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字节全面战争

商战从线上打到法庭,这一平台监管加严后的反垄断新案,关乎中国互联网江湖商业竞争底线

春节历来是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必争之地」。牛年春节,中国互联网寡头腾讯和超级新贵字节跳动的诉讼战升级。

春节前,字节跳动宣布两大重磅消息:1 月 26 日,抖音拿下央视春晚赞助,要发 12 亿元的红包;2 月 2 日,起诉腾讯,索赔 9000 万元,诉由是腾讯旗下的 QQ 空间和微信屏蔽抖音分享链接,依据是腾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涉嫌垄断。

五年前,正是微信开互联网公司赞助春晚发红包的先河。此后数年间,央视春晚几乎成了中国互联网巨头对外宣示战略级产品的第一窗口。争夺春晚赞助的名单从「三巨头」腾讯微信、阿里支付宝和淘宝、手机百度,变成了短视频两大霸主快手和抖音。

社交电商平台拼多多,在 2021 年央视春晚红包竞争中败阵。拼多多一名内部人士对财新记者直言:「央视春晚才是中国互联网江湖真正的风向标。短视频要抢所有人的生意,但现在最难受的还是腾讯。」

据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的统计,短视频在 2020 年中期成为仅次于即时通讯的第二大网络应用,用户日均使用时长 2 小时。极光数据则调查称,到 2020 年末,短视频用户的使用时长占比 27.3%,已甩出即时通讯(21.0%)6.3 个百分点。

微信作为即时通讯工具,手握中国最大规模用户,被称为「国民应用」,但这也意味着用户增长早已见顶。面对咄咄逼近的短视频,且后者在用户时长这一广告客户最看重的黏性指标上已一跃而过,腾讯在移动互联网初始时对「船票」的焦虑又卷土重来。

角力和博弈早在三年前就已开始。2018 年 4 月,微信限制了抖音、西瓜视频等一系列字节跳动旗下应用在微信内的直接分享。这正是所谓「头腾大战」的肇始。5 月,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在朋友圈庆祝抖音成为 iOS 免费榜第一,并在评论区称微信封杀和腾讯旗下短视频应用微视抄袭,腾讯董事局主席马化腾直接在其评论区指责「诽谤」。首轮商战自此开打。

处于防守位的腾讯必须卡住流量流失。但两年多来靠微视对阵抖音,远落于下风。微信创始人张小龙终于下场,在 2021 年 1 月的年度布道会上,他的重点就是推介视频号,春节期间又通过红包封面等方式为视频号拉新。据财新记者了解,张小龙在内部对视频号的定位是——决定腾讯公司未来 5 年到 10 年走向的产品。

微信通过社交关系链串起来的 12 亿用户一旦开视频号,其内容供给潜能巨大。字节跳动则反其道而行之,欲从 6 亿日活出发做「社交」。2020 年底,抖音在页面中划出「朋友」页面,专门更新互相关注的好友内容。负责抖音的北京字节跳动 CEO 张楠称,抖音做社交的部分外力来自微信封禁。

春节假期,快手、抖音及其极速版等短视频应用霸占着 iOS 免费应用排行榜前列,字节跳动的剪映、番茄小说也跻身前十。而微信视频号的拉新在热启动后,进展低于市场预期,用户规模目前尚不及抖音的一半。

张一鸣以短视频应用抖音,撬动社交、游戏、文化等流量杠杆,衍生的业务个个剑指腾讯传统优势地盘,引起后者更大的警惕与封堵。

几年来,双方有数百个案件对簿公堂,牵动多地司法系统,案件涉及范围包括内容版权、不正当竞争、名誉侵害等。

2020 年底以来,互联网平台反垄断成为监管新风向,字节跳动抓住机会适时而动,在最新诉状中,直指腾讯涉嫌垄断,阻碍市场进入,妨碍技术进步和创新。2021 年 2 月 7 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下称《指南》)。当天,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就「抖音、字节跳动诉腾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纠纷」正式立案。

腾讯旋即在当晚反驳抖音的指控,称其失实和诬陷,并称抖音等产品违规获取微信用户信息,将以此进行反诉。抖音寸步不让,指责腾讯把持微信用户头像、昵称作为自己的「商业资源」,排除了用户对自己数据的控制权。3 月 5 日,腾讯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将抖音诉腾讯垄断案移送至深圳中院审理。

