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皮公社探秘

在今天的美国还是能找到原汁原味的嬉皮士的,他们离开城市躲进了深山,在那些与世隔绝的地方建立起一个个公社,继续过着他们想要的嬉皮生活

1967 年的「爱之夏」匆匆结束之后,失望的年轻人纷纷回到各自的家乡,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乌托邦。其中绝大多数人很快就放弃了寻找,重新融入主流社会。但也有少数人一直没有忘记嬉皮士的理想,在远离现代文明的荒野中建立了新的根据地,这就是遍布美国的嬉皮公社的起源。

如果你在网上搜「嬉皮公社」(Hippie Commune),会搜出来一个网站,列出了美国每个州现有的嬉皮公社的地址和基本情况。加州的嬉皮公社集中在北部,一来这是嬉皮公社的发源地,当初很多旧金山嬉皮士在逃离海特区之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北上,因为加州北部有一大片未开发的森林,是最理想的隐居之地。二来北加州是著名的大麻产地,因为这里气候条件好,产销网络也相对健全,最适合发展这种地下产业。在 LSD 被全面禁止之后,大麻成了嬉皮士们唯一的选择。

我从旧金山出发,沿着著名的 101 号高速公路向北行驶,7 个小时之后便到达了著名的大麻重镇阿尔卡塔(Arcata)。这是个安静的小城市,因为附近有一所大学,因此大麻的需求量较大。

市中心有个广场,我到的时候发现那里聚集着一大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大麻香气。广场旁边一家旅馆的服务生告诉我,这些人都是外地来的「采摘者」(Trimmers),不能算是真正的嬉皮士。

原来,大麻药效最强烈的部位是花骨朵,价格也最高,但这东西需要有人将其一颗一颗地摘下来,一旦花形破损就卖不出价钱了。阿尔卡塔附近有好几家嬉皮公社都在偷偷种大麻,每年夏天都会雇用很多流浪汉去摘花。

「虽然加州的大麻法律越来越宽松了,但起码现在还不是人人都可以抽的,需要医生开证明才能在指定的商店里买到,所以大麻的地下市场仍然非常活跃。」这位服务生指着广场上的那群流浪汉对我说,「所以这些『采摘者』反而是最不希望大麻合法化的,那样一来他们就挣不到钱了。」

这位服务生还告诉我,阿尔卡塔附近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嬉皮公社了,但从这里出发往北再开 15 英里有个名叫特立尼达(Trinidad)的小镇,那里倒是有个嬉皮公社,名字叫作「呀呼」(Yee Haw)。

我按照他的指示很快开到了特立尼达,这是一个只有 400 名居民的小镇,101 号公路从镇子的中间穿过。我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呀呼公社」的地址,原来就在 101 号公路旁边的一片树林里。我下了高速公路,只开了 5 分钟就发现了隐藏在树林中的一幢小木屋。我立刻断定这就是我要找的嬉皮公社,因为屋子旁边有好几辆废弃的旧车。对于嬉皮士们来说,旧车上的很多零件都是可以拿来当工具使用的,稍微大一点的巴士还可以用来住人,一举两得。

我来到小屋前喊了一声「哈啰」,很快就有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迎接我。原来他就是「呀呼公社」的主人查尔斯(Charles),他在 20 多年前买下了这块林地,把它打造成了「呀呼公社」。可惜那天他正好有事要出门,就让一个叫约翰(John)的人陪我逛逛。

约翰今年 60 岁了,是个来自新泽西州的老嬉皮士。「爱之夏」那年他虽然只有 10 岁,但已经懂事了,对电视上看到的旧金山景象感到十分好奇。12 岁那年他听说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吵着要去,可惜父母不让。几年后「感恩而死」乐队去新泽西州演出,他去看了,立刻爱上了这支乐队,从此便成了该乐队的「死忠」(Dead Head),一直跟着乐队走南闯北,靠在音乐会上贩卖大麻和乐队纪念品谋生。

「我年轻时喝了太多酒,服过太多毒品,把身体搞垮了。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在海边过 60 岁生日,就坐火车来到加州。」约翰对我说,「没想到加州的海边非常冷,我冻得受不了了,多亏查尔斯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睡觉的地方。」

