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去踩现在的审美,仍旧有很多人在其中,狂欢、兴奋、喜悦甚至流泪

陈乐融是上世纪 90 年代华语乐坛最重要的填词人之一,很多经典歌曲都出自他手,如《潇洒走一回》《再回首》《对你爱不完》等。

70 年代末,年轻的陈乐融历经转系、转学不成,上大学的时候,遵从父母意愿选定了土木工程系,可他不想为理科所困,于是参与了学校里的国际关系研究社、话剧社、成大青年、成大新闻、笔会等十余个社团。没过多久,他凭借自己创作的新诗、散文、小说、评论、剧本获得了「成大凤凰树文学奖」等 9 座奖杯。毕业后,陈乐融辗转加入了「飞碟唱片」,开始负责撰写专辑新闻资料、广告和内页文案。

80 年代中期,台湾流行音乐在校园民谣运动后开始浮出水面,一大批流行歌手涌出。而当时的唱片公司从业者寥寥无几,有不少盛名之下的唱片公司仍旧以「小作坊」的形式运转着。企划的工作也不只是文案,因为从策划到写词,有能力的职员总要勇于担当。在陈乐融的回忆中,他与陈志远交流甚少,却一起写下《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感恩的心》等脍炙人口的经典金曲,最终成为一名职业词作者。

在他的印象中,公司里有个叫王杰的歌手总是给人一种特立独行的感觉,这个长头发、看起来有些忧郁的年轻人总是在公司里晃荡。没过多久,陈乐融把他所写的歌词交到公司,有《为了爱梦一生》《安妮》等,于是,王杰就成为了这第一批歌词的演唱者。

在唱片公司打拼的近 10 年时间里,陈乐融经手了上百张唱片,写过歌词 500 余首,曾连续数周蝉联打榜最多词作者。他密集的写作时间是从 80 年代末到 1993 年,有时候平均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写一首歌,从最初的《有我有你》,到张雨生的《天天想你》、欧阳菲菲的《感恩的心》,再到「小虎队」的《叫你一声 my love》……很多年后,陈乐融在《我,作词家:陈乐融与 14 位词人的创意叛逆》一书中写道,很感谢自己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年代,这个唱片界的黄金年代。

是因为今天的人耳朵变得不灵敏了吗?我怎么觉得在 90 年代听音乐的时候,非常容易就找到了共鸣,似乎当年的那些音乐都能带来一种冲击感。

今天这种冲击也不是没有,但是真的少了很多,感觉音乐变成了很个人化的东西。我把它分成两种,一种是生理的,一种是比较心理的,或者说是比较精神的。生理方面我真的同意你的看法,流媒体越来越便宜,现在几乎已经免费甚至是泛滥了。以前你好歹要买一盘磁带对吧,就算是盗版的,你也得买一盒。可后来,谁还买音乐啊?都变成了订阅式的。大家宁可花钱买个漂亮的耳机,除非你大腕到我想把你收藏起来做纪念。老板们都想清楚了,歌要一首首出,丢到平台上测试流量。以前还有打榜,可现在谁还需要这种权威?

在 90 年代,音乐和影视剧也有配合,可是音乐其实都是独立的,就算一时没有搭配到电影、电视剧里,唱片公司还是可以通过渠道推红一首歌。可是现在呢,音乐的整体势力都在下降。这时候去问这个时代还会不会有周杰伦、方文山,我觉得是一种缘木求鱼。在幕后活得够久、待得够久,看事情可能会通透一点吧。

在 90 年代的时候,我们这代人会花很多时间去专门听歌,比如说买了一张专辑,会很认真地看歌词,一首歌也会翻来覆去听上几遍。可是今天再说听歌,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基本上流媒体听歌,在上面你根本找不到作者的名字,更不要说编曲,有谁需要知道编曲吗?我记得有次我问一个正在听音乐的年轻人,你听的是杨丞琳还是王心凌?他好像不是很确定的样子,歌的名字也不清楚。现在的音乐就好像自来水一样,打开就有。

我觉得那个年代还是有一点文学性的,可能也和当年还会读书、读小说有关。我昨天看完一部老的美剧,叫《新闻编辑室》,刚好可以和你分享一下。它的第三季是在 2014 年播出的,所以距今大概 7 年时间。7 年前,他们还在探讨传统电视台,探讨要大量启用所谓的自媒体人。每个老百姓都可以成为记者,意思就是精英不重要,主编不重要,那些高高在上的概念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蚁群智慧。

接下来所有事情的发展大家都知道了,从音乐到文字到影像都是如此。剧中的人还在讨论一个 60 分钟的节目要挤进什么内容,有阿富汗战争,有某个女明星的八卦,如今已经不会有什么挣扎了吧,新闻你爱发多少就发多少,抖音、YouTube 都一样,好多事情都翻篇了。那个时候还有精英跟草莽的分别,有所谓的专业老师傅,可今天大家要同台竞技。我看那部美剧的时候,已经觉得是最后一道余晖了。

有个天王级的歌手,大概到今天已经红了 20 年了。我在电台采访他,我说你的音乐很好,编曲很棒,可是录音差点意思。我想我是主持人,又是以前唱片界的骨干,是老师傅才敢讲这样的话。可他就淡淡地回了我一句,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这个感觉是,好像你说的那些如今都不是重点了。

不好意思,我上来就问了一堆沉重的问题。

没有,黑麦你这个问题没有问题,我特别喜欢谈沉重的问题。

那能不能讲讲当时写歌都是怎样的一个过程?

