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读者、卖报人告别《苹果》,香港新闻自由时代终结

附《蘋果日報》最后一期 PDF 下载

香港《苹果日报》今天出版最后一份报纸,其社论以「给香港人的告别书」为标题,指「苹果死亡,新闻自由是暴政的牺牲品」。

社论(苹论)向编采人员致敬,指他们在白色恐怖下,仍然撑到最后,又指读者及市民在过去一个星期为苹果日报打气,但要为辜负他们的期望致歉。

社论盼望暂失自由的同事尽早获释,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最后一份苹果日报的头版标题是「港人雨中痛别,『我哋(们)撑苹果』」,内容提及,对于报章管理层决定停止运作,壹传媒集团创办人黎智英表示充分理解。

头版报道指出,管理层是基于员工安全及人手考虑,决定昨天午夜后停止运作,今天出版最后一份实体报,网站昨天午夜后也停止运作。

苹果日报 26 年前创刊,今天出版最后一份印刷版纸张,从此走进历史。

https://www.wsj.com/articles/hong-kongs-apple-daily-will-close-after-government-choked-funds-11624437029

《苹果日报》被迫停刊,香港新闻自由时代终结

作为曾招致中国领导人不满的立场强悍的香港民主派报纸,《苹果日报》(Apple Daily)表示,周四将出版最后一期报纸。香港主流纸媒体不受限制地报道对北京方面批评意见的时代就此画上句号。

这家创刊 26 年的报纸受到了来自香港政府的巨大压力。过去几周,香港政府冻结了该公司的资产,扣押了记者的电脑,并依据去年中国政府为打压异见在香港实施的国家安全法对该报的两名高管提出了指控。对中国政府持批评态度的黎智英(Jimmy Lai)持有《苹果日报》的多数股权,他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苹果日报》报道称,出于对员工安全和人手方面的考虑,管理层已决定在周四出版最后一期印刷版,周三午夜后网站将停止更新。停刊后原本将会有数百名记者失去工作,由于担心自身安全以及该报岌岌可危的状况,最近几天和几周内已经有部分记者辞职。

香港大学(University of Hong Kong)新闻学讲师 Sharron Fast 说:「我们所熟知的自由政治言论时代结束了。」她表示:「《苹果日报》此时停刊几乎让人感觉我们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座城市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是很自然的。」Sharron 称香港最近出现了针对书籍、艺术和电影的审查行动。

记者团体和一些外国政府已批评香港有关部门针对《苹果日报》的做法,称此举破坏了这个前英国殖民地的新闻自由,让整个新闻行业感到寒心。政府部门在将反对派团体从香港政治舞台上清除、终止街头抗议活动并监禁民主活动人士后,现已将注意力转向了《苹果日报》。

香港官员指控《苹果日报》以新闻为工具挑战中国的国家安全,香港警方已起诉该报总编辑罗伟光(Ryan Law)等两名高管,指控他们串谋勾结外国势力。警方的指控主要针对 2019 年以来该报发表的 30 多篇文章,相关部门称这些文章牵涉一项让外国势力制裁香港和中国的阴谋。

警方周三逮捕了《苹果日报》一名主笔,这让人们更加担心,不仅仅是新闻编辑室的高管,一些文章撰写者也可能会被卷入围绕国家安全的整顿中。

《苹果日报》创始人黎智英原来是一名难民,后来成为服装业大亨,他一直是国安警察的首要目标。他目前因参与抗议活动获刑入狱,因危害国家安全相关指控候审。

《苹果日报》及其姊妹刊物《壹周刊》创办于 1995 年,当时距香港回归还有两年。这两份刊物以小报式的八卦、本地新闻、调查以及对香港和中国执政的共产党进行激进的政治报道,一跃成为香港阅读量最大的刊物之一。

在许多媒体竞争对手的政治立场转为亲中之际(有些是换了与内地有联系的东家),《苹果日报》在推动民主方面变得更加直言不讳。在拥有 750 万人口的香港,该报与很多支持反对党、反对中国日益加强对香港控制的人结盟。

2019 年大规模反政府抗议活动席卷香港时,《苹果日报》在头版号召人们参加游行。当时,该报的新闻编辑室里摆放着与抗议有关的海报和纪念品。

香港另一家主要日报《明报》周三发表社评指责《苹果日报》参与了政治动员行动,使自身有别于普通新闻媒体。社评写道:「可是当一间传媒机构变成政治斗争工具,偏离新闻机构的行事规范,问题就必然复杂起来。」

