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脱贫故事

平凡无奇的昭平县和江口村才是中国贫困地区的大多数

漓江告别桂林和阳朔,到了广西贺州市的昭平县境内成了桂江。桂林山水甲天下,昭平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水面如静止一般穿过县城,颜色却随着时辰和天气发生着变化。晨光里,它是浅碧色,天空则是浅亮灰,雾气犹如一层薄厚适中的纱帐蒙在天上,在水与天之间是绵延葱郁的山丘,顶部晕染在缥缈的云雾里,再跟天相连。太阳升到当空,水面就成了蓝绿色,天空是亮蓝色,山丘在阳光下绿得晃眼,除了野生的树和竹,从地面到半山腰都开成了梯田,种着大片的茶树,其间偶有茶农戴着遮阳伞帽走动。

昭平土壤肥沃,气候也适合耕作,当地人说,地上插根竹子都能活。它还有山和水做天然屏障,在古代就是那种传说中躲避战乱的世外桃源。县东北的黄姚古镇始建于宋代,毛姆小说改编的电影《面纱》就在这里取景。

昭平县到处有良田、美池、桑竹,可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魏晋,而是 5G、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时代了,它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去年 9 月份,巴马高速昭平段通车,昭平县才刚刚告别了没有高速公路的历史。县内交通也不方便,跟平原成片的聚居不同,这里的村民都是散落在山水之间的,住在深山里的学生去最近的教学点上学要走一到两个小时的山路。

除了走山路,还得划船。在现代,这种生活一点也不诗意。昭平县江口村就有 4 个村民小组被江水隔在里面,江面只有一座狭窄的小桥走人和摩托车,连拖拉机都过不去。春节时在外打工的村民们只能把车停在岸边的平地上,再大包小包地拎着年货过桥走山路回家。江口村驻村第一书记宣岩说:「过不了车就限制了发展。比如,老百姓建房子,所有的物料都要用船运到对面,再找车拉回去,增加了成本。同样的道理,村里路面也没办法硬化。」因为闭塞,许多村民最远只到过县城,十分畏惧走出大山。两年前,住在最偏远小组的一个学生因为体育特长考上了云南司法警官职业学院。云南对这家人来讲远在天边,爸爸怕孩子走丢了,不让去。宣岩说:「怎么能因为学校远、不认识路就放弃读书机会。经过做工作,这个孩子去报了到。」

宣岩从前在中国航空集团有限公司从事地面服务保障工作。从 2013 年开始,中航集团跟昭平县确定了结对帮扶关系,通过直接帮扶、开放式帮扶、智力帮扶等方式,以及中长期合作项目帮助当地脱贫。除了资金和资源的投入,员工们通过志愿报名、考试选拔,派驻昭平县分别担任县委常委、江口村驻村第一书记。宣岩之前,中国航空集团已经帮扶了两届。2018 年,他和当时中航集团华东营销中心综合办公室主任钱江一起到昭平挂职。钱江来自上海,任中共昭平县委常委、昭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宣岩来自北京,担任江口村驻村第一书记。看到江口村交通不便,早在 2018 年中航集团就投资 150 万元,在江面架了一座桥,连通两岸。宣岩说:「山里的 4 个村民小组从前是土坯房,这座桥通车之后才陆续盖了楼房。也因为有了桥,挖掘机能进到山里,政府投资把村道路的路面硬化了。提升了村民们的生活质量。」

修一座桥能带来连锁反应般的改善,帮助昭平县全面脱贫就不这么容易了。我们时常能从媒体上看到很多贫困县、贫困村逆袭致富,年入百万、千万、上亿元的案例。虽然振奋人心,却不是每个贫困县都能轻易达到的。钱江在县里分管招商引资工作,几乎把市面上最流行的致富故事都尝试或者沙盘推演了一遍,最容易想到的是招来大企业开厂。钱江说:「企业来了,我们要先征地,征来的山还是山,河还是河,要进行水通、电通、路通和土地平整改造。隔壁就是广东,财政富裕,早就把地征来准备好了。企业肯定选那种招商环境的地方。」再来,昭平县青山绿水,一般都会想到发展旅游业,它环境好,长寿老人多,也可以发展康养。钱江说:「乡村旅游和康养现在同质化较多,我们还得谨慎观察,必须结合地方实际认真分析,不能盲目引进。」

