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很多人不在乎老人的死亡

对老年人的歧视令人费解,因为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衰老

本周,一位美国人独自在病床上死去。新冠病毒入侵了她的肺,导致肺部粘液分泌过多,进而令其难以换气,呼吸不畅。她的免疫系统奋力反击,然而却引发了一种叫做免疫风暴(cytokine storm)的过度反应,令健康的组织遭到了破坏。医生们竭尽全力,仍未能拯救她,她成为了第 20 万个被新冠肺炎带走的美国人——至少官方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因新冠肺炎而死亡的人数可能早在此前就超过了 20 万。然而,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University of Colorado Boulder)研究灾难的社会学家洛里・皮克(Lori Peek)说,「尸袋的照片在这场疫情中产生的效果要弱于其他大规模伤亡事件(如卡特里娜飓风)。我们的国人是否真不在意、不爱、不关心身边的人,以至于我们从骨子里、从心底、从灵魂深处都无法意识到这场疫情的严重性?」

任何人都很难理解大规模死亡的恐怖。正如我在 4 月份写的那样,当受害者不再是个人而是统计数据时,「同情心消退」(compassion fade)就会出现。很少有美国人目睹过这种规模的事情。对于这种同情心的缺失,还有另外一种解释:这个以白人、非老年人为主的国家对新冠肺炎死亡人数如此漠不关心的部分原因是,死者主要是黑人和老年人。在美国,每 10 例新冠肺炎死亡病例中,有 8 例年龄在 65 岁以上;而在其余死者中,黑人比例过高。白人会从心理上将少数族裔划分为「外族群体」,因而难生同情。种族隔离的社区也让美国白人免受美国黑人面临的恐惧,因为救护车的警笛声和拥挤的医院病房通常远离他们的社区。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研究社会等级制度的管理学教授努尔・克泰利(Nour Kteily)说:「如果我们没有经历过隔离,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这些死亡。」

年龄歧视也削弱了人类的关爱能力。研究显示,在全球范围内,人们并不像重视年轻人那样重视老年人的生命。当涉及到谁生谁死的问题时,人们对老人是不关心的,甚至连老人自己也不关心自己。

对老年人的歧视令人费解,因为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衰老。虽然没有白人会成为黑人,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每个人都会变老。然而,几项让人们想象生死抉择的研究表明:社会对老年人的重视程度非常低。

2018 年,针对该现象,一项名为「道德机器实验」(Moral Machine experiment)的研究提出了深刻的见解。该研究邀请参与者,让他们来决定如何为自动驾驶汽车编程。参与这个「道德机器」实验的人会看到每组两幅图片的系列选择题,上面都有一辆撞向不同人群(在某些图片中,是一只猫或一只狗)的失控汽车。实验可能会告诉参与者,如果你让汽车向前冲,会杀死三个小女孩和两个成年男性。如果向右急转弯,则会撞死两名老年男性、两名老年女性和一名青年女性。你会转向,还是继续往前冲?你会选择杀谁?

自 2016 年推出后,「道德机器」实验在网上疯狂传播,这意味着 233 个国家和地区的数百万人都参与了这个实验。实验者能借此收集相关数据,进而研究不同国家的人民会选择拯救或牺牲哪些人。

实验证明:人们更愿意挽救更多的生命,挽救人类的生命,当然,也更愿意挽救年轻的生命。在这些模拟车祸中,最有可能被拯救的人是婴儿、儿童、孕妇、男医生和女医生。与此同时,流浪人士和超重的男性很可能会被牺牲。

总而言之,老年人最难幸免遇难,其次是狗、罪犯和猫。这个排名顺序令人不安。(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该研究发表者之一阿齐姆・沙里夫 [Azim Shariff] 说:「人们喜欢狗。」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当监狱中出现大量新冠肺炎病例时,当权者们只是打了打哈欠,无动于衷。)

有趣的是,不同年龄和背景的人在该「杀」谁的问题上意见一致。年长的玩家比年轻的玩家更可能保全年长的行人,但这种可能性不是百分之百的。正如德克萨斯州副州长丹・帕特里克(Dan Patrick)所,「作为一名老人,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换取子孙后代的热爱吗?如果这种交换不可避免,我完全接受。」而他自己也已经到了古稀之年。

