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之丘」:未来之丘

一个上世纪 90 年代的烟草仓库在上海的杨浦滨江,被「削」成一个「空中花园」。从封闭的生产空间向开放的空间转变背后,是对城市规划用地陈规的挣扎和突破

「削」出的花园

在平直、舒朗的上海杨浦滨江南段中央,近 5 层楼高的「绿之丘」仿佛空中花园。每层的方形房间逐层递减,错落有致,又有伸出的环形廊道悬在半空。混凝土的灰色都被绿意包裹,面朝街道的一侧,风车茉莉爬成一面花墙,在沿江的一侧,每个格子前都有树和花草。而在「绿之丘」的中心,双螺旋楼梯之下,则是一株繁茂的丛生朴树。

「每一层都有铁链子垂下来,那是引水的装置。下雨时排水,用水管不雅观,用铁链把水引到下面的水槽里,不仅美观,还能直观地展现水流的过程。」同济设计集团原作设计工作室副主任建筑师秦曙一边介绍建筑中不为人知的巧思,一边带领本刊记者在廊道上驻足。夜晚的「绿之丘」在绿植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它处在安浦路与宽甸路的交界处,是周围离江最近、最高的建筑,站在走廊上西望,黄浦江尽收眼底,一直可以看到东方明珠。

秦曙记得 2015 年来到江边考察时,「绿之丘」的前身给他带来的逼仄感。「绿之丘」的前身建于 1996 年,原是烟草公司的机修仓库。那时比现在高 5 米有余,而是个高 30 米、长 100 米、宽 40 米的六层大方块,方正的瓷砖贴面的矩形体上,均布着工业建筑常见的长方形高窗。

工厂厂房在黄浦江岸线东端的杨浦滨江并不少见,绵延 15.5 公里的杨浦滨江作为自上海开埠以来最集中的工业区,有大量工厂,举世罕见。工厂建在沿岸的码头边,工人宿舍则在厂区的背后,远离黄浦江。随着几十年来上海的工业转移、工厂搬迁,杨浦滨江的工厂衰落,成为上海中心城区的「工业锈带」。

自 2002 年开始,上海市提出「还江于民」的战略,将生产性岸线向生活性岸线转变,把曾经是码头、厂房的沿江地带还给普通市民,塑造公共空间。当秦曙所在的原作设计工作室参与 5.5 公里长的杨浦滨江南段改造时,与黄浦江流向平行的安浦路尚未贯通,正好修到仓库所在的位置,被仓库拦住。烟草仓库距离江岸不到 10 米,巨大的体量又显得尤为突兀,而相比周围少则五六十年、多则百年的旧厂房,仓库既无建筑特色,也无文物价值,原本应予以拆除,在规划之中,已被道路和绿地分割、取代。

「但我们当时的理念是,能少拆就少拆。」原作设计工作室主持建筑师章明回忆,虽然杨浦滨江的旧厂房众多,可是当他们参与规划、设计时,已有许多老厂房被夷平,公共空间按照惯常的「滨水景观」模式修建,基本都是线型流畅的曲线路径、植物园般几百种植物配置、各色花岗岩铺装的广场台阶与步道、似曾相识的景观雕塑,以及成品采购而来的景观小品,与大量高档的小区、写字楼、酒店的门口无异。而他们希望对城市做有机的更新,遵循「原真叠合」的理念,在城市旧有肌理上改建新建筑,「就像是底片叠底片,每一层都有痕迹」。

烟草仓库也具备这样的条件。章明介绍,它处于滨水公共空间的沿江带和向城市指状渗透的交点,可以天然地成为连接城市腹地与滨江公共空间的桥梁。而且,烟草仓库两侧是连续的工业景观,西有东海救援局,东有明华糖厂,若烟草仓库被夷为平地,连续性就被打破。更为重要的是,按照城市绿地的规划标准,只能有 2% 的建筑占地,建筑也只能在 8 米以下,拆除后既无法建起如此高大的建筑,也无法满足公共空间中的基础设施需求。

虽然烟草仓库被规划拆除,甚至本身都没有「身份」,章明的团队仍希望将其改造为集城市公共交通、公园绿地、公共服务于一体,被绿色植被覆盖、连通城市腹地与滨水公共空间的城市多功能复合体。章明作为上海市规划委员会城市空间与风貌保护专业委员会专家和杨浦滨江南段空间总设计师团队的一员,在杨浦滨江的改造中,专业意见会受到重视。而作为甲方的上海杨浦滨江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后简称「滨江公司」)同样支持他们的设想。该公司副总经理钱亮向本刊记者介绍,作为一家国有企业,公司董事长同时也是滨江开发指挥部办公室的常务副主任,是杨浦滨江建设、管理和运营的主体单位。经协调沟通,政府相关部门也认可保留原有建筑并改造的想法,在路口的节点上,为市民留出一个可以登高的公共空间。

