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对付枪、民族主义与大国政治?

缅甸平行政府内幕

从「不合作运动」和平抗争,到面对暴力镇压而武装起义,自二月缅甸军方发动政变,缅甸社会抗争已将近半年。如今,缅甸正面临多个困境,包括贫穷、饥饿和国内难民问题,而一度因缺乏检测而看似短暂消失的疫情,现在也再次肆虐。连曾被视为是昂山素季接班人的仰光省长漂敏登,最近也在狱中感染 Covid-19 肺炎、生死未卜。

与「不合作运动」同时渐渐成形的,是一个成员分散在各地、仅靠线上联络运行、与军方政府争夺合法性的平行政府。不过,平行政府并未掌握实权,在争夺国际间缅甸代表权及解决国内问题的时候,也面临著越来越多的质疑。

在政变将届半年之际,端传媒采访了平行政府国际合作部长兼政府发言人萨莎医生(Dr Sasa)、其他内阁官员及资深政客、以及跟他们有联系的外交官,尝试了解这个受人民支持但缺乏实权而有心无力的「革命政府」,如何在军方夺权后,透过网路结合人民、少数民族武装组织,寻求国际的支持,试图光复缅甸;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遇到怎样的难关与阻力?过往缅甸流亡政府都以失败告终,这个平行政府又能否打破历史的魔咒,还可以再走多久?

打造一个平行政府

回忆起 2 月 1 日军事政变当天,现为缅甸平行政府、也即全国团结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以下称 NUG)的国际合作部长的萨莎医生(Dr Sasa)对端传媒说,当时没有多少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早上四点,我起床做完晨祷(编注:萨莎跟大部分的钦族人一样是基督徒),心情兴奋。天才刚亮,我就要到国会去见证新上任的议员宣誓。殊不知,我一到(国会),就见到军人包围了整个国会。整个首都的街道都是带枪的军人」。

钦族人萨沙的本名为 Salai Maung Taing San,萨沙(Sasa)是祖母给他的小名,意思是「越来越高」。2020 年,萨沙是钦邦全民盟党党内选举委员会的领导,而全民盟也在大选中拿下国会及钦邦议会大多数的席位。因此,政变前一晚,萨莎仍与昂山素季等政党高层都在首都奈比多,准备接受昂山素季任命成为新政府的内阁成员。

政变那天,震惊之下的萨莎疲于寻找出路,「我如坐针毡,只知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不然会被他们逮捕,所以我先去找计程车,但军车在大街上巡逻,找了几辆都没有人愿意载我。」幸好几番尝试后他最终找到了一辆,并假扮计程车司机,经过三天三夜,逃出缅甸。

出于安全考量,他在接受采访时没有透露自己目前的所在地。

事实上,2 月 1 号凌晨,军方不只派遣军队进驻首都各行政大厦、搜捕相关政府官员及全民盟高层,同时间也在全国 7 邦 7 省逮捕了地方政府官员。但军方的大动作只是激发了人民反抗的声浪,连总司令敏昂莱都在 5 月接受凤凰卫视访问时,都承认他低估了国内对政变的反对。

在缅甸,两条对抗军方的战线渐渐成形:一边是人民在政变第二天迅速在网路串连的不合作运动(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简称 CDM),酝酿各样的抗议、罢工行动,另一边则是未被逮捕、剩余 15 位的国会议员(后增加至 20 位),形成了缅甸联邦议会代表委员会(Committe Representing Pyidaungsu Hluttaw,简称 CRPH),呼吁国际政府支持原民选政府、勿与军方交涉。CRPH 的快速成形给了人民支持的方向,民众纷纷透过社交网络要求国际认可这个人民议会。CDM 虽然在运作上去中心化,但随著 CRPH 稳定后,各地前线的抗议领袖也纷纷宣示效忠 CRPH。

英文流利、在国际上已经有一些知名度的萨沙,很快成为了 CRPH 的重要一员。

萨沙出生在缅甸最贫穷的钦邦,靠近印度、缅甸边界的 Leilenpi 镇。由于出生纪录及身分证明在那样偏远不发达的小镇几乎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出生年月日,只知道自己是在 1980 年代出生。他从小看着村里缺乏干净用水、用电、医疗资源,身旁的人因为一些可以被治疗的小病而死,因此立志成为医生。在印度工作一段时间并远赴中亚亚美尼亚学医后,萨沙于 2009 年成立缅甸健康与希望组织(Health & Hope Myanmar),在一个贫瘠偏远的地区,建立诊所、训练医疗志工、带领国外援助进入当地。英国王储查尔斯更成为这个组织的赞助人。