除了工业和旅游业,现在依托互联网技术的新产业也颇为时髦。钱江不要热闹,要务实。作为挂职干部,他本来可以不分管具体工作,可基层事务繁杂,有的副县长需要分管 30 多个单位,他觉得必须分担。因为是情怀驱动,钱江考虑问题的核心不是 KPI,而是让昭平县得到实惠,可持续发展。他说:「比如建大数据机房,这里有冷却水循环给机器降温。有些想投资项目的企业经济主体不注册在昭平,如果只是一个机房,解决不了多少就业,对当地经济贡献也不大。还有少数投资人搞总部经济的形式,注册在这里主体在外地,流水一年几十个亿。对贫困县来讲,GDP 像火箭一样升上去了。可如果它要税收大幅度优惠的条件,实际对地方财政贡献不大,国家税收还会受影响,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钱江所在的中航集团是中央直属的航空运输企业,为了帮助昭平县脱贫,中航集团先后邀请空中客车公司、霍尼韦尔等企业参与进来,可这些公司是航空和高科技企业,没办法把一个贫困县纳入到它们庞大的产业链中去,让它一举脱贫甚至致富,只能贡献一些采购、市场推广、支援教育等。航空业的生产资质非常严格,这里也没有足够的工业用地、高素质的管理人员和技术工人。「经济基础薄弱,就留不住人。没有足够的人,经济技术也很难发展。」钱江说。

宣岩在村里的工作也不容易。江口村有 362 户贫困户,占全村总户数的三分之一,村集体也没有什么经济收入。几年前,中航集团投资租了 25 亩地,帮助江口村村集体建设了一个桑葚种植基地。宣岩说:「农产品周期很长,种的时候可能市场价格很好,等到挂果的时候,市场跌了。桑葚不容易储存和运输,在当地能卖掉的很有限。第一季挂果,只卖了 1 万多块钱。这只是收入,没有除去本钱,跟投入相比,差距很大。」建桑葚种植基地是村干部的主意,因为当地有泡桑葚酒的习惯,可这些都是近乎本地风俗的农产品,很难进入市场经济里流通。无论村干部还是贫困户们都缺乏市场经验和点石成金的眼光,要是全部依靠他们的想法,扶贫只投入资金和人力,脱贫之路太过崎岖。

真实世界没有那么多逆袭暴富的故事,昭平县和江口村都是平凡无奇的乡村,它们才是中国贫困地区的大多数。只能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前提下,脚踏实地慢慢来。钱江说:「中航集团陆续在昭平县投了 30 多个项目,总结出来就是鱼、渔和宇:鱼是给予直接的物资帮助;渔是帮助昭平县的贫困人口具有通过自己经营和生产,增加收入的能力;宇是世界观、价值观,让大山里的人们开阔眼界,思想跟上时代。」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普通人对扶贫的认识不太多。宣岩说:「说到扶贫,我就想是不是要捐钱,捐些衣服。这些可以表达社会对弱势群体的关注,有积极意义。真的接触扶贫之后,我才知道扶贫攻坚是以地方能长期发展为目的的。」中航集团有 10 万职工,是个庞大的消费群体。昭平森林资源丰富,土特产不少,两边对接得上。宣岩说:「这边的竹子都是野生的,村民们上山去把竹笋挖下来,切片晾干。它们都是绿色无公害的,而且很好吃。昭平四季都有花海,蜂蜜资源丰富。当地主要吃冬蜜,来自于一种叫鸭脚木的植物。这种蜜的品质非常好。」

最开始的采购推进却不顺利。农产品无法进入企业采购的正规渠道,需要一个企业作为桥梁,把它们转化成有资质的商品。宣岩在江口村帮助村集体增加收入的工作,也需要一个企业角色。宣岩说:「刚到江口村驻村的时候,我经常整夜睡不着觉,想村集体发展种养为什么挣不到钱,甚至亏钱。后来我想明白了,这边农民自己出劳动力种自己家的土地都挣不到钱,村集体要租农民的地、雇农户种地,怎么可能会赚钱。要想解决村集体和农民的经济发展问题,还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农民和村干部都是没有经营管理经验的,或者说不擅长,否则就不是贫困村了。那他们只管种养就行了。经营需要有企业进来。」

