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石林越野跑经过的那些村庄

对这些生活在赛道旁的村民来说,荒野生活是艰苦的,甚至不乏残酷,但死亡的场面也不多见。跑者和赛道的出现,带给村民们有生以来最震撼的死亡记忆,仿佛打破了他们多年和荒野相处的某种心理平衡

发衣服

5 月 22 日,周六,早上 6 点左右,常生村牧羊人杨锦荣原本准备起床放羊,听到外面的风声不小。经验告诉他,这又是一个「倒春寒」的天气。虽然在节气上,5 月底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但常生村坐落在远离城市的黄河边,最近的县城是 60 多公里外的白银市景泰县,一路往西就是无人区。荒野多是群山,有的山海拔超过 2000 米,气候也更诡谲多变。这时节山羊刚刚剪完羊绒,身上没有保暖层,如果狂风一起,冻雨多半会紧随而来,羊群来不及躲避,就会倒在寒流里,所以当地流传的一个说法是「冬天冻不死羊,5、6 月份冻死羊」。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在山上放羊,杨锦荣迷迷糊糊继续睡了过去。10 点多,院子里彩钢棚上响起滴滴答答的雨声,他被雨声吵醒,打开手机,看到村里「养羊专业户」的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两则小视频。视频里,呼呼的风中,穿着运动短衫、短裤的选手跑过常生村村口的水泥路。群里有牧民开玩笑,这么大冷天,选手们奋力跑是为了找衣服御寒,「谁有厚衣服就去找谁」。看到视频,杨锦荣才知道,一年一度的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又开始了。

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已经举办到第四届。赛道从景泰县东南部的石林景区内出发。石林景区被国土资源部批准为国家地质公园,为 4 A 级景区,也是白银市旅游局的旅游文化支柱产业重点项目。从景区往西北方向,赛道途经四个村庄。第二个就是常生村。村庄坐落在山脚下,和大山呈一样的灰黄色,三年前一条水泥路才通到村前,村民们主要靠种玉米和放羊为生。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的第二个打卡点(CP2)在村边山脚下的黄河边,距离起跑点 24 公里,翻过山后 32.5 公里处还有第三个打卡点(CP3),刚好是常生村牧民日常放羊的区域。

杨锦荣的家在常生村三组,村庄东北角的一处高地,赛道经过他家旁边的沙土路。上午 11 点多,他顶着风出院子去自家旱厕,顺便瞅瞅赛道上有没有选手。风吹得人浑身发冷,雨也越来越大,赛道上空无一人。杨锦荣又看了看北边日常放羊的山头,灰白的雾气淹没了山顶,什么也看不清。

「这样的天气,我以为比赛已经停下来了。」杨锦荣对本刊记者回忆,「这种天气变化起来很厉害的。」就在两天前,5 月 20 日,他就「受过冻」。那天赶着羊出门时太阳不错,还有点晒,他穿着短袖,带了件外套,还有帽子。帽子是为了防晒,外套则是抵御可能突然到来的风雨天气。常年在山上放羊,杨锦荣知道春夏之交天气的危险。常常是前几分钟还艳阳高照,突然就天昏地暗,暴风雨夹带着浓雾,两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有经验又行事谨慎的牧羊人,这时候上山不仅带外套,还会带棉衣,长裤里再穿两条秋裤。

5 月 20 日这天,杨锦荣走到半山腰不到 500 米高的地方,就感觉到寒意。「还没下雨,只是刮大风降温了。到了山顶冻得受不了,我赶紧去窑洞里找棉衣。」窑洞是常生村祖先在山上留下的老屋,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还有人住,现在供牧羊人放羊时休息之用,羊也可以在这躲避风雨。有的窑洞门口还挂着一把塑料假花,给荒野增添一些人间的气息。杨锦荣在窑洞里待了一个多小时,12 点左右风头渐弱,他赶紧提前下山。