字节跳动和腾讯上述关于平台垄断的最新讼案备受市场关注,双方的「口水战」对舆论的吸睛效应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是此轮平台监管加严后,首个获正式立案的互联网反垄断案件,将关乎中国互联网江湖新的商业竞争底线。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案件的主角又是腾讯。真正的「互联网反垄断第一案」,是发生在 2010 年至 2014 年的「3Q 大战」——奇虎 360 诉腾讯案。起因是腾讯涉足安全软件领域威胁到 360,360 则对 QQ 进行去广告拦截等修改,后腾讯在装有 360 安全软件的电脑上停止运行 QQ,要求用户「二选一」。双方发起三场诉讼,其中腾讯诉 360 的两个不正当竞争案件均终审获胜。最终 360 指控腾讯滥用在即时通讯软件及服务相关市场的市场支配地位案,被广东高院、最高法院两级驳回。

「3Q 大战」判例为互联网领域反垄断问题树立了司法标杆,当时最高法院表示传统「假定垄断者测试」方法已不适用界定互联网相关市场。随后多年,互联网反垄断司法监管几乎处于真空地带。

尽管胜诉,「3Q 大战」亦痛击腾讯,促使其转变商业模式,从封闭走向开放,通过投资、导流等方式打造生态体系。与此同时,中国互联网平台公司进入并购纵横交错、规模迅速膨胀的快速发展期。最近数月来,中国对互联网行业「包容审慎监管」的口径有所变化,反垄断执法再度发力。但是,如何在推动市场发展、保护创新,与维护行业秩序及市场公平之间找到反垄断平衡点,法律层面面临的挑战可能更甚于六年前。新一轮「头腾大战」带出的反垄断新案,将被市场视为新标杆。

3 年 600 起案件

从 2017 年以来,字节跳动和腾讯之间的诉讼战从未停歇,公开资料可查的诉讼数量达 39 起,与之相关的案件加总则超过 600 起,涉及诽谤、音乐侵权、侵犯著作权等多个方面。

早期的内容侵权纠纷,主要发生在字节跳动旗下信息流 App 今日头条和腾讯旗下快报网、天天快报之间,两家互诉对方「搬运」自己的内容。2017 年 5 月,腾讯以今日头条 300 条内容侵犯著作权为由索赔 311 万元,法院最终判决其中 287 条侵权成立。

双方商战和诉讼战全面升级是在 2018 年春节,当时今日头条狂撒 10 亿元红包,抖音和今日头条 App 闯入 iOS 应用商店下载量前五。当年 4 月,抖音新增用户达 1 亿。腾讯被动应战,「复活」微视 App 入局短视频。

春节刚过两月余,包括「头条系」产品在内的互联网短视频遭遇监管整治,腾讯借机宣布微信、QQ 暂停快手、抖音、西瓜视频等短视频应用的外链播放功能。时至今日,腾讯也没有取消这个「暂停」。「字节系」短视频用户在点击「分享至微信或朋友圈」时,仍需先将视频保存至本地,再通过微信上传。

流量封锁是互联网竞争中常见的套路,此前淘宝和百度、淘宝和微信之间都曾上演。

被封后,抖音和今日头条先后 5 次在微信公众号上发文,指责腾讯不仅下架视频、HTML5 等内容,还阻止用户在微信中分享来自抖音、西瓜视频的链接和内容,是「垄断」「搞小动作」。

张一鸣和马化腾的火药味直接蹿进了「朋友圈」,战争随后展开。2018 年 6 月 1 日,腾讯掐断旗下两个产品在字节跳动平台上的广告推广,一纸诉状将字节跳动和抖音告上法庭,指控对方恶意诋毁商誉,并向字节跳动索要仅 1 元的赔偿金。次日,字节跳动和旗下产品宣布反诉腾讯,理由是腾讯拦截、屏蔽并妨碍用户访问今日头条和阳光宽频网,向腾讯索赔 9000 万元。

