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天行者」

惟一由中国科学家命名的类人猿,恐将陷入生存碎片化带来的灭绝漩涡,还来得及拯救吗?

「呜尔……呜呜尔……」一阵阵清亮高亢、悠扬又有节奏的鸣叫声,沿着高黎贡山弯曲的沟谷,从树林和草果地穿行而下。63 岁的李家鸿第一次听到天行长臂猿如此惊艳的声音是在 1997 年,「那声音就像从山上滚下来一样,感觉它距离很远,但又特别清晰」。

李家鸿当时在云南省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护局隆阳分局工作。那时天行长臂猿尚未得名,当地人称之为「黑猴」。同行的傈僳族护林员向李家鸿介绍,山上的黑猴擅长在森林里拽着树枝和藤条腾空跳跃、自由穿梭。「就像砍柴时候撂出去的柴火一样,会飞!」李家鸿好奇,「能有这么厉害?」

「会飞的黑猴」真容难得一见。一直到八年之后的 2005 年,李家鸿终于用相机拍到了它的首张清晰照片。变焦镜头中的「黑猴」没有尾巴,前肢明显长于后肢,成年雄性通体是发黑厚重的毛发,仅两条粗重的白色眉毛向脸两侧耷拉下来;成年雌性则通体灰色,白色眉毛更为浅淡,下巴也有隐隐的白色。

2017 年,科学家将它正式认定为一个新物种,得名「天行长臂猿」(Skywalker hoolock gibbon),又名高黎贡长臂猿。天行长臂猿是长臂猿科的第 20 个现生物种,也是惟一由中国科学家命名的类人猿。「天行」二字源于古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它的命名人、中山大学生物科学学院教授范朋飞希望它能自强不息,在自然界中顽强地生存下去。英文名则取自《星球大战》中男主角 Skywalker(天行者),符合天行长臂猿在高高的林冠穿行的习性。

这一人类近亲已处于极度濒危的境地。据范朋飞团队调查,中国境内的天行长臂猿数量不足 150 只,还不及野生大熊猫数量的十分之一。按照一个小学生的描述,「如果把它们都放进小学教室里,可能不足以填满三个班级」。虽与云南相邻的缅甸也有其分布,但目前数据完全缺失。在 2018 年 8 月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举行的第 27 届世界灵长类学会大会上,天行长臂猿被列入 2018–2020 年全球最濒危的 25 种灵长类动物名录。

中国境内的天行长臂猿,仅分布在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和保山市两地。因为人为活动影响、栖息地退化和基础设施建设等因素,天行长臂猿的栖息地被分割为多个片区,其中最大的片区个体数量也低于 30 只。片区之间地理和空间上的隔绝,使这种「一夫一妻制」的种群交流减少,增大了遗传多样性丧失的风险。有的孤猿求偶不得,至孤独终老时也未能成家。更严重的是,在一些天行长臂猿的种群内已经出现了近亲繁殖,这会导致遗传性疾病的发生概率大增。

人类在尽力地挽回局势,尝试各种手段希望重建被孤立的长臂猿群体之间的物种交流,恢复生物多样性,但当一个物种陷入「灭绝漩涡」时,很多因素会使其种群延续和对它的保护工作面临极大的困难和无力感。

寻猿

高黎贡山被称为「世界物种基因库」,位于横断山脉的最西侧,呈南北走向。它像从青藏高原向下延伸的巨大阶梯,绵延 600 公里,海拔落差巨大,高山、峡谷相间的多变地貌,让这里「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也因此成为中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

李家鸿四处打听「黑猴」的消息时,天行长臂猿还未被认定为一个独立物种,当时的学名是「东白眉长臂猿」,在中国境内分布于高黎贡山隆阳段、腾冲段及德宏州的盈江县。它是严格的树栖动物,特殊的球窝腕关节让它们行动灵活、敏捷,靠两条长臂在树与树之间轻松自如地摆荡,只要树林够密,它们几乎不下地。

它也是丛林中的「歌唱家」。在广袤的森林中,树叶的窸窣声、婉转多样的鸟鸣和各色虫鸣混杂,但没有哪种动物的声音像天行长臂猿的鸣叫声那样高亢、悠扬。「一夫一妻制」的天行长臂猿通常以家庭为单位生活,通过鸣叫吸引异性以及宣示「领土主权」。它们隐匿在大山,鲜有人能一睹真容,但声音被附近村民所熟悉,甚至能根据它的鸣叫声来判断天气。当地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清晨吼,淋一宿;早饭吼,晒破头」。

李家鸿曾组织护林员爬山去寻找天行长臂猿。当时大家对这一物种所知甚少,常常爬到海拔 2800 米左右去寻找,这其实远超出了长臂猿活动的范围,结果总是一无所获。「我们就像瞎猫一样到处去碰死老鼠。」

2004 年 9 月,有护林员在保护区南端的赧亢生物走廊带听到猿啼,李家鸿就背着睡袋和相机住进山里的简易窝棚。一天下着小雨,山上雾沉沉的,他再次听到了「黑猴」那特别的鸣叫声。「我拎着相机就冲出去,从竹林中顺着声音找它,它当时就蹲在一棵树上叫,雾很大还有雨声,它没注意到我,我就摸到树下。」李家鸿连摁了十多下快门,相机发出的连续「咔嚓」声惊动了长臂猿,它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寻觅多年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长臂猿,李家鸿十分激动。县城没有冲印店,他带着胶卷回到市里冲洗,结果十多张照片上都是雾蒙蒙一片,「稀里糊涂什么都看不清,我简直太失落了」。