即使惹火烧身的时候,《苹果日报》仍以毫无歉意的口吻发表文章,批评当局镇压异见人士的行为。在上周其高管被捕后,该报印刷了约 50 万份,很快就被支持者抢购一空。

壹传媒(Next Digital)称:「本公司感谢读者忠实的支持,并感谢我们的记者、员工及广告商在过去 26 年的信任。」

周三晚间,当工作人员做好最后一期报纸时,数十名支持者冒雨聚集在《苹果日报》五层楼的总部外。他们高呼:「撑苹果撑到底。」大楼内的一些员工挥舞着手机电筒向支持者表示感谢。

那些完成了最后一次工作任务的《苹果日报》员工在整个大楼里拍照留念。

随着《苹果日报》的命运在整个一周内变得越来越清晰,记者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周二,在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林郑月娥(Carrie Lam)举行的每周新闻发布会结束时,《苹果日报》的一名记者追问她:「你说国家安全法只会影响一小撮人,但我所在的公司有 800 多人将被迫失业。你是否可以回应下,林太?」

林郑月娥没有回答就走开了。

记者、读者、卖报人告别《苹果》

得知《苹果》翌日将是最后一纸时,郑子聪正在九龙城裁判法院,采访一宗反修例运动的非法集结案。他把新闻转发到同事通讯群组,输入一句「返公司」。

法庭版记者多数流连法院,很少在报社出现。这天几个同事迅速回复他,「返公司」的信息不断弹出。入行不够一年的郑子聪,在法庭记者席上流下眼泪。

「人人都说最后,最后到底是几时?星期三、四抑或六?上一刻我在工作,下一刻原来今晚是最后。」他今天感觉一切很超现实。庭审完结后,他在赶回将军澳壹传媒大楼的路上写稿,这是他最后一宗在《苹果日报》刊出的报道了。他在 3 楼报社法庭组的座位写好稿件,按下按钮发送给编辑。

经历近一周的动荡之后,6 月 23 日下午,壹传媒确认《苹果日报》和《壹周刊》步向终结,《苹果》翌日即 6 月 24 日出版最后一份报纸。而过了昨日深夜 11 点 59 分,《苹果》和《壹周刊》网站将无法访问,打开网址仅读到一份停运通告,过往所有的新闻内容将无法访问,《苹果》苹果动新闻、壹周刊的 YouTube 频道已经关闭,显示「这个频道无法观看」,另外,《苹果》脸书专页也被删除。读者订阅计划即时停止续订。

昨日入夜后,大量支持者来到壹传媒大楼,向楼内职员高喊「撑苹果,撑到底」,大楼内的职员亦亮起手机灯挥手致意,有员工高喊「感谢支持」「后会有期」等。有《苹果》员工形容,正式宣布停运之后,大楼的气氛并没有外界想象的愁云惨雾,新旧员工陆续回到将军澳工业邨的公司大楼行告别礼:离职的向众人派发「散水饼」(寓意离散再聚的糕点),旧人们则连群结队专程回来拍照留念,偶尔相拥流涕,但大多用笑脸道别。

接近晚上 12 时,《苹果日报》执行总编林文宗在传媒镜头下改好最后一纸苹果,现场员工报以掌声。版面送往大楼印刷室,一卷卷报纸沿着印刷机器的动线,逐份印上「港人雨中痛别 、『我哋撑苹果』」的 A1 头条。最后一份苹果报章,目标加印至 100 万份,其中没有广告,出版 12 页特刊,题为「再会,给香港人的告别书」,记录《苹果日报》各组编辑、记者及员工对这 26 年历史的回顾及总结。

2021 年 6 月 24 日凌晨,苹果日报大楼内,印刷机正在印制最后一期苹果日报。

踏入凌晨,《苹果》员工带着一大叠最后一期《苹果日报》,在壹传媒铁闸外,免费派发予前来声援的市民。郑子聪和同事一同派发最后一期报纸,隔着铁闸把报纸递给市民。《苹果》医疗组的资深记者李青璇,亦与同事走出办公室,朝楼下的市民举起手机灯:「你想想,有哪一家传媒机构不幸倒闭,可以有这么大的凝聚力?」

