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龙脊」:鳌太穿越 20 年

「对我来说,那是痛苦指数和幸福指数都最高的一次。」

2018 年,鳌太线被严令禁止非法穿越,但悲剧仍在不停地上演。作为中国最艰险的户外穿越线路之一,这条线路多年来事故频发、死伤诸多,但这也挡不住驴友们前来探险的征服欲。 那些遇难的穿越者在这条「龙脊」线行走时遭遇的危险,20 多年前首次穿越的那支队伍几乎都遇上了。幸运的是,他们走了出来,不幸的是,他们的经验和教训,并未被后来者充分知晓。

寻人启事

走到塘口村村口时,我们猛然撞见了一则寻人启事。

这则寻人启事贴在村口招牌的铁皮架子上,白底黑字,若非派出所的红章刺眼醒目,这张 A4 纸在灰色的铁面上并不起眼。两张黑白照片占了一半,照片中,一名中年妇女面带微笑,手握两根登山杖,背着一个目测 60 升的登山包,在丛林里摆好姿势留念。她今年 51 岁,来自北京,5 月 21 日从鳌山北坡 23 公里(地名)处入山进行穿越,5 月 22 日与同伴失联。23 日,当地森林公安贴出了这则寻人启事。

走进村内,我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位失联女士的最终结局。「尸体昨天才抬下来,十几个村民轮流抬,抬了整整四天。」60 岁的塘口村四组村民程秀才说。为了寻找这位女士,村里先后出动 18 人上山搜救,当地公安、民间救援队一起出动找寻,直到 5 月 29 日才将人找到,当时这位女士已没有生命体征。匆匆赶来的家属寻亲心切,整个救援费花了 8 万多元,抬尸费就达 6 万元。抬下山后,尸体被直接送到殡仪馆火化,悲伤的家属拿到亲人的骨灰后,默默离去了。

程秀才没去见这些家属。他平静地说,自己这些年见多了生离死别的场景,「我年纪大了,看不了这个,一看就心痛」。救援的过程中,他帮着联系上山搜救的村民、提供一定的救援物资,还组织了愿意上山抬尸的十几位村民。6 月初这一天,他家小院内还晾晒着头一天从山上撤下来的村民的装备:睡袋、冲锋衣、帐篷等。这些颜色鲜亮的户外装备,在农家小院斑驳的白墙黑瓦中显得耀眼而不协调——都是曾在此借宿的「驴友」们送给他的。

对于穿越鳌太线的户外爱好者来说,程秀才及其所在的塘口村是一个无人不知的聚点。塘口村位于陕西省宝鸡市太白县境内,海拔约 1600 米,是宝鸡市海拔最高的县域。村子地处秦岭脚下,抬头便是秦岭的主脉之一鳌山,是传统鳌太线穿越的起点。夏日里,当西安高温近 40℃时,程秀才还穿着一件衬衣、外面套着皮夹克出入田间劳作,入夜后气温骤降,还得打开电火炉取暖才能入睡。

鳌太线是我国五大知名徒步穿越路线之一,以鳌山为起点,自西向东延伸至秦岭主脉上的太白山主峰拔仙台。这段路线纵贯秦岭,也是秦岭山脉海拔最高的一段主脊,鳌太线穿越因而被誉为「行走在中华龙脊」上的探险,以线路险峻和穿越难度闻名。纵贯秦岭西东两大主峰的这条线,直线距离 50 公里,路程达 150 公里以上,穿越者要在海拔 3400 米以上的主峰间连翻 17 座山峰,这期间大部分为无人区,没有手机信号,一般穿越至少要六七天,线路也因难易程度和上下山地点被分为小鳌太、大鳌太、标准鳌太线等。

无论是哪一条鳌太线,几乎每年都有事故发生。「每年都死人」,是塘口村村民和民间救援队谈及鳌太线的一致评价。据中国登山协会和陕西省登山协会 2018 年联合发布的《中国鳌太穿越事故调查报告》数据,鳌太线穿越事故的发生率从 2008 年起呈逐年上升趋势,在 2012 年至 2017 年间,累计失踪、死亡人数多达 46 人。2017 年,曾有一队 8 人组成的云南驴友团穿越,在路途中三死一伤,惊动全国。2018 年 4 月,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二分局联合发布公告,禁止非法穿越鳌太线。