他领我去看他的小木屋,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只剩下很小一块地方可以活动。但好歹屋里有个床,床上有足够厚的毯子,还有一块太阳能电池可以给他的手机充电。他的手机里存了不少「感恩而死」乐队的老歌,这是他平时唯一的娱乐。

约翰领着我在公社里转了一圈,这是一块足球场那么大的林地,里面零星散落着几间小木屋,以及好几辆公共汽车改装成的房子。据他说这里住着大约 30 个人,大都是像他这样的流浪汉。老嬉皮士们死的死,走的走,没剩几个了。不过那天除了几个小孩外我没有看到一个大人,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林子里有不少菜地,大都荒芜了,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营地中间还有一幢两层的木头房子,据说是公社的公共活动室,但最近查尔斯太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组织大家一起活动了。

「查尔斯正在和当地政府打官司,忙得焦头烂额。」约翰对我说,「警察来过好几次,说这个公社存在违法行为。」约翰没有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违法行为,不过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说实话,我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非常失望。我原本以为嬉皮公社应该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嬉皮士们应该是一群有趣的人,过着白天劳动、晚上唱歌的快乐生活,但眼前的现实和我头脑中的想象差距太大了。后来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个「呀呼公社」距离 101 号公路太近了,流浪汉们搭便车就可以找到这里,所以这地方会被约翰这样没什么文化的无家可归者占领,衰落也就在所难免了。

虽然我很失望,但约翰显然对我的来访非常高兴,因为他很久没有和人聊过天了。我俩坐在他的那间小木屋里聊了一下午,他一边用手机放「感恩而死」乐队的歌,一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了很多他的故事,那些故事相当琐碎,听起来很没意思。我不愿意扫他的兴,只能耐心地听下去。他一直讲到太阳下山,天渐渐黑了下来,我这才找到借口准备告辞。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临走前我问了他一句。

「这里条件不好,夏天还凑合,冬天又湿又冷,地上全是泥巴,经常有好几个星期见不到太阳,特别难受。」约翰的嗓音突然有些哽咽,他竟然在我面前哭了起来。「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过几个月就打算离开这里去南方,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我什么也没说,只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暗自祝他好运。

努力坚持的黑熊农场

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黑熊农场(Black Bear Ranch)。这座农场创建于 1968 年,是「爱之夏」结束之后旧金山嬉皮士们建立的第一个公社。农场的创始人是一对姓马里(Marley)的艺术家夫妇,两人从好莱坞明星那里筹集到 2.25 万美元,买下了位于北加州原始森林中的一个废弃金矿,将其改造成了嬉皮公社。最初的几名成员大都来自旧金山的「挖掘者」组织,其中就包括该组织的创始人之一,著名电影演员彼德・考约特(Peter Coyote)。

也许是因为考约特的原因,黑熊农场在嬉皮士当中名气很大,但却极为难找,连谷歌地图上都没有它的确切位置,只能先开到一个名叫「三文鱼岔道」(Forks of Salmon)的小村庄,然后再打听。这个「三文鱼岔道」本身就很不好找,我沿着盘山公路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一位当地村民一听说我要去黑熊农场,立刻反问道:「你去那儿干吗?那是一群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满脑子不劳而获的思想!」

再一打听,这位一脸鄙夷神色的老太太有一半印第安人血统,她父亲是居住在这片森林里的印第安部落的酋长,一直对白人侵占了他的家乡感到不满。说来有趣,马里夫妇当初买下黑熊农场时用的口号就是「自由的土地还给自由的人民」(Free Land For Free People),结果却把当地原住民给得罪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位妇女还是给我指明了方向。我顺着她的指引开上了一条没有路牌的土路,难怪谷歌地图上显示不出来。这条路全是石头,我租的小车开起来很是费劲,不得不经常下车搬石头。途中我还遇到了好几条岔道,因为没有路牌,只能靠猜,终于有一次猜错了,开进了一条死胡同,差点没倒出来。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终于开到了黑熊农场。这地方位于一个山谷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同样是一大堆废弃的旧车和几个残破的木屋,看来天底下的嬉皮社区都是一样的。不过我立刻就发现了不同之处,这里的菜园子种着很多不同种类的蔬菜,说明黑熊农场的人比「呀呼公社」要勤快多了。

