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气的「正梦」

可知的极少细节已经被媒体报道一空,但并未得其究竟。人们比较少深究的,是造梦者使用的手段,这个最符合此类名字的当代媒介:充气媒介(Inflatable)

「正梦」(Masayume)是清晨 6 点从东京涩谷公园的树林内升起来的。它是个热气球,约 23 米高,整个球体也是一个浓眉大眼、性别和国籍不易辨别的头像,使用了黑白灰色调,以对应涩谷的绿意,到了夜晚还可以像人造月亮一样发光。制作它的日本艺术组合 mé(目),特意没有公告作品被释放的时间,所以东京民众也是 7 月 16 日一睁眼,才在天际线上,面对了这样一个巨型人头气球。可能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件作品属于东京奥运会定制的公共艺术项目。

正梦,在日语中的解释为:梦中之事会在现实中发生的梦,能应验的梦。此梦可知的极少细节已经被媒体报道一空,但并未得其究竟。人们比较少深究的,是造梦者使用的手段,这个最符合此类名字的当代媒介:充气媒介(Inflatable)。

18 世纪晚期,法国的造纸商孟格菲兄弟看纸屑在炉内的热空气中飞腾,从而产生了关于热气球的梦想:把充入某个气球内的气体持续加热,它就可以持续飞行。这个梦 1783 年随即被实现,同年的巴黎城中就有了载人气球。1824 年,每个小学生都知道的电磁学之父迈克尔・法拉第发明了第一个橡胶气球,(虽然之前已经出现过一些动物膀胱气球)他是为了做实验而顺便弄了个充气的工具,没想到它从此成为永远受欢迎的玩具和装饰。气球让人类可以使用空气来制造形状,承载色彩,渲染气氛,进入一个充满气球的空间,仿佛直接走进一杯香槟酒。1873 年,热气球早已经可以载人飞越不同的国家,儒勒・凡尔纳写出了《环游世界八十天》。「一战」后的德国人齐柏林伯爵把这个关于「充气加热飞行」之梦落实到最大,气球与飞艇一时间成为各国严肃生产的军用和民用大型飞行器,曾经一度设有贵宾坐席,直至 1937 年,兴登堡飞艇在新泽西上空那场电影一般的空难。从此,热气球跟气球,除了不多见的标志勘测功能,都基本进入了无实际用途的「造梦」范畴。

这样的媒介,自然会吸引人类的造梦先锋:艺术家。他们看中的是这类媒介的两个能力:第一,可能媲美自然物的大尺度。人类从远古时代的共同梦想之一,就是让「天(神)」看见我。从巨石阵到万里长城,从麦田怪圈到乐山大佛。「大地艺术」(LandArt)中,克劳德夫妇用纺织物包裹了无数著名的建筑和桥梁,罗伯特・史密森则用大盐湖做他的「螺旋型防波堤」的画布……大地艺术家的努力都想要突破人类自身尺寸的维度,想要让作品化为自然风景的一部分或和自然平分秋色,从超人的尺度上被辨识。充气类作品(Inflatables),是靠气体来膨胀成型的。如果要完成一件体积巨大的作品,没有任何其他的媒介比充气体来得更经济和更容易,只需考虑表层(皮肤)的材料造价、技术实现和效果,比艺术史上惯用来占据空间的东西——青铜等金属、大理石等石材、木材,甚至塑料,在同等体积下都要耗材更少。而比起数码的,只能通过特殊器械才能观看到的雕塑,又更加具有可触可感的实体性。

另外,充气媒介体现出的当代的视觉效果,是艺术史上其他材质没有过的:巨大的、鼓胀的、夺目的、自信的、压迫性的、可怕的……同时却是轻盈的、摇晃飘浮的、不稳定的、神经质的、天真脆弱的……首次公开使用充气媒介的,是「一战」后放弃一切中产阶级社会信念的「达达」艺术家们。柏林「达达」在 1920 年举行了著名的第一届国际达达博览会,博览会展场的天花板上就飘着一个面朝地板穿德国军装的气球男人。之后继承了充气真传的,是欢庆消费主义的波普艺术家们。充气的美学特性,跟婴儿潮时代纽约的速度与夸张,郊区中产阶级的消费力和假日气氛一拍即合。安迪・沃霍尔的银色的云朵,奥登・伯格的巨型口红……我们时代的后继者就更难以计数了:保罗・麦卡锡的顶天立地的棕色粪堆,菲利普・帕雷诺的聚集在天花板上的黑金银色的「引号」,马丁・克里德索性把白色气球塞满观众需要强行进入的空间……

而其中杰夫・昆斯才是「充气教主」。这位艺术家一生迷恋充气玩具,他 20 世纪 70 年代的「充气」系列,还是利用直接从市场上买来的廉价海滩玩具进行改造,包括花朵、绿巨人、龙虾、兔子、大力水手等。而后他最著名的创举,是用昂贵的技术和不锈钢材料,翻制气球玩具为巨型雕塑,仿制得一丝不苟,包括塑料接缝处的皱褶,从尺度、密度、价值上跟气球玩具形成高度反讽的对比,其中《兔子》《气球狗》等纷纷创下拍卖价格的世界纪录。2017 年他的一件真实的高 14 米的大型充气作品《芭蕾舞者》,在纽约洛克菲勒广场揭幕。对于杰夫・昆斯的作品现场,人们如果只是瞥一眼那些鲜艳闪耀的网络照片,很容易得出天真、童趣、欢快等结论,但其实充气(不锈钢)系列的作品现场,围绕那些巨型闪亮气球作品走一圈,最使我难忘的,就是那种直接强烈的阴郁和悲伤气氛。昆斯说:「……它们被放大的自信与乐观持续闪耀。那你深吸一口气,是生命和积极的象征;当你呼出最后一口气,是死亡的象征。当你看到一个充气玩偶瘪下去的时候,那也是死亡的象征。」