我当时在公司是负责后期包装的主管,所以其实我是上班族的状态。我不是上午写,也不是下午或者深夜写,我必须是吃完晚饭到睡觉前的一个时段,加班去搞创作,而且常常是在一个很赶的状态下,甚至最赶的时候可能是明天就要配唱。他们很信任我,为此我要在一个密集的时间里,拿出生平的感性,跟你对这个歌手的理解,做出研判。

再譬如,就拿周杰伦跟方文山来说,很多人都会这样想,你看他们是好朋友,常常贴在一个公司里,周杰伦还有一小阵子睡在公司,方文山当时也很穷,两个人就我看你弹琴你看我写词,像琴瑟和鸣。当然了,这是一个理想的、浪漫的自足状态。可是我在飞碟唱片待了 9 年多,完全不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工作的。姚若龙也不是,他上了一小阵子班就回家了,专心写歌词,所以像我们这种人也有很多。而且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在做舞台剧、音乐剧,做广播、写书。我是兴趣广泛又运气很好,可是要知道,那个煎熬也是蛮大的,「小虎队」、姜育恒、李寿全、林志颖的公司都会统统来找我写词。

这个我其实还真不爱讲,因为它会破坏很多人的浪漫回忆。就像很多人问过我,那些歌曲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我跟他们说,没有故事,只有情怀。如果李宗盛离一次婚才能写一首歌的话,那真是太小看创作大师了。有人问《为了爱梦一生》在纪念谁,《天天想你》又纪念谁,我觉得太看扁我了,你以为我非要今天下雨了才能写一首下雨的歌,出太阳了我的心情就跟着出太阳了吗?

写出一首好歌应该是有一些必要条件的。

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就是被尊重。当年,林夕可以开林夕的价,乐融开乐融的价,姚谦开姚谦的价,只要公司愿意付,我就有活儿干。大概是在 2003 年左右,台湾的歌词成了均价,大概就从那个阶段开始,突然发生了两个变化:第一是受到互联网的冲击,CD 的业绩开始大幅下挫,成本开始被削减;第二是唱片公司开始大量比稿,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约稿。于是,唱片公司整个心态就改变了,做法也随之改变了。其实我在《我,作词家》里已经写过,这也是连马世芳都不知道的。我在 21 世纪开始急速减产,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就很简单。

我还以为只有广告公司和建筑公司会经常比稿。

没错,他们会这样和你说,姚若龙接受比稿,林夕也接受比稿,那你比不比?如果比,就会有三四五六七八个老师在那里比稿,很恭敬地等在那里,我都已经是 50 岁的人了,还要像新人一样在那边等皇帝召见,我才不干。而且有了比稿以后,歌词会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创作的初衷和感觉都变了。另外谁来选择?常常是一个小你 20 岁的制作人或者经纪人、职业经理人在挑歌。算了,我就安度我的 21 世纪好了。

小时候,我在听你写的歌时,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运动的镜头,场景的描写像是有一种特殊的光照感,后来发现,你的歌词中经常有一些关于晚霞和火焰的描写,特别生动。比如,「焰火已经烧红了夜空,晚霞还留恋着不肯走」;「人潮悄悄滑过,晚霞渐渐褪色」。

你有没有听过吴百伦的《朋友出去走走》,有句歌词是「满天的晚霞烧得正艳红」。我给李翊君写过《冲不破情网》,歌词是「夕阳送走了最后的晚霞,往事还依旧照在我心上」;还有《我想先离开》的歌词是「灿烂的晚霞已不在」;知己二重唱的《我们曾有一个夏天》,开头是「当夕阳缓缓地沉入海洋,记忆也被晚霞染成金黄」。你好像真的发现了我的一个秘密。

夕阳和晚霞的元素我确实经常写到,不过我倒没有做过什么心理分析,有一点我可以补充,我喜欢情景交融。我跟方文山在《我,作词家》里对话过,他喜欢去雕琢一个场景,而我喜欢从场景中去提炼出一个心境,所有的场景也是为了服务于那个心境的。说到我写物,记得我在写《感恩的心》的时候,欧阳菲菲跟我反映,为什么要写一粒尘土、一颗石头之类的?可能她之前唱过的都是很闪亮的,因为她是巨星,可你明知这样,越想写一些野性的、放低自己的。就像张爱玲说的,为了掩饰自卑,就会故作高傲,围起一座高高的围墙。我不想写出很多你爱我我爱你的歌,没什么营养,我喜欢借助自然的东西来让人跟天地之间有关联。后来菲菲也认同我说的了。

那么 90 年代在你看来有什么特殊的感染力吗?

为什么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对不同的节奏、旋律和文字产生不一样的激情,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事情。为什么有时候不流行的,可能过了 20 年突然又流行了,特别火了,那是听众的生理改变了,还是心理改变了?其实只是一种传播效应造成的社会从众,还是长尾效应?

每次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些老人家,曾经参与过 80、90 年代最辉煌的某些流行音乐的生产,就觉得那时候出来的东西是好的,最厉害的,是王道。但是如果你去问一个十几岁的人,他肯定不同意,因为他觉得他的审美也很珍贵,也很独特。我在台湾一直在做广播节目,经常采访新出道的歌手、乐队,里面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但我觉得他们可能有同样的感染力。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去踩现在的审美,仍旧有很多人在其中,狂欢、兴奋、喜悦甚至流泪

Laminar flow

Lifeweek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