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孤独有两种

「漫画是关于记忆的。」当一个人陷入回忆,他站在过去的自己之外,用「第三人称」看待自己,那自我的片段仿佛漫画一般。克里斯・韦尔用漫画重现这一过程,描摹人们在回忆中构筑自己孤独的故事

一张纸的边界

如何在一张纸上,表现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克里斯・韦尔(Chris Ware)画下一位女孩走到大街中央,前方是工作的花店,背后是租住的公寓,身边一棵枯树。她紧抱双肩,在漫天飞雪中,被自己的念头包裹:「我不在乎下雪!」「就让雪一直下吧,我就一直走,直到倒在雪里……」「我死水一般的工作,我死水一般的生命,也许我活该如此。」「我还有快乐吗?」「(想想)当我还是孩子时,我家的气味、爸爸旧外套的气息。」「也许渴望一个家庭已是一个老派的想法,也许这就是我孤身一人的原因吧!」「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一切……」「天啊!」

这雪中徘徊的瞬间,被韦尔画在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一面是抱肩的背影,一面是沉吟的愁容。她的自言自语也穿插在纸的两面,阅读不再是从一面到另一面,而是不停地在两面之间翻转。当女孩喊出「天啊!」时,她回望公寓空洞的门口,纸张仿佛被穿透,面容的一面变为背影,而翻过书页,背影的一面变为愁容的特写。瞬间就此获得了形体,凝固在这条不到 10 厘米长、近 60 厘米宽的纸带上。

它是《Building Stories》里其中一册所展现的「故事」。此书曾出过中译本,即文章标题里的《老屋记》,但我认为这个译名难以指示「Building」的多重意涵,故下文仍用英文版原名。《Building Stories》是一盒书,韦尔从 2001 年开始创作,一画十年。在比画册还大的盒子里,有规格不一的 14「本」印刷品,包括布面书、精装书、迷你漫画册、大开页报纸、折页纸板,乃至折页漫画。

画面里的线条简洁、柔和,仿佛《丁丁历险记》。内容却令人眼花缭乱,有些折页不着一字,只有电影镜头一般的分镜;有些人物被密密麻麻的言语包围,其中不乏手写体,字小得令人把鼻子贴到纸上才能看清;画框大小不一,图像的顺序也难以一眼看透,它们被箭头、线条编织成网络,被「因此」「但是」「于是」连缀起来;甚至一个跨页中间,会合成一张巨大的人脸,那看起来是这个跨页的主题。

熟悉克里斯・韦尔的人对此风格不会陌生。他自 1989 年为漫画杂志《RAW》供稿,那时正是美国漫画界反思漫画现状的时候。《RAW》的主编阿特・斯皮格曼(Art Spiegelman)曾将当时漫画的情况描述为「如果说漫画现在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人们现在甚至没有耐心去解读漫画,我不知道我们是另一种文化的先锋,还是最后的铁匠」。《RAW》是斯皮格曼网罗新锐的阵地,新颖的漫画形式层出不穷。理查德・麦奎尔(Richard McGuire)的《这里》最初刊登在《RAW》上,曾给韦尔带来巨大冲击,那本漫画模拟当时新兴的 Windows 窗口,在同一空间中,把人物放在对话框里,层层叠叠地出现,线性时间的藩篱被打破,几千年的历史在同一空间中共现。

韦尔是这些新锐中的佼佼者,从 1993 年开始,他连年出版的个人漫画杂志《顶尖新奇博物馆》(The Acme Novelty Library)在漫画圈崭露头角,它们从内容到规格都风格迥异。而使他的名声扩展到漫画圈之外的《吉米・科瑞根》里,他甚至在书里设计了折纸,读者可以把那一页裁下,获得一个书中提及的装置。

如果尚能沿着分镜或文字、箭头的指示,读懂《Building Stories》中的每一页故事,阅读这 14 本「书」的顺序则是一个谜。「一个人在读完一本书之前,永远不知道这本书是关于什么的,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关于什么的,甚至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韦尔在他的自传《Monograph by Chris Ware》里将阅读《Building Stories》比作阅读《尤利西斯》,但迷宫的入口在哪里?