除了充气波普教主昆斯之外,在雕塑领域的另一个方向:抽象领域,英国艺术家阿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也敏锐意识到充气材质是一个关于空间的新可能。2011 年在巴黎大皇宫他的个展中展出了大型充气作品,《利维坦》(Levithian),几乎充塞了大皇宫的所有空间。2013 年,卡普尔与建筑师矶崎新(Arata Isozaki)合作,建造了一座充气的移动音乐厅,《新方舟》,可容纳 500 名观众。紫色的 PVC(聚酯纤维膜)勾勒出艺术家标志性的曲线卵状外观,跟日本松岛县海岸的雪松林的暗绿形成优雅的对比。卡普尔努力从另一个角度争取大尺寸:把「充气」这个表现方式的空间尺度推向建筑层面,比昆斯的意蕴其实更能体现科幻和技术乐观主义。

说到充气媒介和景观,无法绕过纽约,这座城市是将飞行的充气物纳入城市景观的先锋。1924 年,梅西百货(Macy's)公司首次组织其雇员在感恩节那天游行,其专门高额租用了中央公园动物园的各种活生生的动物。1928 年,他们引入气球来代替活的动物,从此渐渐成为一个以巨型气球为主要特征的游行。「二战」期间,1942–1944 年,梅西游行被停止,因为橡胶和氢气原料需提供战争所需。2008 年,梅西游行的各类气球组合中出现了一个最新的部分,叫「蓝天画廊」(Blue Sky Gallery),专门邀请当代艺术家来参与。这个名字深深地触动了艺术家们想要以天空为画布的野心。

许多当代艺术中的著名充气作品,都曾经在梅西游行中,一路低空摇曳着飘过百老汇大道。其中有基思・哈林的《带爱心的人物》、村上隆的《Kaikai 和 KIKI》、蒂姆・伯顿的《B》、草间弥生的《爱飞上天》等等。杰夫・昆斯当然不可能错过,他为感恩节游行做了 16 米长的银色大氢气兔子。2007 年,这只兔子又压顶飘飞在伦敦市中心考文特花园(Convent Garden)的天花板之下。

曾经飞越百老汇的另一个奇迹,是艺术家 KAWS 的《伙伴》(Companion)。作品是白灰黑色调的,一个双手护脸呈羞涩状的卡通人物。游行的组织者称他为史上最害羞的气球人物。KAWS 把他放大为 37 米高。这次飘飞之后,这个气球伙伴还在香港维多利亚港水上仰面漂浮过,黑白的非自然色调和青蓝的海水群山、人形的有机形态跟港湾的几何直线建筑,一下子形成了吸引人的视觉张力。它也在日本富士山下、中国台北孙中山纪念堂前展出过。2019 年,它来到英国的布里斯托,艺术家做出了一个提议:《伙伴》的热气球版本将开展环球飞行项目,从此征集游客。虽然疫情的发生阻碍了这次飞行项目的环球展开,但《伙伴》将在可行的范围内继续这个毫不羞涩的大胆提议。

一圈跨越时空追气球的艺术之旅之后,让我们回到东京的涩谷公园。「目」艺术组合于 2019 年开始在 1000 多人中招募「颜」模特,不分国籍、老少和性别。他们还组织来应招的人参与讨论,组织论坛。最后选出了(据说)一位真实的人物作为气球的颜模特,但没有透露他(她)的真实身份。经历了几年时间的理论工作之后,释放的结果似乎在视觉效果上并未达到最充沛的力度,显得跟之前的严肃缜密的论证和筛选有些脱节。而各种细节上的方法,跟知名漫画家伊藤润二的恐怖漫画中,一旦面对自己的人头气球,就会被它吊死的情境相当吻合。虽然伊藤润二并未正式回应对这件作品的态度,但他欣然同意将自己的漫画《人头气球》免费在网上供人阅读三天。

「正梦」主创者之一的荒神明香,在 NHK 采访中,宣称这个创意来自她自己儿时在路上的幻觉:看见人脸浮在空中。他们表达希望在疫情肆虐的世界,在遭遇谜一样的事件时,能激发自己面对他者和世界,重新思考跟他们的关系。

有意思的地方正在于「正梦」对东京奥运会的态度是疏离和复杂的,它保持了充气媒介的尺度、雄心,梦想特质和死亡意蕴,保持了艺术创造和意识形态主旨的张力。奥运会在疫情下的艰难经历,就像热气球本身一样,它有的方面膨胀、高温、夸张,中空不实,飘摇不定,但同时,它仍然是飞腾的奇迹,超越中产阶级日常的激励,带来惊奇的问号,想象的能量,原始的天真,是人类身体遭遇和归属自然的一个「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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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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