沙里夫说:「在所有条件都相同的情况下,人们愿意优先牺牲一个老年人来拯救一个年轻人。」

各国、各地区都有这种牺牲老人拯救年轻人的做法。只有东亚的国家与地区,如日本和中国台湾,以及以穆斯林为主的国家,如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才没有那么「乐意」牺牲老人,但他们仍然倾向于拯救年轻人。

最愿意牺牲老人的两个国家是法国和意大利。在疫情的高峰期,这个问题对意大利人来说变成了现实。意大利重灾区的医生将 80 岁,甚至 65 岁作为使用稀缺呼吸器的「截止年龄」。

沙里夫和他的团队并没有问人们为什么更喜欢牺牲老人。但是根据某些信息源,如与观众一起玩这个游戏的 YouTube 博主,人们似乎会非常冷静地认为老年人本就时日无多。

事实上,医生们也遵循着类似的逻辑。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于 5 月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一组来自不同国家的医生建议,如果医院必须分配呼吸机,应优先考虑年轻患者。他们写道:「为了最大化利益,我们必须考虑预后,即如果接受治疗,患者可能会活多久。这可能意味着我们要优先考虑年轻患者和共存病症较少的患者。」也许,在全球范围内,我们已经内化了这样的观念:年轻人比老年人更重要。

「道德机器实验」并非没有遭到批评。一些心理学家说,更广为人知的类似道德困境——「电车难题」,太愚蠢,太不现实了,并不能反映人类真实的伦理情况。作为对「道德机器实验」的回应,另一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类似的研究,他们发现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人们实际上更愿意平等对待每个人。换句话说,人们并不想杀老人,只是迫于压力,选择了杀老人。(不过在那个实验中,人们还是会杀死罪犯。)沙里夫说,这些发现仅仅表明人们不喜欢两难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每个人都会「平等对待每个人」,这样他们就不用做决定了。

于近期发表的另一篇尚未经过同行评议的论文显示,人们更倾向于给年轻的新冠肺炎患者而非年长者提供所需的呼吸机。即使被告知要把自己想象成可能因此而牺牲的老年病人,他们也依然会这么做。这些参与者被隐藏在所谓的无知之幕后面,他们被告知「你有 50% 的机会成为一个 65 岁的老人,可以再活 15 年,也有 50% 的机会在 25 岁时死去」。这个提示让参与者更青睐拯救年轻患者。当被告知要客观地看待这种情况时,拯救年轻的生命似乎更好。

对沙里夫来说,他和其他人的研究支持了已有很多人经心生疑虑的事实——某些死亡比其他死亡更困扰我们。他说:「如果一个讨人喜欢、会踢足球的 15 岁金发少年死了,我们会更加惋惜。」

74 岁的唐纳德・特朗普属于可能死于新冠肺炎的高危人群。然而他也一再弱化病毒的威胁。这是说得通的。研究年龄歧视和其他偏见的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家苏珊・菲斯克(Susan Fiske)说:「老年人并不太关心如何保护老年人,因为他们通常认为自己不是需要保护的人。」「老人」永远只比我们大一点点。

对其他人来说,年龄歧视背后可能有一种更险恶的本能冲动。菲斯克说,大多数人都认识一些年事已高的人,无论是年迈的父母还是祖父母,这些关系让我们下意识地渴望控制老年人的行为。年轻人潜意识里希望确保老年人不会占有过多的时间和资源。她告诉我:「老年人应该让位。」

菲斯克在调查中发现,在美国文化中,对老年人始终持积极态度的,只有非裔美国人和美国原住民。她不清楚原因,但推测这些社区所面临的逆境让他们更重视老年人的智慧和经验。

同样,一些专家反驳了年轻的新冠肺炎患者比年长者更值得拯救的观点。例如,50 岁的人可能更利于经济发展,因为他们拥有 20 岁的人所没有的技能和经验。

功利主义者会说,政策制定者应该单纯以最大化剩余寿命为目标。年轻人的剩余寿命当然更长,但大多数老年人都在死去的事实让本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了。它让决策者在应该采取行动时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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