因为气候多变,「看天吃饭」的经验,自然地流动在整个村子里。村民们不需要天气预警,凭经验就知道什么样的天气出门要小心,什么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比如 5 月 22 日这天,凌晨四五点,和杨锦荣一样,很多常生村村民就听到了不祥的风声,10 点多开始下雨。原本 5 月正值农忙,田里的苹果树、玉米地需要灌溉。但大部分村民都留在家里,过了一个相对清闲的上午。

朱建东仍然出了门,想赶在天气变得更坏前去地里干完今天的农活儿。早上 7 点多,夫妻俩吃过饭,就穿上棉衣骑摩托车去玉米地除草。他的玉米地在黄河边,离 CP2 不远。一开始他们只顾着除草,没注意有运动员跑过赛道往山上跑,直到下起雨来,两人去田边小砖房避雨,生炉子吃午饭,才看到有衣着单薄的选手,青紫着嘴唇跑过去。11 点多,雨里夹了冰,「打在身上砸人,穿着棉衣都觉得冷」,夫妻二人收拾了小砖房里的厚衣服,各自抱一包站到屋外,碰到选手经过就发给他们。 

还有两个也去地里干活儿的村民,主动在赛道边发衣服。有选手拒绝穿,也有选手哆哆嗦嗦套上了两件毛衣。朱建东看到山上起雾了,劝说他们不能再上去,「山上啥也看不见」,选手「用普通话回答没事没事」。夫妻俩把衣服发完,自己的衣服也湿了,他们骑着摩托车回家,路过 CP2 时看到补给点有两辆车,车上放着黄瓜、香蕉、水和方便面,志愿者在车内躲雨。他们到家后,刚休息片刻,大约下午 3 点多,朱建东在村里微信群里看到村支书发消息,有运动员因为天气冷被困在山上了,需要对山路熟悉的牧羊人领路上山,给运动员送物资。

救援

领路上山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是沿着赛道,从 CP2 往 CP3 走。朱万文是村里第一个沿赛道上山的村民,他今年 50 岁,几年前生了场病,很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下午 3 点多他看到群里的信息,说有运动员被困。当时风势渐缓,雨还断断续续地下,朱万文穿上雨衣,往双肩包里放上几件厚衣服、一瓶三斤重的水、几个油饼,骑上摩托车往赛道走。到了山脚,村里和镇上的干部在 CP2 附近,靠近黄河的一块平地上成立了临时指挥部。车子在这里已经不好走了。下过雨的山脚,路面很滑。一个小时前,常生村村支书给三里地外的胡麻水村村支书打去求救电话,说有运动员困在山里,需要铲车铲平道路,实施救援。

朱万文从指挥部又拿了一捆包好的厚衣服,停好摩托车,徒步往山上走去。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就像村支书说的那样,只是上山运送物资,带回被困的运动员。他走过一个荒废的小砖房,发现里面聚集了不少选手,还看见不到 10 名蓝天救援队队员上上下下,搀扶着不断从山上撤回的选手。救援队员自己也穿得少,冻得浑身发抖。朱万文分了几件衣服给他们,再沿着赛道往上走,边走边给下撤选手发衣服。一位看起来年龄比较大的选手给他拱手作揖,感谢他「带来了希望」;一位女选手差点跪下来,说还有其他人困在山上,要他赶紧上山救人。下午 4 点多,朱万文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往上走,怀里的一捆厚衣服也发完了。

