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考改革:家长怎么选?

除非分数高,不然任何路径都没法确保,但有一点很重要,政策导向正在转型。家长要看懂自己的孩子,看懂教育,看懂未来社会的发展趋势和考试评价改革的方向

升学规划没了抓手

一位上海家长,如果特别在意孩子读什么学校,过去他的路线是确定的:小升初,参加民办初中的考试。上海家长流行一种看法,民办初中好于公立初中。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小升初择校很常见。对于中考,上海顶尖的是「四大名校,八大金刚」,其中「四校」中的上海中学,是中国培养出最多院士的高中。这些学校通过自主招生和中考,选拔佼佼者。

2018 年以来,全国对基础教育阶段的「小升初」和中考陆续出台新政策,打破了家长们的确定性。2018 年 3 月,上海市发布《关于进一步推进高中阶段学校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总结内容是在考试内容和录取方式两方面进行改革。在考试内容方面,初中毕业考试和中考「两考合一」,统一为初中学业水平考试,总分由 630 分调整为 750 分。建立综合素质测评制度,从多个维度日常对学生进行评价,并作为中考录取的参考。在录取内容方面,改革后分为自主招生、名额分配综合评价录取和统一招生三种录取方式。考试内容的改革从 2017 年入学的六年级学生开始实施,也就是 2021 年参加中考的一届。考试录取的改革,从 2018 年入学的六年级学生开始实施,也就是 2022 年参加中考的一届。这个政策因为距离真正实施还有几年时间,当时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响。

2019 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全面提高义务教育质量的意见》发布,其中的第十七条写道:严禁以各类考试、竞赛、培训成绩或证书证明等作为招生依据,不得以面试、评测等名义选拔学生。民办义务教育学校招生纳入审批地统一管理,与公办学校同步招生。对报名人数超过招生计划的,实行电脑随机录取。

根据《意见》,上海市从 2020 年开始实行小升初的「公民同招 + 民办摇号」。这是家长对确定性被改变的第一次感知,肉眼可见的变化是,上海优质学区房跳涨。从前,家长让孩子去参加民办初中的考试,只有觉得孩子可能考不上,才去买学区房。摇号政策实施之后,家长要面临选择:优质公立初中同样很抢手,一旦参加民办摇号没有抽中,回到公立初中的池子里基本上没机会进入优质公立初中了,只能以统筹的方式进入没有招满的初中。大家都想进好学校,没有招满的公立初中意味着升学率对家长没有吸引力。

上海作为一个非户籍人口和流动人口占 40% 以上的城市,那里的家长还有另外一层担忧。上海交通大学住房与城乡建设研究中心主任陈杰教授长期从事城市发展、住房保障等方面的研究,他说:「公立学校里,本地子女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在一起就读的概率很高。中产阶级有很强的维护现有阶层的焦虑感和阶层攀升的使命感,子女在同一阶层家长聚集或者比自己更高阶层家长充斥的学校就读,是阶层地位的重要标志,也是阶层安全感的重要体现。子女如果进入普通的小学和初中,不仅感觉有点人生的挫败感,也可能让子女在很差的学习氛围中跟着学坏,或者丧失学习动力、缺少学习技巧积累。」为了确保孩子的锦绣前程稳妥,家长用买学区房的方式让孩子对口进入一所优质初中,或者买学区内居民主要是中产阶级的楼盘。

今年 3 月,上海市教委对外正式发布了中考录取改革「名额到校」的详细方案:上海市教委直属的示范性高中,也就是上海最顶尖的高中,招生名额的 65% 要分配到区,这其中 20% 的名额又要根据均衡和随机的原则直接分配到区里的不择生源的初中。区属示范性高中要把 50% 到 65% 的名额分配到区,这其中又要把 70% 的名额直接分配到不择生源的初中。因为优质生源对一所学校的升学率有巨大作用,不择生源的初中意味着,它们都不是「鸡娃」家长允许孩子就读的学校。