钱江和宣岩商量,昭平县政府的国有企业将军峰集团可以同时作为中航集团采购和江口村经济发展两件事的桥梁。钱江在县里面从政府角度去推动,宣岩在村里面征得两委干部和村民代表大会的同意,将军峰集团专门成立了一个将军峰江口农副产品分公司,主要采购江口村的茶叶等农产品,再参与中航集团消费扶贫的采购招标。

对将军峰集团来讲,这其实是个机会。将军峰集团的前身是昭平县将军峰茶叶有限公司,主要经营绿茶。将军峰集团副总经理谢昌财说:「将军峰茶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县里还没有什么茶叶公司。作为县属国企,带动了县里茶叶产业的发展。后来,私营企业陆续出现,跟将军峰展开竞争。2010 年以后全国茶叶市场又不太好,将军峰经营困难。2017 年,企业负债累累,如果不重组成将军峰集团,这个公司就不存在了。」

将军峰集团虽然覆盖很多业务,主营还是茶叶。谢昌财说:「昭平县的农民从前主要种桑养蚕,2000 年以后开始种茶叶,到现在全县有 23 万亩茶树。茶叶成为农村家庭主要的经济作物,并且它不需要壮劳力,留在家里的老人、妇女或者身体状况不太好的农民都能做。早上摘茶,晚上就能卖钱,这种不用等待、马上就能见到钱的方式受当地人喜爱。」昭平县有 44.8 万人口,直接种茶的人口超过了 10 万,如果去掉县城的 10 万人口,种茶农民占了总农业人口三分之一,如果将军峰经营不下去,对昭平县农民的生计和社会稳定都有影响。

如果希望对接中航集团的消费扶贫,只经营茶叶太单一了。宣岩说:「只有茶叶,采购量上不来。一个人每年能喝多少茶叶是算得出来的。而每增加一项农副产品,消费扶贫的收入就会相应增加。」对将军峰江口分公司来讲,增加经营类目不容易。宣岩说:「农产品的整合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事情。农民不是大规模的组织生产,农产品的大小、形状、颜色可能都不一样。可它一旦作为商品上架,肯定要有统一的规则,差别不能太大。」

因为觉得难度大,江口分公司对增加农产品类目有质疑,推进也不顺利。到谢昌财来做经理,跟中航集团扶贫干部推进速度加快。「我从前在政府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层,顾虑我都没有。我来公司就是以市场为导向,以盈利为目的。」谢昌财说。理论上讲,中航集团的采购量很大,谢昌财说:「它就是我的市场,我要研究它的需求。为了对接中航集团系列扶贫项目,将军峰江口农副产品分公司除了经营茶叶,还陆续在增加了笋干、冬蜜、豆豉等产品。」江口分公司注册成立两个月,就接了中航集团重庆分公司一笔 70 万元的订单。那一年将军峰集团的收入是 160 万元,江口分公司的农产品订单相当于集团收入的三分之一。谢昌财说:「这笔订单让将军峰和中航集团的衔接有历史性突破,说明宣岩书记提出来增加经营类目是可行的。我们江口分公司也从 2018 年成立时作为集团的三级公司,到了 2019 年 2 月份提高到二级公司。这个事也引起了县里主要领导的关注。」

今年,昭平县按照江口村和将军峰集团合作的模式,成立了一家汇兴农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谢昌财被任命为董事长。谢昌财说:「全县 54 个贫困村的村集体从前全靠政府拨款,经营不好。现在这些拨款入股汇兴公司,占 96.2%,我们占 3.8%。我们负责把全县的农副产品标准化、商品化,经营收入分给这些贫困村的村集体作为收入,而不是分钱下去,让村干部和村民们自己经营。」

打磨产品

除了以消费形式扶贫,中航集团也在生产端帮助将军峰公司打磨产品。针对支柱性质的茶产业,钱江说:「集团从浙江茶叶协会请来种茶、制茶、品茶的专家们来给昭平茶叶提意见。他们认为这里的环境、茶叶的品质都很好,就是茶叶生产水平不高。他们说,昭平茶厂用的是旧机器,技术是上世纪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的,茶叶的口感和质量稳定性都不能保证。」中航集团资助将军峰集团 1000 万元购买了新的茶叶生产线,厂房也在建设中,今年就可以投产。钱江说:「除了最开始的江口村,将军峰集团还承担了县里 54 个贫困村的 7 个有机茶园的经营。如果它的茶叶品质好,在市场上有竞争力,一个茶园可以解决几十个贫困户的务工,一条生产线还能再解决几十个贫困户的工作。这些对扶贫攻坚很有价值。」