一轮交手下来,双方均撤诉。财新记者从接近诉讼的人士处了解到,双方就部分案件达成了和解。

2018 年底,腾讯把矛头再次指向抖音、西瓜视频,状告两个平台《王者荣耀》等「腾讯系」游戏直播侵权,欲切断「字节系」平台对自家游戏内容的分流。此后一年内,字节跳动先后收到 15 张法院传票,除《王者荣耀》外,涉案游戏还包括腾讯独家代理的《英雄联盟》和《穿越火线》。腾讯后来在其中 7 起诉讼中获胜,法院判决赔偿金额超过 2400 万元,但字节跳动均在败诉后上诉,目前尚无结果。

在公开可查的诉讼中,腾讯先后 31 次起诉字节跳动,其中 8 次以撤诉结案;字节跳动诉腾讯则为 8 起。这还不包括双方以用户名义展开的诉讼。

两家为扩大各自赢面,常以法院管辖权存在争议为由上诉,因此受理这些案件的法庭辗转于北京和深圳的地方法院,并多次被移交至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和北京互联网法院这类管辖范围更具针对性的司法机关。

「头腾大战」给市场的观感之一是,官司在深圳打可能会偏向腾讯,在北京打则字节跳动更有胜算。腾讯早在和字节跳动发起诉讼战之前,就多次在深圳南山法院胜诉其他公司,其法务团队因此被市场戏称为「南山必胜客」。

一名曾供职腾讯的法务人士指出,地方法院保护当地大企业问题一直突出,腾讯的表现并不比阿里等更糟:「现在的互联网巨头,阿里、腾讯、字节跳动等平台常以反垄断为由相互攻讦,实际真到反垄断监管出手时,又会以『政策过严、影响企业国际竞争力』等为由游说。」

近期出台的《指南》,和此前的征求意见稿相比,在「相关市场界定」「大数据杀熟」和红包补贴相关条款上,有比较关键的修改,结果略倾向放松。

征求意见稿中原本给出了不界定相关市场直接认定垄断的特殊条件,但在正式《指南》中,相应条款被删除。多名反垄断法律业者告诉财新记者,长期以来,从法理层面认定平台「二选一」涉嫌垄断,判定平台存在市场支配地位、滥用支配地位,并形成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这一系列取证困难重重。很多调查反垄断的行为,都止步在「判定相关市场」这第一关。

征求意见稿中曾有一条:「在特定个案中,如果直接事实证据充足,只有依赖市场支配地位才能实施的行为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且损害效果明显,准确界定相关市场条件不足或非常困难,可以不界定相关市场,直接认定平台经济领域经营者实施了垄断行为。」

虽然《指南》尚不被看作司法诉讼的直接判决依据,不过该条删除后,市场认为相关市场认定将维持多年来的难度。字节诉腾讯案也难以绕过这道门槛。一名上海的反垄断律师告诉财新记者,认定腾讯的市场支配地位,核心在于如何认定相关市场,「如果相关市场足够小,如限定在即时通讯市场,腾讯就容易被认为有市场支配地位,但如市场足够大,就很难认定。相关市场的选择是所有法律问题的胜负手,但认定要件含糊。」

一名金融机构法务认为,在反垄断诉讼里原告胜诉难度较大:「一是举证责任问题,像这类案件目前还是『谁主张,谁举证』,败诉案例基本都是原告无法证明被告的市场支配地位。另外,反垄断诉讼还涉及一些经济分析的问题,法院在查案上投入的资源有限。」

音乐版权战与和

在诸多被市场指责有垄断嫌疑的板块中,腾讯音乐压力最大,过往的版权纠纷也尤其多。短视频平台因为离不开音乐,不免陷入和腾讯的版权诉讼。

腾讯音乐集团是国内一家独大的在线音乐版权运营商。2018 年底在纽交所上市时,腾讯音乐拥有来自 200 多家国内外唱片公司的 2000 余万首歌曲,其中包括环球音乐、索尼音乐和华纳音乐三大唱片公司在国内的全部独家版权。

抖音刚起量时,平台上大量 UGC(用户生成内容)不可避免地撞进了腾讯音乐的版权禁区。2018 年 3 月起,腾讯音乐起诉字节跳动旗下抖音、今日头条、西瓜视频等产品 922 首歌曲侵权,涉及 214 起案件,索赔超过 2000 万元。