「烟草仓库的性质被认定为『公共管理用房』。」钱亮记得,原本规划中杨浦滨江的管理用房比例约为 2%,五六年间,随着社会对历史建筑保护理念的加强,为保留类似的建筑,「管理用房」的比例已大大超支。对烟草仓库来说,这不仅是权宜之计,也能发挥实际功能。因岸线开放而拆除的水上公安、消防、武警等职能部门的用房需要就近安置,乃至配电间、区域级开关站、防汛物资库等市政公用设施也需要安置,烟草仓库的位置恰好适合。烟草仓库最终成为「保留建筑」。

工厂的生产空间结构整齐,框架结实,改造成生活空间并不难。章明的团队对烟草仓库首要的改造是「削」,从城市空间的尺度,减少高楼层对在江边穿梭人群的压迫感。烟草仓库被「削」掉 50% 的体积。首先去掉顶层,高度降到 24 米以下,以满足「多层建筑」消防规范。原有围护墙体也全部拆除,切割后的梁头、切割的痕迹、斑驳的粉刷面被剥离后的痕迹,都被保留。其后,面向西南和东北方向层层削切,形成层层跌落的景观平台,一面消解建筑对滨水空间的压迫感,一面引导城市空间向滨水延伸的态势。在北面还新建一个斜坡与烟草仓库相连,自然过渡到北侧的杨树浦路。水上职能部门安置在斜坡中,斜坡上形成约 4000 平方米的大草坡。

「在『绿之丘』上种树时,为保证土层厚度和稳定性,要把种植区域的楼板都切掉,确定土层厚度后,再重新浇筑一块与原来梁底齐平的楼板。」秦曙细数他们把「绿之丘」染绿的思考。「大部分植被选择的是本地的狼尾草。秋天的狼尾草能长一人高,夕阳下有金黄的穗。」

道路之上

「我希望我们的城市可以像丘陵一样,它在形态上起伏平缓,以密度换取高度,让城市生活的重心从高空重返地表。」章明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绿之丘」的模型,透明的长方形罩子是原先烟草仓库的模样,木质模型则是如今「绿之丘」的模样,前后的变化一目了然。作为同济大学景观学系教授,他将实践当作学理上的实验。「绿之丘」是「丘陵城市」的一部分,在平缓的「丘陵城市」中,规划图里代表商业区、道路、居住区的色块在丘陵上变得斑驳,形成边界模糊、相互重叠的马赛克。不同功能之间相互联结,人们可以自由地游走其间。「绿之丘」正是这一理想城市理念的写照。

在「绿之丘」,最重要的功能重叠源于建筑下横贯而过的安浦路。因为道路用地是红线,道路和道路上方都归市政管辖,原则上红线之内不允许有任何其他建筑,这会触及建筑标准和管理权限的制度框架,直接关系到「绿之丘」的存亡。而也是在这条路上,章明的团队与开发商,乃至区级政府,实现了制度突破。

为向规范看齐,章明的团队最初提出把「绿之丘」当作一座廊桥的方案。「因为规划中安浦路两侧都是城市绿地,市民在绿地之间跨越道路既不方便,也有危险,不如留一座桥。」章明向本刊记者介绍曾经的权宜设想。为了采光,使司机驶过「绿之丘」时不至于感到忽明忽暗,建筑在道路上方的部分要掏空。他们最初设计沿着红线,把道路两边的部分建筑都切掉,干干净净地切出一个断面,然后用有别于混凝土的材质,做一个醒目的桥。「绿之丘」其余的部分相当于一个桥屋,「桥屋有各种形态,也可以封闭起来,供行人遮风避雨」。

不过,他们最终认为保持建筑的整体性更为重要,决定只卸掉烟草仓库中间的四根柱子,把道路上空的部分掏空,设计成双螺旋的楼梯并种下一棵树,既保证车辆的采光,又塑造了「绿之丘」的核心,周围仍保留原有结构,市民自然穿梭,感受不到下面的街道。而开发商与政府方面负责杨浦滨江改造的浦江办权衡利弊,在认定烟草仓库的价值后,也认同他们的想法。时任浦江办主任的刘安向本刊记者介绍,虽然原则上道路上不能覆盖建筑,但他们按照修建道路所必需的实际功能,来衡量保留的方案是否可行。

