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人象之争

老百姓要吃饭,野象要生存空间,人与象已短兵相接,还能否和谐共存

山路蜿蜒,植被茂密,视野狭窄,李国水骑摩托车拐过一个弯道后,突然迎面撞见山路上一群野象,领头的是一头象牙老长的大公象。后座的妻子李心梅喊:「大象来了!」李国水让她快跳车往山坡下滚,「我心想滚下去就算断胳膊断腿,至少能保命。」

但为时已晚。领头的公象冲到近前连人带车一并掀翻,再踩了李心梅一脚,又用象鼻卷起李国水甩出 20 多米。他最后听到妻子在喊:「照顾好女儿,别管我了。」

49 岁的李国水是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罕镇的一名割胶工,今年 5 月 9 日傍晚,夫妇俩像往常一样骑摩托车进山,打算在晚上割胶,不幸与下山的象群狭路相逢,李心梅当场死亡,李国水浑身多处骨折,在山里爬了四天,靠吃路边的野草维生,最终被村民所救,捡回一条命。

亚洲象肩高 3.7 米–4.1 米,体重 3 吨–5 吨,与人工饲养大象的温顺习性不同,富有攻击性的野象非常危险,在云南野象分布区当地人看来,它们甚至秉性「凶残」。多方信源对财新记者表示,李心梅是当地被这一象群攻击致死的第四人。9 月 12 日,该象群再次肇事致人死亡。

经多年保护,上世纪 80 年代至今,云南省亚洲象种群数量由 180 头左右增长至 300 头左右。作为国内亚洲象栖息的最主要区域,西双版纳生活着约 280 头亚洲象。近年来,当地的人象冲突有愈演愈烈之势。据西双版纳州原林业局统计,1991 年–2010 年,全州共发生野生动物肇事 15.3 万余起,绝大部分由野象引发,造成人员伤亡 198 人,其中 33 人死亡。2016 年后,亚洲象肇事导致的死伤人数突然增加。2017 年,一个由 18 头野象组成的「勐海澜沧象群」在西双版纳肇事 3 起,致 4 人死亡;2019 年,亚洲象在西双版纳肇事造成 12 人死亡;2020 年以来,西双版纳已有 7 人受到亚洲象攻击而死亡。

「这些年我们这里的老百姓为了保护亚洲象付出了很多,甚至牺牲了很多生命。」西双版纳州林草局野保站站长李中员对财新记者说。

除「重灾区」西双版纳外,云南普洱市、临沧市等地也有亚洲象分布,人象冲突同样存在。就全省来看,云南省原林业厅的数据显示,1991 年–2010 年的 20 年间,亚洲象共造成 41 人死亡、170 人受伤;2011 年–2017 年的 7 年间,32 人死亡、159 人受伤。2019 年,云南省野象肇事致 14 人死亡。

云南省林草局给财新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2015 年–2019 年,除了人员伤亡,亚洲象平均每年给该省造成直接财产损失约 3000 万元。亚洲象长期在农田农地和村寨周围活动,群众生产生活秩序被打乱,出现撂荒耕地、弃收经济作物,不敢采集食用菌、竹笋等林下产品等现象。个别独象或象群频繁进入城镇,为保证人身安全,需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实施警戒和防范。

另一方面,人类对亚洲象造成的伤害同样严重。据云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陈明勇提供的数据,1918 年–2005 年的 87 年间,因人为破坏,包括盗猎、架设电线、修建蓄水池等造成 208 头野象伤亡,其中 199 头死亡。

「人与象已经进入短兵相接的状态,现在是谁都让不开了。」云南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教授吴兆录说。陈明勇教授认为,未来当地的人象冲突问题可能会更加严重。

人象冲突为何愈演愈烈,这给当地民生带来了什么样的冲击?在生境发生大变化之后,如何根本性解决人象和谐共存的难题?

与象为邻

背李国水下山并联系救护车将他送至医院的,是勐罕镇温泉村小组长杨则汉。他 40 多岁,土生土长。他说自己长这么大,今年第一次见野象进到村寨里。

据勐罕镇政府 3 月 20 日张贴出的《亚洲象防范告知书》,2020 年 3 月 16 日勐罕镇首次发现亚洲象足迹以来,监测到亚洲象群先后在曼景村委会、曼法村委会、曼塔村委会、曼么村委会、勐波村委会等周围一带活动,期间频繁发生亚洲象肇事伤人和损坏农作物事件。亚洲象还多次进村入户,走街串巷,损坏过往车辆,给当地群众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干扰了群众的正常生产生活。

温泉村是勐波行政村下辖的自然村,除了大片的橡胶林,村民在附近的山洼里零星种植玉米、香蕉和坚果等。杨则汉说,今年象群两次光顾村里农田,第一次是三四月份,当时玉米还处于幼苗期,大象来取食、踩踏,村民随后补种。再次光顾是 8 月份,「玉米马上能收了,将近 30 亩全被大象吃了。」