这个政策对优质生源的初中影响很大。李军(化名)是上海市一所示范性高中的老师,也是一位学生家长。他说:「从前虽然也有名额分配,但比例在 20% 左右,改革后提高到 60% 多,高中录取的名额是一定的,那么自主招生、裸考比例都下降了。升学成绩好的初中,拿到的名额是有限的,这些好学生校内竞争,会非常激烈。」对于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来讲,怎么改革都不受影响。李军说:「他们不管在什么样的初中读书,都会进入好高中,总有名额是给他们准备的。学习中等的孩子就确保不了了,会出现同样的分数,在优质初中落榜,在薄弱初中就拿到了名额。」

回头再看 2018 年上海市教委中考改革指导意见发布之后,家长们依旧想办法往优质生源里扎堆儿,是忽略了政策导向的改变。所有这些政策都是为了推动基础教育阶段的优质均衡。换句话讲,留给家长干预孩子升学路线的渠道越来越窄,再加上对补习机构的治理,如果是一个「鸡娃」的家长,会非常焦虑,因为「没有抓手」了。

中考改革也没能让家长放弃规划,政策出台后家长群里讨论起最有利于升学的各种可能性。为了让家长们理解政策,相关部门把具有代表性的问题总结出来,做成问答形式。比如:「名额分配之下,我应该选公办还是民办?」「名额分配之下,我应该选家门口的普通初中,还是选优质初中?」「如果我的孩子去了普通初中无法确保当鸡头怎么办?」「名额分配之下,有没有十分明确的升学策略?」「名额分配之后,家门口的普通初中一定会好起来吗?」

所有这些问题都想要一个确保,可答案的第一句话就是「无解」。上海市教委基础教育处处长杨振峰说:「人生是一场长跑,不能看当下一时一事。」这个政策是为了撬动基础教育现在的生态,并不会对中考录取结果造成洗牌式的影响。杨振峰说:「我们算了一下,这个政策影响到的学生很少。第一,上海初中之间相对均衡,名额分配给初中,本来这些孩子也考得上。第二,真正薄弱,从前没有学生能过线的,这样的初中只占 5% 左右。它们的在校人数也很少,名额是按照人数比例分配的,算下来只有不到 2% 占有了升入示范性高中的机会。被替换下来的 2% 其实在示范性高中分数线的临界点上,他们上这些学校也不一定有好的发展。去了一般高中,因为分数高当了领头羊,人变得自信,也许有利。」

即便如此,上海的实践无论对家长,还是那些对中考改革感兴趣的人,都值得关注。

能进好学校跟什么相关

上海是中国教育的高地,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举办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测试中,上海学生已经三次获得阅读、数学和科学素养方面的第一名。上海也是中国第一个教育综合改革国家试点地区,为教育优质均衡探索向全国推广的思路和经验。

陈杰说:「上海中考新政策引起舆论轰动,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名额分配力度很大,目前在全国城市里是罕见的。第二,名额跨区分配,有些城市的示范高中名额在区内分配,达到区内义务教育的平衡。区与区之间因为优质高中不均衡而造成的差距无法缩小,跨区中考移民现象依旧,学区房热度不降。第三,名额到区又到校,校与校之间均衡,有托底保障。有些地区指标生名额根据初中教学质量调节,还有很高的最低控制线,导致一些弱校指标用不完。上海确保每所中学至少有一个名额,到校指标不跟教学质量挂钩。规模越小、越冷门的学校,反而相对有升学优势。」

政策一出,家长们都成了博弈大师,研究各区优质高中的数目、等级,计算孩子去哪个区读书最不吃亏。比如,市面流传着浦东七宝中学最近几年升学表现很好,是准「四校」档次,但是浦东排名第二的学校跟七宝中学的落差有点儿大。如果孩子没进七宝中学,升学风险就大,不如去徐汇上学,徐汇各个档次的高中都有,最好的一档没进去,落下来的也不差。

要想理解「名额分配」这个政策,有一个前提:到底是好学校教出了好学生,还是好学生聚集成好学校?