萨沙不苟言笑、言词犀利,公开批评军方「毫无法理地屠杀人民」,俨然成为缅甸人民的发言人。各国媒体纷纷采访,他成为电视新闻的缅甸样板人物。「我们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更多的声明,」萨沙从二月起便不断发声,曾要求联合国援引保护责任(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派遣维和部队来对抗残杀人民的缅甸军,但徒劳无功。

二月中后期,CDM 全国动员人数来到高峰,每日动辄上百万人在各大城市、乡镇抗议与罢工。CRPH 虽然人数不多,但也在 2 月 21 号发布「过渡期公共行政计画」(Interim Public Administration Plan)作为他们政策实施的指引,以抗衡军方成立的国家行政委员会(State Administration Council)。

这个野心勃勃的计画想要聚集地方上的支持者、原本的地方议员、首长以及行政人员,打造一个完整的、从草根而起的平行政府。

前缅甸国会的联合国顾问安那未(Philipp Annawitt)告诉端传媒:「但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军方认知到,不能再采取软性的方法来对待这样大规模的反抗势力。」三月初之后,军警不再是固守在封锁线后冷眼旁观的人,而是举枪向民众开火,并且大举逮捕示威民众,各地死伤频传,本来的「过渡期公共行政计画」也因着各地官员或与 CRPH 合作的人民被捕或躲起来而告吹。

直到三月底,CRPH 自行宣告废除军方撰写、成为缅甸过去十年民主转型框架的《2008 宪法》,推出《过渡期联邦宪章》,终于在四月正式成立全国团结政府(NUG)。至此,平行政府的立法部门缅甸联邦议会代表委员会(CRPH)与行政部门全国团结政府(NUG)正式成立。

萨沙也被任命为 NUG 的国际合作部长,兼任政府发言人。随著萨沙的媒体曝光度骤升,他的声望也水涨船高,在缅甸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 NUG 副总统拉希拉(Duwa Lashi La),拉希拉现暂代 NUG 总统一职。

与过去全民盟政府的内阁相比,NUG 内阁明显更开放与多元。在民主人士、社运团队甚至商界眼里,过去昂山素季任命的官员并不令人满意——多位 60-80 岁的缅族全民盟大佬,甚至延用军政府独裁时期的前朝官员。NUG 的 32 位内阁成员(包括被拘留的国务资政昂山素季和总统温敏),近半数皆是少数民族,年纪也普遍年轻许多,像是女性与青少年儿童事务部副部长,便是年仅 27 岁、来自克钦的埃钦扎芒(Ei Thinzar Maung)。

端传媒了解到,虽然因着逃亡,目前 NUG 内阁官员仍四散在各处,但是他们得以在线上维持固定的内阁会议。一名 NUG 的资政私下向端传媒分析:「整个内阁的运作是相当有效率的。」萨莎也透露,目前,NUG 并没有计划像 1990 年一样建立海外的流亡政府——那年,军方在选举中大输给昂山素季的全民盟,然后宣布选举无效,促使在海外的异议人士与昂山素季的堂兄盛温(Sein Win)在美国建立了缅甸联邦全国联合政府。

事实上,这个以平行政府自居的革命组织,透过立法部门 CRPH 与行政部门 NUG 的紧密合作,已经提出数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政策。短短两个月,CRPH 已透过在网路上公开募资及其他未透露的方式筹得超过 900 万美金,而 NUG 掌管经济政策的规划、财政及投资部长丁吞奈(Tin Tun Naing)也表示,NUG 已经募得或预计获得的款项达「数千万美元」,他不愿公布 NUG 筹得的数字,仅表示:「海外捐助者和缅甸侨民正以自己的方式向人道主义事务或卫生等特定部委捐款。」军政府显然也感受到了革命政府的威胁,甚至在 6 月初切断全国网路,以阻止人们观看 NUG 的线上记者会。