但这未能阻止驴友们穿越的步伐,鳌太线上仍不时有驴友遇难的消息传来。2021 年 5 月,两名上海驴友非法穿越鳌太线时遇难;5 月 7 日,13 名驴友非法穿越时,一名江西籍驴友遇难。5 月 22 日,这位北京女士失联后遇难。就在我们到访这天,程秀才还强调:「山上这时候还有人在走。」

在家中大院里,程秀才掏出手机,给我们展示头一日从山上往下抬尸的视频。一则画面中,几位村民在山上用树枝做了简易担架,用灰色的棉被将那位北京逝者包裹好,从层层高垒的石海中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寻找可踩踏下撤之处;另一则视频中,村民们快速穿梭在不见天日的树林之中。程秀才说,山上地势复杂,天气变幻莫测,所以抬遗体下来难度很大。而这位逝去的女驴友,甚至都不是来挑战鳌太线的——她和一名同伴选择了更简单的路线,打算从鳌山北坡穿越到南坡。这段路原本只需两天。后来,同伴与她失联,待走出南坡有了手机信号后立马报了警,找到村民进行救援。几天之后,村民们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她的遗体。

程秀才家就位于鳌山南坡之下,是塘口村四组的入口,距离山口 4 公里左右。这栋二层的普通楼房,坐落在村内主干道旁,是入村的第一户。程秀才将家中二楼改造成一个简易的旅社,两间大房子里装了 50 张上下铺,配着电火炉,每张床铺上都有一张电热毯,大院里还有声控的电灯指引着卫生间的位置。程秀才说,家中父母从上世纪 90 年代就免费为驴友提供食宿,后来父母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他就接了过来。由于来的驴友络绎不绝,他在 2012 年左右将家改造,收取一定的费用,管吃住每人 50 元/天。靠着口碑传播,这里逐渐成了驴友们的一个聚点,甚至是鳌太线的一个起点。

最多的时候,他家中 50 张床都睡不下前来穿越的驴友们,「禁止前那一两年人最多」,尤其是以「五一」、国庆节假期为最高峰,一年下来能接待上千名驴友。由于线路危险,他在二楼房间的门口都贴上了告示,让每一个上山的驴友都在他那登记,留下姓名、联系方式和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根据这份记录,2017 年仅端午节期间,就有超过 500 人从此处上山。而几乎每一年,都有人再未回来。

「这几年来的人已经少多了。」程秀才说,禁止非法穿越后,除了假期之外,家中二楼平日几乎都空着。他不再靠此营生,专注于种地收菜,做蔬菜代收是他每年的主要收入来源。只是,每当有驴友失联或遇险的消息传来,他仍会帮忙联系救援、组织抬尸等。即便驴友少了,类似的救援在每年旺季依然没有断绝。

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再也没了讯息。在塘口村通往鳌山山口的村尾,我们在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了另一则寻人启事。启事的主体内容被 5 月 23 日那则北京女驴友的寻人启事遮盖,只露出了一个并不久远的落款日期,2021 年 5 月 5 日。

「这个人后来找到了吗?」我们问程秀才。

「这我也不知道了。」程秀才答。

20 年前,生死穿越

关于鳌太线上遇险遇难的新闻,陕西省登山协会主席陈铮每年都会留意,他对「五一」期间失联的事故记忆犹新,能随口说出具体案例和数字。陈铮今年 54 岁,一头短发略微发白,但面部年轻,除了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抬头纹,脸上鲜有皱纹。20 年前,正是他带着一支队伍成功穿越,将鳌太线首次呈现在大众面前。

那是 2001 年,中国刚刚跨过千禧年,户外探险运动尚在萌芽中。业内那几年最大的新闻之一,是 1997 年云南省政府组织了一批专家,确认了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笔下描绘的「香格里拉」秘境,就在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的中甸县。消息传出后,「香格里拉穿越」风靡,各大媒体、电视台争相报道,中甸县也于 2001 年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

陕西本地媒体《三秦都市报》的编辑部在这种氛围中,也想到策划一些户外探险活动。他们找到陈铮,商议着能否让他带一支队伍,穿越一条线路并进行报道宣传,费用由报社出。陈铮当时正值壮年,是陕西省东方登山队的队长,他 1999 年开始从事登山户外运动,好奇心旺盛,经常带着一批队员在西安附近的各大原生态山脉中穿梭拉练。「他们说让我找一条线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太白山。」陈铮对我说。