当年 12 月,保山管护局派李家鸿到北京参加野生动物摄影培训,他借到一台昂贵的数码相机。回到高黎贡山,李家鸿背着这个「大块头」爬悬崖、过峭壁。为方便拍摄长臂猿,李家鸿次年还申请调到赧亢管理站当站长,有空就背着相机上山。

2005 年 6 月 15 日,他和护林员约好在半山腰的木桥处会合,打算去山上寻猿。他到得早,早上 8 点多时,突然听到上方西侧有长臂猿的鸣叫声,「我打电话给护林员,说我听到上边长臂猿叫了。护林员在我下边,离得很远,他很纳闷地说他听到长臂猿在山下叫。」

李家鸿没顾上细想,顺着声音向上找,发现长臂猿在上方河沟边的一棵树上。沟里是村民种植的草果,叶片宽阔,一人来高。他顺着草果地往上爬,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他头顶的树上。怕惊到长臂猿,李家鸿没敢冒头,但长臂猿还是发现了他,一溜烟又不见了踪影。他打电话给护林员,得知电话那头的长臂猿还在叫,「当时意识到不止一只,索性下山拍好了」。

在下山途中,他突然看见旁边「唰」地飞过一黑一灰两只长臂猿,灰的一只顺着草果地旁边的树林向下走。李家鸿背着设备向坡下冲,半路发现它又向上折,于是又转头向坡上跑,「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连滚带爬躲进草果地」。此时,长臂猿也停在附近的一棵长蕊木兰树上,坐着不走了。

李家鸿抬起相机,慌忙摁下快门,长臂猿听到声音后转过身来。「它坐在那儿,很坦然,好像在说『你拍吧』,刚拍三张它又转身逃了。」精疲力竭的李家鸿瘫软在草果地里,再无力去追。

中国第一张野生天行长臂猿的照片就此诞生。它微张着嘴,蹲坐在一个粗大的树干上,粗壮的右上肢拽着上方树枝,阳光穿过树林洒在它的身上,发灰的毛色勾勒出它的身形。这张珍贵的照片为后来的科研工作提供了重要的基础。

李家鸿慢慢摸索出一套拍摄长臂猿的方法。它们总会在清晨或上午鸣叫,鸣叫时警惕性差,无暇顾及下方,这是他行动和拍摄的最佳时间段。2005 年 12 月,李家鸿又拍到了同一只母猿。在电脑上查看时,他意外发现,照片里的母猿怀里竟然抱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猿。

赧亢长臂猿的情况,他也逐渐了然于胸。他第一次拍到的母猿被取名为「阿珍」,它的伴侣的毛发从头顶向后顺去,像梳着一个大背头,因此得名「背头」。两只猿的感情很好,除觅食外几乎都会待在一起。觅食休息的间隙,李家鸿常见背头坐在阿珍旁边,仔细给阿珍理毛。它们的孩子被发现时个头很小,被取名为「丁丁」。

在这对夫妻的不远处,李家鸿还发现了另外一只雌性长臂猿。它总是形单影只,与背头一家形成鲜明对比,因此得名「孤雌」。孤雌也曾有过家庭。李家鸿走访附近的村寨得知,上世纪 90 年代赧亢附近修建二级公路,其间有人听到一声枪响,之后孤雌的新婚丈夫再未露过面。当地有长臂猿的大脑能治疗癫痫的传闻,因此存在捕猎长臂猿的现象。李家鸿惋惜地说:「当时也没人管,赧亢附近好几群都在上世纪被猎人打掉了。」

每只猿的声音都不相同,后来李家鸿能根据声音分辨出是哪只猿。阿珍的声音低沉、稳重;孤雌的声音清脆,像小姑娘唱歌。它们总在清晨开始鸣叫,一般是背头打头,阿珍和丁丁随后加入合唱。孤雌也会随着一起鸣叫,边叫还边慢慢靠近背头一家。

据李家鸿观察,孤雌曾多次尝试加入背头一家,但并不被背头所接纳。有时候孤雌试图靠近一点,背头就把它追得「到处跑、满天飞」。一次追赶中,孤雌甚至被背头打得从树上掉落地上。还有一次,它们之间只隔着一棵树,孤雌尝试靠近时,背头率先作出反应,中间跟着丁丁,后边是阿珍,三只猿张开长长的手臂,排着队踩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地驱赶孤雌。

李家鸿说,或许是出于寻求伴侣、繁衍生息的自然本能,孤雌的鸣叫频率极高,有时甚至会变幻出好几种声音。但是因为公路的隔绝和地理上的跨越,赧亢片区早已成为一个孤岛,在背头、阿珍、孤雌以外没有第四只成年猿。

「孤雌真的很可怜,它几乎每天都在叫啊叫啊,背头一家经常不叫,但孤雌一直在叫。」李家鸿说。

人进猿退

孤雌的孤单并非个案。2007 年,范朋飞团队到高黎贡山就天行长臂猿的种群数量和栖息地状况展开研究,发现赧亢片区这一看似极端的案例,只是整个天行长臂猿种群的一个缩影。