象群光临,村民李呀门家的半亩多玉米也被吃掉了,香蕉植株被踩平,柚子树倒下,即将成熟的柚子散落一地。保险公司对野生动物肇事进行理赔,每个柚子赔 8 元,加上玉米、香蕉的损失,李呀门家一共能得补偿 1000 多元。但李呀门说,比直接的农作物损失更大的是无法上山割胶造成的损失。「大象在的时候没人敢上山,一天就损失一两百块钱,这对村民来说算是最大的影响了。」

勐波村委会主任罕四说,即便有监测,也经常会有监测不准或天气不好无法监测到象群的情况,一旦亚洲象来了,村民们毫无办法。「我们只能躲,但躲着就没法割胶,这是村民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最直接的损失。」

7 月 26 日,勐波村村委会曾向勐罕镇政府发送了一份温泉村小组的群众意见反映情况,提到野象攻击人类,给村民的出行、工作及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农作物都受到了象群不同程度的破坏,给村民造成经济损失;由于野象出没,村民不能上山割胶,阻断了经济收入的来源。「温泉村有 74 户农户,按平均每户每天 300 元的收入计算,每天橡胶收入损失达 2 万余元。自野象群出没以来,给温泉村橡胶收入带来损失 200 万余元,给村民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难。」这也是附近其他村寨面临的共同问题。温泉村希望镇政府能够实地考核,给村民一个解决方案。但目前,勐波村尚未收到勐罕镇政府的反馈。

象群不仅在农田和橡胶林之间穿梭,还进了村寨。温泉村 3 公里外的勐波老寨在象群来后建了个微信群。8 月 14 日晚 8 点,村民苏小明收到群里通知:「勐罕镇 2020 年 8 月 14 日 19 时 50 分,由于下雨未能监测到野象的活动踪迹,请勐波老寨、勐波新寨、曼么大寨、帕当上寨、曼么上寨等即时通知本村村民及承包本村土地的各种植、养殖户注意,晚上禁止出门及留宿工棚!阴雨天气象群活动更加频繁,活动范围更广,请大家互相转告加强安全防范意识。」

夜间 17 头野象果然造访了勐波老寨。寨子有 50 多户哈尼族村民聚集居住,15 日凌晨 2 点多,靠近山边马路的村民最先听到了大象的声音,发现群象从山上下来,进到村寨里。

「那家人养了一只狗,听见狗叫后,象群就过来把狗弄死,然后拆了那家楼梯的扶手,又打开厨房的门进去翻找东西吃。」苏小明回忆,大象在寨子里游荡了将近一个小时,村民发现后都不敢出声。有村民透过窗帘缝隙拍到了一头野象的模糊身影。见象群一直不离开,有村民给林业站打电话咨询。「林业站让我们打开灯,制造点动静它就走了。」村里挨家开灯出声后,象群才从村子里离开。

西双版纳人象冲突风险区域面积约 4350 平方公里,占全州面积的 22.77%。相比今年才出现野象的景洪市勐罕镇,勐海县多年来频繁被亚洲象骚扰。2019 年是勐海县亚洲象肇事伤人事件发生最多的一年。据该县林草局提供的数据,去年全县野象肇事共造成人员 6 死 1 伤;其中仅 8 月份,就有 4 人因亚洲象肇事丧生。

亚洲象在这里甚至走上街头闹市,「与人为邻」。一头被当地监测员命名为「老三」的亚洲象,2019 年 3 月 17 日至 4 月 4 日先后 6 次进入勐阿镇主要街道和人流聚集区,攻击破坏大小车辆 16 辆、损毁房屋等基础设施 5 处后被林业部门捕获,送至亚洲象种源收容救护中心。

勐阿镇位于勐海县西北侧,地势平坦、村寨聚集,种植的甘蔗、玉米等农作物连成了一大片。从 2015 年开始,亚洲象开始频繁造访勐阿镇并多次致人员伤亡。因为大象听到狗叫会攻击狗,在这个偌大的镇上几乎看不到谁家养狗。

龙竹蓬村距离勐阿镇的主要街道海往公路仅 2 公里。此前,象群曾多次途经该村并停留。2019 年 6 月 25 日起,由十几头象组成的象群在龙竹蓬村前后停留了两个月有余。它们白天在农田里取食、休息,晚上就在村寨里游荡。阿林伍家位于村寨的边缘,象群日常就在他家西侧几百米的茶叶和甘蔗地里取食、休息,「站在我家就能看见,大象连山上都不回了」。

对于野象来说,这里的位置「得天独厚」。除了周边有大片的甘蔗地、玉米地可提供食物,坝子边缘稀疏的树林可供休息,附近还有几个小鱼塘能洗澡。财新记者在现场看到,时隔一年,象群留下的一个个直径 30 多厘米的脚印仍清晰可见。

阿林伍家是平房,野象来时院子只围了三面墙,象从缺口处绕进院子后掀翻了猪圈的顶,还踩平了一大段围墙。象群会分工合作,一头大象撞开厨房的门后因体型太大无法进入,就由小象进去把里面十袋米都拖了出来,「也吃,撒得满地都是」。为了躲避大象,他们一家人只好去亲戚家住了一个多月。今年,阿林伍用砖石把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还在外边加装了带刺的铁丝围栏。