「按照标准,道路上的净高要在 4 米以上;单条道路的宽度在 3 米以上;为保证安全视距,车辆在路口的视野要达到 45 度以上。」秦曙回忆,设计方案在 2017 年定稿,当时道路贯通的压力大,时间倒逼得很紧。当时他熬夜多日,与道路专家协调,研究方案。因为拟建的安浦路与烟草仓库在平面上垂直,相交位置正好处于既有建筑的居中部位。建筑一层的原机修厂房层高 7 米,远超 4 米,同时柱跨净距超过 4.5 米,路口的视野也足够宽,这些条件都足以满足车行道的要求。而且,他们在烟草仓库的基础图中发现,他们希望伫立在道路中间的柱子下有承台,承台下又有三根桩,与承台相距 2 米,把土挖到承台的底标高,正好能够把市政要求的 1.3 米深的排水管埋进去,一切都严丝合缝。

当秦曙把带有每一层植被标识的「绿之丘」南北剖面图呈现给刘安,「绿之丘」的功能,滨江公共空间与城市腹地的关系一目了然,他们的方案得到浦江办的全力支持。刘安记得,工程本应审过蓝图后才能施工,因为方案不符合常规,设计院有一次不肯出图,出了白图,他就在白图上签字,主动承担责任。同样因为不合常规,为减少规划审批的阻碍,在有大量工业厂房需要改建、扩建的情况下,他们提出以「特种装修」立项。以不动主体结构、保证安全为前提,满足消防及水、暖、电等系统的规范要求,改造一些结构。

除了挖出中庭的改造,章明的团队还改造了烟草公司的供水线,最终的效果超过预期。在如今的「绿之丘」侧面,安浦路贯穿的路口,可以看到巨大的管线贴着「绿之丘」的外壁绕过道路上方。「那是建筑的供水管,一般的建筑都要求供水管在地块内环通,这样从道路上绕过的做法,也是与供水公司协调后的一种设计突破。」秦曙向本刊记者介绍,「而相比桥梁,仓库里有许多柱子同时受力,实际上更稳定。而且建筑更宽,还在柱子周围设置了防撞的中岛,即使有事故,车也不会直接撞到柱子上。」

「绿之丘」在用地性质不明的情况下落成了,章明记得那时业内的惊讶:「以前在淮海路上为了打通商业,用连廊把几栋楼连起来,没有柱子,区里的书记都协调不了,市里的秘书长找副市长出面协调,特批后才成行。」「正常城市绿地中要求 70% 的绿化率,公共空间一般可以宽松到 65%。『绿之丘』层层叠合的结构,使每层都有绿植,叠合处的灰空间也能种上喜阴的植物,总量上与规划的要求持平。因为本不需要绿化的道路用地上层也有公共空间,也栽了绿植,绿化总面积便超出了规划要求。」秦曙说。

但「绿之丘」建成后,附着在土地性质上的管理权仍经过了一番协调。「柱子上的防撞条和限速标都是交警来贴的。」秦曙向本刊记者介绍,道路的管理权归交警,道路之外,包括道路之上横穿道路的部分都归开发商的物业公司管理。2019 年 10 月工程收尾时,为明确边界的缓冲地带,交警要求「绿之丘」通向道路的部分都放置绿植装饰。「道路上的二层是朴树,人可以通行,用网子兜住,保证道路透光。按照规范,网的缝隙小于 3 厘米即可,但交警担心人走在上面会有硬币掉下来砸到车,要求一定再加一层细网。」

设计师参与的运营

现在安浦路在「绿之丘」的路口有一个红绿灯,汽车早已正常通行。一路向东,因为「绿之丘」的首创意义,不到一公里外的上海中心城区最大的厂房也将采用道路从中贯通的形式。但受疫情的影响,「绿之丘」在朴树旁和螺旋楼梯上都设有围栏,北侧的斜坡目前无法通到安浦路以南,「绿之丘」处于半休眠的状态。只有沿江的一层开着一间咖啡馆,沿江跑步的游人可以从南侧上楼梯在「绿之丘」眺望江景,但二层以上原有的混凝土空间里,装成封闭式的玻璃房间却空空如也。