100 多年前的 1917 年 4 月 8 日,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探险队员罗伊・安德鲁斯(Roy Andrews)和他的夫人在高黎贡山海拔约 700 米的红毛树地区采集到天行长臂猿的标本。时过境迁,研究人员重访标本的采集地,发现那里早已变成了村庄。其他低海拔地区的森林也慢慢变成了村庄、农田和经济林。

高黎贡山保护区保山段的外缘界线,海拔几乎均在 1800 米左右,整个保护区像帽子一样扣在山上。除此之外,当地政府曾在上世纪 80 年代鼓励林下经济作物草果的种植,这种每年只需简单打理就能有不错收入的香料作物,迅速蔓延到了包括保护区在内的每一个湿润河谷。

人进猿退,长臂猿被迫迁往更高海拔的森林中。四川省西华师范大学费汉榄博士说,近 100 年间,由于耕地的扩张,天行长臂猿分布区下限从海拔 700 米上升至如今的 1700 米左右。处境类似的还有如今仅存 30 余只的海南长臂猿,在上世纪 50 年代至 80 年代,其分布区下限从海拔 100 米上升至 1000 米。

其间天行长臂猿的种群数量也发生了巨变。2011 年,范朋飞团队发表论文称,在赧亢、猴桥、苏典等五个区域,长臂猿数量在 20 年内下降 50%;在 1994 年记录中存在小种群的西马、芒宽等 9 个分布点,长臂猿已全部消失。

研究认为,除了上述提及的农林业发展,保护区外的商业伐木是导致天行长臂猿栖息地破坏、退化和碎片化的主要原因,非法狩猎也是重要的威胁因素。范朋飞团队调查了高黎贡山保护区内的板厂、青龙山两片栖息地,发现之前 15 年至少有 3 只长臂猿被猎杀。尽管这一数字并不算多,但对于这种生育周期长、生育率低、数量稀少的灵长类动物,每年 3% 的狩猎,就可能导致长臂猿种群在当地灭绝。

为了进一步破解天行长臂猿的生存谜题,范朋飞团队开始了漫长、艰苦的习惯化工作。所谓习惯化,就是通过反复刺激,致使研究对象的警报、防御、攻击等自发反应减弱或消失。通俗来讲,就是让警惕性极强的长臂猿信任研究人员。

最初选择的是高黎贡山大塘乡。但工作刚开始四个月,研究人员就在森林里听到了枪声,之后目标家庭群不见踪影。他们不死心,继续在原地待了六个月,再未听到长臂猿的鸣叫声。

2008 年,他们到了赧亢。范朋飞见到了恩爱的背头夫妇,但当时它们的第一个孩子丁丁已经失踪。2007 年底,李家鸿最后一次见到丁丁,当时它的皮毛已经从白色蜕变成乌黑,看起来很健康,他推测丁丁或被林雕等天敌攻击致死。

李家鸿感到遗憾,之前他还一直盼着它长大,心想如果丁丁是雄性,就能和孤雌组成新的家庭。好在时隔不久,他就看到了背头夫妇交配。2008 年 11 月,背头夫妇生下了它们的第二个小孩「希希」,意为新的希望。

但赧亢地区的天行长臂猿种群数量太小,不适合进行长期科学研究,向北 30 多公里的板厂成为范朋飞团队选择习惯化的第三个点。住在板厂附近的蔡芝洪过去常进山打猎,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早在 1998 年就被保护区聘为护林员。从 2011 年开始,他和研究人员一起做基础的调研和习惯化工作。其中一个目标家庭的生活区域面积大约 250 公顷,相当于近 6 个天安门广场的面积,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在这样一片区域里寻找天行长臂猿,无异于大海捞针。蔡芝洪回忆,最初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看不到猿,只能根据鸣叫声判断猿群的大概位置。

费汉榄介绍,习惯化和监测天行长臂猿期间,监测人员的生活作息也要跟着长臂猿走。猿群会在天亮前离开各自的过夜树,赶往集合点。会合后,猿群里的丈夫会给妻子理毛,之后去觅食早餐,早餐后可能会在一起鸣叫宣示领地。在山地地区,长臂猿的食物资源呈斑块化分布在不同的生境中,食物供应也会受季节变化的影响。因此,长臂猿觅食的时间不太固定。为了获得足够的食物,它们一般每天进食 5–10 次,其间还会零星觅食,并在中午 12 点左右开始午休。下午 5 点前后觅食完晚餐,就赶往新的夜栖树,在各自的树上过夜,直至次日。

长臂猿行走在浓密的林冠,但林下的路况十分复杂,尤其是在雨季,摔跤和滑倒是追猿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蔡芝洪慢慢有了经验,长臂猿在树上走,他就行步如风地跟着;它停下休息,人也就地停下脚不再动弹。但有些禁忌不能犯,比如人手不能有比划、指向和瞄准的动作,不能与猿对视,即便它发出警报声也要假装若无其事。

跟猿路途漫长,蔡芝洪也发现了很多趣事。比如他从小听说黑猴不会下地,喝水时会手挽手从树枝上吊下来捞河水喝。常年跟猿后他才发现,长臂猿根本不喝水。极偶尔的,长臂猿也会下地。有一次他看到一只长臂猿踢翻了树上的鸟巢,两只小鸟掉在了地上,它左瞄右看,见没有危险就下到地面,抓了一只小鸟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一只攥在手里返回树上。