意识到事情并不像想的那样简单,是在朱万文遇到第一个濒死者之后。下午 5 点左右,他走到半山腰,看见两个还有意识的选手和一名蓝天救援队队员靠在一起,蹲坐在地上,裹着保温毯。一名男选手躺在旁边的地上,保温毯几乎遮不住身体,已经失去意识,口吐白沫,身体抽搐。他拿出棉衣盖在选手身上,叫上其他人一起把棉衣压紧实,揉搓选手的四肢。「当时我觉得可能没希望了,白沫冒得厉害。」他给选手灌了几口水,油饼掰碎了喂,但喂不进去。刚好山下上来几个救援人员,决定先把选手救下去。救援队员也只穿了单层制服,朱万文把双肩包里的衣服和一大瓶水留给他们,背着空包,带了两个油饼,和一个交警继续往上走。「两个人一起,我胆也大了。」朱万文说。没走多远,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男选手,头朝下,身上裹一件黄色大衣。朱万文摸对方的脖子,喊了几声,都没回应。他和交警继续往上走,「先救活着的人」。不到 100 米,又看见一位女选手,穿粉色运动服,脸朝上躺在地面,双手举起,像是投降的姿势。朱万文对这个画面印象深刻,「看着让人心酸」。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拍打喊叫几声,确定没有生命体征后,费了点劲把死者的胳膊拉下来,摆顺在身边。她的帽子取不下来,朱万文就往下拉,压一压,盖住死者的脸。

当时已经是傍晚 7 点多,天有些暗了,朱万文和交警继续往上走,希望找到更多的幸存者。「再往上,还是死人,走一段路碰上一个,都是没有生命的。」朱万文回忆,两人边走边喊,数着尸体的数目往前走,找到第二个幸存者时,已经路过了 10 具尸体。尸体最稠密的路段,被当地人称为白水道。白水道的山梁窄,两边是斜下去的山沟,山沟里就看到三具尸体,朱万文推测是风势最大的时候被吹下了沟,或者下雨路滑跌下去的。白水道已经超过赛道中段,距离 CP3 的山顶更近。

朱万文见到的第二个幸存者是名男选手,同样失去意识,嘴边有吐过白沫的痕迹,身子被四五条厚毛巾裹住,三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围着他,其中一个在给领导打电话,要求派直升机救援。朱万文重复之前的办法,几个人轮流给选手揉搓四肢,拍拍打打,「要让他有热气」。选手慢慢恢复意识,眼珠开始有了动静。这时已经是晚上 8 点多,天近全黑,朱万文几个人没带灯。在牧羊人的经验里,夜晚的荒野有诸多危险,潮湿、温度低,会「冻得人受不了」。他们总是天快黑时就回家,不会在旷野的黑暗里多停留,所以也不习惯带头灯这类夜行设备。就地等待救援队送头灯和水时,朱万文把包里的油饼掰碎了给幸存的男选手。等到物资送来,救援队扶着选手下山,朱万文与对方告别:「我跟他说你要坚强,下面的路看你自己了。」

和朱万文不一样,杨锦荣是抄近路上山的。沿赛道上山至少要 4 个小时,抄近路可以快大约两小时——那是村民参与救援的另一条路线。山顶的朱家窑里,牧羊人朱克铭已经救下了 6 名选手。朱克铭也是常生村三组人,家里有四五十头羊,还有三个孩子在读书,负担重,山羊是主要收入。5 月 22 日一早,朱克铭上山放羊,中午 2 点多在朱家窑避雨时发现一位站在外面脚抽筋的选手,将其救回窑洞后又陆续救了 5 个人。

杨锦荣原本打算去朱家窑与朱克铭会合,帮忙把 6 名留在窑洞的选手带下山。在接近山顶时,迎上了五六个医护人员,他们正在护理一对躺在红色路标附近的男女选手。两位选手相隔不到 10 米,女选手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男选手有意识,被带到朱家窑烤火,这是杨锦荣遇到的唯一一位幸存者,后面的记忆都和尸体相关。

晚上 8 点多天黑后,杨锦荣得到一个新任务:带领一支消防支队从 CP3 往 CP2 走,搜寻失联选手。下过雨的山路很滑,杨锦荣那天穿了双球鞋,自己都看错路,蹬在软土上,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消防、公安、特警对山路更不熟悉,所有人都走得很慢。但这时候,速度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大部分倒在赛道上的选手已经没救了。「下去的路,就是确认尸体的路。」杨锦荣对本刊记者回忆。他记得有位男选手,躺在地上已经没有气息,但眼睛还张开,仿佛有点不甘心的样子。他合了两次都没合上,只能用衣服盖住死者的双眼。这是杨锦荣第一次接触这么多死难者,但他没有用手机拍下任何一具尸体,觉得这是对倒毙在荒野的陌生人最后的尊重。