太白山是秦岭山脉的最高峰,因山顶终年积雪,宛若白玉而得名,《水经注》谓之「于诸山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作为秦岭的主峰,在太白山横贯西东的主脊上,积雪呈鱼刺状散开,从卫星图上看,宛若一条发光的「龙脊」,盘踞在古都西安的西南方。太白山东段是太白山国家森林公园,距市区约 1.5 小时车程。由于山体呈脊柱状,上山入口和选择众多,陈铮经常带队员来此拉练。

那时候,太白山对于普通人还略显神秘,山路上庙宇众多,除了采药的山民,一般人很少上山。山民们常走的路线上,有各种用石头、木材搭起的小屋与庙宇,供山民祭拜和躲避风雨。在当地传说中,太白山自古就有神仙道、人道、鬼道、金道的线路之分。比如,鬼道中有一个叫「惑人坪」的地方,因地势特殊,人一走进去很容易迷路。陈铮有一次带着当时花 5000 元买来的 GPS,才走了出来。《三秦都市报》的负责人一听,就觉得这路线很合适,神秘未知,离西安近,就在报纸上发了招募通告。他们打算从西边的 23 KM(地名)上鳌山(当时还叫西太白山),一路自西向东穿越龙脊,经东段「惑人坪」下山。这条线路陈铮此前从没走过,但能把传说中的几条道连起来。他估计,全程 7–8 天走完。

2001 年 9 月 30 日,参与这个名为「西太白终极探险活动」的一行人从西安出发,包括雇用的当地山民背夫在内,一共 52 人,其中有志愿者、媒体记者、登山队队员,还有第一位登顶珠峰的汉族人侯生福以及一名医生,年龄跨度从 20 岁到 62 岁,陈铮是队长。当年不到 30 岁的俞琳是其中一员,她说,那时候大家对户外登山都没有概念,「以为就是上山玩玩」,自己准备行李时还带着护肤品和化妆品。她个子娇小,第一次背 30 升的登山包,像个「巨大的蜗牛壳」,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走路都不平稳。出发前,她花了几百元买了一双专业登山鞋,其余的睡袋、登山包、冲锋衣等皆由登山队提供,「当时登山队知道大家肯定不会带这些设备,所以提前准备了」。

前三天,路途还算顺利。中秋节那晚,团队给每个队员发了月饼,大家在篝火中枕着大地而眠。一行人主要沿着河谷攀登上山,见过彩虹,涉过河流——俞琳过河时频频滑到,几次一个打滑,就掉进水里。随着海拔逐渐升高,攀升难度一天比一天大。攀登绝壁时,碎石不停地滑落,还使用了绳索和升降器。

从西边上鳌山,本要经过鳌山的最高峰麦秸岭,海拔 3520 米。陈铮觉得海拔太高,为了安全起见,他让队伍一路横切向东而上。这一路都是悬崖峭壁和石头组成的石海,「完全没有一块能扎帐篷的地方,我们每天睡的不是河道,就是峡谷,在稍微平点的石头上睡防潮垫。」陈铮说,团队白天赶路,夜晚就点上篝火露营。没法完全扎帐篷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人数太多。

10 月 4 日下午,50 多人终于横切到山上,到达跑马梁附近。这是一处球形的开阔平地,晴空时一望无垠。远眺群山,远方的云与山齐平,「就像从飞机上看云似的」,秋日的植物五颜六色,宛若一片金红交织的海洋。一位女队员用纸巾擦了擦石头,想坐下来休息,发现纸巾竟然一尘不染。这是过去连当地山民都很少抵达的地方——他们对山存有普遍的敬畏之心,认为山顶是山神所在地。当背夫们听说团队要上山后,死活不愿意上去。陈铮应他们的要求,垒起一个简易佛龛,烧了香做祭拜,给团队里每个人的手腕上系上红绳,背夫才答应他们上山。俞琳听陈铮说,据说山顶上「很邪」。