从 2012 年 6 月至 2017 年 1 月,经过日复一日的跟随,他们终于可以一整天跟踪长臂猿 A 群,并于 2017 年 1 月完成 5 个全天数据的收集。但 2017 年 2 月,研究人员奇怪地发现只能找到 A 群的丈夫雄猿 A1,找不到家庭其他成员。后来通过持续的监测和寻找,才发现原来 A 群不知因何原因已经解体,A1 的妻子带着小猿跨过一条河,跟河对面的成年独猿组成了新的家庭。

被妻儿「抛弃」的 A1 后来被研究人员选中,成了电话连线的实验对象。

破碎的栖息地

2018 年,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专注于长臂猿保护的 NGO「云山保护」(全称为「大理白族自治州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研究中心」)和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保山管护局,三方联合搭建了板厂基地。1993 年出生的北京姑娘祝常悦,曾在基地当过两年站长。

和蔡芝洪一样,祝常悦的主要工作也是跟猿。每天早上满天繁星时就要起床,在竹编的棚子里做好早饭和午饭,之后带上午餐出发。出发时天总是黑的,由于长臂猿每晚的夜栖树都不相同,祝常悦和护林员要打着手电筒,摸黑走几十分钟,到达前一天离开时的夜栖树下。

猿群中,一般是「小崽」最先醒来,它在附近晃悠一会儿,父母才会醒来。一天中,猿家庭群发生的一切事,比如在哪棵树上停留多久、吃了什么、谁给谁理了毛、交配了多长时间、谁在哪儿排了粪便,祝常悦都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一路紧跟,直至跟到新一天的夜栖树长臂猿休息,她才折回基地整理数据。这些基础数据十分珍贵,是研究的第一手资料。

以长臂猿取食的植物种类和部位为例,根据数据可评估它们活动范围内食物的丰富程度,也能评价这片森林作为栖息地是否能满足它们的生存需求,以及是否还有潜力容纳更多的长臂猿家庭。更重要的是,这张绘制出来的食物地图,能够让研究人员解答长臂猿如何规划取食线路和季节。

高黎贡山保护区保山管护局给予了天行长臂猿一些「偏爱」。保山管护局副局长张富有从 2017 年开始针对天行长臂猿的监测,提出定猿、定人、定群的「三定」方案,即科研项目向长臂猿聚焦,精准开展野外监测,固定的人员实施经常性的跟踪、观察。目前,高黎贡山保护区共发现 20 群(含孤猿)、51 只天行长臂猿,但整个种群非常分散,孤岛化情况严重。

高黎贡山保护区成立时间较早,保护区内的环境得到了较好保护。但因历史遗留原因,保护区内仍残留大量的草果种植。草果是林下作物,并不需要砍掉大树,村民每年会清理林下的一些灌木、藤本植物等。范朋飞认为,长远来看这会直接影响森林的迭代,降低长臂猿的食物密度。其次,种植草果产生的林冠空隙会迫使长臂猿在觅食过程中绕路,增加其觅食的难度和能量消耗。

据统计,高黎贡山保护区内共有 4590 亩草果地。张富有说,根据村民与保护区签订的合同,大部分草果地经营权将在 2021 年底到期。草果地退出经营后,还需进一步铲除及补种树木,「这需要一笔不小的投入」。

然而,高黎贡山保护区内的天行长臂猿保护面临的更大难题是小种群分布––种群数量小、间隔大,导致生境破碎化、孤岛化。费汉榄说,在保护区管辖范围内,距离成年孤雌和背头家庭所在的赧亢地区最近的分布点,是向北约 15 公里的象脖子片区。从象脖子片区再向北约 20 公里,是摆老塘 - 板厂片区,它与高黎贡山西坡的另一个分布区大塘 - 自治片区之间足足有 50 公里。

费汉榄说,经过长期监测,他们判断长臂猿的迁移半径可能是 5–10 公里,这意味着上述几个片区间的长臂猿无法形成交流。「它像一个孤独的人,往前走一段路,评估附近有没有其他异性或同类,如果没有就会退回自己熟悉的家域。」

天行长臂猿是家域性较强的动物,一个典型的家庭群体包括一对成年配偶及 0–3 个后代。它们不擅长远距离迁移,无论是家庭群还是成年独猿,通常喜欢在相对固定的区域内活动。它们通过独特、嘹亮的鸣叫声来和同类沟通交流、寻找伴侣,但叫声的传播距离通常小于 2 公里,当声音无法被其他同类听到时,就可能孤独一生。这也是其逐渐濒危的一个原因。

除高黎贡山保护区外,德宏州的盈江县与缅甸接壤的大片区域,也是天行长臂猿的重要栖息地。据 2017 年的调查数据,盈江县分布着 22 群高黎贡白眉长臂猿,总数在 80 只左右,占据了目前中国境内天行长臂猿种群的一半以上。当地一些傈僳族社区村民称之为「甲米呜呼」––「甲米」是黑猴的意思,「呜呼」是在模仿它们极具穿透力的鸣叫声。