一开始,消防队发现尸体还抬到山顶窑洞里。天黑,路滑,山道窄,虽然只隔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一具尸体也要抬上一个多小时。后来就在新发现的尸体旁插旗子,或者搬石头做记号,等天亮后再搬运。入夜后,从白银、靖远、兰州赶来的救援力量越来越多,杨锦荣与朱万文各自作为两股救援力量的向导,在赛道及附近拉网式搜索,偶尔借助微弱的信号通话,确定死者人数。

最后一位遇难者是在第二天早上 6 点左右被发现的。21 具尸体被抬到靠近 CP3 的一个大缓坡上,装进裹尸袋。直升机一次最多带走 6 具尸体,来回拉了四次。等朱万文再回到山脚下自己的摩托车旁,已经是 5 月 23 日下午 2 点。

常生村

5 月 28 日,本刊记者重走了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的 CP2、CP3 赛段,也是常生村村民们施救的主要地段。来回近 20 公里的山路,用了约 10 个小时。靠近 CP2 的荒废小砖房里还遗留着保温毯、能量胶、矿泉水瓶,上山的路上也能看到手套、果皮、馒头、被褥,甚至运动鞋。以一个常年生活在城市的人看来,这段路既累人又危险。最陡的地方,没有脚印或道路可循,要踩着岩石行走。山虽然不高,横切面上的小道却只有大约 30 厘米宽,旁边就是几十米的山沟。即使山脚下是艳阳天,到山顶也要穿上外套。赛道边了无人烟,越往山顶去,野草覆盖的面积越大,出现的空窑洞越多。下山比上山更难,碎石坡路即便是晴天也有些打滑,手脚并用才能保证安全。

杨锦荣在这样的大山里生活了 39 年,他养了 300 多头山羊,在村里数一数二。「除非下雨,不然我们几乎每天都上山,山羊也会自己躲避暴风雨。」杨锦荣操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对本刊记者说。上山不分四季,都要带棉衣,还要带几块「干馍馍」,几瓶水。起早出门,中午在窑洞休息、烤火,再回家就是晚饭前。冬天降生的小羊羔,每只卖七八百元到 1000 元,就是牧民一年的主要收入。常年上山放羊,杨锦荣瘦长的脸连同脖子、胳膊被晒得黝黑。他的快手账号里,最多的内容是羊、充满沙土的山,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除了放羊,常生村的村民们还种植苹果、大枣、玉米、小麦。村子离黄河不远,每年 4、5 月村委会都组织抽黄河水,村民轮流浇地,每亩地的灌溉费用大约 100 元。水龙头里流出的生活用水是山上的泉水,水量不够整个村 1000 多口人同时使用,村民们就分成三组,轮流用水——一、二组人用两天,关上阀门,第三组人再用两天。

生活在荒野的边缘,用水紧张只是村民们生活中的一个问题,靠分配的智慧还能勉强解决。但天气的暴烈多变,除了躲避和忍受,似乎没有其他办法。这里每年只能种一茬庄稼,清明节过后种下,5 月长出细小的玉米苗。「风一吹上来,地表的水分都被带走了,一下就吹干了玉米苗,即便根还活着,重新发叶也长得慢。」杨锦荣对本刊记者说。他也种玉米,既忍受风灾,也承受水害。去年黄河水上涨,淹了他种在黄河边的几十亩玉米地,保险每亩只赔偿 50 元,他至今还在跟保险公司打官司。