很快,当大家在秦岭之巅感叹天地宽旷之时,山脚下突然出现一团黑云,缓缓地飘了上来。「那是什么?」几十个人一脸问号,「是妖怪吗?」陈铮一看就觉得不对,赶紧喊道:「穿上羽绒服!」同时让队员打开所有的光源,把几十号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圈取暖。几分钟后,黑云到达山顶,带来一场暴风雪,瞬间天地变得暗黑,气温骤降,雨水夹着雪花、冰雹袭来。

成员们都记得,这场风雪中的雨雪湿身,是从脚下开始蔓延全身的。风雪冰雹之声过大,以至于陈铮和队友说话,只能躲在石头后面吼叫。他觉得不能久留,决定带团队赶紧离开山顶。他用一根 200 米长的绳子,将 50 多人串在一起,体能好的、有经验的男士分列前后,中间穿插着媒体记者、年龄偏大者以及俞琳这样没有经验的女士,一人帮扶一人,大家在风雪中缓慢地往前挪动。

不一会儿,团队中有人失温了,是来自《中国体育报》的驻站记者秦博轩。秦博轩自称当年还是个文艺青年,精力旺盛,爱开玩笑。上山时,他觉得太热,脱得只剩下一层保暖内衣。黑云压来时,陈铮让他穿上羽绒服,他拍了拍胸脯,说「没事儿」,觉得自己身体好,不用穿,还自告奋勇走在后面殿后。很快,秦博轩感到四肢乏力,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身体已不协调。几个女成员看到后吓坏了,围成一团为他挡风,每人把自己带的毛衣往他身上套。秦博轩套了三四件毛衣,外加一件羽绒服,才逐渐缓过来。「等我感到冷的时候已经失温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秦博轩说。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跑马梁往东前行,要穿过千层石海。这是第四纪冰川留下的遗迹,经造山运动演化后,成了一层接一层、由茫茫石头组成的陡坡。「小的石头有房间那么大,最大的石头有房子那么大。」秦博轩形容,人要手脚并用,才能在其中通行,对体力要求极高。秦博轩有一对来自北京的同事夫妇,在过石海时把手套都磨破了,手指甲也被磨平。那一天,团队就没有吃过午饭。乌云之中,天色黯淡,所有人都在恐惧中前行。

于暴雪中在海拔 3000 米的石海上前行时,困扰他们的还有高原反应。慢慢地,俞琳在前行时觉得犯困,想睡觉。「为什么我困得睁不开眼睛?」迷糊之中,她问随行同伴。同伴看她嘴唇发紫,赶忙给她口中塞了几颗糖,又卸掉了她身上所有的装备。在巨石堆积的乱阵中,她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明,只能勉强看见自己脚下的石块,「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一脚高一脚低,生怕会一脚踩空,滚入漫漫石海中摔死。

「陈铮摔下去了!」很快,前方有人喊道。那时,陈铮扶着一名女生,感觉对方「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这名女生身高 1.7 米,体重不轻,是通过体能测试选拔而来的选手,却在石海中走得战战兢兢,拉着陈铮,双腿不时地发软。陈铮架着她,踩着一块块石头往上爬。突然,他们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下方是软的,石头顺势滑落,带着两人往下坠落。陈铮和女生靠本能抓住了旁边的石头,才翻身重新上来。上来后,女生彻底崩溃,放声大哭。「不准哭!给老子闭嘴!」陈铮怒吼道。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任何哭声,「一哭队伍就崩溃了」。

恐惧和绝望虽不能外露,却紧攥住每个人的心。俞琳回忆,除了寒冷和恐惧,一切意念近乎消失。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或许大家都想到了生死问题」。有一个队员心理接近崩溃,走在陈铮旁边,语无伦次,不停地对他说:「这事儿真的不怪你。大家都有责任。」还有一位陕西省电视台的摄影师,个子超 1.8 米,有 180 斤重,本来随身扛着一台摄像机,但在恐惧、寒冷和高原反应之下,他入夜后发生了电解质紊乱,高烧 39℃,队里的医生也不能为他退烧,如果再得不到休息和救治,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当时已过了夜里 12 点,陈铮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几乎所有人都处在崩溃边缘」。他召集了队里 7 个能力强的登山运动员,叫他们迅速往前探路,寻找能扎营搭帐篷的地方。运动员跑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找到一处稍微平缓的斜坡,一行人简单清理、整平后,在此扎营落脚。52 个人都住下后,已是凌晨 2 点。