盈江的长臂猿分布主要分为白岩 - 中山坝片区、香柏片区、腊马河东 - 梨树寨片区和腊马河西 - 木桶河片区。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工程师张利祥介绍,这四个大的片区涵盖了约 70% 的猿,之外山上还有零星的家庭或独猿分布,「盈江的长臂猿也存在栖息地破碎化、孤岛化的问题」。

费汉榄说,傈僳族祖传的族规禁止偷猎长臂猿,认为它是人类的祖先、灵长类动物的神,这种传统有效地保护了长臂猿。但因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人们在森林里的农业生产活动依然会威胁长臂猿的栖息和生存。因此,改变当地居民的生活生产方式,提高其经济收入,减少他们对森林的依赖尤为重要。

据铜壁关自然保护区提供的数据,天行长臂猿物种在盈江的栖息地包括国有林、集体林和部分林权到户的天然林、商品林,其中国有林(含保护区内)共 92004 亩,占比约 59%;集体 17251 亩,占比约 11%;林权到户的天然林、商品林共 47694 亩,占比约 30%。除了已经享有国家补偿的国有林和集体林,属于长臂猿活动区但未列入补偿范围的有 3.4 万余亩。

错综复杂的林权关系,给保护工作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阻碍。以支那乡的香柏村为例,附近有天行长臂猿 11 只,它们的栖息地位于集体林内,距离村寨不足百米。护林员余忠福说,当地人的祖先认为长臂猿不会践踏庄稼,因此有不猎杀长臂猿的传统。但由于缺乏替代生计,当地老百姓对森林的依赖性很强。现有长臂猿栖息地周边的森林几乎都已经被砍光,转为核桃林或其他经济林,或旱地种植玉米。盈江县林业局 2017 年的一份报告显示,长臂猿的栖息地内有一些砍伐树木并加工成建造房屋材料的情况。

「香柏种群是一个孤岛化的种群,有 11 只长臂猿在集体林里。它们现在的生存空间并不够,但我们无力采取进一步的措施。」张利祥介绍,2017 年,当地林业部门曾在香柏村等村落推行「以电代柴」、太阳能等,以减少对森林的利用和砍伐。但四年过去了,情况并没有明显转变。2021 年 3 月下旬,记者在村里看到,几乎家家户户仍习惯囤积大量的木柴。有村民坦言,虽然家里有太阳能热水器,但烧柴的成本更低,之前的习惯难以改变。

栖息地的碎片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越来越多的「孤雌」产生。2017 年,护林员在铜壁关保护区外发现了一只雌性独猿,距离这只独猿最近的猿群在 30 公里之外。张利祥说:「当地村民说,30 年前这边就有猿。所以,我们推测之前应该有个家庭群,但现在只留下这一只。」

盈江一些较大的片区情况也不乐观。腊马河两岸的森林相距 2 公里左右,历史上上游的森林连接,长臂猿能通过上游到达对岸。但随着农田和村寨的扩张,通道已经丧失。之前腊马河的一侧有 1 只雄猿,另一侧有 2 只雌猿,过去两年里,它们隔着河不断鸣叫,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声音,但始终无法过河。徒劳呼叫两年后,两岸的猿背道而驰,各自向山上折返。

张利祥很无奈,他说作为天行长臂猿最大的栖息地,盈江的保护工作起步晚,投入更缺,目前保护区还在做比较基础的保护、监测工作,「确保它们不出事儿。但长远来看,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四个片区没办法联系,针对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进一步的解决办法」。

灭绝漩涡

近年来,天行长臂猿种群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单身猿」。这对于濒危物种的种群发展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天行长臂猿的初生幼仔体毛为乳白色,六个月后变为灰黑色,8–10 岁时性成熟,皮毛也形成最终的毛色––雌性变成灰色或灰白色,雄性依然保持黑色。成年后,长臂猿会被父母驱赶出领地,扩散到周边鸣叫,以寻找伴侣和确立自己的领地。

费汉榄说,在板厂基地观测的 10 多年中,前后共有 7 只猿从不同的家庭群中迁出、独立。其中有 2 只长臂猿在 2018 年 5 月组成了一个新群并产下 1 只后代。而剩下的 5 只均为雄性,也均为单身状态。

天行长臂猿的生育率很低,从性成熟后开始繁衍,每隔 4 年左右才产子一胎,寿命最长仅 30 岁左右。板厂基地的两群猿,雌性都已迈入老年,很难再繁衍后代。五个「单身汉」等着「娶媳妇」,附近却没有其他雌猿,费汉榄等研究人员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年轻的新群身上,希望它们能够如愿产下雌性小猿。

在监测到新群的 18 个月后,祝常悦在一个雨天拍摄到了一只新出生的小猿。照片中的小猿通体漆黑,无法辨出性别。回到基地后,科研人员和护林员都围在电脑前看照片,有人说看它的表情像个小姑娘,有人说它被雨水打湿皱在一起的眉毛像是小辫子,总之寻找各种证据证明这是一只母猿。「大家都太期望太希望能有一个『女孩子』了。」祝常悦说。

很多处于濒危的物种都会出现性别失衡的状况。古老而稀有的夏威夷僧海豹就因性别比例悬殊,雄性数量多而雌性数量奇少,导致多至 20 头的雄性常互相攻击,并尝试与同一头雌性交配,雌性会受伤甚至死亡,进而对种群造成更为恶劣的伤害和影响。