邻居小九妹家的遭遇也类似。除了一排砖瓦房,小九妹家的厨房是用木头搭的,野象轻松拆掉了厨房的墙,砖瓦房的三个门也被撞开、撞坏。小九妹一家人只能在村委会住了一个月左右。

更多的村民那段时间都睡在楼房的二层,如果家里是平房,就搭帐篷睡在屋顶。「我们在屋顶听见它们在附近呼吸,和小型地震似的,一点也不敢动。」一位村民说。为躲避象群,村民们每天关注预警信息,错开大象频繁活动的时间,晚出早归,把晚饭时间提前到下午四五点,早早就锁门睡觉。「每天都担心,如果它来攻击的话,我们的房子能抵得住吗?」

即便有这样的措施、经验,还是无法避免意外。龙竹蓬村村主任张新华说,村里有一名老人在山上遭到象群攻击后死亡,另有一名年轻小伙子半夜回家途经该村时,在鱼塘附近不幸被象踩死。

此外,村里的玉米、甘蔗等农作物均损失惨重。勐阿的经济作物以普洱茶为主,村民外出劳作、采茶都受到影响长达两个月时间。「大象不吃茶叶,但村民也不能去采茶,这个和其他农作物不一样,是没有任何补偿的。」

今年 4 月中旬,象群还光顾了勐海县勐阿镇龙竹蓬村南约 3 公里的勐阿农场五队。一天凌晨 2 点左右,住在农场五队的罗志勇夫妇被吵醒,他们听到大象在撞卧室的后门,「咚咚咚,大象用屁股顶了三下门,没顶开」。

他们躲在卧室里不敢出声,听到象群转到旁边的大门后,迅速跑上屋顶。趴在屋顶的罗志勇看见大公象在大门外守着,一头母象带着象群绕进院子,然后用鼻子把每一扇门都推开看了看,「我知道它总爱撞门,好奇心强,前边的门就故意留了一条缝。」

罗志勇感慨野象的灵活和聪敏:当天院子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些水果和喝剩的半瓶饮料,大象用鼻子卷起水果投入嘴里,又卷起饮料瓶喝了饮料,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发现没别的东西可吃才离开。虽然房屋周围的鱼塘和他家承包出去的十多亩玉米地都遭到严重破坏,但罗志勇夫妇躲过一劫,这样的「幸运」大多发生在对亚洲象更熟悉的村寨。

走出保护区

人象冲突并非一直如此激烈。在勐海县林草局野保站做了 20 余年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杨海生介绍说,上世纪 80 年代,森林里也曾出现过野象伤人致死的情况,但十分罕见。「当时它很怕人,不会主动攻击人,见了人就要跑。」

亚洲象是亚洲最大、最具代表性的陆生脊椎动物,属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陈明勇介绍,1958 年中科院科研人员在西双版纳调查时,发现了亚洲象的头骨、腿骨和盆骨等,但对于它的具体数据并不掌握,「当时基本要宣布亚洲象野外灭绝了」,于是开始了抢救性保护。近年来,随着种群恢复,中国亚洲象的种群增加到 300 头左右。

1958 年和 1980 年,云南省先后建立了西双版纳和南滚河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亚洲象是受保护的主要对象之一。其中,西双版纳保护区由勐腊、尚勇、勐仑、勐养、曼搞五大片区组成。

2008 年左右,陈明勇发现「保护区出大事儿了」。他在一次调研后意识到,野象在保护区里待不住,开始往外跑,到附近的农田里觅食。李中员总结说,近年来象群从保护区离开,呈现出「离开的范围越来越大,距离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久,行为越来越难以预测」的趋势。

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张立团队的一份关于西双版纳亚洲象栖息地的评价报告,也证实了上述趋势。2003 年–2008 年,张立团队针对亚洲象开展野外样线调查和村寨访问调查。野外调查共采集了 659 个分布点,其中 314 个点在农地,包括稻田、玉米地、菜地、橡胶地、茶叶地等人工植被类型,这意味着亚洲象的分布点接近一半(45.2%)在农地。该研究也表明,在西双版纳,影响亚洲象适宜栖息地分布的最主要因素为植被因素,其次为人为干扰,再次为地形因素。

野象为什么会出走保护区?据多位专家分析,随着人类活动的扩张,亚洲象的栖息地生境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原有的天然植被被大片的橡胶林和茶叶取代,栖息地面积急剧减少。与此同时,保护区内部的生态环境也发生改变,不再适宜野象生存,大象被迫外出。

第一次大的生境改变发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西双版纳保护区管护局科研所高级工程师王巧燕介绍,当年村里将集体土地分给个人,包产到户后,大面积的林地被砍伐,变成耕种农作物的轮歇地,一块耕地要轮歇七年左右才会再次耕种。轮歇期间,地块上生长的草和低矮灌木给亚洲象提供了较为充足的食源。