如果把同一届学生看作一个整体,无论他们分散在哪些初中,在群体里的位置都是相对稳定的。教育部基础教育质量监测中心副主任胡平平说:「人的禀赋在人群里是一个正态分布的曲线,出类拔萃的也就是上面那一小部分,绝大部分在中间位置。我努力去拼,可能会上升一点点或者不至于掉下去。如果说从最下面的一部分跳到最上面是不太可能的。大部分人要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普通人也有各方面的差异,避开短板,发扬长处,人生都会有所成就。」

好学校要招的是「上面那一小部分」。控江中学老师李强(化名)说:「示范性高中的自主招生,就是抢生源。它是要提前面试的,如果一个学生模拟考试成绩比较好,面试表现又比较突出,可以提前跟他签好协议,把他锁定。」如果学生成绩低,对好老师来讲是挑战。上海市教委基础教育处处长杨振峰说:「没达到分数线的薄弱学生,到了好高中当然成绩是垫底的。我们用这个政策去撬动高中,老师们要苦练内功,想办法研究这样的学生怎么发展。我在建平中学当过校长,可以说重点高中只要招来好生源,都不用担心太多事情,总会有好成绩的。建平中学却是有压力的,我们有 15% 的名额分配生,浦东区南北跨度接近 80 公里,初中之间是有差距的。我收到过比正常录取分数线低 60 分的学生,三年时间要把他送进大学,是不是要考一下老师们的专业性?所以,我当建平中学校长的时候,我们学校是上海评特级教师最多的学校,老师们历练出来了。」

换句话讲,学生们的禀赋有差异,在群体里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老师也没有「点石成金」的魔法。想明白了这件事,会发现家长们的纠结是徒增烦恼。杨振峰说:「实际上是学生的分布结构变了。现在有五个学生,两个成绩好,两个成绩差,第五个学生去哪一边都要重新排队。如果他是顶尖的学生,去哪边都是顶尖的。如果他是中等生,去了好的一边硬考也考得上,去了成绩差的一边就变成了引领者,也考得上。但是,从前成绩差的学校,老师教得一点希望都没有,来了一个相对好的学生,对学校提升有价值。」

人在群体里的禀赋差异是哪些因素决定的呢?科学家普遍认可的结论是,50% 的智力由基因决定。杨振峰说:「我是学生物学的,遗传很重要,但绝不是两个教授生的孩子一定聪明,两个农民生的孩子不聪明,这就是要保护各种人的原因。遗传是客观存在的,但教育里我们不过多强调遗传,那就忽视了后天教育的影响了。除了遗传,也要培养好的习惯,也有后天教育的影响。」

家庭因素对人的禀赋有很大的影响。通常情况下,受教育程度高的家长大概率重视教育,愿意花时间,并且学习相关知识。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在《我们的孩子》里提到了精英家庭和普通家庭孩子的学业差距:「有研究统计了小学学龄儿童,发现孩子们离开学校的暑假,测试成绩的差距会加速扩大,而等到孩子们秋天返回课堂,成绩差距就会稳定下来。换言之,精英学校和底层学校之间确实存在不容否认的教育质量和资源的不平等,但只要我们还考虑其他同学校无关的因素(家庭结构、经济压力、父母参与,甚至看电视的时间),学校教育和资源就是相对微不足道的因素了,导致考试分数以及认知与社交技艺产生差距,学校教育并非关键。」

上海就有案例证明家庭对子女学业的重要作用。公众号「上海升学大全」的负责人方圆说:「张江有一个民办学校,但它分出来几个班叫做对口上的地段班。通常来讲,这种结构的学校,掐尖儿班成绩很好,地段班成绩差,因为地段生是来自周边农村的。张江这所学校的地段班分数特别高,因为那边是高新产业聚集区,那些高学历、高技术人才的孩子都上这所学校,把那里硬生生给弄成了学区房。」