团队搭起三个帐篷,一个给病号,两个给其他成员。帐篷里拥挤潮湿,秦博轩跟着大部队挤在一个约 10 平方米的大帐篷里,由于人多,他们只能叉开双腿,人靠人坐着过夜。俞琳被挤到了一个角落,她受不了,去了另一个帐篷跟人挤着睡。第二天,队员们醒来一看,才发现这几个帐篷都紧挨着一个悬崖,还在慢慢往外滑。

那位陕西省电视台的摄影师,用光了队里几乎所有药物,高烧仍然一夜不退。陈铮决定收队。他带着队伍,「连滚带爬」地下撤到山沟,几个帐篷全都没要,赶忙把摄影师送回西安。这位摄影师的摄像机里,拍下的最后一个镜头,正是那团从山脚升起扑向他们的黑云。

自危与自顾

从太白山森林公园乘坐 1.5 小时的观光车,再坐半小时的缆车、步行半小时,就能到达太白山的小文公庙,这是鳌太线东段一处地标,很多驴友从这儿穿越景区下山。到达这里,往往意味着鳌太线自西向东穿越成功。2021 年 6 月的一天,我们在这里感受到了龙脊上的多变无常。

那天下午 4 点多,秦岭的水汽开始从北往南翻过山脊,远看像是流动的雾色音符。但当我们到达小文公庙后,仅仅几分钟,水汽愈盛,气温骤降,狂风渐作,雨水夹着小冰雹开始嘀嗒落下,打在人身上,像从天上洒落下的米粒。尽管提前备好了外套,我仍感到极度寒冷。原本想拿出手机拍个视频,但不过几秒,手就被冷风吹得冻僵发疼。回撤时,冷雨从左腿开始往身子里灌,鞋裤很快全湿。风呼啸着穿过山间,吹得下山缆车也不停地摇晃。几位穿着短袖的东北游客,已被突然而至的「寒流」冻得直哆嗦,下山后跑步钻进了观光车里。

「鳌太线上 80% 的致死原因都是失温。」上山前,陕西曙光救援队太白山支队队长段建军告诉我,他也是森林公园管委会的安保负责人。作为南北分界线,秦岭之上气流极不稳定,当山下还是一片晴朗,人们穿着短袖之时,小文公庙很可能处在一片狂风暴雨中,段建军说这是「一天四季」。水汽一来,诸如跑马梁这样的球状平原「四周看起来都一样」,能见度缺失,非常容易迷路,加大了坠崖和失联的危险。段建军说:「每年大大小小的救援任务,差不多有 100 起。」

回忆起 20 年前带队首次穿越,陈铮如今非常后怕,「打死我都不敢带了」。那时候,他们的装备落后,人数还多,幸亏及时下撤。事实上,多年以后,鳌太线穿越中常见的突发状况,他们当时都遇到了,比如秦博轩的失温、陈铮的险些坠崖、俞琳的高原反应、摄影师的高烧。若非那根将所有人系在一起的 200 米长绳,很难保证没有人不迷路。

鳌太线的困难还包括缺水。行走在龙脊之上,水源补给是个大问题。在帐篷中度过风雪之夜后,带的水已经喝完了。队员极度口渴,有人甚至拿着饭盒戳在帐篷上,想截留从帐篷顶上流下来的雪水。后来,当团队下撤到山沟,遇见一处混着泥浆的水塘时,所有人都拥过去痛饮。登过珠峰的侯生福事后对陈铮说:「这可比登珠峰还难啊!」

历经这一劫之后,大部分人在下山后选择退出,返回西安,剩下 11 人在山沟里扎营。他们调整休息了 3 天,等从西安调来了新补给,再重新出发上山,继续往东穿越。陈铮调整了路线,不再走「惑人坪」等更加危险的鬼道,选择了一条更简单的路线。最后下山时,时间已经过去了 12 天。

在山上行走时,陈铮曾问那些山民,为什么他们以前不往西边去?山民回答说,爷爷辈从小就告诉他们,不要往那边去,「那边很邪」。成功穿越一年后,2002 年,当北京方面有人找到陈铮请教太白山的登山路线时,他画了大概五六条路线,从西至东这条鳌太线也在其中,但陈铮在一旁备注——「不建议穿越」。