范朋飞解释说,如果种群数量足够多,类似性别的不确定性影响就会大大减少。但目前的情况是天行长臂猿的种群数量极少,很多随机因素都可能造成难以预计的后果。之后即便是有新的雌猿在新群诞生,也需等至成年才能繁衍后代,同样会使种群增长速率迅速下降。

而在 20 多公里外的赧亢,「孤雌」依然在等一只雄猿。李家鸿清楚地记得,2012 年 11 月 12 日,阿珍又产下一个孩子,「早上还没有呢,中午就抱在怀里了」,被发现时它白白、小小的一团缩在母亲怀中,因此得名「米粒」。

2016 年,背头和阿珍的第二个孩子希希进入青春期,但毛发还没有变色,这是雄性的特征,大家推测它是一只雄猿,等它成年或许会和孤雌组成家庭。纪录片导演陈熠之和丁铨来到赧亢,希望记录下它外出独立、寻找伴侣的全过程。

但不幸的是,2018 年 7 月 16 日,赧亢的监测人员发现希希已经死亡。经确认,它是一只雌猿,死时已经 9 岁的希希毛发未正常变色。管护局邀请保山市公安局尸检法医和中山大学研究人员对它进行尸体解剖,排除他人致死、他人投毒或食物中毒情况。尸检发现,希希的肺发生萎缩、肝脏发生肝硬化。费汉榄说,尸检的同时,采集病理性组织送往广州动物园科学研究部进行病原检测,发现副流感病毒感染导致长臂猿多器官病变,从而导致死亡。「可能它生病之后抵御不了高海拔地区漫长的降雨和低温。」

考虑到未正常变色的毛发,这种多器官病变症状也可能由遗存性疾病引起。费汉榄介绍,通过所采集的粪便进行遗传结构分析发现,赧亢三只成年猿的亲缘关系很近,它们很可能有一个共同的祖母。与人类一样,这种近亲繁殖更容易导致遗传性疾病的发生。

希希的情况,在大大小小的片区中是特例还是普遍情况?想要得到答案,需要拿更多的长臂猿粪便做 DNA 检测。捡粪是「云山保护」工作人员李如雪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每天出发捡粪时,他都会准备好试管、酒精。在未被习惯化的区域,找到一只长臂猿尚属难事,而李如雪要做的是捡到「新鲜出炉」的粪便。通常情况下,长臂猿在 20 多米高的树冠层活动,「边晃荡边在空中排便」,经过丛林中树枝的拦截、破碎、分离,粪便大多掉进树下层层叠叠的落叶中,难以寻觅。「颗粒无收」是他一年中的常态。

2018 年 11 月的一天,李如雪埋伏在苏典乡梨树村一个河沟边,那是附近长臂猿频繁活动的区域。当天几只长臂猿从山上下来,从他身旁经过,其中一只晃荡在空中时突然排便,粪便掉到了下方草果宽大的叶片上。「我激动得一下站起来跑过去,根本顾不及长臂猿的反应。」李如雪小心翼翼地从草果叶上收集了粪便,把它装进试管,每根试管装 2 毫升左右,一共装了 3 个试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范朋飞,而山上又没有信号,「我几乎是一路冲下了山」。

但这样的好运气很少光顾。花费了 4 年的时间,李如雪一共只捡到过 5 次样本。加之对板厂、赧亢已经习惯化的长臂猿粪便样本的积累,研究人员做了相关检测。范朋飞介绍,初步的研究结果并不乐观––近亲繁殖早已出现,多个样本的遗传多样性在好几代之前就已经很低了,「就是说好多年之前,它的种群数量就已经很少了,有共同的祖先」。因为样本量有限,对于遗传多样性降低的负面影响尚待进一步研究,但从其他物种的经验来看,会使遗传性疾病等风险大增。

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研究员蒋学龙说,伴随着极小种群形成而产生的近亲繁殖,会让不良的隐性基因显现出来。此外,极小种群野生动物也可能因难以找到合适的配偶,而浪费有限的繁殖资源,对于一些繁殖间隔时间长的物种尤为严重,从而可能进入「灭绝漩涡」。

费汉榄粗略统计,整个天行长臂猿种群中,像孤雌一样找不到伴侣的成年长臂猿至少有 10 只,而像赧亢一样与其他种群完全隔绝的家庭群至少有 3 个。剩下的绝大多数片区,也都以 4 群及以下的家群数量分布,至多不过 5 群。

「灭绝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家群老龄化,成年孤猿找不到合适的配偶,比如像板厂片区的性别失衡,比如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比如疾病,都可能加速它们的灭绝。」费汉榄表示,如果不加以干预,最终结果就是一个片区接一个片区地灭绝。现在只有一个家庭的片区,大约会在 30 年内消失,而一些保护区外的群体能坚持多久也还是未知数。

如何让「单身猿」走出孤岛,组建新的家庭繁衍后代,成了保护区和研究人员最为头疼的事。最直接的方式是人工辅助,通过麻醉、捕捉,将其中一只迁移到另外一个群体中去。印度的西部白眉长臂猿栖息地被农田割裂,研究人员就曾通过这样的方式对长臂猿进行迁移。但长臂猿在树上停留时进行麻醉是否会导致伤害或意外,动物产生应激反应后在运输过程中是否有风险,迁移之后的长臂猿能否适应新的栖息地,这都是过程中明晃晃的风险。