无尽的孤独

「《Building Stories》目前有 80 页,讲的是在芝加哥一栋公寓里各自居住的人们。那里的租户像芝加哥公寓里的居民一样,他们短暂地看到对方,并保持沉默。这座公寓有三层楼和一个地下室。顶层是一位 20 多岁或 30 岁出头的单身女性,第二层是一对已婚夫妇,而一层是这座公寓的主人,一位在这栋楼里住了一辈子的老女人。」从 2005 年开始,韦尔就在《纽约客》《顶尖新奇博物馆》中连载这个故事,他曾向编辑部介绍这本书的梗概。

「顶楼的女孩有一条假腿,在街边的花店工作,曾经是一名艺术学生,她报名参加了当地社区大学的创意写作课,几乎总是撰写毕业后的单身故事,盒子中的一本书就是写作课时的作业。二楼的已婚夫妇经常争吵,男人对他的妻子不满,虽然他们在公开场合总在一起,但女方总想离开。故事的一半,她怀孕了。拥有这栋楼的老妇人虽然有清洁工陪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她的成长生活。在故事的某一时刻,她生病了,这栋楼被卖掉了。」

根据韦尔当时的规划,可以先读其中最像普通漫画书的一本,书脊铺一溜金边。封面中,沙发上的独腿女孩把腿搭在茶几上,手捧纸笔,在一只猫的陪伴下沉思着,后面的内容就是她画下的公寓里 2000 年 9 月 23 日发生的故事。

关于女孩的灵感来自一位安装了假腿的姑娘,她等公交车时的瞬间刻在了韦尔的脑子里,他想为她作一部漫画。韦尔 1967 年出生在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他的祖父是《奥马哈世界先驱报》漫画版块的编辑,祖父家旁边就住着漫画家。韦尔小时候经常找漫画家「取经」,祖母还在家里的地下室给他搭了工作台,供他画画。当母亲再婚后,他搬离祖父母家。韦尔又在高中学习商业艺术课程,之后考上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艺术系,开始为学生报刊画漫画,直到为《纽约客》等杂志供稿、独立创作,始终与画笔为伴。

他笔下的女孩没有他这般幸运,以绘画为业只是「黄粱一梦」。她失恋后,找到插花的工作,搬到花店旁便宜的旧公寓里。金边书有一页是公寓所有房间的透视图,详细描绘了这栋房子 90 多年的历史,韦尔用花体字逐一标注——5 场战争、301 位租户、171 只猫、3 次出生、2 次死亡、29 次婚姻、29 颗破碎的心、28224 次拥抱、38996 通电话、32931 通谎言、32655497 滴淋浴喷头流下的水滴……

数字背后是孤独。「这世界上有两种孤独,一种是你独处的孤独,另一种是当你和他人相处时的孤独。」女孩从 9 月 23 日零时开始记述。二楼的丈夫是保安,半夜离家到公司值班,他的妻子发现丈夫不知从何时起,再不会与她吻别,辗转反侧;楼下的房东做着寻觅母亲的梦;而三楼的马桶在女孩上卫生间时堵住了,由此掀起一天内小小的波澜。上午,女孩找房东请管道工人;白天她在浴室洗澡,水渗到二楼,值班回家的丈夫向妻子抱怨、向房东投诉;管道工疏通马桶后,没有关严门,女孩的猫跑到地下室,她找猫时与二楼闻声下楼的丈夫短暂相遇,三户人家得以分别相交。

而孤独无处不在。值班这天,丈夫发现公司里竟有一窝浣熊,下班后本想与妻子分享,博妻子一笑,每临张口,却脱口而出对妻子的挑剔,引得激烈争吵,妻子夺门而去;女孩晚上参加同学聚会,与久未相见的菲利普相谈甚欢,带到家拥吻,准备确立恋爱关系,她在窗前看他下楼,期待他开车离开时也能抬头望她,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房东请来的管道工曾经就是三楼的租户,结婚生子搬到郊区,当女孩问他是否仍和妻子住在一起时,他说妻子不在了,「女儿后来上学了吗?」「她也不在了。」