中航集团还看好昭平县的蜂蜜资源,昭平到桂林一带还没有知名的地方蜂蜜品牌,因此,它未来有发展潜力。中航集团投资了 260 万元邀请中国农科院蜂蜜研究所的专家做产业规划,购买了蜂蜜生产线。钱江说:「当地从前生产的蜂蜜,因为气候原因含水量高,运输的时候瓶子有时候就被水蒸气炸掉了。这条生产线能够把蜂蜜里的杂质过滤掉,再把水分浓缩一下,成为白色的黏稠半固体状态。旁边是一个包装机器,吹瓶子出来,把蜂蜜罐装进去。」

昭平县夹江两岸满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野生竹林。宣岩说:「中航集团看昭平的竹资源丰富,想帮助发展竹产业,比如加工成装饰材料等。我们请的专家说,因为这些竹子都是野生的,做不成这种产品,它不像浙江一带的竹子是人工栽种,直径很粗。昭平的优势是发展竹下种植。需要用到竹子的时候,竹子是野生的,农户恨不得你帮他砍掉,只需要付人工费,成本低,种植菌菇品质好。」昭平县原本就有合作社种植菌菇。农民左培阳原本在广东打工,为了不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能每天见到他,返乡种植椴木香菇。这种在木头上打孔,种入菌丝而长出的香菇,趋近于野生状态,香鲜诱人,可是市场上消费者还在只比价格阶段。左培阳种了几年,一直亏钱。

中航集团邀请的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亚热带林业研究所专家,带来的是一种叫大球盖菇的珍稀食用菌菇。它是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向发展中国家推荐的营养、健康菇种。大球盖菇在其他省种在大棚里,专家们认为昭平阴凉、潮湿的竹林也许会长出品质更好的菌菇。昭平的试种,是跟左培阳合作的。左培阳说:「我 2017 年和 2018 年曾经种过大球盖菇,可当时没有技术,没有长出来。2019 年中国林科院的专家来指导,才真正成功了。我今年开了 20 亩竹林,正式种。」

用专家资源和资金扶持的农产品,跟茶叶一道被中航集团采购。2019 年,中航集团对将军峰集团的采购达到 2500 万元,激活了这家濒临倒闭的县属企业。宣岩说:「扶贫想达到的效果是这个项目通过几年时间能够形成一定的市场规模和品牌。昭平县现在的经济作物太单一了,主要依靠茶叶。我们想帮它丰富一些,打造出几个产品。」

想要产品能快速进步,还需要一些竞争。今年,中航集团的采购采取了一种灵活的方式,上线了一个电商平台,员工不像从前一样领相对固定「大礼包」形式的工会福利,而是在总价范围内从电商平台一定数量的产品池里选择。宣岩说:「除了将军峰集团,昭平县有些民营企业也加入到这个平台里。将军峰和其他企业之间,产品和产品之间都有竞争。今年这个平台的销售总额在 2900 多万元,其中将军峰集团超过了 1800 万元。两年来,将军峰一直在增加的农产品类目销售了 800 万元。因为很大比例的农产品是在江口村采购的,这对于江口村来讲,也是一个跨越。」

教育扶贫

我们到昭平的当天,刚好赶上江口村小学合唱团招新,有十几个同学毕业了,要有新人补充进来。这个合唱团一直由青年指挥家杨乐乐教课和训练,她和国航的志愿者从北京来昭平教课的同时,也给江口村老师做声乐和乐器的培训,以便教授和影响更多的学生。钱江说:「集团领导到昭平县调研,入户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贫困户的小女孩非常自闭,几乎不跟其他小朋友玩耍甚至说话。经了解,村里类似的情况也不少。音乐是滋养心灵的一种方式,合唱又是一种团队融合的方式,所以,经过与当地教育部门研讨后在江口村小学办了合唱团,并帮助当地培育合格的音乐老师,提升更多人的美育素质。」