另一边厢,军政府的税收与其他收入在政变初数个月面临崩溃状态。虽然军方并未公开税收状态,但从人民对于抵制支付电费的响应可以看出端倪。一份由曾在缅甸政府及驻缅甸国际机构工作的经济学家(Independent Economists for Myanmar)集体撰写的报告显示,电力能源部今年内的综合损失可能达到 2-2.5 万亿缅元(1.2-15 亿美元),电费是政府收入的一大来源。报告虽未公开,但端传媒获得的一份副本显示:「截至 3 月,电力能源部每月的收入比政变前少 1000 亿缅元(6000 万美元),」在两大城仰光和曼德勒,更只收到分别为 2% 和 3% 的电费。

然而,萨莎在媒体前的一枝独秀也引来一些民主人权人士的担心。「NUG 已经尽他们所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做出努力,但 NUG 跟上一届政府一样,太过仰赖少数富有魅力的政治领袖」,同样来自钦邦的知名人权倡议家齐丽扎豪(Cheery Zahau)说。2020 年也有投入大选参选的她表示:「缅甸政坛倾向于众星拱月,过去全国民族联盟的政府之于昂山素季便是如此,到最后所有重大决定都要昂山素季来做,其他政府官员失去作用,而政坛与民间也容不下异议人士。」昂山素季当政时独断的风格在政商界并不是什么大秘密,亦鉴于其他官员的无能。一位在商界长袖善舞的缅族大亨曾私下慨叹:「我从未见过一个(民选)政府的领导人和他的内阁部长、成员之间的距离会有像苏姬与其管治班底的落差。」

平行政府的内阁争议

萨沙的背景和他对民主人权的坚持成为了 NUG 一众阁员中,站在缅甸政治光谱中最进步的人物之一。然而,另一些 NUG 的官员也饱受质疑,其内阁依旧受到全民盟保守派元老的牵制,这些官员在少数民族的权利,尤其是在罗兴亚人议题上,与萨沙等进步派大相径庭。例如,NUG 的人道援助与灾害控制部长(Minister of Humanitarian Affairs and Disaster Management)温妙艾(Win Myat Aye),也是前全民盟政府的社会福利与救济安置部长,曾负责遣返逃到孟加拉的罗兴亚人,他就曾多次否认罗兴亚人遭受的迫害。

而萨沙早在三月就公开谈论过罗兴亚问题,他谴责军方的暴行并承诺正义要得到伸张。「2017 年,这些军人杀害了许多我们的罗兴亚兄弟姐妹……他们强暴了罗兴亚女性,迫使许多孩童到海上逃难,最后许多人流亡到孟加拉。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们人民进行的暴行,这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他告诉端传媒。

但是,这样的论述,很可能被一些民众或全民盟执政时期的官员认为过于激进,或者极为抗拒。端传媒了解到,罗兴亚人议题的争议性,一开始就在 NUG 内部激起一番波澜,内阁有人反对这一措施。在全民盟执政时期,军方屠杀罗兴亚人,昂山素季与政府官员公开为军方辩护,甚至对称呼他们为「罗兴亚人」都极为反对,因为大部分的缅甸人视他们为非法进入缅甸的孟加拉人(Bengali)。虽然政变后,有一批民众在社交媒体上发起向罗兴亚人道歉的行动,仍有人对于罗兴亚人的权益问题不屑一顾。

萨莎说:「军方一直以来都采取分化而治的策略,因此许多人都深陷在军方种下的种族歧视里,这个问题追根究底是军方把佛教当作他们的武器。」过去,缅甸的统治阶层一直以占据近七成的缅族及其信奉的佛教为中心,被外界形容为奉行佛教民族主义。

不过,尽管 NUG 内阁一度对罗兴亚人的问题僵持,上个月还是破天荒地一举宣布了新的措施:承诺修改或废除 1982 年公民法,认可罗兴亚人的身分及其作为缅甸公民的完整权利,并让他们有尊严地回国。

萨莎强调:「政变让我们醒悟,多元是我们的力量。」

然而,昂山素季执政期间对罗兴亚人或少数民族不友善的政策,还是让少数民族担忧这会不会是昙花一现。

「假设有一天昂山素季重返政坛,撤销对罗兴亚人的承认、逆转了现在的政策,你会怎么办?」

萨莎这样回答端传媒提问:「我会为真相、民主、自由与所有人的人权坦然而战。以前缅甸政治好像只为了少数的建制菁英,但我们必须忘记那样的过去,政治应该是为了一般人、为了所有缅甸的人,所以一定的,我会为任何人的权利而奋斗。」