至上世纪 90 年代,因橡胶经济效益好,不少村寨将农田改种橡胶,大量林地也遭到砍伐,改种植橡胶。橡胶适宜种植在海拔 1000 米以下的区域,正好与亚洲象适宜活动的区域重合。而林地一旦被开发种植橡胶后,原有的天然植被将被清除,再无法为亚洲象提供食源。吴兆录的研究表明,典型热带雨林样地的植物物种约 153 种–171 种,但橡胶林的植物种数不到 70 种。「橡胶是小苗的时候,林下还有一些植被,几年长大后,林下基本就没有能供野象食用的东西了。」

随着环境的变化,野象开始第一次外迁。1995 年,一头成年公象从西双版纳迁至普洱。1996 年,普洱市的思茅区、澜沧县相继发现野生象群,之后象群在普洱长期生活下来。

2003 年,伴随着橡胶价格高涨和国内需求推动,橡胶林再次大举扩张。陈明勇说,至此阶段,保护区周边的林缘地带消失,保护区与农田、橡胶林界线分明,亚洲象可栖息的保护区周围的缓冲地带也几近消失,「保护区之外能种橡胶的地方基本都种满了,甚至种到了海拔 1400 米高」。

张立告诉财新记者,过去十多年因普洱茶价格稳定,而橡胶价格下滑,一些林地转而种植茶叶,大象不吃茶叶。勐阿镇林业站一位工作人员介绍,相比橡胶,茶叶种植对于海拔等环境要求更低,除了大面积在丘陵地带种植,在普洱茶价格高涨时,不少村民还清理林下植被,将茶叶偷偷种植进集体林和国有林内。

张立的团队于 2017 年 8 月在期刊《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发表的文章《保护与发展间的冲突:经济林业侵占亚洲象分布区域》,认为在 1975 年–2014 年,经济林业种植区域的扩张侵占了天然林,导致该区域的人象冲突愈演愈烈。

这篇文章的研究区域包括西双版纳的勐腊县、景洪市和勐海县,普洱的江城县、思茅区、澜沧县、西盟县,以及临沧的沧源县等亚洲象分布区域,总面积为 38648 平方公里。通过该区域亚洲象的分布范围和土地覆盖类型的对比发现,亚洲象的分布范围主要是连片的天然林,而在过去 40 年中,天然林区域不断缩小和碎片化。

该研究表明,橡胶树和茶叶的种植侵占了原始森林。1975 年–2014 年的 40 年里,天然林的面积占研究区域总面积由 69.31% 下降到 57.81%,耕地面积由 21.13% 下降到 6.45%。相比之下,橡胶林扩大了 23.4 倍,占地面积从 1975 年的 0.52% 增长至 2014 年的 12.71%;茶叶种植面积也从 8.77% 增加到 22.01%;市区面积增加 4.5 倍,从 0.11% 到 0.51%。橡胶林和茶叶的种植、扩张,使得亚洲象原有的栖息地更加破碎化和岛屿化,部分亚洲象为寻找新的栖息地,不得不向北迁移。

经济作物种植侵占野象原有栖息地的同时,西双版纳保护区内部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导致亚洲象失去食物来源。原本保护区内有大面积的季风常绿阔叶林,其林下植被主要有禾本科和姜科植物等,是亚洲象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但随着禁伐、禁火,一级自然保护区建设管理工作的加强,亚洲象栖息地的森林覆盖率逐渐升高,导致亚洲象偏好的竹林、竹阔混交林、灌草丛和草地植被面积缩小,亚洲象的食物来源减少。

云南省林草局回复财新记者称,云南省亚洲象分布区的 11 个自然保护区总面积为 50.98 万公顷,其中 10 个属森林生态系统保护类型。因保护力度不断加大,森林郁闭度大幅提高,亚洲象的可食植物反而减少,不少象群逐步到保护区外取食。

数据显示,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1998 年的森林覆盖率为 93.3%,比 1983 年增加了 5.5%,草地面积则减少了 8.3%,亚洲象的主要食物野芭蕉、粽叶芦等林下植物逐步演替为不可食用的木本植物。王巧燕向财新记者介绍,至 2016 年,西双版纳保护区的森林覆盖率已达 97.2%。

「我们通常会认为,森林覆盖率越高环境越好,其实这对灵长类和鸟类是有益的,但亚洲象更喜欢疏林和林缘地带。」王巧燕说,亚洲象喜爱的植被类型面积不断缩小,导致野生亚洲象栖息地的退化或丧失。

此外,西双版纳保护区内上世纪 90 年代初仍有十多个村落散居。王巧燕说,当时亚洲象频繁在这些村落周边活动,偷食农作物或在轮歇地上觅食。后为了更好地保护,2000 年前村落大多迁出,这些区域随着自然演替也逐渐被森林所覆盖。

2008 年,陈明勇观测发现,一些亚洲象白天回到保护区内,晚上到保护区外觅食,频繁在保护区与农田之间徘徊。「这说明保护区内的食物不够吃了。」

上世纪 90 年代至 2015 年前后,每年为了森林防火,当地还会对保护区内部分植被进行计划烧除。「火烧后的空地会长出草地和低矮灌木,这是大象喜食的东西,也能给它提供一部分适宜的栖息地。」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科研所副所长郭贤明说,随着近些年保护区的严格管控,类似的计划烧除不再继续。