然而,这反而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三秦都市报》的记者随团穿越出来后,撰写了极富感染力的报道,同时陕西省电视台也做了一期相关节目,讲述这次穿越,鳌太线从此进入大众视野,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被大范围曝光。与国内其他线路相比,鳌太线有其特殊的优势:起点和终点离大城市都很近,不像川西、西藏、新疆等路线,仅到达就要舟车劳顿,从西安出发到塘口村,仅需 3 个多小时。于是,「五一」、端午节、国庆节成了穿越高峰期,但这反而加大了出事概率——这些节日都处在季节交替的时候,正是山上气候最不稳定的时期。

「很多人会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陈铮说。即使他后来再去穿越鳌太线,也要提前几个月做准备,找测绘局购买军用地形图、搜集近几年的气象信息、制定突发应急预案,准备物资精细到指甲刀、针线、硫磺等。他解释说,衣裤和背包都有可能被划破,造成隐患,因此需要针线,而在低温环境下,手指易发倒刺,伤口可能引发流血感染,硫磺则是为了防止蛇等动物夜里靠近帐篷来取暖。

准备工作如此之细,也是他从当年那次穿越中学到的:极端情况下,会暴露一定的人性。很多时候,人们只能自己顾自己。

20 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52 人走上千层石海时,并不是没有遇到适合扎营搭帐篷的地方。俞琳记得,夜路走到后来,有些队员一碰到空地,就赖在地上,想就地扎营,说什么都不愿继续往前走。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能」——很多空地只能扎一两个小帐篷,「那时候人心已经开始散了,大家都只想自己顾自己了」。但陈铮知道,不能让队伍分散,团队有 50 多人,必须要找到一块足够大的地方才行。俞琳在石海上越走,心里越是紧绷。一次踩空后,她猛地摔了一跤。「我当时就彻底崩溃了,我就想,我实在是不想走了,哪怕你今天晚上让我死在这儿,我也不想走了。」

好不容易寻到一片大空地后,陈铮本来安排高烧的摄影师和医生单独在一个小帐篷里休息,但等小帐篷先搭好后,队伍里一干人抢着往里面钻,「拉都拉不住」。陈铮和一些运动员呵斥着拉了一些人出来,但那位 1.7 米的高个儿女生,说什么都不愿出来,「怎么劝都不听」。这位女生当晚在这个病号专属小帐篷里待了一夜,其他人则见缝插针地挤在两个大帐篷里。陈铮最后入位,留给他仅有的空间中,还存着一摊水。

饥寒交迫的一夜后,报社派来的活动总监在次日早上对陈铮说,能不能给大家发点东西吃,补充体能,比如肉和饼干之类的。陈铮说,那些东西都要水分去分解,而当时没有水源。他安排给大家发苹果,每人两个。他数了好几遍,确认数字没错后,用一个盆装着发下去,让队员挨个往后传递。有两个女生为了抢苹果打起来,男生纷纷站队,争端愈演愈烈。秦博轩看到后大吼了一声,才制止了这场纷争。但轮到他最后一个领苹果时,留给他的只剩一个带虫眼的小苹果。秦博轩很气愤,在下撤后的总结会上提到了这事。至今,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私藏了一个苹果。「那时候,你能看到很多人性中自私的东西。」秦博轩说。

人在极端情况下只能自顾,这在随后的鳌太线穿越事故中也频繁上演。2017 年的「五一」假期,一支由 8 位云南驴友组成的鳌太穿越团在路途中遭遇极端天气,被困 60 小时,最终三人遇难。这是鳌太线近年来死亡率最高的一次穿越。

那是段建军 20 多年来印象最深的一次救援。当时,云南团 8 人在山上遭遇暴风雪,为了赶时间,他们决定冒险赶路。千层石海在当时的狂风暴雨中,能见度不到 2 米,一位纳西族妇女和学英一回头,发现自己的丈夫不见了踪影。她冲到队伍前方,挨个拦住同伴,跪下来,哭求队伍返回去,帮她找寻丈夫。但当时队里人人自危,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只有一位与自己团队走散的他队男驴友,曾在天气不恶劣时反转回去找过队友。但这时候,他也哭着说,自己无能为力,「我自己的命也快保不住了」。队伍一路无言,直至走出风暴,在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报警求援。见到救援队后,一行人缄默不语,有人很快离去,不愿多谈。