「没有人可以保证上述每一个步骤都安全,完全不出现意外和死亡。」费汉榄认为,相比西部白眉长臂猿,天行长臂猿的数量太少,很难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而根据中国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政策和法律,这样的实验被批准的难度极高。范朋飞也表示,研究人员还需慢慢探索,尝试降低其中的风险,「种群越下降,就越不敢采取冒险的措施」。

另一种被广泛提及的方式是搭建廊道、绳桥,在国内也有先例。2014 年 7 月,1949 年以来最强台风「威马逊」登陆华南,引发的山体滑坡导致极度濒危的海南长臂猿分布区内产生一条 30 米宽的缺口。之后,香港嘉道理保育机构搭建了一条 15.8 米的绳索,帮助长臂猿们在一条浅沟隔开的生境之间移动。长臂猿在绳桥放置后的 176 天后首次被拍到穿过绳桥,之后通过长期监测发现,雌猿和未成年的小猿均会利用绳桥通行。

盈江的片区间距离更近,或许具备一定的操作条件,但还需进一步论证。蒋学龙说,「不只是拉一条绳子这么简单,而是需要对拟采取保护行动的群体进行具体针对性调查研究,包括隔离方式与主要干扰因子及其影响程度、隔离区两侧长臂猿群体活动轨迹与范围,及其对隔离区邻近区域的利用程度等」。

「很多大的概念都好说,搭绳桥、建廊道、恢复栖息地……但野生动物不同物种、不同种群的保护没有一个通用的模式,需有针对性,因时因地。」蒋学龙建议,天行长臂猿种群小而隔离,保护应从顶层设计开始,针对每一小种群、每一群体、每一独猿,进行具体详细分析,制定具体且能够真正落地的针对性方案,问题一个一个地去解决。

直播相亲实验

在众多方案中,长臂猿那标志性的高亢鸣叫声,或许会成为一把解决难题的钥匙。

早在 2010 年,范朋飞和费汉榄就开始对东黑冠长臂猿的鸣叫特征等进行研究。他们发现,长臂猿鸣叫的功能包括吸引伴侣、家域防御与展示、食物的保护、群体的形成与维持、群体的定位、加强配对个体间的联系等。

作为人类近亲,长臂猿的鸣叫模式与人类的语言也有相似之处。2019 年,中山大学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一项联合研究表明,雄性长臂猿的远距离发声通信遵循齐普夫的简洁律和梅泽拉斯律。在研究的两种长臂猿鸣叫中,使用单个音符的频率越高,音符越短。从音符数量看,一个声乐序列越长,它里边音符的持续时间就越短。上述两个定律正是大多数人类语言共有的规律。此外研究认为,由于鸣叫的功能性,雄性长臂猿的鸣叫声可能会提供关于身份的信息和资源持有能力等内容。

发现板厂基地附近有多个「单身汉」无法找到伴侣时,范朋飞和费汉榄就开始构思,如何才能让这些习惯固守家域的单身长臂猿走出自己栖息地去寻找伴侣?他们想到了声音回放实验。早在 2006 年,圣安德鲁斯大学研究人员凯特・阿诺德等人就曾在白鼻长尾猴身上做过声音回放实验,他们播放了白鼻长尾猴的天敌豹子和鹰的叫声,猴群随即发出警报声并迁移。

费汉榄尝试用类似的方式进行实验,大龄单身的孤雌成为实验对象之一。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录音工程专业的录音师、音乐人李星宇加入了研究队伍。李星宇试图通过对声音的探索了解人类与自然、人类与社会的连接,2016 年他曾去亚马逊采集原始森林的声音。

「在亚马逊原始森林中,飞机轰鸣飞过时,动物们嘈杂的声音会一下子安静。从这里,我能体会到一些雨林与人类的关联。」李星宇发现每一种声音都有自己的频率区间,它们有序排布、互不干扰:虫鸣在极高的高频,鸟鸣在中高频,哺乳动物一般在中频,环境与气候等背景声通常处于低频区。核心地带是 1 k–4 kHZ 的中高频「寂静区」,没有任何生物或环境发出的声音会长时间保持在此区域。但雨林中的声音交流,正是集中在这个频段:这里是绝大部分动物留给警示、求偶、社交等重要声音信号的专属区,堪称雨林声音中的「黄金沟通区」。

2018 年下半年,研究人员开始了声音回放实验。他们先录制了板厂「离异」雄猿 A1 的声音,拿到赧亢,在上午合适的时间段用大喇叭播放给背头一家和孤雌听。声音很明显吸引到了它们,它们都发出鸣叫,并循着声音的来源有所移动。费汉榄记得,孤雌的表现明显更为激动,鸣叫持续的时间比平时更长,频次也更高,「可能是它呼唤了那么久,终于出现了其他雄猿的叫声,显得尤为激动」。

随后,他们又分别录制了孤雌和背头一家的声音,拿回板厂播放给 A1。听到不同的家庭成员的鸣叫,A1 的反应会有所不同,鸣叫的频次和持续时间也会有差别。但它明显在听到孤雌的声音后更加激动,叫的时间也更长。