除了食物因素,人类行为也直接影响亚洲象的习性。西双版纳少数民族聚居区有傣族、哈尼族、彝族、拉祜族、布朗族、基诺族、瑶族、苗族、回族、佤族、壮族、景颇族等多个世居民族,其中不少民族有狩猎的传统和习俗,也大多持有猎枪等,遇到野生动物偷吃农作物会反击。

1994 年 2 月至 3 月,西双版纳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团伙猎杀亚洲象特大案件,勐养保护区的 20 头野象连续遭到猎杀。随后国务院作出批示,云南省林业公安机关打掉了以岩叫为首的 51 人猎杀亚洲象、倒卖走私象牙的犯罪团伙,其中 5 人一审被判死刑。受此事件影响,1997 年,当地开始全面收缴枪支。陈明勇介绍,当时收缴了 7 万多支猎枪,同时加大了对野生动物的保护力度。「威胁小了,它就开始慢慢往保护区外跑了。」陈明勇说,至 2000 年,亚洲象走出保护区到农田里觅食,人象冲突初现端倪。

从最初的少量偷食到频繁外出,象群开始适应食用农作物。陈明勇就见识过野象寻觅新食物的本事。上世纪 90 年代,热带经济作物砂仁被引入西双版纳,农民大量种植这类姜科植物。起初,野象看到砂仁的嫩苗会尝试咀嚼,发现不能吃就吐掉。隔一段时间后,野象路过砂仁就不再理会。随着砂仁成熟,野象把砂仁连根拔起,尝试根茎是否可食。最后,野象每次路过砂仁地都直接踩踏不再尝试。「这完全是一种新的作物,它以前都没见过,但在短短三四年内整个象群都熟悉了这种植物。」

王巧燕调查发现,不同区域的亚洲象、保护区内外的亚洲象,取食结构都各不相同,这说明它们的适应能力很强。比如保护区内的象群目前仍以林下植被为主要食源;保护区外的象群已基本以取食农作物为主。「亚洲象每天要取食 150 公斤食物,它很聪明,在林地里一天需要取食 6 个–7 个小时才能吃饱,但在农田里只需要吃一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玩耍。」

保护区周边有 200 个左右村寨,因被野象频繁骚扰,不少村民被迫改种亚洲象不食用的农作物,或干脆放弃种植。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亚洲象的骚扰,但也推动亚洲象去更远的地方觅食。前述活动范围在勐海和澜沧一带的「勐海澜沧象群」便是一个典型。该象群共 18 头象,到目前为止已致近 30 人死亡。2019 年,云南省亚洲象肇事致死人数剧升至 14 人,其中这一象群在西双版纳、普洱就造成了 7 人死亡。今年 8 月 26 日,该象群又在普洱发展河乡致 1 人死亡。

2007 年,该象群从勐养保护区出走,迁移到糥扎渡保护区。2008 年,澜沧江上的景洪水电站蓄水,江面水位上升导致象群迁徙通道被淹没,回不到原来的栖息地,无法与原种群及其他种群交流,该象群「被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种群」。一些专家认为,这是该象群习性变得富有攻击性的原因之一。

2012 年,这一象群迁移到勐海县,此后长期活动在勐海县勐往乡一带。自 2014 年以来,此象群从勐往乡往西进入普洱市澜沧县的发展河一带,往南渗入勐阿镇的勐康、坝散一带,靠村民种植的玉米、甘蔗等为食,「又胖、又壮、又挑食」变成了它们的新特点。

当地人介绍,2014 年以来,勐养片区的亚洲象也从保护区范围出走,扩散到勐旺乡 20 多个村寨,又迁移到普洱市江城,并有向北继续扩散的趋势。勐腊片区的亚洲象也有向西北方向扩散的趋势。尚勇片区 8 头左右的象群也在向保护区外围南洋方向扩散。

据云南省林草局介绍,近年来,亚洲象分布范围不断扩大。25 年间,全省亚洲象分布范围由 2 个州(市)3 个县(市)14 个乡(镇)扩大至 3 个州(市)8 个县(市、区)26 个乡(镇)。此外,亚洲象分布范围有明显「北移」趋势。目前,已监测到 9 群 153 头亚洲象活动于普洱市境内,约占总数量的 52.2%。

亚洲象常年活动于村寨、农田周围,并根据不同农作物、经济作物成熟时节往返于森林和农田之间,主要取食农户种植的水稻、玉米、甘蔗、香蕉等更具吸引力的农作物,在食物匮乏时节,还会冲击村寨取食农户存储的食盐、玉米、谷子等食物,出现「伴人」活动觅食现象。

2018 年陈明勇再次调查时,发现保护区内三分之二的野象「都跑出来了」。云南省林草局最新调查则显示,62.4% 的亚洲象生活在自然保护区外,22.9% 的生活在保护区内,14.7% 的生活在保护区边缘。