补课有没有用

家庭因素对学生禀赋的影响很大,是家长花钱报越多的补课班越好的意思吗?不能简单下结论。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魏易对中国家庭的教育支出和参与补习的情况做过系列研究,学科补习其实分成培优类和补差类。魏易说:「整体趋势是成绩越高补习参与率越高。在农村地区,成绩在班级中上的学生家庭对校外补习最积极,成绩排在前几位的学生家庭对校外补习的倾向与成绩中下家庭更加趋同。在城镇地区,小学阶段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补习参与率略低于成绩中上的学生,但差距不大,属于培优型补习。在初中阶段,成绩前几名的学生补习参与率最高,不同排名的学生之间差距拉大,培优倾向更明显。在高中阶段,成绩中下的学生也呈现出对校外补习的需求,参与率甚至高于成绩中上的学生,此时补习偏向于补差。」

培优类的补习,很多是为择校准备的。上海小升初从前可以择校的时候,有些家长在孩子三年级的时候就着手准备。读了初中,为了能够在示范性高中的自主招生中有竞争优势,依旧要补习。张霞(化名)的孩子今年参加中考,她说:「上海有一种补习班叫做自招课程,有些家长在孩子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决定未来让孩子走自招这条路,送去学这个课程。也有些家长在孩子八年级暑假的时候,觉得孩子成绩还不错,安排去上这种课程。」

一流高中为了获得优秀生源,自招考试的难度高于中考。张霞不是一个焦虑的妈妈,能够客观看待孩子的禀赋,选择适合他的成长计划。她说:「上这样的课,不一定学习成绩就好。孩子成长得一步步稳定下来,他是不是具有好的学习习惯,或者说学霸特质。如果孩子到不了那个程度,走这条路只是家长自己着急而已。」张霞就没有让孩子去上这样的课程,临近中考也没填手上的自招表格。她说:「我孩子一模、二模成绩不好,他拿到自招门票可能性几乎为零,而且他没学过自招课程,学过的孩子都可能考不过,何况没学过的。有些家长认为自招是一个升学机会,万一能上呢。我倒是担心他受了挫折,又临近中考,影响心态。」

对于日常学习的内容,其实补课要看针对什么样的学生和补课的方式。补课对于补差型是有价值的。比如一个班几十个学生,学习能力有差异,一堂课下来有人听不懂很正常。胡平平说:「补课最有效率的做法是家长帮着把错题都整理出来,学会了,而不是无论什么水平,所有内容从头到尾讲一遍,反复刷题。」做了几十年教师、研究教育的专家们都有一些教学方法,贺斌曾经是第一轮中考改革项目组和考试评价课题组的协调人,他反对大量地刷题。他说:「我们上学经常遇到一听就懂、一做就错的时候,其实是没真正学会。我访谈过 90 年代一个文科状元,她在一年时间里数学成绩提高得非常快。做法很简单,就是把所有的例题背下来。例题都是经过严谨论证的,真把它们学会,考试不会差的,甚至自己都能编题。考试题是有母题的,比如有次开会,湖北一个物理特级教师说,他出 100 多道题全会做就可以应对高考物理了。北京一个物理特级老师想了想说,他出 40 道就可以。」

贺斌也反对长时间地补课,认为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听,能够掌握的知识很有限。他说:「效率高的学习方法,应该是把学过的内容能讲清楚。有些好学生很喜欢给同学讲题,其实他在讲的过程中是在反复强化学习的知识。我现在让外孙女每天放学回家给我讲课,把她在幼儿园里学的内容讲一遍,其实就是在帮助她掌握知识。」