钱亮对此毫不讳言。因为疫情使过往的活动尚未步入正轨,开发地块尚处于建设期,新企业还没入驻,而原有的老的居民已基本动迁出去,目前大部分人流仅限于游客。即使「绿之丘」一层的咖啡馆为游览滨江的市民提供坐下来休息、聊天的必备功能,但是否长期租给某个品牌,仍是需要反复考虑的事。在他看来,杨浦滨江真正热闹起来,还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滨江公司在 2013 年 12 月 30 日成立,经过收储土地,贯通沿江一线,开放公共空间,对部分老厂房做保护性修缮,近两年的主要工作已是『功能引入』,『绿之丘』上的品牌需要符合对杨浦滨江的定位。」

钱亮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杨浦滨江的规划图,他向本刊记者指明「绿之丘」周边的规划。因为杨浦区有 10 所高校,常住 30 万大学生,本身是上海科技创新中心,着力吸引互联网企业。在「绿之丘」所在的杨浦滨江南段,当前荒芜的地块上,未来将分别建起字节跳动、B 站和美团等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总部。年轻人以后会充斥这个区域,前卫的文化可以吸引他们从城市腹地走到滨江。

而作为历史悠久的工业区,上海制造的 55 个老字号里,从香皂到自行车,有近一半都集中在杨浦滨江,包括 1882 年建成的天章造纸厂、1896 年建成的英商怡和纱厂旧址、1900 年建成的上海船厂、上海毛麻纺织联合公司。工业文化天然成为吸引人前来杨浦滨江的理由。

「因此,杨浦滨江的公共空间要有一个文化的核心,空间由设计师打造,艺术家营造氛围,引入能走通商业逻辑的文化品牌。」钱亮此前负责收储土地的工作,每到一家工厂,他都请当地工人讲工厂的历史,甚至腾出一个仓库,专门收集拆下的旧零件和机器,供改造时使用。两年前,他和团队开始负责运营,「像『绿之丘』这样的体量,里面既可以有书店、咖啡馆,做一些展览,也可以放一些快闪店,吸引市中心的年轻人来此社交」。

章明对钱亮的想法一清二楚,不仅因为他仍在杨浦滨江有项目,更因为他与滨江公司的合作模式突破了建筑师只负责设计的固有格局,他深度参与到「绿之丘」的推广、使用之中。

章明告诉本刊记者,滨江公司最初并未过多考虑「绿之丘」的用途,「先做出来再说」。他的团队曾做过一份关于「绿之丘」的任务书,原则上希望作为公共空间的「绿之丘」,以展览和社区教育的功能为主。「空间可以多变,比如做一阵建筑展,再做一阵插画展。」章明也在里面办过建筑设计展。而在「绿之丘」完工的 2019 年,杨浦滨江南段举办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他作为艺术季总建筑师,把三大驿站中的中间一个设在处于居中位置的「绿之丘」。日本艺术家浅井裕介在「绿之丘」正南端的码头做百余米长的地画《城市的野生》,只有站在「绿之丘」的环形廊道上,才能一窥地画的全貌。「一层的咖啡馆也是那时引进的,当时觉得那里必须有一个咖啡馆,如果没有人开,我们开都可以。」

建筑师与开发商对「绿之丘」的使用没有过多分歧,但钱亮仍时常把章明的团队请回「绿之丘」,做更完善的改造。在设计阶段,他们充分尊重设计师的想象力和专业优势,只要符合建筑规范即可。在使用过程中,再谋求建筑师的理念与使用者需求之间的平衡。「比如黄浦江边冬天很冷,那时在『绿之丘』上站不住人,正在研究是否为混凝土格子安上玻璃罩。」钱亮说,他们在改动时会尽量保持原有的设计风格,会把建筑师请回来。「『绿之丘』的楼梯、走廊都符合建筑规范,却有人拍照时摔伤过,为了保证绝对安全,还要增设围栏,但普通的围栏会影响原设计师的理念,正在考虑装玻璃栏杆。」

类似的平衡也在制度层面暗暗发生。因为土地用途至今悬而未决,产证尚未办理,包括「绿之丘」一层的咖啡馆在内,杨浦滨江南段上,在旧工厂的部分建筑或装置里开的商铺,都是滨江公司请所在街道做的临时备案,一年一备案,通过街道的不断「背书」和优秀的口碑获得合法性。「杨浦滨江去年被评为全国六个首批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之一,其他五个是北京的三山五园、苏州园林、延安、抚顺军港和四川的三星堆。」钱亮告诉本刊记者,他希望通过「杨浦滨江生活秀带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的创建,倒逼政策,最终取得建设、管理和运营全方位制度上的突破

Laminar flow

Lifeweek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