监测与理赔

从保护区出走后的亚洲象以农作物为食,以农田为栖息地。「人与大象混居,活动时间、空间重叠,人象冲突是必然结果。」李中员说。

为应对野象侵扰,当地人的「技术手段」逐年提升。最初,村民们会在村寨的路口点火驱赶,或者看到大象来了就敲锣、放音响、放鞭炮制造噪音。若在农田里,则靠草人或在树上搭建窝棚守地。但大象智商高、学习能力强,每一种方式用几次之后都会失效。「第一次它听到鞭炮很害怕,马上跑了,后来发现这对它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就不跑了,再后来还可能会反过来攻击你。」勐海县野保站的张海生说。

云南省林草局介绍,近年来,在一些亚洲象活动区域村寨周围设立安全警示牌、架设电围栏、钢架隔离围栏、修筑防象沟、防象壁、安装太阳能防象灯等,对防范亚洲象进入村寨频繁肇事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因勐往乡被大象频繁造访,2010 年该乡护林员赵平成了大象监测员。他记得当时象群进入人员密集的村寨并不算频繁,通常是白天在山林里,晚上外出觅食,见到人也十分警觉。但 2014 年造访勐阿镇之后,象群的性情发生了明显变化,「刚开始看到人后会回到林子里,后来看到人也不怕了,除了中午回到林子里休息,其他时间都在附近的农田待着。再到后来开始上街,搞破坏,人开始怕它了。」

大象在勐往乡、勐阿镇附近活动时,赵平要早上 5 点多就起床,骑摩托车到前一晚大象栖息的山下。早晚 6 点左右是监测的重点时段,按照大象的活动规律,通常可在这两个时间段内确定其所在地,白天它的活动范围大多不会超过 1 平方公里。赵平要在村民外出干农活前确定象群的具体位置,并将信息发送到附近几个村寨的微信群和亚洲象预警平台。

象群总在移动,有时还分头行动,所以「追象」是个技术活儿。赵平追踪象群时会提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带上一把雨伞、一瓶水,徒步上山,以免惊扰象群。「像是搞刑侦的一样,根据它的活动痕迹来确定它的方位。」9 月 12 日下午,财新记者跟随赵平「追象」,一路上他根据象的脚印、损坏庄稼地的痕迹和面积、大象留下的粪便新鲜度和食物成分,确定了勐往乡坝散村附近一头公象的去向。

天气不好时,大象活动更为频繁。一次下雨天,赵平沿着象群的痕迹追了 6 个小时才确定象群的位置。「我跟着象群的踪迹蹚过一条河,去时水还在腰下,回时水已经到肩膀了。」他说,水喝完了,实在渴了,他甚至喝过象脚坑里的雨水。

为了确保安全,发现象群后,赵平会站在有利的地形观测。监测人员给每头象都取了名字,相处多年,他基本掌握了每头象的性情和所处状态,「就和每个人有不同的表情一样」,但在发起进攻前,它们都会竖起蒲扇大的象耳。

2016 年,亚洲象肇事导致的死伤人数突然增加。当年上半年,西双版纳、普洱两个区域有 6 人因受到亚洲象攻击死亡。为提醒和发布预警信息,西双版纳亚洲象监测预警中心成立。郑璇是该中心的一员,负责用无人机监测象群,监测范围涉及西双版纳、普洱和临沧的沧源三地。

在他监测的四年多时间里,亚洲象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郑璇记得最初做监测时,大象白天会躲在很密的森林里,一般晚上才外出觅食。如今象群的生活习性发生很大改变,「即使白天也很少回到密林里,越来越肆无忌惮,找到它们非常容易」。

2018 年,西双版纳亚洲象预警平台上线,登录平台可查看景洪、勐海、勐腊三个市县的预警信息,目前该平台已有 14 万的下载量。李中员介绍,目前州内的 3 个市(县)32 个乡(镇)中,21 个乡(镇)有亚洲象分布、活动。尽管全州设有像赵平一样的地面监测员 36 人,另有郑璇及其同事的无人机监测作为互补,但监测难度仍越来越大。

郑璇今年关注的象群又新增了两个,「都是从西双版纳保护区出来的」。其中一个象群在普洱市思茅区的倚象镇,今年 7 月,该象群在思茅区南屏镇导致 1 人死亡。另一个是前述首次造访勐罕镇的象群,至 9 月 12 日,该象群已在勐罕镇、基诺乡造成 5 死 1 伤。根据此前长期监测,勐罕镇的该象群由平时间断性离开保护区的部分象群,和长期居住在保护区的象群结合组成,共 17 头,在此次「外出」之前从未造成过人员伤亡。

「出了保护区之后,这一象群一直没有分开过。如果是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它们一般会选择分散开来。」郭贤明说,这意味着这群象刚开始与密集的人群接触,还处于应激紧张状态中,这也是最容易肇事、致人死伤的时间段。

张立告诉财新记者,经研究发现,处于长期的人为干扰、吓唬、驱赶之中的亚洲象,应激激素水平要高于受到人为干扰因素更少的。在伤人致死的情况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人象突然相遇,躲避不及。