中航集团的很多领导和员工,本身就是家长,特别重视教育。到昭平县定点扶贫,以己度人,一眼看到教育薄弱对地区脱贫的阻碍。从长远看,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有效方式。中航集团非常看重教育扶贫,先后投入 668 万元援建昭平练滩小学 2 号教学楼、江口村幼儿园,并修缮江口村利步教学点。今年,中航集团又投入了 736 万元给昭平县的 11 个中小学添置多媒体设备。2019 年,霍尼韦尔公司也在昭平县一中建立了青少年航空馆,展品超过 500 件,包括国产涡喷 6 发动机实物、首都机场 1 比 400 高仿模型、波音 757 客机座椅和舷窗实物、数十件高仿机模等等。

为了提高当地的教学水平,中航集团邀请过昭平县的老师去北京进修,还把专家团队请到昭平给中小学校长、老师们做管理和教学能力提升的培训。这些还不够,贫困地区的教育现状复杂又严峻。家长和学生对教育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学生厌学严重。江口村小学的李超校长说:「读书改变命运这种理念,在这边没有形成共识。孩子的教育里,父母是很重要的。比如,我们有老师想把学生留校辅导一下,家长就打电话来不让留。有调皮的孩子被找家长,家长当着学生的面就说,对孩子学习没要求,只要念到毕业就打工去了。」

中航集团的支教志愿者最开始是每个月两批,每次五天到江口村小学教音乐和美术课,2019 年开始,英语进入到小学的主课序列,李超希望中航集团的支教老师能够长期执教并且负责英语课。江口村是中航集团的对口扶贫村,这个需求得到很大的重视。宣岩说:「员工们自愿报名,参加考试,最后选来的都是有英语专业、教育专业等本科、硕士学历的支教老师。」这些支教员工暂停自己的工作,每批一个学期,深度参与到江口村小学的教学中。

支教老师们都没想到,他们面对的不是城市里那种从小在补课里长大、被严管的学生。江口村的孩子们从小松散,上课随便讲话,有些特别调皮,也不懂学习为何物。上课的第一步,是维持课堂秩序。不同老师有不同的办法。支教老师施雯骏走的是亲和力路线。「有学生发起脾气来,把卷纸往外扔。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这绝对不允许,但是对学生我得忍住脾气慢慢引导。」施雯骏说。她在国内学过教育,后来到英国留学,来江口村小学是圆了老师梦。施雯骏的孩子现在才一岁多,来支教的这五个多月只能拜托家人照顾。「我跟学生们讲,老师放弃了跟小宝宝在一起的时间过来陪你们,你们这个样子我多难过。」施雯骏说。支教老师肖夏本职工作是空姐,这是一个让人感觉春风拂面的职业,在这里却走了严厉路线。「我先确立上课的规矩,说话必须先举手。不举手我就不理你,你总要有需求吧。慢慢训练起来。」肖夏说。

支教老师们对英语教学质量很看重。宣岩说:「按照当地的教学安排,一个老师每周任务量是 4 节课。我要求我们支教老师一周不少于 10 节课。她们自己加到 12 节课。一周 5 天 12 节课,就是保证每个班每天都有一节英语课。」因为每个学期都换一批老师,肖夏说:「老师们互相都加了微信,上一批老师会把这个班学生的情况、英语水平,哪些学生学习好、哪些调皮,都交接清楚。」孩子们其实很敏感,他们喜欢英语老师,但知道老师们不是本地人,总会要走的。施雯骏说:「我们会让从前的老师跟学生们视频,告诉他们,老师们虽然离开了,可依旧还想着他们。」

为了培养学生们对英语的兴趣,钱江、宣岩和支教老师们也想了很多方法。肖夏说:「我们会有积分奖励制度,比如完成作业能有多少分、听写能有多少分,积分最后可以换文具、零食等小礼物。学生们很喜欢这个方法。」支教老师张赛的姐姐是专业的小学英语老师,她来昭平之前,先让姐姐给她做了培训,日常也交流教学方法。「小学生的注意力就是比较涣散,抓住他们眼球非常重要。我姐姐给我一个打地鼠的课件,地鼠出来的时候,上面有个单词,地鼠打完之后,单词就消失了。今天上课用这个课件,学生们就很喜欢。」张赛说。

学生很多没有做作业的习惯,家长们的配合度也不高。在英语课上,支教老师对这种情况不含糊。支教老师杨春妹读书时曾经参加过联合国难民署给难民教英语课的项目,有英语教学经验。她说:「昨天三年级班 37 个学生,16 个没写作业,7 个人没写完就交了上来。没有法不责众这种事,我把这些学生全都叫来办公室补作业。今天就有了效果,作业全部收上来了。」