财新记者了解到,即使是快手这样腾讯参投的公司,也无法拿到腾讯音乐全曲授权,抖音与腾讯音乐的版权沟通自然不顺畅。一名接近字节跳动内部人士告诉财新记者,来自大陆市场、港台和部分日韩公司的独家授权,抖音和腾讯音乐谈转授权一方面价格极高,另一方面谈判周期很长。

但是,抖音日益强大的音乐宣发能力,正成为撬动利益格局的支点。一名接近抖音的人士告诉财新记者,部分唱片公司为能在抖音上宣传自己的歌曲,在给腾讯音乐的授权书里,只给歌曲独家词曲和录音版权,刻意排除了短视频平台。

因此,抖音率先提出「短视频音乐独家授权」,音乐作品仅可在抖音上被创作者使用,而无需和版权方结算,抖音则以推广资源进行置换。在此授权方式被发明前,短视频平台需要全曲独家或非独家授权,版权方和平台按播放量分成。

「如果这首歌不能在抖音上传播,火的概率其实很小。」上述人士指出了腾讯音乐让步的原因,腾讯音乐一方面不能违背母公司腾讯的意愿,但又依赖抖音来做宣发和导流。

一名从业者透露,腾讯音乐平台上 45% 左右的峰值歌曲,播放次数最多的是抖音红歌,是腾讯非常可观的拉新渠道。

2019 年底,抖音和腾讯音乐集团达成转授权合作,但并未对外公布消息。一名接近双方交易的人士透露,合作的条件就包括腾讯要对上述诉讼撤诉,抖音免予赔偿。腾讯随后便在业内放出消息:腾讯音乐与抖音有年度框架合作,统一跟腾讯音乐合作才能在抖音得到更好的资源。

2020 年 8 月,抖音和网易云宣布联手,在音乐版权、宣发、音乐人扶持等方面建设「音乐 + 短视频」生态。「网易云和腾讯音乐完成音乐变现,而抖音是个宣发平台。」上述接近抖音的人士总结。

多名人士透露,从 2020 年 4 月起,抖音开始向唱片公司寻求拿到独家全曲版权的机会。「唱片公司立即觉得不行,口收得特别紧。」一名从业者称,「本来挣钱的事情给腾讯音乐,追名逐利给抖音,但现在抖音想全吃。」

「张一鸣开始关注音乐业务本身是不是好生意,是否值得去做。」上述接近抖音的人士称,张一鸣看到此前在海外推出的音乐平台亏损、腾讯音乐靠直播赚钱之后,觉得应该把音乐放到已有用户基础的平台上。抖音 2020 年就已测试音乐播放器的功能,但目前此业务处于停滞状态。

游戏生意分毫不让

相比在音乐上形成的既斗争又合作的「暧昧关系」,腾讯在其「现金牛」生意——游戏上,分毫不让。

2021 年第一周,多名手游《红警 OL》的玩家在微博声讨腾讯「店大欺客」,因停止游戏运营,致使玩家无法提取游戏充值。有玩家称,自己成了腾讯和字节跳动竞争的牺牲品。已有近千名人均消费 20 万元的玩家组成维权群,要求调查腾讯的垄断行为。2020 年 10 月,字节跳动收购游戏公司有爱互娱,这家公司正是《红警 OL》的开发者。

腾讯并未解释封禁原因,对玩家的质疑亦不予回应。有爱互娱方面告诉财新记者,《红警 OL》目前恢复了更新,但此前的停更对游戏活跃度和玩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由于游戏是腾讯具体负责运营,玩家数据也是由腾讯方面负责,公司很难做出具体的评估」。

《红警 OL》事件之前,腾讯和字节跳动在游戏行业的位置正在悄然变化。

一切缘于广告收入的争夺。2020 年,字节跳动广告收入 1500 亿元,已成中国最大的广告营销平台。而腾讯的各类流量产品,多年长于游戏等业务分发,广告业务分散,从 2012 年开始整合,直到 2018 年才逐步打通效果广告和品牌广告,2020 年广告整体收入不足千亿元。