「这一刻看到很多人在大马路上支持、陪同我们,只是很多谢他们,还有所有在苹果遇到的人、受访者、法庭上的人。」郑子聪说。隔着大闸,苹果员工和读者互相叫喊:「多谢读者!」、「多谢苹果!」

一周之内告别《苹果》,一边其乐融融,一边濒临死亡

每年七一游行,《苹果》的头版都会旗帜鲜明地写上大标题——「维园见」,呼吁市民参与游行。今年,主办单位民阵在持续被建制威胁取缔、召集人已经入狱的情况下,宣布不再举办游行,而《苹果》亦无力熬过今年七一。

取缔《苹果》的风声早于今年 4 月传出。当时适逢「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有新闻媒体拍到一张小学生在模拟地铁场景拿起玩具冲锋枪的相片,引发舆论哗然,纷纷指这相片让市民联想起「太子站 831 事件」,《苹果》遂在头版报道此事,左右比对两事。

此内容引来警防处处长邓炳强斥责,指有关媒体制造仇恨、分化,又称「有法律规管任何人作煽动或煽惑行为,或违反国安法行为」。同一时间,建制派报章《大公报》更提出要「依法取缔《苹果》」,令人疑虑政府将针对媒体,予以整治。

舆论一度猜想政府取缔传媒的可能性,但未有一致定论可以何种方式执法。资深大律师汤家骅指出,现行法例中虽没有条文针对媒体,但实际上「煽动罪」可以针对「煽动文字」并予以查封;甚至在一定情况下可能涉及港区国安法之中的「颠覆国家政权」罪。

结局一语成谶。几乎在一周之内,在警方的拘捕、起诉和冻结资金等行动下,《苹果》正式停运。

6 月 17 日清晨,警方派员到 5 名《苹果》高层家中以国安法罪名「串谋勾结外国或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进行拘捕,过程中涉及爆门,随后动员逾 500 人搜查壹传媒大楼,带被捕者回报社搜证,并检走数十部电脑和大批新闻材料。四日之后,21 日,黎智英顾问 Mark Simon 透露《苹果》缺乏资金,可能在数日内被迫关闭。23 日,警方再度行动,拘捕笔名「李平」的「苹论」主笔杨清奇,公司基于「员工安全及人手考虑」,宣布将提早于 6 月 24 日周四出版最后一份报纸。

除黎智英外,现时壹传媒已有 6 位高层相继被捕,其职位涵盖行政、财政、新闻策划及社评主笔。国安法的红线如剑悬顶,或在《苹果》员工间掀起人身安全的隐虑。据了解,副社长陈沛敏在获释后曾向员工表明,如果同事决定辞职,可以不用通知期,即时生效,但为确保这几天的工作,要在周一五时前通知辞职决定。有消息指,负责国际、突发及英文版的主管已于 22 日辞职,动新闻的剪片全部离职,财经版亦在周三起停止运作。有员工接受访问时,透露自己因顾虑安全,害怕被控国安法而计划离职,亦有人出于经济需要,担心不能支薪而另觅工作。

不过,亦有部分记者选择留守至最后一刻。

6 月 17 日清晨,惊愕过后,李青璇很快切换到工作状态。她想着如何回公司工作,是否要自备电脑,先到壹传媒集团旗下,在报社大楼附近的百乐门印刷厂办公等等,个人安危仅为次要,过去一周,她从未想过辞职。「有读者会买报纸,亦有读者已经付费订阅,你一定要提供好的新闻……我相信,罗伟光被捕后,亦希望在外面的同事,继续好好的做新闻。」

过去 10 年,李青璇一直在《苹果》医疗组,为资深记者,经常与总编辑罗伟光一起工作,讨论报道,罗伟光很负责,三更半夜也发工作信息给她。

作为苹果人,她自觉必须维持高质的新闻水平,而作为跑医疗新闻的,疫情消息亦不会等人。过去一周,即使其硬盘被警察拿走,她与同事一如往常,继续处理疫情的最新状况、记者会等。

直到昨天,她知悉警方拘捕了笔名为「李平」的《苹果日报》社论主笔杨清奇,紧接着,是《苹果》提前关闭的消息,恐惧真正袭来。「我回来这间公司,会否真的是回到犯罪现场?」昨日(23 日)下午,李青璇还是回到报社,「我知道有些同事也回来了,若警察真的再进来,总要有个见证人吧。」她先处理好变种病毒杀入新界大埔的报道,再着手处理有关护士移民的专题。