在缅甸论资排辈的文化中,萨莎看似能独排众议、压倒老臣的反对,打破昂山素季对罗兴亚族群的否认。对此,其中一位在仰光的资深的外交官分析,虽然他去年才入党,且不是缅族,但靠着他本人的崛起及声望,全民盟党内的老臣了解他们不能与萨莎硬碰硬,「使得萨莎有相当的政治资本可以推动改革」,罗兴亚便是其一。「如果他们干掉萨莎,全国团结政府便完蛋了」,那位外交官补充说。

合法性的争斗

NUG 对罗兴亚人的政策,也反映其现实的考量。齐丽扎豪说:「不意外地,这样做很大的一个考量是为了争取国际的支持。」NUG 现在陷入胶著:平行政府目前仍没有实质掌握缅甸的能力,而国际间虽然没有承认军方政权正当性,也尚无政府正式认可 NUG 为缅甸的合法政府。

数个驻仰光的西方外交官都向端传媒私下表达了对于正式认可 NUG 的担忧,军方的政府——国家行政委员会 SAC,已经宣布 NUG、CRPH 及相关组织为「恐怖组织」,使得与他们接触的任何人皆会犯法。而认可 NUG 极有可能导致大使馆被撤、外交官被驱逐出境,还有可能令到原本帮助到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的人道援助资金与计划被迫停止。

NUG 曾声明,他们与各外国政府互相的沟通协调渠道都是畅通无阻的,但事实上,尽管西方国家大部分皆对军方祭出制裁行动,但这些位处仰光的使馆在认可(recognition)NUG 一事上仍不敢轻踩红线。

「我认为事实上 NUG 已经得到了许多(政府的)承认,虽然只是实质上(de facto)而不是法理性(de jure)的承认,」退休荷兰资深外交官艾瑟姆(Laetitia van den Assum)说。她曾是驻泰国大使,同时兼任驻缅甸、柬埔寨和老挝大使,并且是由联合国前秘书长科菲安南(Kofi Annan)主持、昂山素季政府成立的缅甸若开邦问题谘询委员会(Rakhine Advisory Commission)的一员。

艾瑟姆指出:「各国政府在确定一个实体是否如其声称的是一个国家的合法代表时,会看它多大程度能够履行一个政府的关键职能,其中包括安全、立法(订定政策)和行政管理。政变往往是透过短暂而剧烈的改变,有效控制与快速建立一个新的政权。如果这没有发生,那么政变就失败了,缅甸就是这种情况。军方政府可能控制了国防安全机构及其运作,但未能有效控制关键的政府文职部门,例如卫生、教育、交通和其他让其能有效治理国家及经济(金融、农业等)的部门。」

军政府与俄罗斯及像是中国、泰国的亚洲国家走得很近,而中国近期的动作,更像是朝着认可军方统治权的方向跨了一大步。中国驻缅甸大使陈海 6 月初在奈比都会见军方总司令敏昂莱后,使馆在 6 月 6 号刊登一则标题为《缅甸领导人敏昂莱会见中国驻缅甸大使》的告示,直接在标题及内文称呼敏昂莱为缅甸领导人。6 月 7 号在重庆举办的中国东盟特别外长会议,中方亦只邀请军方政府的外交部长温纳貌伦(Wunna Maung Lwin)与会。这些举动都被外界解读为,中国已经判定军方政变已成定局,默认了军方新成立的政权。

萨莎表示:「中国这样的作为只会导致区域间的不稳定,他们也知道,缅甸人民根本不把敏昂莱,一个杀人犯,当作领导人,这对于缅甸人根本是个侮辱。」

「我了解中方需要与敏昂莱对话,但是他们不需要称他为缅甸领导人,这样对中国一点帮助都没有,并且只会增添缅甸人民对于中国的忿恨,激起反中情绪。」

萨莎也承认,NUG 与中国的联系方面存在许多困难:「我们也很惊讶,中国会如此固执地不与我们对话,就算联系也往往是透过第三人,我们与中国的互动与其他国家相比几乎最少的。」他补充:「强大的国家不应该更是要积极的来协助解决问题的吗?而不是等待其他国家来做?」

萨莎表示,虽然中国表示要尊重「人民的选择」,但中方对缅甸现状的理解好像都是片面的:「中方一直以来接受到的消息,似乎都是从军方传去或是他们的媒体报纸电视台翻译过去的,而我们(NUG)与中国没有这样的讯息沟通管道,来让他们知道实际的状况。」