受天气影响最大的是苹果树。大约 15 年前,常生村村委会鼓励村民种植经济林,苹果苗种在小麦、玉米地里,8 年才能结果。果树越大,可种植小麦的面积越小,村民们还没靠苹果致富,就先被迫过上「城里人的生活」,需要自己买面粉。等到苹果可以采摘了,收入又极不稳定。杨锦荣记得,第一年苹果行情好,挣到了钱。第二年收成不好,第三年市场价格不好。之后三年,遇到连续的冰雹、干冻、大风,有一年苹果甚至绝收,「只看着果树长大,没有果子」。「绝收事件」发生后,今年已经有村民挖掉种了十多年的苹果树,重新种小麦,想先解决自己的口粮问题。

大枣的产量倒是相对稳定,就是「卖不出去,一斤几毛钱也没人要,没人愿意开车跑这么远收大枣」。冯锡国是常生村所属中泉镇的镇长,他把问题归结为缺乏「运输和宣传推介平台」。除了一条水泥路,村里再没有别的通车路段。而且今年 4 月初,常生村通往县城的唯一一趟私人经营的班车,因为收益太少,司机把车出售给黄河石林景区管委会,管委会停了班车。村民打电话跟交通运输局反映情况,对方回应说会想想办法,但是一个多月过去了,班车还是没下来。「他们根本就没管这个事,我们常生村现在没人管。」说这话时,杨锦荣语气平静,但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副「你来评评理」的表情。

水源、天气、交通,村民们无力改变任何一种,村庄的外貌似乎也隐含着这种无力感。如果从很远的地方看向常生村,只是一堆参差的平房,红砖裸露,被风吹浅了颜色,还夹杂着些许已经废弃的颓圮土房。几条光秃秃的水泥路把村子分成三列,白天阳光照下来,晒得行人抬不起头,每间屋子门口都钉有窗帘布遮挡。走在村路上,隐隐能闻见羊粪和露天旱厕混合的粪便味道。村里最漂亮的建筑是一所贴了瓷砖、飘着红旗的学校,包括幼儿园到小学六年级,但老师和学生加起来不到 30 人,而且老师的数量比学生还多。

赛道上的村庄

看起来,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是来帮助这些村庄的,至少在官方的设想里是这样。在景泰县融媒体的报道里,这场比赛全称是「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暨乡村振兴健康跑」,振兴乡村经济,是越野赛的目标之一。官方发布的线路图中,百公里越野跑经过龙湾村、常生村、朱家窑、金坪村、戚家泉等地,配的文字是:「这一路,走过绿洲、石林,在黄河边奔跑,在峡谷沙砾路穿行,满足你超越自己的梦想。」「诚邀热爱运动的您一起在黄河石林的初夏健康地跑一跑、走一走,看看夏日的古石林群,绿洲农庄,蜿蜒黄河,品一品独具特色的景泰龙湾美食……」

2015 年 9 月末,石林景区还举办过一次汽车越野拉力赛,赛道也经过常生村。朱万文对这场比赛印象深刻。因为是首届汽车比赛,试跑、正式比赛用了三四天,封路也封了三四天。正赶上那几天刮大风,苹果被吹掉,朱万文却不能去田里看果树,耽误了采摘。杨锦荣也记得那年汽车越野赛期间,一些没被吹掉的苹果,沾上了汽车经过时扬起的灰土,着色度不好,卖不出好价钱。石林景区管委会原本说给村民赔偿,后来也不了了之。

虽然有「乡村振兴」的名头,但在参与这次救援前,常生村村民并没有感觉到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真实关系。

第一年开赛时最热闹,村干部提前几天在微信群里通知了村民。比赛那天上午,几乎全村人都走到路边,维持秩序,给跑过来的选手竖起大拇指喊加油,胆子大的村民还跟选手合影。「第一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运动,看个新奇。不知道他们在跑什么,就觉得费事,很辛苦,大热天还流汗跑步。」有村民对本刊记者说。杨锦荣算是心思活络的,他也去了现场,在赛道边挂了条红色横幅,写着「欢迎选手来常生村参加跑赛」,末尾落款是自己的「大山农场」和联系方式,「想着宣传自家农场」。