因为资本介入,教育生态变坏了。校外机构先制造焦虑,然后补课成了焦虑家长的安慰剂,无论学生是否需要,是否愿意补,仿佛要「考得好」,就得报上一轮。学校为了追求升学率也有方法。上海三门中学的校长秦娟说:「从前,民办学校择优了一批好生源,然后老早把上课的东西弄掉,以后就开始不断地刷题。他们一个暑假就能把一本练习册刷掉。这么高压的做法,有些孩子是承受不了的。我们几年前就收过一个从民办学校转来的学生,他的数学成绩在我们这里还可以往上提一提,说明智力水平不差,可语文考试来不及写作文。因为他很不自信,写字特别慢,已经是种障碍了。这个学生从前是很正常的,但是那样上了几年学,心态变坏了。」补课出来的好成绩也不一定就代表孩子是优秀的。杨振峰说:「客观地讲,站在家长的角度,补课可能是有价值的。我们现在规定两个小时做完一套试卷。补课和刷题之后,学生至少是熟练的。站在国家大局来讲,越是顶尖人才的培养资源越稀缺,补上来的人不一定是人才。」

教育部今年频繁在整治补课风气上发力,对校外补课机构严查,在中小学里要求加强对作业、睡眠时间、手机、课外阅读、体质的「五项管理」。为了确保各地落实政策,它被列为 2021 年责任督学重要内容。补课最终都是为了在考试的竞争中胜出,考试的改革也在进行。杨振峰说:「我是高考命题专家组成员,实际上命题方向很重要,如果用老题目考,再难学生操练过也能做对,这不符合教育公平原则,而且学生为了高分就会反复操练。考试评价正在改革,第一要创新,第二要真正从能力导向命题。我举个例子,3+2=5,这是十进制的题目。二进制大家学过 0101,计算机的语言。那么,给你出一个 8 进制题目,63+36=?。很多人一口说不出来吧。这就是在考思维。我们要让孩子深度思考,而不是培养熟练工。」

如果真的是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和学有所成,杨振峰认为:「孩子的思维靠刷题是不起作用的,所以评价改革是关键,这就会让补课无效。补课对目前的考试有点用,但国家是希望大家都不要补的。所以,要思考清楚几个问题:第一是家长要看懂自己的孩子;第二是要看懂教育,教育的目的和价值到底是什么;第三是看懂未来社会发展的趋势;第四是看懂考试评价改革的方向。」

当「鸡头」还是当「凤尾」

中考改革里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名额分配」,它虽然针对的是高中入学的录取,指导的却是「小升初」生态的转变。在重点学校存在和可以择校的条件下,禀赋好或者能够承受得住高强度考试训练的学生从小学一路择校到高中。掐尖儿的学校,生源好,高升学率又成了继续吸引家长的招生广告。杨振峰说:「很好的学校人满为患,薄弱学校门可罗雀,我们是不希望这样的。」去「牛娃俱乐部」参与激烈的竞争,还是按部就班地度过基础教育阶段,现在是摆在家长面前的选择。

拥挤在热门学校里,不一定样样都好。杨振峰说:「越是热门学校,因为教育资源是有限的,学生越多,生均教育资源越是被摊薄。」它也不一定能给到每个学生很好的关注。胡平平说:「教育是一个特殊的领域,不能把工业生产里追求高效率的逻辑套进来。大班额就不符合教育规律,学生禀赋不同,都有自己的个性,老师照顾不到。」

在学校的基本条件里,还有一项重要的因素是师资。杨振峰说:「上海是有条件做这件事的,我们是全国第一个通过义务教育基本均衡发展验收的城市,均衡指数已经很高了。上海城区和郊区老师的工资标准一模一样。PISA 测试上海拿了三次第一,老师水平是一个很主要的原因。第一,能够留在上海工作的毕业生一定是比较优秀的,起点就高;第二,所有想留在上海当老师的人要参加国考,这是国内类似于公务员考试的一种考试;第三,我们还有一个各区的入编考试、学校的面试,层层考试挑选一个人出来,公办学校教师的基本功和素质是很好的。」