但长臂猿鸣叫内容里携带的信息,人类目前尚无法破译它们的交流究竟是警报、宣示领地还是在「谈情说爱」,因此无法准确播放合适的录音片段。如果反复播放同一个声音片段,长臂猿甚至能识别出这是「假信号」,不再回应。

于是,回放实验的对象增加了新成员––北京动物园的林林。林林是一只雄性天行长臂猿,研究人员先是分别播放了赧亢、板厂两边猿的鸣叫声,林林第一次听到陌生的啼叫,反应十分激烈。但随着播放次数的增加,反应逐渐减弱。

尽管无法破译它们的语言密码,但为了让长臂猿之间能实时沟通交流,研究团队想到卫星电话这种方式。2018 年 10 月,跨越 2000 多公里,孤雌和林林第一次通了电话。电话里它们的声音发生了明显变声,费汉榄甚至听不出那是长臂猿的声音。

最开始听到电话里孤雌的啼鸣叫声,林林也有一点迟疑,但随即认出了对面的同类,反应非常激烈,「就跟疯了一样,一直在叫」,山里的孤雌也给了它热烈回应。尽管信号并不稳定,但双方的鸣叫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突然,双方像商量好了一样戛然而止。费汉榄说,那感觉就像两个人不约而同挂掉了电话。

基于卫星电话信号差和失声问题,第二次实验采用手机直播的方式。这一次声音清晰如临现场,赧亢的孤雌和林林不再迟疑,均做出热烈的回应。「听到它们聊上了,我当时挺开心的。感觉就像我们现在用的网络直播这些方式聊天一样,第一次觉得科技发展也会给长臂猿的保护带来一些新的方式和可能性,让它们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李星宇感慨道。

这一方式究竟能不能促进它们真正的迁移呢?研究团队又到板厂片区,电话线又牵到了孤雌和 A1 两端。孤雌在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后依然激动,四处张望寻找这个电话中的伴侣。A1 此前受到的干扰较少,对声音也更敏感。据费汉榄观测,A1 鸣叫的同时,向声源方向出发,在树林间移动了 1 公里左右。

长臂猿离开原先的活动区域到一个新的区域后,首先会停下来适应和熟悉新的区域,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持续好几个月甚至几年。在费汉榄看来,理想的状态是通过声音回放,引导单身长臂猿向前迁移一段距离,等长臂猿逐渐适应新的栖息地后,再继续引导,一步一步缩小双方的距离。

在陈熠之和丁铨导演的纪录片《天行情歌》中,给了孤雌和 A1 一个美好的开放式结局,它们或许走到了一起。但现实冰冷,两只孤猿中间隔着 20 多公里,要跋涉过大片山地,穿过其他猿群的栖息地,跨过中间鸿沟般的溪流。即便中间的栖息地条件都满足,费汉榄估算,按照最理想的状态,让两只相隔 20 多公里的猿见面最少需要三至五年的时间,甚至更长。

「电话连线和录音回放都是为了让它们知道,还要继续往前走,前边还有异性,前边还有希望。」费汉榄说。但离开原先活动区域的长臂猿究竟能走多远,这个方法能不能真正实现,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对于独猿来说,迁移的最大动力就是找到伴侣。蒋学龙说,但野生动物并非宠物,吸引、引导的困难极大,「这是一个尝试方向,验证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

在范朋飞看来,实验至少可以证明,电话连线的长臂猿在当时都做出了明显的反应。因为长臂猿自身的声音传播范围有限,在两只异性距离较近但无法听到对方声音的情况下,或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指路,引导它们找到彼此。之后,他们团队还将用这一方式做进一步的实验和研究。

实验并没有给孤雌带来太大的影响。经历过短暂的兴奋后,它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总是在清晨徒劳地仰天鸣叫,洪亮尖锐的声音穿透森林。将近 20 年的时间里,它一直没能成功加入背头、阿珍的家庭,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2020 年的雨季之后,赧亢的护林员再没有听到过孤雌的鸣叫声。张富有派人去调查,没有发现猎杀的线索,也没有发现它的尸体。李家鸿推测,孤雌至少已 30 多岁,它大概率是老死在了山林里。他很心疼孤雌,「等了一辈子,叫了一辈子,一辈子都没有希望」。

阿珍也年老了许多。在李家鸿的照片里,它的毛色比孤雌还要黯淡许多。李家鸿不知道背头、阿珍夫妇还能存活多长时间。他也为小猿米粒担忧,它即将成年,但它的未来几乎可以预见––过不了几年,它一定会成为孤儿。如果不加干预,它也将是赧亢片区最后一只天行长臂猿。

根据费汉榄科研团队 10 多年的监测和调查,像阿珍一样,目前已有多个家庭群内的雌猿步入老年,失去生育能力。天行长臂猿的保护已经十分紧迫,时不我待。蒋学龙希望,在这一物种还有一定的有效种群时尽快开展保护行动,促进种群交流与恢复,「我们可以等,但长臂猿极小种群可能已等不及了」。

护林员的后续观察显示,原地固守了 4 年的 A1,在「电话连线」后已从自己熟悉的栖息地出走,离开板厂前往摆老塘片区。尽管根据目前的监测,还未在附近发现新组成的家庭,但费汉榄说,这至少增加了它寻觅到伴侣的可能性。所有人都希望能等到一个好消息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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