「北京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就是只跟一方对话。」萨莎说。

中缅关系专家以及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范宏伟教授对端表示,中国的态度还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地缘利益决定了其与西方国家不同的立场。他说:「实际上,无论现在是谁执政,能维持缅甸稳定、国家安全的只有军队。中国不愿意公开、或者积极与 NUG 接触,是缅甸国内政治格局决定的。」

范宏伟教授分析,尽管 NUG 得到国际社会与民众的支持,但是「主导权在军方手中,NUG 没有实力能成气候」。他也强调,就算中国同情 NUG,「也不方便公开与它有密切的交往,因为现实的国家利益维护更需要目前的执政者来完成。」

值得注意的是,联合国上个月通过一项针对缅甸无法律约束力的「软性」武器禁运决议,中国在投票时与向来在联合国支持缅甸军方的俄罗斯少见地弃权,而非投下反对票。有分析指出,中国的行为可以被视作尚未完全承认军方政权;但也有另一派观察家认为,中国选择弃权,是因为这项决议对联合国成员国并没有法律约束力。范宏伟教授则认为,弃权「属于(中国)在军方与民盟,或者在军方与西方国家关系中的一种折中立场」。

艾瑟姆说:「我认为合法性问题将继续在联合国走廊和其他地方徘徊,直到联合国大会第 76 届会议讨论它。」即将在 9 月中旬举办的联合国大会将决定究竟是军方派出的人选,还是现任支持 NUG 的缅甸联合国大使觉莫敦(Kyaw Moe Tun)可以代表缅甸在联合国的席次。艾瑟姆指出,目前距离投票表决的时间还有数个月,变数还很多。

抗争勇武化的前景

军方面对人民和平抗议的血腥行径,已经迫使人民不得不拥武自卫。萨莎强调:「如果这些军人只会继续到各个城市、乡村拿出各种战场上使用的武器(进行暴力镇压),这些居民不会在家等待被杀,他们一定是逃跑或者自卫,这是身为人的本能。」

「只要军方不放弃镇压,我们就只会看到更多人站出来加入民兵组织反抗他们。」

5 月 5 日,NUG 正式成立其武装部门——人民防卫部队 PDF(People’s Defence Force),宣布这支武力将会为缅甸「超过 70 年的内战划下句点」,并会「终结军方的暴行」。然而,据专家估计,人民防卫部队的兵力将在 2 万 5 千人左右,远远比不上军方的 35 万陆海空军队。NUG 亦向端传媒表明,他们所募得的款项会优先使用在人道救援,而非购买武器及建制军队上。

长年研究缅甸的专家马西森(David Mathieson)指出,光靠人民防卫部队「不太可能」推翻军方,「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因为现在的局势变动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马西森说:「现在预测 NUG/PDF 将朝什么方向前进还为时过早。但永远不要低估缅甸人的愤怒和决心,而且他们如果得到恰好的支持,一个强大的武装团体有可能会出现。」

然而,其实早在 NUG 正式筹组人民防卫部队之前,许多的地方武装势力早已形成。从 5 月开始,相继在西部钦邦、东部克耶邦、中部实皆省看到军方与当地民兵的紧密游击战。这些民兵虽然都宣称支持 NUG,但不受其控制或管辖。

在缅甸大城市,也渐渐见到民兵的势力反扑,在仰光,与军方有关系的人物和亲信不时被土制炸弹攻击,甚至有军方任命的官员请辞以图逃过被一般人民针对。在曼德勒,6 月底时也发生街头枪战,迄今,各种大小对战仍在进行。但马西森也警告,民兵四立的发展,将使得本来就已分裂的缅甸局势更加碎片化,「最糟的状况是许多反 SAC 的民兵在绝望中变成土匪,从事各种犯罪行为以资助武装抵抗。」

另一方面,缅甸还有不可忽视的武装势力——在边境的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民地武)。像是在缅北的克钦独立军与泰缅边境的克伦民族联盟,他们不只协助 NUG 训练了数千名想要加入 PDF 的都市青壮年人,也早就在边境与军方打得火热。这些民地武大部分是在缅甸独立初期,因为不满缅甸政治以多数缅族为中心而成立,军方过去的独裁政治以及压迫少数民族的政策,更加深了他们与缅甸统治集团的对立,而逐渐发展出自身的行政体系,教育、福利及军事样样包含,有如国中之国。