写着写着,她才开始意识到,这将是她在《苹果》的最后报道。

「我在这里工作 7 个月也有归属感,比我年资长的,他们更煎熬……我很本能地想陪同事、陪公司到最后。那个最后是,除了工作,也想跟他们互相扶持。」郑子聪说,过去一周,报社气氛并不全然是不安和恐惧。

许多《苹果》记者、旧员工甚至行家都在报社大楼留影,也有市民不断送上食物、礼物和心意卡,铺满报社中庭的桌上。

「有种和乐融融的气氛,但你知道苹果是濒临死亡,感觉很强烈、很矛盾。」郑子聪看着其他组多人辞职,有的组不再出稿,觉得当时虽死期未至,大家都身处一团混沌中。

6 月 19 日,壹传媒首席执行官张剑虹和《苹果》总编辑罗伟光被控国安法而上庭提堂。前一天,郑子聪因报道 7.21 白衣人暴动案而累透了,不过早上,他还是早早到法庭旁听,送别了囚车离开。他想到早前的员工大会,同事间对于如何应对取缔风声各有意见,有人认为不能退,也有人认为应保障员工安全、光荣结业,在一个时代的终结之前,抉择不易。

「事情很残酷,好像把他们(张剑虹、罗伟光)两人放上祭坛,他们一定要被人拉,我们才可以折(关闭)…… 但当时结业,你又如何向公众交代?你不知道如何拆这个结。」郑子聪说。

「你真的数不出,《苹果》会怕了谁」

回想当初进入《苹果》,郑子聪说只是机缘巧合。

2020 年 8 月 10 日,壹传媒创办人黎智英因涉违国安法被捕后,20 多岁的郑子聪看到《苹果日报》正招聘法庭版记者。以前,他对《苹果日报》的印象并不好,觉得这份报纸有点哗众取宠,也不完全认同它以往的政治立场,但看有工作机会还是去了。

在年底至今天的 7 个月里,他走遍法庭工作,对于苹果,他开始改观。

「一单案件,行家(新闻同行)会问:《苹果》有没有报道过?《苹果》无、就无了。也有行家会说:如果《苹果》行家在,他们会很放心。」他慢慢发现,因为苹果法庭版人手较其他媒体充裕,法庭的案件、尤其是反修例运动中检控的大量庭审,《苹果》往往都会尽量派人去报道,在行业中充当重要的补位作用。

「苹果就是一份自由,这份自由引伸出来很千变万化,很多人不喜欢。」修读新闻系的时候,他读过《苹果日报》的破格事,老师会引为反面教材,但他逐渐觉得厌恶背后仍有可贵之处,而当它是一份经常挑动、触碰社会底线的报纸,「它敢去挑战某些事,容许不同的可能性,令我觉得失去苹果不单是苹果的事。」

2021 年 6 月 24 日凌晨,市民到旺角一个报摊排队购买最后一期《苹果日报》。

入行新闻以来,李青璇只做过两间传媒。第一间的政治立场与其不同,及后于 2011 年加入《苹果》,一晃十年。从前的香港很自由,新闻媒体有不同光谱和价值理念,记者总可以选合适自己的。

李青璇相信,《苹果日报》在大家需要之时,定可提供真相给香港人,只因《苹果》从来没有畏惧过谁,也不需要屈服于谁,「你真的数不出,《苹果》会怕了谁。」

据她观察,在许多立场亲建制的主流媒体中,编采员工亦很想做不同题材的报道,但限于公司背景和审查,无法做到,以前唯有《苹果》方可提供堪称无所畏惧的环境。

过了昨夜,《苹果日报》将走入历史。李青璇认为,这不只是《苹果》一家之事,而是象征政府日后的手法。「这天,他可以这样对付一家传媒机构,他朝有一日,亦可以同样对付另一个行业,另一家机构。」她感慨,「我不想说,《苹果》倒下,就代表香港玩完,但是……都好像真的代表,香港已没有什么希望。」

