的恋爱里边。一块手表就让他重新整理自己的头脑,大概整个世界观也从此改变了。唉,可惜他的新观念是荒唐糊涂的,我敢说新的恋爱要让他倒一场大霉。」

Z 君这个乐观的结论不能让我信服,但他说,他追求的不是判断和观测,而是想象。他的爱好,就在于从人身上看到一些细节,能让他的想象活跃起来,编制出一整套故事。他告诉我,想象的激发几乎是随机的,一个行为特异、与众不同的陌生人,不能触动他;而寻常的某种细节,由于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却能使他看到一个故事。「没有故事,」他说,「我们都是行尸走肉。」

对 Z 君的这句话,我是不赞同的,但仅从这句话,便推论说 Z 君是个会轻易将自己特殊的关心推断为普遍的人,是不正确的。因为第一,这样的人虽然很多,但我知道 Z 君不是;第二,人都会因时因地说些未假思索的话,捉住一句便以为钓到了鱼,那是判官才会干的事。

这次谈话之后,一段时间里,我在车站、餐馆、公园、旅游地之类的地方,总怀疑有 Z 君的同好盯着我。因为 Z 君说过,这类地方是便于观察的,还说过世界上有这种爱好的人不少。后来,我就不在意了。因为归根结底,这种观察是无害的,你要是不知道,也一点都不会觉得不舒服。

大约十来年后,我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偶遇 Z 君。此前,我都不知道那是他的家乡,也不知道他已经赋归好几年了。午饭后,我们沿着河边蹓跶,那是个懒洋洋的周末午后,不疾不徐的风吹在身上,像按摩一样,不皦不昧的阳光也像按摩室的光线。四周的人们在安详地散步、游玩,一贯吵闹的候鸟也戢羽而游,不怎么争夺吃食。闲聊中,我提到他的嗜好,说自己也曾效仿几回,总不怎么能够把想象放纵开来。Z 君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我左右扫视,自以为发现了可歌可泣的人士,就对他说:「看那个人。」那是一个老者,站在一株树下,盯着水面看。Z 君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我说:「他在那里站立很长时间了。他这个年龄的人,或者安步当车,或者安坐不动。两百步前,我就看到他站在那里,此刻还是,一动不动的,多半是在想什么心事。是什么心事能让他如此出神,不顾水光的晃眼呢?」Z 君说:「我想不出。」我说:「你是最能编的,总能编出点故事吧?」Z 君说:「唉,我放弃那爱好已经有好几年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象力枯竭,要不就是对人事不那么感兴趣,反正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还是你说给我听吧。」

我说:「这个人像退休的医生。他这一辈子,治愈过无数患者,自然也失手无数次。其中让他最难忘的,是一个患者,经常来他那里住院,而口称的病症又多是主观的,每次都是安慰性地输些不凉不热的液体,吃点不痛不痒的药片,混几天出院。次数一多,他们就厌烦了,加上床位本来不够。最后一次,把他打发走时,言语有点不太客气。几天后,那个人就在这个地方,投水而死,原因却不得而知。这位医生,虽然公认没有责任,却摆不脱心里蜂拥而出的疑惑。他先前的许多信心,都动摇了,对于自己的行业对人类生活的影响,也觉得是一团迷雾。今天走到此处,想起旧事,难免出神。」

Z 君哈哈一笑,说:「不错。不过要我来说,这人是个画画的,今天在这里是看水纹儿。」我说:「那自然可能,不过算不上什么有趣的故事。」Z 君说:「是没什么趣,却是真的。这个人我认识,是我内兄。另外,他也不很老,今年还不到五十呢。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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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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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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