韦尔的笔触与理查德・耶茨异曲同工,只是载体不同。若以这本金边书为主线,盒子里另有漫画书和折页丰富三户人家的过往——房东老妇如何孑然一身,二楼夫妇如何从相识时疯狂的吸引到冷漠,女孩如何回忆与前男友曾经的亲密与分离。最终的成品没有完全按照韦尔的预想,二楼的妻子没有怀孕,当楼被卖掉时,女孩已与那日接吻的同学结婚生子,离开了公寓。

构筑回忆

盒子里也有与公寓无关的印刷品,在两张报纸和一本小折页上,女孩都有一张更苍老的脸、更臃肿的身材,在她身边总有一位小女孩,那是她的女儿。后来的创作中,韦尔打破了公寓的界限。「Building」的另一重意思是「构筑」,韦尔在自传里说,《Building Stories》的主人公是女孩,整个故事是她的自述,是「她的回忆和她对他人看法的遗迹」。

他的做法并非空中楼阁,韦尔认为「漫画是关于记忆的」。漫画家创作时,往往是「只有一半在工作上,另一半可以自由游走。它通常是在遐想中,访问过去,挑起旧日的伤痛,或回忆在某个特定地方的感觉」。漫画的形式与记忆也有天然的联系。「从人对自己脸的粗略记忆开始,漫画就与人们头脑中世界的简化残影非常相似。」漫画理论家斯科特・麦克劳德(Scott McCloud)发现,在人们回忆时,「每个人都带着一个简化的,甚至卡通式的自己」。

韦尔希望读者可以像是在感受一个人混乱的思绪,任意打开盒子中的一本开始阅读,终会拼凑出主人公的全部回忆。而在《Building Stories》里,像任何人一样,女孩的记忆会发生偏差,过往恍若隔世,她在回忆时,也是从「第三人称」的视角,重新看待从前的经历,仿佛过去的瞬间在眼前闪现,却是当下的自我在一旁诉说。

推着婴儿车回家的路上,女孩忍不住陷入回忆。她与菲利普结婚,生下女儿露西,之后买下芝加哥郊区的一处二层小楼,缓缓步入中年。菲利普是建筑师,她生了女儿后成为全职太太,陷入到照顾女儿的日常点滴和对房价下跌、油价上涨、丈夫失业的恐慌中,久未拿起画笔。丈夫整日加班,夫妻间亦趋平淡。曾经对他人陪伴的渴望,变为对片刻独处的期待。过往的记忆变得模糊,在一本漫画册中,韦尔细密描绘她与前男友的交往,刻骨铭心的意外怀孕和堕胎,前男友此后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以致她搬到三层公寓,觉得人生就此葬送;而另一张大版报纸里,不过六七年光景,她不仅记不清前男友的长相,甚至意识到堕过胎时,也令自己惊异。

韦尔把时光的流逝带入图画。一张海报大小的单页上,中间是女孩中年的脸。当下的情景画在右下角,她透过厕所的镜子凝视自己,寻觅父母相貌在她脸上的痕迹,单页的大部分是她从童年到青年对自己相貌的观察:她童年喜欢照镜子,想象自己以后是位女星;大学上绘画课时,她画了一张明艳的自画像,那时她很自信。而如今她深深怀疑自己的相貌,纸张的右下角,女儿让她蒙眼去她的房间,女儿穿上裙子,宣布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让梦与回忆交织在一起,韦尔营造的孤独达到顶峰。女儿长大成人,女孩鬓角见霜,她梦到在图书馆发现有人出版了自己在写作课上写的书。梦境如此真实,她记得梦里跪在地上翻看。她从未想到,在这副身体里,曾有那样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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