野象在追袭的过程中,一般能追出 50 米–100 米,有时甚至追出 300 米–500 米。从表面上看,野象的奔跑并不快,但它们身体巨大,步幅很大,实际百米速度接近 15 秒。

李中员介绍,通常亚洲象肇事致死、致伤主要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上山从事割胶等工作时遭遇亚洲象;第二种是在山路上骑摩托车,亚洲象听到声音后展开攻击;第三种是留宿在山上的工棚里,亚洲象前来偷食时与之相遇。

另外,每次亚洲象造访新的村庄,常会因村民对亚洲象的习性和危险认识不清、重视不够,甚至围观挑逗等,造成人员伤亡。「就当下的情况来看,预警监测是减少人员伤亡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李中员说,但在实际情况中,不顾预警信息出行、上山而遭遇不测的情况时有发生。比如此前在勐阿镇,有村民摁了手印答应晚上不留宿工棚,但仍出现第二天未等预警信息,一早就去查看工棚里养的鸡,不巧遭遇大象袭击。

郑璇今年也碰到一起类似案例。在明知山上有野象的情况下,一位老人不听家人劝阻执意上山捡野生菌,结果遭遇不测。「大象去哪里我们只能监测,没办法管,但是人可以沟通。」郑璇说,近两年预警加强,但总有人抱有侥幸心理,不听劝阻和提醒,让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故发生。在他看来,监测工作的下一个重点应该放到「管人」上。李中员则对老百姓的苦衷表示理解,如果野象在山上停留一个月,村民一个月不上山割胶、采茶,会严重影响收入和生计,「老百姓要吃饭啊」。

云南省自 1992 年开始开展野生动物肇事补偿工作。2008 年,中央财政特别批准拨付了西双版纳野生动物肇事补偿资金。2009 年底,由太平洋保险与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签署了亚洲象公众责任保险协议,2011 年将承保范围扩大至普洱市,至 2014 年实现全省覆盖,尝试利用商业保险的方式解决野生动物肇事补偿难题。

2019 年,西双版纳进一步提高了亚洲象肇事补偿标准,其中人员死亡的补偿标准提高至每人 40 万元,较 2018 年提高了 1 倍;受伤者住院治疗费 10 万元以内的,凭医院出具的正式发票报销,增设住院期间受伤人员误工补助每天 80 元;造成粮食作物损失的,水稻补偿 600 元/亩,甘蔗补偿 800 元/亩。据云南省林草局提供的数据,2014 年–2019 年,全省累计投保 3.51 亿元,赔付 2.96 亿元。其中,普洱和西双版纳投保 1.96 亿元,累计赔付 1.54 亿元,亚洲象肇事补偿占两州(市)补偿总额的 70% 左右。

每年的投保和实际赔付金额十分接近,而肇事又在逐年增加,李中员担心之后保险公司是否还愿意和他们合作。「我希望无论监测还是保险,能从政府层面形成一个体制,让我们能从正常的预算渠道申请到资金,好将这两项工作运行下去。」

一旦大象造访,生产、工作受到影响的是整个村庄或区域的人群。李中员和郭贤明都提到,希望不仅提高村民直接损失的赔偿率和额度,也应该考虑将间接损失纳入赔偿范围。

如何治本

然而,预警和理赔只能缓一时之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象冲突问题。众多学者提出的治本之道是「人象分离」,但如何分离,又是个问题。

2019 年「勐海澜沧象群」在勐海县造成 6 死 1 伤,高峰值为 8 月,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造成 4 人死亡。对于这一肇事率极高的象群,2019 年 8 月,勐海县在云南省林草局的帮助下完成了《亚洲象应急处置临时管控区建设项目实施方案》,通过省级专家评审会后完成招投标工作,项目实际总投资 1131.95 万元,建设面积为 365 亩。至 2020 年 6 月,项目主体工程已基本建设完成。

该项目位于勐海县勐阿镇南朗河村委会帕西玛区域。财新记者在现场看到,一片坡地及山坳处被 3 米多高的粗重金属栏杆围住,地块内有一个约 500 平方米的水塘,地面分散种植芭蕉、甘蔗等,大门口处设有水泥地面的「投食区」。

但此项目引发了很大争议。多名专家认为,一方面 300 余亩的空间远远不够 18 头亚洲象长期栖息生存,圈养和人工投食也违背了亚洲象的生存规律,会让亚洲象丧失「野性」,与「保护」的初衷相悖。另一方面,诱导、圈养等行为是否会造成亚洲象死亡,或引发其对人类的报复行为,这些后果和风险均未可知。

对此,勐海县林草局回应称,目前亚洲象灾情严重,必须采取紧急措施解决眼前的困境,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因为时间紧张,在前期考察、规划、设计的时候只做出了整个项目的指导性实施方案及建设框架。由于没有相关经验借鉴,随着工程的推进,慢慢也发现了一些项目在规划、设计时「没预见到的问题」,如管控区内的救护、投食隔离地带、项目电力工程、雨季防水工程等。「经研究决定,在不改动项目原有主要建设内容的基础上,对正在实施的项目内容进行调整和增加。」