段建军在睡梦中接到了求救电话。他记得在山下的救援办公室里,那位 50 多岁、皮肤黝黑的纳西族妇女哭着说,当时「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我连自己的老公都没有办法救」。她说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甚至希望整支队伍永远走不出这条龙脊线。救援队最后花了三天,等积雪都融化了之后,才把三人的遗体全部找到。

一位遇难的女队员,已经打开了睡袋和帐篷,但无力将帐篷支起。而和学英的老公摔断了腿,双手冻得发紫,背包在离身体 5 米远的地方。他最后的姿势,是将头塞进一个石头缝里,似乎想在里面护住头部,躲避狂风暴雨。

禁令之下

云南团这场悲剧发生的 2017 年「五一」假期,鳌太线上共有 7 个团队、40 多人失联。频发的事故让越来越多的业内专业人士坐不住了。2017 年下半年,中国登山协会和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找到陈铮,决定派一个专家团穿越鳌太线,调研路线,测量各种参数与隐患,为大众提供一份安全规范与指南,减少悲剧发生。专家团阵容强大,包括多次登顶珠峰的国家登山队教练李富庆、袁复栋等。

当年 9 月,专家团第一次上鳌山穿越,在山脊上很快遇上暴雪天气,坚持几日后下撤。10 月,专家团从东段再次上山,反向穿越。这一次,他们在山上待了 7 天,历经风雪天气,对线路上的主要营地、水源等各项参数做了统计和调研。一路上,他们不时遇见穿越的驴友团队,还有留在荒野中的尸体——一片石海中,一件蓝色的冲锋衣坐卧在石头缝里,看不清躯干,肉体仿佛已经消失,与石海融为一体。

只不过,这份报告和安全规范后来没能向大众公布。当时,鳌太线穿越还是备案制,但几乎没有穿越者主动备案,负责自然保护区管理的相关部门已在酝酿全面禁止穿越鳌太线,对专家团和体育局强调鳌太线穿越是非法的。第二年,禁止鳌太线穿越的公告发布,被贴在政府官网、微信公号以及塘口村各处。如今,在塘口村村口和通向鳌山的村尾,都可见标语、横幅,提醒外来的驴友,穿越是非法的。村尾入山的必经处,那根贴着寻人启事的电线杆上方,还新装了一个摄像头,记录那些驴友们在上山前的最后身影。

不过程秀才说,禁令之下,每到假期,仍有一定数量的驴友前来,村里还有人在做鳌太线穿越营生。由于有禁令,他如今很少亲自送人上山,「像是送人去鬼门关一样」。一年多前,入山口附近开了一个工地,没戴安全帽的人不让过去。但前来的驴友们自有办法,选择在工地开工前的半夜入山。还有一些驴友选择了其他登山入口——呈龙脊状的秦岭中,入山门道众多,很难悉数监管。

另一方面,完全放开、做商业开发更不现实。鳌太线周边本是军事管理区——太白县至今拒绝外国人进入,民用的导航地图也并不完全准确。在程秀才的记忆里,上世纪 80 年代,军队的炮兵在村口马路上排成一排,对着盘旋在鳌山上空的飞机练习打靶。从 90 年代开始,山中不时有人穿越,路过他家会讨一口水喝。2012 年前后,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就做起了「驴友之家」和村里的产业中介。他当过村里的会计和组长,因带领村民种菜致富当过县里的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人脉颇广。

在程秀才的二楼房间里,有两封公开信贴在墙上。那是几年前穿越高峰期时,天津和西安的驴友们在出发前祭拜山神与遇难山友、祈求保佑的文字:「请接纳我们,予我们宽容,赐我们祥和,保护我们平安。」在鳌山的大梁上,还有一个石块垒成的「鳌山・太白遇难山友纪念碑」,纪念一位至今没找到遗体的湖北女驴友。