20 载读者告别《苹果》:像有一双手在捂着你的嘴巴

《苹果》关闭前夕,网民连日来自发以不同方式纪念这份香港仅存的异议报纸。

曾经接受过《苹果》访问的人贴出当年的报道,回忆自己与《苹果》的交情与经历;不少人更豁然公开自己被「# 苹果照妖镜」拍下的容貌,藉公开自己曾刻意按住的黑历史去缅怀这间令人又爱又恨的新闻机构。

「照妖镜」一词源于网民揶揄《苹果》每次访问都会把受访者拍得不堪入目,将最丑恶的面容曝光。社交媒体上响应活动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既有杜汶泽、王宗尧等艺人,亦有不少学者、社区组织及素人,至截稿前已有接近 1500 篇相关贴文。

港人对《苹果》的依依不舍汹涌而至,但情绪中混杂的也不全是正面评价。自创刊以来,《苹果》一直身处新闻界的风眼,因其商人办报的报道手法惹来两极评价。营运初期,《苹果》记者曾卷入一宗有偿新闻的争议,疑为获得更吸睛的图文而付钱予受访者,成为新闻伦理课的反面教材;又因设有风月版及涉侵犯艺人隐私的娱乐版而被批为「膻腥色」的代表。

不过,创办人黎智英相信「读者就是老板」,除了煽情吸睛的报道外,他亦让《苹果》和《壹周刊》投放大量资源予突发及调查报道,这也是迎合读者的兴趣及公众的利益(public interest),多年以来,壹传媒揭发不少攸关大众的社会议题,包括早年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在宣布调高首次登记税前「偷步买车」,涉渎职而引咎下台;横洲的「官商乡黑」疑云及沙中线工程丑闻等等。

今年 40 多岁的香港市民林惠文已经做了 26 年《苹果》读者。她一直喜欢《苹果日报》的报道和排版手法,认为相对其他报纸而言,《苹果》多用图画、图表的方式,更生动地报道内容。她也很喜欢追看《苹果》的专栏。林惠文还记得,自己第一个喜欢的专栏作家是分享医院及日常趣事的区乐民医生,之后还有陶杰、李怡等。

最初接触这份报纸,是因为家人习惯。从她初中开始,母亲就每天买报纸,她记得,起初妈妈买的是《东方日报》,自 1995 年《苹果》创刊之后,母亲就改买《苹果》。后来她自己搬出来住,就开始看苹果网络版,后来加入网络订阅计划。

林惠文说,起初看《苹果》只是一种习惯,大约在 2003 年香港市民反对 23 条立法之后,她开始感觉《苹果日报》的意义有所不同。她认为《苹果日报》取材较特别,会揭发其他报纸不会报道的政治和社会事件,呈现社会的另一面,「其他报纸不报的事,不代表不存在。不知道其他报纸是否未有发掘到这些题材或是怎样,但苹果揭发到一些深层次与市民有关系的报道。」

她也不否认,《苹果》的报道手法有时较夸张、煽情,但她认为「每份报纸都主观」,重要的是市民懂得选择看其他媒体,作为平衡,她也有读《明报》、《南华早报》等。

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读《苹果》的市民王家芯也表示,最初《苹果》吸引自己的是生动有趣的报道手法。她小时候,家里就开始订《苹果》。到了高中,学校老师经常建议学生要阅读《明报》、《星岛日报》,她也曾经订阅过这两份报章,但很快觉得还是《苹果》的风格更贴近大众,不沈闷。

长大后她曾经入行做记者,对新闻了解更多之后,她也发现《苹果》一些新闻操作有其缺点,但依然很支持《苹果》,因为对她来说,这份报章是一个象征,象征在香港这个地方,还是有限度自由、仍能够容纳与政府持相反立场的声音。

「香港只有一个媒体是可以开宗明义地、是自由的(Liberal)立场…… 建制媒体有很多间,但当你比报的时候,看看那些封面,很多间都一模一样,但可能只有苹果是不一样……我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想这个媒体死亡。」王家芯说。

对于《苹果》最终因政权执法而停运,王家芯意识到,这是香港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社会彻底改变的标记。

「现在的社会不再接受有异见声音……已经不再容许人去讲说话,像有一双手在捂着你的嘴巴。」王家芯说。

林惠文则觉得,《苹果》的消失,不止是香港少了一份报纸,更是社会少了一把声音:「健康的社会应该要有多元化的声音……市面上愈多不同立场的媒体、百花齐放,市民有选择才好。」