我喊了一声「哈啰」,很快就有两个人从一间两层小楼里走出来迎接我。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叫金宝(Gimbo),衣着朴素,年纪稍大,性格淳朴得有些木讷;另一个年纪很轻,光着上身,留着一头染成橘红色的长发,性格张扬,却不知为何自称索菲亚(Sophia),听起来像是个女孩的名字。

「欢迎欢迎,到楼上坐会儿吧。」金宝热情地说。我发现嬉皮公社的人对于访客全都来者不拒,而且从来不问陌生人的来历,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不过我却像一个好奇的旅游者那样问个不停,很快就知道索菲亚是个流浪音乐家,金宝原来的职业则是种大麻。

「不过我现在不种了,黑熊农场里也不让我种大麻。」金宝补充道,「不过我们这里从来不缺大麻,因为以前在这里住过的老社员们经常回来看我们,每次都会给我们补货。」

我跟着两人来到楼上,见到了另外两位公社成员。一人名叫麦克,曾在美国海军服役,退伍后去俄勒冈大学读书,最近这段时间在这里过暑假;另一人名叫莱斯莉(Leslie),是个又高又瘦的漂亮女孩,不过她一张嘴就露出了嬉皮士本质:她的一颗门牙掉了,却没有补上。

我和他们聊了会儿天,感觉这里的气氛和「呀呼」完全不同。这几个人不但没有丝毫怨气,而且知识丰富兴趣广泛,大家从世界历史聊到当代艺术,几乎无所不谈,和我想象中的嬉皮公社相当吻合。不过,当我试图聊聊最近几天发生的新闻事件时,却发现他们一问三不知。原来这里没有网络,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只有一台小收音机,平时也不怎么开,所以这帮人几乎相当于与世隔绝了。

「万一有个紧急情况怎么办?」我问。

「那就只能开车出去求救了。」莱斯莉回答,「其实夏天还好,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开到有人的地方。最惨的是冬天大雪封山,那就真的出不去了。曾经有两个人租了辆车开进来玩,结果突降大雪,两人只能把车放在这里,然后徒步走出去上班,直到第二年春天再回来取车,估计赔了租车公司一大笔钱。」

莱斯莉是个画家,屋外放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水平相当不错。她一边聊天一边清理接骨木果实(Elderberry),果浆把她细长的手指染成了黑紫色。据说接骨木果浆能治感冒,在另类医学爱好者当中相当有名。这个山谷里盛产接骨木,把果浆收集起来可以拿出去换钱。

我们就这样一直聊到太阳下山,闹钟突然响了起来,莱斯莉站起身,开始分派任务。索菲亚去喂鸡鸭,金宝去挤羊奶,她为自己安排的任务是劈柴。我后来得知,这个莱斯莉居然是黑熊农场的临时管家,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年了,最有经验。黑熊农场一直采取民主方式管理,没有社长或者管家之类的职位。但这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农场,有很多日常工作需要有人来做,这地方的人员流动性又很大,需要有经验的人把规矩传下去,莱斯莉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在她的管理下,黑熊农场的各项工作都井井有条,保证大家都能过上基本正常的生活。

作为访客,我不用做任何事情,但我分别参观了三个人的工作,借机了解了这家农场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原来,他们会定期出山去采购食品,所以面粉、面条、面包、大米之类的主粮是不缺的。蔬菜基本靠自己种,但肯定不够吃,所以经常吃不到蔬菜,好在山里果树很多,水果管够。蛋白质则主要依靠他们饲养的鸡鸭,以及十几头山羊产的羊奶,足以满足十几个人的日常需求了。

这里不缺水,最初建造农场的老嬉皮士们把山泉引下来,安装了一套相当完备的供水和排水系统,使用的方便程度和城里的房子无异。电则主要依靠太阳能电池,但只管照明和手机充电,冰箱、微波炉之类的家用电器是没有的。做饭和取暖都靠柴火,这片山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只需有人定期去山里砍就是了。