这样的历史以及与缅甸军方世代的交战,使得他们在政变初期、人们大举上街抗议时,便加入了支持 CDM 的行列,克钦独立军与克伦民族联盟为主的民地武声明他们加入反军方的行列,台面下更暗中协助被军方通缉的 CDM 抗议领袖及重要政治人物,如 CRPH 议员与 NUG 官员,在民地武地区另起炉灶或潜逃到境外。

然而,专家也指出,除了协助训练 PDF 或者是庇护反军方人士外,期望民地武与 NUG 之间有像军事联盟一样的更进一步的合作,还为之过早。研究缅甸政治与军事的学者乔立夫(Kim Jolliffe)向端传媒分析,民地武与 NUG 存在互信的问题,不只因为 NUG 还是有许多全民盟的人物,也因为 NUG 的体制相对于少数民族和民地武想看到的联邦制,仍相当集权。

至为关键的是,有些民地武则是存在观望的态度,名义上支持着对抗军方,但还是对 NUG 能否真正掌权抱有怀疑。

「我们不应该低估民地武与 NUG 确实存在的合作,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但它并没有真正发展起来,而且存在一些障碍。」乔立夫说,「因为对军方的仇视是如此强烈,就算是对于那些不信任 NUG 的民地武,只要 NUG 愿意用好处去笼络他们,他们就会合作……就看 NUG 怎么做了!」

此外,缅甸的经济民生水平在政变影响下也骤然恶化。过去十年缅甸改革开放所迎来的指标性外资挪威电信(Telenor),7 月以 1.05 亿美元将缅甸业务低价抛售给黎巴嫩投资公司 M1 集团,自己则全身而退。这一交易震惊了缅甸商界。有商界人士表示,此举可能跟军方的网路监控计划有关,若缅甸的网路空间越来越窄,投资者信心必然动摇。专家估计,作为缅甸四大电信商之一的挪威电信,过往在缅甸总共投资了多达十亿美元,是当地最大外资之一,其于 5 月已经认列 7.82 亿美元亏损。

NUG 财政投资部长丁吞奈向端传媒批评,军政府破坏营商环境,吓走有企业责任的投资者,「我们知道挪威电信顶住了军方要求安装拦截和监视软件的压力,以及把用户数据交予军方的压力。」

另一方面,缅甸疫情也在消声匿迹数个月后再次爆发,军方上个月开始重新启动大规模检测后,现在检测能量已经回到去年,每天约检测一至两万人,但确诊人数暴涨,去年最高峰约每日 1500 人,现在已达每日 6000 人左右。社交媒体上满是朋友亲戚因着肺炎而过世的贴文,或是氧气供应紧急的求助文,各大城市街边满是蓝色的空氧气瓶,以及排队买氧气的人们。面对这样的情况,本来就缺乏资源与实权的 NUG,更是手足无措,只能频发声明,向联合国与其他国家寻求紧急人道救援。

缅甸专家马西森说:「NUG 可能比以前的流亡政府更有组织,但他们面临著类似的合法性挑战,随著冲突的持续,他们在国内的地位也面临挑战。NUG 必须重视自身的提升,现在已经有人对其不平衡的表现感到越来越不满。」

端传媒了解到 NUG 的官员们现正准备公布革命政府的首个财政预算案。NUG 有多少资源?准备如何运用这些资源?在当下人道和疫情的多重危机中,这些决策能发挥什么角色?这些答案,都将影响国内外对他们的支持。

长远而言,另一位负责缅甸的外交人员提起,NUG 或者应考虑扮演像是英国议会民主制度下的「影子内阁」般的角色,就算没有实权也应该不停挑战军政府的所作所为,并向人民以及国际社会宣示他们掌权才对各方有利,「应该不断解释他们所提出的替代政策和行动,从而显示为什么他们值得获支持。」

萨莎也承认,要做的事还很多,他也被各样沉重而复杂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天三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是常态,但他不改他正面的态度与希望。

视频采访那一头,萨沙身后是满满的书架,里头摆著曼德拉、甘地和昂山素季的传记,他的谈吐一直是平稳而坚定,但在谈及暴行时,情绪有些激动。末了,这位新兴政治家这样表态:「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国家历史上和我们自己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但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我们永远不会休息,直到我们为我们深爱并愿意为之献身的人民和国家获得自由和包容的联邦民主。我坚信,我们将一起获胜,不仅为我们这一代人赢得胜利,而且我们的胜利也将惠及所有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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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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