这种严格、认真、不计辛苦的管理和教学,作用很明显。江口村小学的一个班级已经连续两年英语平均成绩是全县第一名。

村里的工作变得容易了

宣岩来昭平县扶贫的两年,瘦了 40 斤。他有一本厚厚的册子,记录着江口村全部贫困户的家庭情况、致贫原因、收入来源和全家福。这些材料是他一家家探访、记录和整理下来的。江口村一共 362 户贫困户,分散住在各个山坡、山沟里,需要坐船、走山路才能到达。农户们白天要做工,只能晚上去拜访,19 点开始,21 点就要结束,因为农民要休息了。每天跋山涉水两个小时,最多只能走 4 户到 6 户。钱江说:「关于宣岩有两个现象。第一个是,今年上半年晚上想约他说一下工作,找不见人。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要入户,可白天我要上班。第二个是,走进江口村小学,随便找一个贫困户的孩子,宣岩能说出他家的情况、有什么困难,家里有什么扶贫政策。」

扶贫攻坚的目标不但要消除经济贫困,还要加强村里的凝聚力,改变贫困村一盘散沙的状态。江口村村主任肖运超说:「村集体没有收入,公共事务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村民们发生纠纷的时候,村干部给调解一下。日常就只有农民需要盖章的时候,到村委会来一下。」农村工作不容易,需要智慧和社会阅历。江口村有肖、李两个大姓,曾经因为土地纠纷发生严重的冲突,从前互相不来往。因为评贫困户打分,村里人际、血缘关系盘根错节,也有龃龉。宣岩说:「驻村书记培训的时候,老师强调过,不要陷入填表、整理材料等事务性工作中去,成了村支书和村主任的助理。要想办法给村里做实事。」宣岩第一次入户,让村干部陪着作介绍,后面再去就请村里跟他熟悉的人当翻译:「普通村民不了解我们工作的职责,有什么说什么。所有政策是不是落地了、农户是不是完全享受到了政策,有没有漏的、有没有差的,我就都摸清楚了。」

只做这些,还完成不了增加凝聚力的任务,要树立村干部的威信,需要村集体有收入。宣岩说:「我刚来的时候,因为县里在更换主管,中航集团跟昭平县的合作有两个月断档期。村民直接来问:『宣书记你来了快半年了,怎么一分钱没拿来?』」这些压力促使宣岩想到跟将军峰集团合作的办法,增加村集体的收入。江口村合作社有 6–7 个项目是跟将军峰集团江口分公司合作的。谢昌财说:「我们做商业,喜欢一个概念叫互利共赢。中航集团来江口村做扶贫,我们是做产业,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我的货源主要来自江口村,我的市场资源还是来自江口村。所以,到目前为止,江口村需要做什么事情,我们将军峰集团都义不容辞。」

江口村的一个入口在国道边上,县里投资 200 万元给建了一个旅游驿站。可随着高速公路通车,老国道成了一个偏僻的区域。宣岩说:「我拿这个驿站跟将军峰谈,别人一个月 1500 块都没人租,我开了 3500 块一个月租给他们。现在虽闲置,但是未来会有规划。」村集体为了搞种养,从前也租了地、盖了房子,宣岩很早想明白依靠村干部去经营,这种模式赚不到钱,为了止损,他也把这一块资产租给了将军峰集团,由将军峰集团这样的企业去想办法经营。

除了处理村集体从前的沉淀产业,宣岩还给村集体未来的收入找一些合适的项目。中航集团在村里投资建设了幼儿园,方便了村民,也给村集体增加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县城距离江口村比较近的地方被规划成新区,正在建设大型商品房楼盘、商业中心等,宣岩从中看到商机,江口村集体投资建了一个冷库,一期工程 200 平方米。宣岩说:「未来这个区域一定会有大量人口聚集,每天需要生鲜肉、蔬菜、水果。有些不是本地生产的,需要去外地采购,那么就可以放在我们村的冷库里,类似于一个农产品批发市场。」