据程秀才观察,早年鳌太线事故率并不高,因为都会请当地的向导。后来网络发达后,很多驴友靠着攻略穿越,不再依赖当地背夫与向导。而且现在很多团体都是在网络上 AA 制组队,没有情感与信任的纽带。2017 年出事的云南团就是在网上组队,没有雇用当地向导。这个临时团队中,那对纳西族夫妇拥有多年户外经验,曾攀过珠峰(未成功),为穿越鳌太还做了半年准备。云南团出事后不久,前来穿越的团队一度都自觉地雇了当地向导,但很快恢复原状,事故再次多发。而在鳌太线上,救援远比想象的困难。专家团指出,当地救援主体是村民和公安干警,这部分人反应最快,但通常缺少专业设备。社会救援力量装备精良,但离得远,往往失去最佳救援时间。「一般黄金救援是 48 小时,但在鳌太线上可能只有 20 小时。」陈铮说。

事故频发与禁令之下,鳌太线也在驴友圈中越来越有名,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色彩。「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好像都以能穿越鳌太线为荣。」段建军说,来穿越鳌太线的很多都是有一定经验的驴友,带着「我在网上做好攻略了」的盲目自信,或者「我请了假,今天必须赶到 ×× 营地」的赶路心态。队伍甚至还遇到过一个河南小伙,只拿着一把斧头上山,说是要在鳌太线上搞生存体验。

多年来不计其数的驴友穿越,也给秦岭的生态造成了影响。在专家团最后撰写的报告中,发现有多处水源被污染,几大主要营地中,矿泉水瓶、塑料袋堆积如山,还有不少衣物与鞋袜。专家团判断,很多东西都是穿越者体力跟不上,为了减轻负重,就随手扔在了山里。

这些问题,当地山民和救援队也经常遇到。每一次上山,山民们和搜救队都会背些垃圾下来,也留意那些一直未找到的失联驴友。段建军至今还经常想起 2018 年失联的一位年轻人,那是一个从景区入山的邓姓小伙子,在当地一所大学念书。他当时穿着 T 恤、背着小包就上山了,与同学走散后,救援队久久搜寻未果。两年来,男孩在农村的父母不时地给段建军发来消息询问。终于,在失踪人口满两年就算死亡的节点,男孩的父母出现在段建军的办公室,开了一纸证明,用来给孩子办死亡证明。段建军见到他们时,父母头发已白,母亲语无伦次,神情悲伤而恍惚。

陈铮近年来再没去过鳌太线。2018 年禁止穿越后,有朋友想让他带着穿越,他都是劝返。他跟秦博轩、俞琳平日很少联系,但只要一个电话,对方一定及时出现。俞琳至今觉得,如果不是当时陈铮做了一些正确的决策,自己「或许已经进入下一个轮回」。

在穿越鳌太线之前,俞琳从没爬过高山。那次穿越后,她爱上了户外运动,去过川西和尼泊尔徒步登山,微信头像是在户外跳跃着跨过一条溪流。她回忆 20 年前那次鳌太线穿越,最后三天时,自己逐渐适应了登山节奏,走得愉悦,最后成功下山,成为完成穿越的 11 人之一。「对我来说,那是痛苦指数和幸福指数都最高的一次。」俞琳说,后来她在尼泊尔旅行,跟同伴们提及自己首次穿越「西太白」的经历,驴友们还不懂「西太白」为何物。直到弄清那就是如今的鳌太线时,才发出一阵惊叹。不过即使这样,20 年来,她也再未敢重走鳌太线。

秦博轩也是 11 人之一。他在此后登过几次鳌山和太白山,有些是因为工作,有些是出于爱好。每一次去,他都会感慨山顶上人与自然关系的变迁。比如,以前山民采药在山上搭建的庙宇与佛龛,如今都被驴友们毁得差不多了。20 年前,他们曾在山上睡过的一座庙宇,现在不仅佛像全部被偷拿走了,连门穿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在此借宿的驴友们为了御寒,把庙宇的大门拆下来当作了柴火。

20 年后,秦博轩和陈铮还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准备上山时,山民们在 3000 米的雪线之上说话时有一种特定用语。在山民们口中,站在这条龙脊之上,下雨要说「洒洒」,刮风要叫「吹吹」,下雪则是「飘飘」。说这些语言时,他们小心翼翼,轻言细语,仿佛生怕惊动了山神一般。「就是对大自然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不是我翻越了山,而是山接纳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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