《苹果》结业,不代表《苹果》人化为烟雾

昨日凌晨一点,旺角亚皆老街交界的报纸档,数百名市民排队等候买最后一份《苹果日报》。开售后数十分钟,报纸档第一批 800 份《苹果日报》已告售罄。

在旺角另一处的报纸档,档主王卓雄已经卖了近 20 年报刊杂志。他说自己开业第一天,已有售卖《苹果》,若论销量,《苹果日报》和《东方日报》经常名列前茅,都比较畅销,单在他看来,《苹果》总有一些其他报章没有的新闻题材,但其他报章不时卖政府广告,《苹果》却几乎从来没有。

每天凌晨收到新鲜出炉的报纸后,王卓雄都会率先拜读一遍《苹果》。「《苹果》有不同的声音,」他举例说,先前位于中国广东省台山有一家核电厂疑似核泄漏,《苹果》会快速报道,若以后再有同类事件发生,他不敢肯定,其他媒体会否如《苹果》一般跟进报道。

说着说着,本来坐着的他,渐渐站了起来:「《苹果》没有了,真的可惜。」

「最后一份《苹果》,我会拿回家。」他又再三跟记者确认,报道中千万不要透露他的真名和年龄。

「大报时代已经结束,可能已经寿终正寝。可能记者、读者都要放低对苹果的依赖,面对这残酷的现实,」郑子聪觉得,在壹传媒停运的今天,或许正是新闻工作者和市民反思的时候。

「会不会有新媒体出现?《苹果》结业,不代表《苹果》人消失,化为烟雾。如果有心想做,就会继续找方法做,」他说。

他心里已笃定要继续当一个法庭记者,他以被控虚假陈述罪成的前港台《铿锵集》记者蔡玉玲为一个例子,「想继续报道法庭很低成本,你早起床去排队拿公众席筹,带一支笔、一本簿,不难做到的。阿包(蔡玉玲)也是被港台停职后,在(Facebook 专页、自媒体)『旁听反送中故事』上写报道。」

至于李青璇,她暂未决定自己前程若何。在《苹果》十年,十年如一的上班道路、穿梭巴士、办公室、报纸,还有自由与真相,「我才发现,原来我有多需要《苹果》」。目前,她并未找到《苹果日报》的替代品。

平日,林惠文总是在晚上十时正,就关上手提电话,早早睡觉。昨日踏进午夜 12 点半,她仍仍然未能入睡,一直观看有关《苹果》的直播,「睡不着觉。难过。」

王家芯估计,自己今天一觉醒来,情绪仍会持续低落;她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需要时间来消化《苹果日报》已正式停运的事实。

https://www.nytimes.com/2021/06/23/world/asia/hong-kong-press-freedom.html

香港的新闻自由是如何被一步步侵蚀的

香港的喧嚣和政治多元化的新闻媒体虽然不受隔壁中国内地对新闻业施加的那些限制,但多年来一直在与各种威胁作斗争。然而在严厉的国家安全法于一年前生效后,这些挑战急剧增加。

周三,经常批评中国和香港政府的民主小报《苹果日报》表示除停刊外别无选择,这突显了媒体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该报曾是香港读者最多的报纸之一,现在正成为国家安全调查的对象,其创始人黎智英也因而入狱。

虽然香港地方宪法保护言论自由权,但在 180 个国家和地区的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中,这个中国领土现在排名第 80 位,低于无国界记者(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2002 年首次发布该指数时的第 18 位。

香港记者协会主席杨健兴上个月告诉《纽约时报》:「毫无疑问,这是最糟糕的时期。」

以下是香港新闻自由遭到侵蚀的一些方式。

一部模糊的新法律

2020 年 6 月,中国政府实施了一项全面的国家安全法,旨在消除阻碍其统治的反对派。香港是一个前英国殖民地,1997 年回归中国。该法律是在香港反政府抗议活动数月后颁布的,抗议活动对北京构成了几十年来最大的政治挑战,一些抗议者呼吁该地区独立。

法律专家表示,虽然该法律侧重于恐怖主义、颠覆、分裂国家和与外国势力勾结这四种罪行,但其模糊的措辞对新闻媒体有影响。今年早些时候,香港警务处处长邓炳强以《苹果日报》为例发出警告,警方将调查被认为危害国家安全的新闻媒体。