现在对好学校和坏学校来讲,老师都面临着教学上的探索。秦娟说:「长期教好学生的老师,能从学生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数学,聪明的学生可能会有很多种解题思路,那么老师就要想到更多才行。很多公办学校没经过择优选拔生源,学生禀赋参差不齐。上海要求学生要尽可能及格,很多老师的精力花在了学困生身上。我一直跟老师们讲,千万不要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教,那可能讲到第二遍听不懂就想打他了。讲到第三遍学生听不懂,你必须再讲第四遍,你要坚定地认为,我讲第四遍的时候,肯定比第三遍时他要记得久一点。现在成绩好的学生进来了,我们必须研究怎么把他们教好。民办学校要研究摇到学困生,怎么教。」

学校资源的投入、老师和生源的因素都一一摆开,改革明年才正式实施,没有参照。面临抉择的家长们又焦虑,又摇摆。秦娟说:「其实家长要问自己看重什么。如果看重的是孩子具有竞争力,那么民办学校或者热门学校的老师没变过,他们经常讲难题,思维很活跃,聪明的孩子在一起竞争可能会变得更聪明一点。如果看重的是身心健康,那么公办学校的压力小一点,对孩子肯定是好的,以后抢一抢分配到校的名额,也能考上好高中。」

话说回来,从前不择生源的学校,不能一直依靠政策吸引生源。家长的观望期是学校的机遇。秦娟说:「这 3 到 5 年时间,会有家长冲着名额竞争不激烈的优势而来。从前公立学校的老师不服气,把成绩好的学生集中起来,我也能教好。现在,好孩子来了,要培养老师教好这些孩子。我们不能只关注知识点,要培养孩子们的思维,为他们能够在高中学习里也有竞争力打基础。比如说,最后孩子们用分配名额上了好高中,成绩垫底,人家家长会在外面讲的。」这不是一件立刻起效的事情。胡平平主持过安徽的中考改革,她说:「教育生态好转,做到比较均衡可能要七八年的时间,一届学生要读 3 年,两轮是 6 年。家长们是要看到结果的,才能认可教育均衡,不盲目择校。」

选择哪所学校,家长可以观察一下学校的教学质量性价比。秦娟说:「要看这个学校有没有把老师的素养培养好,每个老师是不是都很认真,还是说只把自己的这一块儿做好,对孩子根本没上心。」学校里优秀教师的情况可以成为一种质量反映。秦娟说:「评高级教师、骨干教师,要看课上得怎么样,有没有在比赛中获过奖,有没有文章发表。学业质量不是唯一因素,也不是比重很大的因素,只是在同等条件下学业质量高,略微占优。不过,这样的老师一般教学生成绩肯定不会差。」

张霞的大孩子读的是民办,二孩子赶上「公民同招,民办摇号」的政策,对口上了公立初中。比较两个孩子的学校,张霞说:「公立学校老师都蛮负责任的,有些学科比老大的民办学校还负责。语文课上得中规中矩,没有民办那么灵活。虽然教学方法有差异,但区统考的成绩都差不多。这就提醒上公立初中的孩子家长在阅读和课外拓展上要给孩子加一些。英语教学,公办和民办的差距挺明显的,但是中考不难,只要上课认真问题不大。如果考虑到跟高中的衔接,可能家长要想别的办法。我每天都留一定时间给老二加英语和语文的阅读。数学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老师非常会激励孩子,给他们看纪录片,让他们爱上数学。我家孩子小学一听数学就头疼,现在虽然成绩不拔尖,但是很喜欢数学了。他还经常去办公室找老师讲题。」

择校热是因为家长担心学校的氛围。初中是孩子成长的关键期,青春期的孩子又非常在乎同伴的评价,校风、班风很重要。张霞的二孩子读的是公立学校,在一个建材城附近,流动孩子很多。她说:「流动的孩子其实都挺好的,他们最大的特点是父母没有太多时间去管孩子。小学的时候,老师们成立互助组,专门帮这些孩子课后辅导作业。那些小孩子放学后经常自己坐公交车回家,父母没时间接送。我没觉得班级学习氛围不好,这些家长可能文化水平不高,没有经验,但没有不重视教育的。」