游戏是字节跳动广告业务崛起的重要助力,这一过程与字节跳动发力自研游戏几乎同期进行。2018 年,字节跳动在游戏广告上的收入首次超越腾讯。App Growing 数据显示,以游戏广告数计算,今日头条是 2018 年最大的买量渠道,百度信息流第二,腾讯社交广告第三;2020 年,以广告投放额排序,字节跳动旗下巨量引擎是第一大流量平台,腾讯广告第二。

字节跳动的游戏广告崛起,正值手游市场整体增速放缓。2018 年 8 月起,「头条系」游戏广告收入规模增长率放缓,字节跳动旗下产品开始转向,减少对第三方游戏广告的依赖。张一鸣亟需给游戏客户提供更多的流量能力。

2018 年年中,字节跳动旗下西瓜视频上线游戏内容直播,在全站直播内容中占比达到 30%。此后,腾讯多个大热游戏如《王者荣耀》《英雄联盟》和《穿越火线》均在「字节系」平台直播。诉讼战再起,腾讯针对上述三款游戏的侵权诉讼涉及案件 23 起。腾讯在其中 7 起已判决诉讼中胜诉,字节跳动则屡败屡战,又全部上诉。

一名字节跳动离职员工告诉财新记者,抖音和西瓜视频后来清除《王者荣耀》等游戏内容,避免和腾讯控股的斗鱼和虎牙等竞争,同步孵化其他游戏内容。

字节跳动旗下依靠海外短视频应用 TikTok,在休闲游戏领域进入国际第一梯队,但难啃的「骨头」是真正「氪金」的中重度游戏产品,而这正是腾讯耗费十数年攒下的「家业」。

字节跳动为做重度游戏,已投资入股 20 余家游戏公司。一名字节跳动游戏中台部门员工透露,字节跳动在游戏行业的布局被腾讯步步阻隔:「字节看上的游戏公司,不管是研发团队还是美术等外包支持团队,腾讯经常抢先溢价截和。」

而字节跳动游戏从「腾讯系」流量池中分羹几无可能。2020 年 3 月,字节跳动全资子公司朝夕光年推出中重度游戏《热血街篮》,公测当日即冲上 iOS 免费游戏榜第二,超过了腾讯旗下两款重磅游戏《王者荣耀》与《和平精英》。但前述游戏中台部门员工告诉财新记者,《热血街篮》在虎牙、斗鱼上的直播热度被平台降级,在首页看不到任何推广。

多名从业者认为,字节跳动在中重度游戏上强于代理,但自研项目仍需时日。腾讯游戏的研发速度和分发效率虽不及以往,但仍是无可争议的行业霸主。

短视频逼微信出场

字节跳动步步逼近,腾讯能打的牌除了法务,就是微信。

截至 2020 年 3 月,CNNIC 数据显示,中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 7.73 亿,较 2018 年底增长 1.25 亿,占网民整体的 85.6%。Quest Mobile 的数据则显示,截至 2020 年 3 月,中国短视频行业月人均使用时长 34 小时,而 2019 年同期为 22 小时,上升幅度达到 54%。

这一年,张小龙终于下场短视频推出视频号。2020 年 1 月 22 日,微信视频号开启内测。三个月后,张小龙在朋友圈宣布视频号日活超过 2 亿,并称很快就会达到 3 亿、4 亿,自那以后再无官方的视频号数据传出。

第三方机构阿拉丁视灯根据爬虫和访谈收录头部创作者数据,显示截至 2020 年底,微信视频号 DAU(日活)超过 2.8 亿,视频号总数 3000 万,月平均使用时长 9.5 小时。这一用户规模已接近快手,但距离日活 6 亿、月均使用时长 33 小时的抖音仍有很大差距。

视频号初期,内容缺乏导致短视频常用的推荐算法效果不彰。2020 年 5 月,视频号在新版本中开始采用社交关系做推广,带动了视频号的第一波爆发。但初步爆发后,微信算法推荐的精准度仍被部分创作者评价为「毫无存在感」。

「社交推荐可以带来冷启动时期的基础流量并激励用户内容生产,不过在运营三个月左右,单纯的社交推荐就会遭遇天花板。」最早一批的视频号创业者刘兴亮在内容领域耕耘多年,凭借早先积累的粉丝,他的视频号在推出后迅速冲入百强。