官员们没有澄清这意味着什么。香港特首林郑月娥在本周谈及此事时表示,记者要靠自己来搞清楚如何避免违反国家安全法。她说,法律不应影响「正常的新闻工作」,尽管她没有解释她所认为的正常是什么。

由于没有人知道界限在哪里,一种普遍的反应是自我审查。记者在采访中避免某些话题,活动人士删除了他们的社交媒体记录,图书馆将亲民主人士的书籍下架审查。活动人士、学者和其他人也不太愿意公开发言。上月,一名法官解释一名因国安法被指控的前立法者被拒绝保释的理由,援引她在采访中以及在给记者的 WhatsApp 私人消息中的评论,使得人们对公开发言更加犹豫。

不受拘束的小报停刊

2020 年 8 月,警察根据国安法逮捕了黎智英,正如他在《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所预测的那样。几个小时后,他们突袭了《苹果日报》的办公室,他的这份报纸坚定支持民主。一些记者在网上直播了警察翻查办公桌的突袭视频。警方还逮捕了黎智英的两个儿子及其公司壹传媒的四名高管。

黎智英已因在 2019 年参与未经批准的抗议活动而被捕,根据国家安全法,他被指控与外国势力勾结,包括呼吁对香港实施制裁。他已经因两起与抗议有关的案件共被判入狱 20 个月,但仍面临其他指控,包括欺诈和三项根据国家安全法可能被判终身监禁的罪名。(香港的首次国家安全审判于周三开始。)

现在看来,去年 8 月的突袭只是热身。上周,数百名警察第二次突击搜查《苹果日报》的编辑部,逮捕了五名高管和编辑,没收了记者的电脑并冻结了公司账户。其中两名被捕者已根据安全法被指控串谋与外国势力勾结。警方国家安全部门的一名高级警司也警告公众不要在网上分享《苹果日报》的文章。

《苹果日报》周三表示,由于账户冻结,无法支付员工工资,已运营了 26 年的该报将停刊。当天,先是该报的主笔杨清奇被捕,他以笔名李平写作。杨清奇在去年黎智英被捕后写道,中共及其在香港的盟友「决定扼杀《苹果日报》,扼杀香港的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

压力之下的公共广播公司

香港电台是一家由政府资助、以独立报道著称的公共广播公司,目前正受到越来越多的约束。在今年早些时候的一份报告中,香港政府指责这家广播公司缺乏透明度和客观性,表示它应该受到更严格的监管。还有官员建议将其彻底关闭。

近几个月来,港台多位高级官员相继离职,其中包括广播总监,他被一名没有新闻经验的公务员取代。从那以后,这家广播公司取消了节目,拒绝了媒体奖项,并删除了 YouTube 和 Facebook 帐户上的存档内容。林郑月娥获得了自己的节目,每天播放四次,解释选举法的变化,批评人士说,这些变化几乎把民主派候选人排除在外。

今年 4 月,香港电台的自由制作人蔡玉玲因获取公共记录时做出虚假陈述而被判罚款。保护记者委员会(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称此案「极为失当」。蔡玉玲一直在撰写一份批评警方的报道。她说,她的案件表明,官员们正试图限制人们获取曾经公开的信息。她正在上诉。

官僚壁垒

除了国家安全法之外,还有一些较小的政策变化,香港记者说,这些变化可能会妨碍他们开展工作。其中一些涉及与警方的互动,在 2019 年的抗议活动中,警方曾与记者发生过一些紧张的对峙。去年,警方表示,他们只承认在政府注册机构或知名国际新闻机构工作的记者的证件。香港警务处处长邓炳强还说,只有「可信媒体」可以进入警方的封锁线内采访。

另外,政府还允许企业隐藏敏感的所有权数据,批评人士称,这可能会使揭露欺诈行为变得更加困难。

媒体机构也称,外国雇员的签证处理出现了延误,在个别情况下,他们的签证被拒绝。去年夏天,《纽约时报》指出,由于国家安全法和签证问题,决定将部分员工从香港调往首尔,不过其他国际新闻机构表示没有离开的计划。

更多的挑战可能即将到来。

上个月,林郑月娥提出了警告,她说政府正在探索针对「假新闻」的立法,问题是假新闻应该如何定义,以及由谁来定义。在柬埔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亚洲国家,类似的立法被批评为压制异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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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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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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