推动教育优质均衡,也需要很多方面的努力。杨振峰说:「周边的示范高中也会来帮助这些初中,因为这里的学生未来是要分配给他们的,学生薄弱对他们不利。更重要的是,这些初中跟周边社区发生了关系。原来这所学校差是因为家长觉得孩子送到这里没希望,要么就择校,要么就不管了。现在为升学名额而来的家长们,肯定会督促学校改变校风、学风、教风。我们实际上用政策撬动老师的信心、社区的信心,唤醒学生。」

如果在一个正向循环里,「学生就近入学,可以多睡一会儿,家长可以送孩子也可以让孩子自己去学校,因为都很近。老百姓都希望自己的房子涨得高,我们的家长现在是把孩子送到远处去,让身边的学校越弄越烂,自己的房价跌,孩子也哭。现在有些聪明的家长发动社区里的其他家长一起帮助这个学校发展,都受益。」杨振峰说。

教育应该关注什么

胡平平是教育界的资深专家,她做过老师,当过省教育官员,主持过中考改革,最近十几年一直在做基础教育质量监测的工作。中国基础教育质量涉及哪些内容,监测的对象、周期等都是胡平平所在单位协助教育部确立的。在教育领域工作几十年,胡平平反对「高考是强筛选的,所以要从小层层筛选」的想法和做法。她曾经参与过上一轮的中考改革,「名额分配」等政策都是那一次推出的,目的是为了减轻学生压力,让年纪尚幼的孩子们能身心健康地度过基础教育阶段,将压力和竞争上移。

这不仅是一个工作任务,胡平平自己的孙辈也是就近入学,并没有因为她的资源选择当地人心目中最好的学校。「大的孙子是学霸型,老师讲的内容他一听就会,不用补课和辅导。小的那个现在学习有点儿吃力。」胡平平说起来很放松。在她看来教育要回到本质,注重个性发展,不能那么功利。「如果一个人喜欢做厨师,做一个米其林大厨不也很好嘛,为什么非要去竞争金融领域、大数据领域的职业呢?」胡平平说。

教育领域里关注的是人的成长和全面质量。华东师范大学第四附属中学一直在这方面探索,它的理念是「博雅教育,精致办学,和谐发展」。如果按照对素质教育的粗浅理解,这所学校的活动可谓丰富多彩。初中部的教学楼里,有一整层都是专业的管乐教室和排练厅,每周有交响乐团的首席来给学生们上课。华东师大四附中的图书馆曾经被评为「最美图书馆」,学生们课间、课余都可以在这里读书,过道两边还挂着篆刻和书法作品,每个学生都会得到展示的机会。学校开有艺术类、体育类、科技类等 50 余门选修课,每周二、五下午学生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去选择。

上海升学竞争如此激烈,怎么平衡升学率和素质教育?校长眭定忠说:「任何教育都不能回避学业质量。我们每年有三分之二的学生能上市、区实验性示范高中,也有一批学生提前被『四校』锁定。」这样的升学质量并不来自于加班加点的刷题。眭定忠说:「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课程改革上。如果每天我没有其他的工作,就在教室里听课,跟老师们研究怎么把课上好。我认为,学生的时间只有那么多,学生要减负,老师就要增加负担,想办法提高课堂上的效率。」

教育质量不能仅仅只看分数,眭定忠说:「我认为应该树立全面的质量观。比如从前初中里常分主课和副课,我觉得不对,每个学科都有育人的价值。我跟美术、体育老师讲,你们最重要,考多少分孩子们毕业就忘记了,身体素质、艺术素养却会受益一生。」除了升学分数,华师大四附中关注的学生情况还有很多,眭定忠说:「别人一般问校长都是问升学率吧,其实我还关注学生的近视率、肥胖率、体质健康标准。我特意做过分析,我们的肥胖率比区里低 10% 左右,近视率低 7% 左右,体质健康优秀率比区里高了十几个百分点。」