在 1 月 19 日的微信公开课上,张小龙第一次系统解释了微信做短视频的逻辑。「视频化表达应该是下一个十年的内容领域的一个主题」,张小龙开门见山。在两个小时的演讲中,过半时间他都在讲述视频号。这也是继微信小程序之后,他最「隆重」公开推介的产品。

微信的流量全面向视频号倾斜:朋友圈、公众号、搜一搜、扫一扫、附近的直播和人、名片页等,都可以连入视频号。春节过后,微信甚至全量放开创作者自行购买官方推荐流量的系统,帮创作者直接拉新。张小龙指出,未来小程序、公众号、优惠券、直播等都会挂在视频号上。

而在春节这个所有互联网公司拉新最忙碌的时节,微信没有参与真金白银的红包大战。张小龙甚至透露,此前放弃了明星入驻计划:「明星入驻要付费,那就没有必要。」以微信视频号 300 人左右的技术人员规模,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做过多的内容运营。

张小龙选择了「更腾讯」的方式——利用产品杠杆,春节期间推出了微信红包封面,用户制作自己的红包封面首先要发表 1 条视频号内容并获得 10 赞。视频号直播则可获得开播单独通知的流量入口。然而,这一次社交关系链拉新并没有为视频号带来大爆发,内容创作者的曝光效果参差不齐。

财新记者向多名视频号内容创作者了解春节期间视频号的增长情况,有 10 万关注的头部号主称:「随便发一下照片也有 1 万多阅读。」但也有创作者表示,视频号直播间的在线互动较春节前并未发生明显变化,众多在公众号图文时代创造诸多「10 万 +」的创作者,视频号点赞难过百。

视频号第三方数据服务商阿拉丁视灯 CEO 史文禄认为,视频号在春节期间可能并未达到外界期待,不过在直播场次、观看数量和用户停留时长上仍有明显增长。

公开课上,张小龙给出视频号的最优流量机制应是关注、好友推荐和机器推荐按 1∶2∶10,也就是说 1 个用户每看 10 个关注内容,对应看 20 个朋友赞的视频和 100 个机器推荐的视频。不过,现阶段算法推荐尚不完善,社交推荐的短视频观看量是机器推荐的 2 倍多。

但对短视频到底是发掘社交关系链中的私域流量,还是基于算法打开的公域流量,业界看法不一。

有多年产品经验的前快手产品经理李泽澄认为,用户行为要足够简单,训练出的算法才足够精准。社交压力下用户的内容消费存在扭曲,对应的算法训练结果也会出现偏差。再加上社交推荐和算法推荐的逻辑之间存在冲突,这些都可能影响算法推荐的精准度。因为微信用户基数已是 12 亿的最大基数,最终视频号的内容分布与公众号不会有太大差别。

不少受访者认为,在抖音上难以引爆的中长尾内容在微信上更有生存空间。「有内容、传递某种价值观,这类视频更容易在朋友之间传播。」视频号创作者冯大辉称。阿拉丁视灯的数据显示,目前在小程序中内容占比最高的仍然为情感、生活和音乐类内容,合计占比达 43.6%。在其他短视频平台占据相当大比重的美妆、游戏类内容,在视频号上还几乎是空白。

面对已经越来越大且还在高速增长的竞争对手,张小龙需要在内容质量和速度上做平衡。刘兴亮直言,如果微信视频号太看重起量速度,容易滑向功利化、低俗化、营销化,反而不利于搭建健康的内容生态,「如果生态迅速滑向极端,那创作者再辛苦做内容也可能白费;腾讯微博倒的时候,我在里面还有一两百万粉丝,前期投入可惜了」。

另一边,已在用户数量和内容供给上获得先发优势,且有超强运营团队的抖音,仍在拓展产品边界。张小龙公开宣称发力视频号仅十天,抖音负责人张楠就释放抖音做视频搜索的「野心」:「希望抖音成为人类文明的视频百科全书,视频搜索就是这部书的索引。」