往后几年,杨锦荣没有再去拉横幅,村民们对这项家门口的运动也丧失了热情。只有每年比赛用作路标的红丝带,赛后没人取走,有村民拿去系在绳上,放在田间地头当成区隔标记。偶尔有村民在赛道旁的农田里干活儿时,看到选手跑过去,会送点水果,大部分人都埋头各干各的活儿,只有小孩还愿意守在赛道边,给选手喊「加油」。

今年是第四届,甚至没有村干部在群里提前通知了,大部分村民看到路边新系上的红丝带,才知道比赛又要来了,但不知具体是哪天。聊起这项赛事,村民们大多说的是赛道带来的不便:一是 CP2 和 CP3 两个打卡点经过村民日常生活领域,比赛当天要封半天路,牧羊人和种田的村民不能上山;二是比赛产生的垃圾,村委会要组织村民义务打扫,如果不赶紧收拾起来处理掉,可能「羊吃了会中毒」。

其他村庄也很难说清楚如何从比赛里得到振兴。作为赛道上的第一个村庄,龙湾村位于石林景区内,过了景区入口的 22 道弯,往下一拐就到了龙湾村。石林景区已经开发了 20 多年,龙湾村普遍盖起楼房,每家装上热水器和空调机,成为农家乐的聚集地,一天收费 100 元。前几年的越野赛,172 名选手里大部分都选择到农家乐住宿,而不是收费 298 元的石林大酒店。但越野赛事故发生后,石林景区封闭,龙湾村也暂时关闭,没有游客,中心街上的店铺空荡荡的,只有村民在路边打扑克。

从常生村往后,赛道的第四个打卡点经过周家窑,现在只有三户牧羊人。5 月 22 日比赛当天,CP4 打卡点通过四名选手,三男一女,其中一人退赛。风太大,志愿者的帐篷搭不起来,牧羊人林发军的帐篷成了他们的临时补给点,选手在那里喝驴肉汤、烤火,等待救援。当天夜里 11 点半,林发军还领着消防队员从山上抬回一名幸存者。他的厚衣服都在救援时分给了选手。5 月 31 日,本刊记者再见到他时,正是傍晚,山里刮起大风,他还剩一件大衣和身上的皮夹克。

金坪村是赛道的第五个打卡点。村庄多年前已完成搬迁,只剩四五户牧羊人居住。如果不仔细看,村里四处坍塌的民房会让人产生「废墟」的错觉。这里远离黄河,没有灌溉水,农作物靠自然降水补给,雨水充足就有粮食,否则就歉收;甚至牧羊人自己喝的水,也要赶驴车出村几公里,才能拉回带有咸味的泉水。牧羊人罗文瑞一家还住在这里。5 月 22 日,村里三四个牧羊人负责搜索 CP4 到 CP5 这段赛道,拦截有可能继续跑步的选手。直到晚上 9 点左右,确认无人继续比赛,他们才回去休息。

对这些生活在赛道旁的村民来说,荒野生活是艰苦的,甚至不乏残酷,但死亡的场面也不多见。常生村村民告诉本刊记者,六七十年前山上刮风下雨「冻死过人」,但那属于村庄久远的记忆。而这些跑者和这条赛道几乎是全新的,他们的出现带给村民们最震撼的死亡记忆,仿佛多年和荒野相处的某种心理平衡被打破了。

事件对村庄的影响,在结束后才慢慢显现出来。杨锦荣说自己从搜救结束后的第二天开始失眠,连着三四天凌晨 4 点多才睡着。朱万文时不时想起遇难者,也心里发堵,「没办法不想」。5 月 22 日救援当晚,县委书记也到了山顶,感谢村民们参与救援。杨锦荣记得,一位村民对书记提起了村里班车被停的事:「我们自愿救人,凭良心坚持到底,但我们村子出行不方便,班车已经停运一个多月了。」

5 月 27 日,常生村有了新的班车,连接县城与包括常生村在内的几个村子。杨锦荣再赶着羊上山时,能看到班车经过山脚下的白杨树,灰白的树干上带着疤痕,树枝直挺挺地向上生长

Laminar flow

Lifeweek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