这些数据来自于华师大四附中的特色课程和活动统计。眭定忠说:「我们的学生每天都有一个小时的体育活动时间,操场上早晚都有学生,体育课程开了十几种,包括攀岩课、网球课、羽毛球课、篮球课等。学校有个篮球赛是男女混队比赛,有的女孩子篮球打得一点不比男孩差。」这些特色内容,在眭定忠看来,跟中考分数并不冲突。「我们是进行过研究的,通过这些体育活动会促进学习。因为它会迁移,激发学生对学习的兴趣。体育里比如说不服输的精神、团队合作、耐力、身体素质这些好的意志品质,有的孩子能返回到学习上体现出来。那种从早到晚在教室里做题的方法,不一定有很高的学习效率吧。」

以育人为中心,而不是一味追求升学率,教育里可做的内容还有很多。华师大四附中跟学校周边的企事业单位联合,给七年级学生们开设整年的职业体验课程。有心理学老师和专家先给学生们做风格测试,然后教他们根据自己的风格做生涯规划。学生们制作简历,投给各个单位的人力资源部门,参加面试合格的同学,由校内老师和实习导师带领,暑假期间完成 3 到 5 天的浸润式职业体验。眭定忠说:「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讲,这是一个认识自我、认识社会的过程。做风格测试、学业规划和简历都是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求职和实习是认识社会。」

这个课程非常认真,有的孩子不善于表达,面试时真的落选。眭定忠说:「这就是挫折教育吧。有个孩子应聘了三次都落选了,回家就哭了。他爸爸是一个企业的负责人,他从前在家里不把老总当回事,出去应聘别人才不管你是谁。这对孩子来讲不就是一种很好的教育嘛。」实习也是真正的工作。眭定忠说:「有个孩子爱玩游戏,应聘去了一家游戏公司。第一天上班还遇上了加班,家长说能不能跟导师商量一下明天再做。他自己不同意,说别人都在加班,他不能特殊。经过这样沉浸式的体验之后,他知道游戏公司整个流程是什么样的,玩游戏和做游戏不是一回事。」实习结束时,学生们要完成考核指标,写报告。眭定忠说:「再回到学校里,他们感受过现实世界的温度,理解父母工作是怎么回事,劳动是怎么回事,就成长了。」

华师大四附中这些年来的素质教育实践,跟上海中考改革政策出台的综合素质评价模块是契合的。眭定忠说:「其他学校可能还在想,未来要怎么做起来,我们已经积累了成熟的经验,体育测评是我们的常规课程,美育测评我们已经进行了 5 年。每年 12 月的最后一天,学生选择自己的一个爱好,如音乐、美术、绘画、书法等进行测评。职业体验也在综合测评的模块里,我们也已经很成熟了。中考改革对我们的孩子来讲不是个事儿,他们日常就有这些,很淡定。学校的第一资源就是时间,时间合理安排,孩子的负担就降下来了。」

不刷题,怎么说服家长们接受?眭定忠说:「从最初认可度不高到认可度很高是有过程的。一个是上海中考改革的方向,确实是我们培养学生的方向。另外,我的课程架构和培养路径都跟家长们讲得很清楚了。」课堂上的教学方式和考试评价方式其实也在做创新。「如果教的内容和考的内容不一致,家长们就会很焦虑。我们的教学和考核都在从知识传授转到能力导向,我们的一些课程采用了项目化学习的方式,比如让学生给崇明生态岛建设提建议,这里面涉及生命科学、植物、地理环境等,它是跨学科学习。学生要参与进来,他要解决问题,自己查资料。这就从应试导向走向素养导向。现在的上海中考,比如历史、道法都不是让学生背了,全是开卷,但如果你没有分析理解和应用能力,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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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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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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