封堵社交关系链

除了搜索,字节跳动还尝试深入社交——这是游戏之外,另一个所有人都想做,但又极难挑战腾讯的领域。

2019 年 1 月,字节跳动高调上线社交产品「多闪」,用抖音导流,但社交关系链搭建效果不彰。当年末,字节跳动和多闪铺设了大量广告,计划在春节期间靠红包激励完成冷启动,却在春节前两天被微信截杀。

多闪推出仅十余天,微信、QQ 就宣布停止为抖音新增用户提供微信登录授权。2019 年 3 月 19 日,多闪向用户发送弹窗称,因腾讯要求,用户须修改在多闪或微信上的账户头像与昵称。腾讯反驳称,多闪的推送信息「纯属偷换概念的无稽之谈」。随后双方展开多轮公关交锋。

一天后,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下达诉中禁令,要求抖音停止向用户推荐好友时使用来源于微信/QQ 的用户头像、昵称;立即停止将微信/QQ 开放平台授权登录服务提供给多闪使用的行为,同时多闪此前通过抖音获得的来自微信/QQ 平台的用户头像、昵称也被勒令停用。

随后,抖音针对这一禁令申请复议,遭法院驳回。案件一审正式开庭后,迟迟未对外公布结果。抖音试图利用微信搭建社交产品的尝试告败。

不止社交产品,腾讯严禁一切利用微信社交关系链的行为。除了 2018 年,腾讯 QQ、微信彻底停止了来自抖音、西瓜视频和今日头条的短视频链接,2019 年春节前,头条的红包活动也因「诱导分享」被微信封禁,微信称头条曾变换 72 次域名与平台对抗。

在 2019 年的「微信读书案」和 2021 年 1 月的「南山微视案」中,两名用户分别起诉腾讯未经允许把自己的微信或 QQ 好友信息提供给其他腾讯旗下应用,指控腾讯侵害自己的隐私权、个人信息权。审判过程中,微视案在几轮管辖权争夺后移交深圳南山法院审理,最终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微信读书案用户胜,南山微视案则腾讯胜。

在南山微视案中,腾讯公司辩称,微信好友关系不具有私密性、不属于原告用户隐私,该主张得到了法院支持。而在此前的微信读书案中,法院明确判决微信读书自动添加关注微信好友的行为侵害用户个人信息。微信读书案主诉律师熊定中指出,两起案件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即用户好友关系是否构成隐私,但审判呈现完全相反的结果。「从来没有公司敢主张通讯录和好友关系不是用户隐私,但腾讯抗辩说不是隐私竟然成功了,这一点真的很奇怪。」熊定中指出。

熊定中强调,互联网公司把用户资源当作资产和竞争手段,在这个过程中,用户权利却被忽略。

近年来,频频出现用户与互联网公司就通讯录、社交关系的所有权对簿公堂。对此,工信部副部长刘烈宏明确指出,通讯录里存在着用户的主要社交关系,是隐私最重要的组成部分:「App 收集通讯录应获得用户明示同意,不得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用户通讯录信息,不得在未获得用户明示同意的情况下将通讯录信息共享给第三方。」这些内容也体现在立法进程中的《个人信息保护法》(草案)里。

互联网公司想要轻易获得用户通讯录或其他社交产品中关系链的时代,正在一去不返。

腾讯的竞争者都需要自力更生搭建社区和社交关系。2021 年,抖音 12 亿元重金拍下春晚赞助后,借主持人之口喊出抖音「视频朋友圈」的定位,激励更多普通用户,而非专业内容生产者创作。这一运营方向的转化,和张小龙所谓短视频关键是号而不是短视频的认知类似。

自门户时代以来,互联网流量霸主的王座从来不稳固。有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在与快手激战的牛年春节,抖音去重日活达到 6 亿,业已面临增长危机。一名「腾讯系」资深产品经理直言,抖音做视频朋友圈是从内容工具变为社交媒体:「流量本身不能制造流量,抖音只有尽可能留住用户,才有可能摆脱流量枯竭的宿命。」

从内容到社交,「头腾大战」还将愈演愈烈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Or pay with Bitcoin
Our Address
15j6E8ZqfpE3ZiUSqFbnPTh81yqjJZEoqX
You Email
Pay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