通过这些闪转腾挪,江口村村集体的收入增加到 32 万元。有了收入,给村民做事的能力增加了,也受到村民们的喜欢。肖运超说:「比如我们这里一下雨,山坡上的泥土石头滑下来经常把路给堵上。雇一辆挖掘机修路要 2000 多块钱。村里没钱就要给上面打报告签字,来回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来车修路。现在村民一打电话给我,说路堵了,我马上就能找挖掘机去通路。村民一看这么快路就通了,他们也高兴。」

今年 5 月,因为经济效益突出、示范效应明显,江口村村民合作社被评为广西壮族自治区首批示范性农村集体经济组织。

走出大山

脱贫和长期的发展,需要当地人具有能动性,虽然智能手机如万花筒,能看到繁华广阔的外部世界,可很多村民觉得距离自己的生活太遥远。无论外面多么热闹,自己的人生只是上山采茶、外出务工,子子孙孙重复,没有其他可能性,也无须努力。钱江曾经做过人力资源的工作,对激励人心很有心得。他说:「从前新员工入职,我会画一张集团岗位图,告诉新员工他们的位置在哪里,集团最高的岗位在哪里,想到达那个位置,或者他们心目中的位置,有哪些发展路线可走。要让他们看得远一些,看到未来的可能性。」

中航集团在扶贫攻坚过程中,也特别重视改变农民们「习得性无助」的思想模式,鼓励他们发奋图强。切入口还是从教育抓起,让孩子们开阔眼界。2018 年 12 月,国航购买的空客 A350 飞机即将交付,中航集团从定点帮扶的内蒙古苏尼特右旗和广西昭平县贫困家庭中,选择了 12 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一起去接飞机,组织了一次海外科技文化之旅。他们在图卢兹的空客园区参观了 A380 总装线,在航空博物馆参观了空客历史上的经典机型,还跟着空客基金会志愿者学习用软件进行 3 D 建模。行程结束,他们乘坐全新的空客 A350 飞机回国。

江口村的学生廖军(化名)就参加了这次活动。江口村里虽然对读书改变命运没有共识,但廖家是个例外。廖军的爸妈不太爱讲话,最远只去过县城,可对两个儿子的管教非常严格。廖军的妈妈说:「兄弟俩刚上小学,就必须跟着我去帮忙家里采茶叶。从早上 7 点一直采到中午大太阳高照。他们觉得太辛苦了。我说,嫌辛苦就要好好读书,将来就不用采茶叶。」廖家兄弟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宣岩说:「我们把贫困家庭学生的名单报给县教育局,教育局根据学生们的成绩再确定。江口村当时选上了两个孩子就是这兄弟俩。哥哥高三,没有去。后来高考,考上了湖南大学。弟弟今年高考,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廖家院子的围墙下面至今还铺着鞭炮碎屑,是亲戚邻居庆祝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的痕迹。钱江说:「一个贫困家庭的子女通过教育成才的故事,不仅会点燃全家乃至几代人的希望,也会对邻里乡亲有促动、带动作用。」

更直接的办法是在昭平县贫困家庭子女当中招聘员工。钱江说:「人均收入超过 4000 块钱,就能够脱贫。专项招聘能帮助解决贫困家庭子女的就业问题,缓解就业压力。」中航集团在昭平县专项招聘时为年轻人想得很周到,早期是在地勤和客舱乘务员两个岗位上招聘,后来考虑到一线城市生活成本太高,就重点聚焦客舱乘务员岗位招聘,减轻生活压力。钱江说:「中航集团客舱乘务员的招聘条件,一般都是应届毕业生,在昭平县我们放宽了条件。25 岁以下、大专以上学历都可以报名,通过面试和体检,就能够被录取。」

在业务和未来的发展上,这些员工也被重点培养。他们被安排在航班量密集、最能锻炼人的首都机场值飞,有些员工还被公派到香港参加培训。南北方的气候、饮食、生活习惯等差异很大,中航集团为了帮助他们适应大城市的生活,还一对一地指派了业务、生活导师。春节忙碌,中航集团还专门接这部分员工的家人到北京过节团聚。他们都有集团高管们的联系方式,有困难可以直接反映。昭平县员工黄佩花说:「到国航工作之后,收入补贴家里,全家的生活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她自己的观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就觉得世界好大、好新奇,更想去看看。从前根本就不敢想这些,现在只要自己努力,感觉梦想就能实现。」

经过当地人民的努力和中航集团 7 年来的定点帮扶,2020 年 5 月,昭平县正式脱贫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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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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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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