勐海县林草局相关负责人彭国元介绍,原计划审批 3000 亩土地用作大象的临时管控区,但因资金有限等多种原因,临时管控区面积最终只有 360 余亩。目前,初步计划在该象群造访勐阿镇期间,通过诱导等方式将其引至临时管控区。「这只是一个临时的措施,后续如何处理还没有一个明确、具体的方案。我们资金和力量都很有限,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已在西双版纳保护区工作 35 年的郭贤明对此项目的表态是,「不介入,不评价」。比起采用围栏将人象进行「硬隔离」,他更倾向于通过改造亚洲象的栖息地,以实现「人象隔离」。

有研究表明,亚洲象可承受的最大人口压力阈值为 20 人/平方公里。而 2010 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亚洲象分布区的人口密度分别达到:西双版纳 57 人/平方公里,沧源县 63 人/平方公里,澜沧县 54 人/平方公里,思茅区 78 人/平方公里,江城县 28 人/平方公里。大部分区域远超阈值。

近年来,区域内人口仍在持续增长。「是我们把大象活动的地方当成发展经济的区域,把大象变成了『惊弓之鸟』,现在却反过来说它秉性不好。」吴兆录称,只有将人从大象的活动区「撤出来」,才能从根本上缓解人象冲突。

针对亚洲象面临的困境及人象冲突等问题,陈明勇多次提出建设国家公园和生态廊道的方案,但这些规划至今尚落于纸面,没有进展。「就目前条件下,改造保护区是效率最高的方式。」郭贤明说。

2017 年,科研人员对西双版纳保护区的栖息地承载量进行调查,考虑到地形、植被、坡度、海拔和大象取食等多种因素,分析发现保护区内约有 30% 的区域适宜亚洲象栖息。这意味着,如果管理得当,保护区内可承载 1000 多头大象。

「但目前的情况是,整个保护区内适合亚洲象生存的区域不超过 10%。」郭贤明建议,对保护区内的环境进行改造和人工干预、管理,让它满足大象的生存条件,变成适宜大象居住的区域。

从 2003 年开始,为了缓解大象对周边村落和农田的侵扰,郭贤明第一次在尚勇保护区村民迁出后遗留的「天窗」地带为大象做食物源基地,种植的作物是玉米,面积 100 亩。「原本想着大象多来食源地一天,就少去农田里一天。但因为试点的面积太小,一群象过去吃一天就吃光了。」后来考虑到种植农作物会强化大象对它的依赖性,食物源基地开始改变方向,保留一些白茅、竹子、芭蕉等,在食物较少的区域补种芭蕉、构树等大象喜食的植物。

李中员介绍,2014 年在勐养保护区一个搬迁出去的村落里,当地政府对该片区域还进行了人为烧除等人工干预,最后这 1000 亩的栖息环境留下了 6 头亚洲象、3 头印度野牛,还有水鹿等食草动物。

目前在西双版纳保护区勐养和尚勇两个片区,共有约 1000 亩的食物源。其中,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与西双版纳保护区合作,在一片荒地上做了 100 亩的试点。据 WWF 北京代表处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地项目主任黄文彬介绍,大象适宜的环境是稀树草原,因此试点按照自然的乔灌草的分布,栽种了 3000 多株当地天然林中原有的植物来营造适宜的栖息地。

云南省林草局介绍,从 2001 年开始,探索开展栖息地改造试点,采取仿生种植亚洲象喜好的芭蕉、玉米、甘蔗、粽叶芦、象草等植物,建设硝塘等方式,实施亚洲象栖息地修复,补充食物源,努力限定亚洲象活动范围,减少人象空间和时间上重叠。截至 2019 年底,已实施栖息地修复面积达 533 公顷。

此外,郭贤明也提出对树冠太大或太密集的林地进行人工干预和改造,同时对飞机草等外来入侵物种及砂仁、橡胶林等历史遗留在保护区的经济作物进行改造。

不过,除了受《自然保护区条例》等法律约束,对栖息地改造的方案也引来了其他学者的质疑。张立就认为,西双版纳保护区是为了保护整个热带雨林生态系统而建立的国家级保护区,并非只为保护亚洲象,不应该为单一物种牺牲其他动植物的栖息环境。

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研究员朱华告诉财新记者,西双版纳保护区的热带雨林生态价值丰富,是保护多年的成果,无论烧除或者砍伐,都会影响热带雨林里植被和树木的更新。相较之下,人工林的生态价值低、作用少。因此,他更倾向于改造经济林。

「争议肯定是有,但没办法兼顾所有,亚洲象也是雨林生态系统中重要的一员。」郭贤明称,森林郁闭度增加、保护区质量下降影响的不只是亚洲象的生存,还有同样食草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印度野牛、水鹿等。

目前亚洲象的栖息地改造尚处于极小范围的试点阶段,未经过科学、系统的论证。李中员已十分焦急,他指出 2016 年西双版纳已出现印度野牛攻击致人死亡的情况,「若再不重视,印度野牛是否会变成下一群横冲直撞的『亚洲象』?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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