这里最缺的东西就是香烟和酒,因为这两样东西都得去文明社会花钱买,无法自给自足。

不过总的来说,这里基本上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对于外部社会的物质要求是很低的。但是,要想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必须有点自娱自乐的精神和能力。这几位在这方面都还行,起码和他们聊天很愉快。索菲亚还告诉我,我的运气不太好,因为这里平时都会住着近 10 个人,昨天刚刚走了一批,所以只剩下他们 4 个人了。

「前两天还有几个流浪音乐家来这里住了几天,我们每天晚上在客厅里弹琴唱歌,好玩极了。」索菲亚拿出手机,给我放里面录制的一段音频。我注意到客厅里堆放着一大堆乐器,什么都有,看来音乐是黑熊农场的主要娱乐形式。

这里的晚饭是轮流做的,当晚轮到索菲亚,他给大家做了一锅意大利面,我不好意思吃他们的东西,便谢绝了邀请,靠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三明治凑合了一晚。

吃完晚饭大家继续围坐在餐桌旁聊天,话题从环境保护到宗教哲学,真的是海阔天空。这几个人的聊天能力都特别强,从来没有冷场的时候,听得我大呼过瘾。后来在我的引导下,话题开始转向了黑熊农场不好的一面。金宝似乎对这个问题做过研究,告诉了我一些网上看不到的事情。原来,创始人马里夫妇的筹款过程并不像网上说的那么顺利,而是有些要挟的成分,那几个好莱坞明星是被迫捐的钱。马里夫妇思想非常激进,黑熊农场初创时期严格禁止夫妻同居,要求任何人都不能和同一个伴侣连续睡两个晚上,结果反而导致了不少纷争,甚至爆发过几起暴力事件,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是女性社员。

因为黑熊农场对任何人都开放,不少罪犯曾经来这里避过风头。就在今年年初,这里就来过一对男女,年龄相差很大,还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汽车,不过他们还是让两人住了下来,直到那个中年男人表现得越来越诡异(比如居然提议用汽油做饭),大家这才把两人赶走了。后来得知那个男人是佛罗里达的一名老师,女孩是他拐出来的学生,当时 FBI 正在全国范围内通缉他俩,所幸不久之后两人就被抓住了,否则黑熊农场的责任可就大了。

「其实这样的事情非常少见,黑熊农场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欢乐的。」莱斯莉总结道,「我们这儿就相当于一个嬉皮士中转站,美国有很多嬉皮士一直生活在路上,我们这里就是他们落脚的一站。你待长了就会知道,这里的人来来往往,换得很勤,每次来新人都会带来很多好东西,以及很多不一样的故事,所以在这里生活还是很快乐的。」

可惜我准备不足,没有带足够多的食物和其他生活用品,只在这里睡了一晚就不得不告辞了。离开的时候我想,「呀呼公社」我应该是不会再去了,但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再来黑熊农场看一看的,而且我一定会带足食物,再带上几瓶好酒,和他们好好聊聊天,过几天真正的嬉皮士生活。

尾声

同样是嬉皮公社,「呀呼公社」和黑熊农场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原因就是人员的素质差异。「呀呼公社」就在高速公路边上,太容易找了,几乎没有门槛。相比之下,黑熊农场位置偏僻,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但也正因为如此,黑熊农场无形中设立了一个很高的门槛,把所有不好玩的人都挡在了门外。

所谓「嬉皮精神」,说白了就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不影响其他人的前提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句话说着容易,实行起来却非常难。老一代嬉皮士以为只要心里有爱,其余都不是问题,但是美国黑人民权斗士马丁・路德・金早就意识到,这个世界光有爱还不够,还要有权力(Power),即实现目标的决断力。他在《我们从此该走向何方》(Where Do We Go From Here)一文中指出:人类历史最大的问题就是爱和权力总是针锋相对,爱被认为是一种不需要决断力的感情,权力则被认为是一种不需要爱的决断力。我们必须改变这种状态,我们必须意识到,没有爱的权力是鲁莽和恶意的,没有权力的爱只是无力的感情用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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