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越野跑事故,和一座枯竭「铜城」的转型尝试

跑者与城市,皆难以自救

没有人预料到一场越野跑比赛会让 21 名精英跑者遇难。5 月 22 日,在中国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的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上,172 名参赛选手遭遇冰雹、冻雨和大风,其中 21 人死亡,8 人受伤。「(在此之前)国内越野跑比赛没有出现严重的事故。」《户外探险》杂志主编、有多年越野跑比赛经验的宋明蔚告诉端传媒。

黄河石林越野赛主办地的白银市,在 1960 年代开始以铜等有色金属的生产立市,又在 2008 年被宣布为「资源枯竭型城市」。近年,白银政府提出「体育搭台、旅游唱戏」的规划,尝试借举办体育赛事促进旅游产业,实现这座衰落多年的厂矿城市的转型。白银越野跑事故,正好处在「铜城」转型起步之时。

天气与装备

黄河石林越野赛全程 100 公里,根据当地救援指挥部的通报,「极端天气」在 20 公里至 31 公里处出现,也是赛事路线的 CP(Check Point,打卡点)2 至 CP3 之间,「局地出现冰雹、冻雨、大风等灾害性天气。」这是一段 8.5 公里的爬坡路段,海拔不断提高,也是全程最有难度的赛段。

在比赛开始时间 9 点之前,选手陈璐已经感觉「很冷、风很大」。财新网报道显示,越野赛的事故路段位于常生村北边的一段山脊上,到了 10 点半左右,常生村下起小雨,根据当地人的经验,村里下小雨,越野跑比赛的山地赛段通常会下大雨。中午 12 点多,村里下起大雨,气温降到需要穿棉衣。新华社的报道也提及,13 时 30 分左右,上山救援的村民体感温度达到零度,途中已发现 3 名冻死的运动员。

「这种恶劣天气还挺常见的。」救援了六名参赛者的当地牧羊人朱可铭在 5 月 24 日接受《新京报》和《西安商报》采访时都表示这一「极端天气」在当地并不罕见,但在第二天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则改口,称「这种天气真的非常稀罕、罕见的。」

赛事要求的强制装备中没有风衣和保暖内衣,是主办方备遭受质疑的另一原因。这是黄河石林越野赛的第四届比赛,此前三届的赛事规程中都明确规定,参加百公里组别的人员要求强制携带风衣和保暖内衣,但本届比赛则调整为建议装备。

曾在北京、香港、东京等地参加过越野跑比赛,有 10 多年越野跑经验的 Marco 告诉端传媒:「这次比赛全长 100 公里,关门时间是 20 小时,会有一整个晚上都在路上,通常晚上会变得很冷。主办方好像没有考虑到这种温度变化。」他还提到,由于比赛需要爬升 3000 米海拔,20 个小时的时间比较紧,因此选手需要全程都在跑才可能完赛,这也可能影响到参赛者的决策,「如果是 30 个小时,选手的期待(expectation)可能会不一样」。

Marco 说,和黄河石林越野赛同一天,在浙江省举行的 TNF100 莫干山越野跑挑战赛,是国际上比较知名和成熟的赛事。在其赛事规程中,70 公里和 100 公里赛项的强制装备列明了「防风防水外套」。根据界面新闻报道,一名 TNF100 莫干山越野跑的参赛选手在报到时被检查强制装备,因缺乏救生哨而被要求补齐后才能拿到参赛号码。

《三联生活周刊》采访的一名越野赛跑者选手说:「选手一旦站到跑道边上就容易变得狂热。这时就需要组委会或者赛事的主办方,及时来做减分项,给选手降温。」他说,组委会应该把极端风险考虑出来的,做好处置预案,根据风险评估,按预案处置。

补给与救援

CP3 在赛段中只是打卡点,而非补给点。根据财新网报道,参赛者张小涛通过最难的赛段、到达 CP3 所在的山顶后,没有得到任何补给,他于是继续前往 CP4 的补给点,计划到达后便退赛。根据张小涛自述,他离开 CP3 后,很快就昏倒在地上,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村民救起来。越野赛积分排名亚洲第一的职业运动员梁晶,也是倒在距离 CP3 一公里的地方,《人物》杂志的报道写道:「梁晶跑得太快了,跑过了牧羊人救人的窑洞……」

对于 CP3 没有提供任何补给是否合理的问题,主办方在 2020 年赛事时的回应是:「一是因为越野赛要求必须设置一个挑战极限的赛段,让参赛者自己带足补充能量的食物,此次比赛只有 400 个名额且参赛者 80% 有越野赛经验且熟悉专业规则,这样设置没问题;二是 CP3 地势高,道路崎岖,运输物资困难。」

Marco 告诉端传媒,这样的情况在国际赛事中也比较普遍:「如果 CP2 是在山脚,CP3 在山顶的话,要做一个很完整的补给点是不太可能的,所以一般会在 CP2 做一个很大的补给点。」根据郭玉婷自述,在 CP2 补给点,她本想带上运动饮料,但是赛方只提供了饮用水、香蕉、葡萄干、坚果这四样东西。

爱江山越野跑创始人王焱也在接受 ECO 氪体采访中表示,「如参加高水平比赛时,如果一个检查站后面是一个高海拔、高危险的路段,那么出站前都会检查必备物品,带多少水,甚至食品的热量都有严格的标准。」

根据界面新闻报道,比赛当天下午 13 点,一名在 CP2 的蓝天救援队队员正在打电话,要求「赛事必须停止」。但主办方直到 14 点左右才决定停赛,而在下午 16 点多,参赛者郭玉婷抵达 CP4 时,打卡点的工作人员仍然不知道停赛消息,并鼓励她继续向前跑。直到当晚 20 点 40 分,跑了 68 公里的郭玉婷才被告知比赛终止,而此时不少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被发现。

Marco 告诉端传媒,在国际赛事中,选手出发后,会有工作人员在赛道中双向巡逻,以便及时发现突发情况。他表示,主办方需要通过打卡点的打卡记录,以及 GPS 的实时数据监测,了解到每一个选手的情况:「如果他们有看的话,很快就会发现出问题。」幽州古道超级越野赛赛事总监周德利接受《时尚先生》采访时也提及,2019 年比赛过程中,因监测到赛道中各个地点的大雨和狂风,他下令终止了比赛。

牧羊人朱可铭是常生村村民,中午在窑洞里避雨时,已经发现了六名参赛者,把他们接到了自己的窑洞里。主办方 14 点决定停赛,位于景区内的龙湾村村民,则是下午 15 时接到景区管委会通知,抱着被子和厚衣物上山救人。根据《时尚先生》的报道,消防官兵抵达并开始救援的时间是晚上 19 点。在此之前,救援主力是当地村民,39 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原本其主要职责是简单的医疗处置)、和部分参赛选手。

根据《人物》杂志报道,景泰县消防大队的负责人最开始接到通知时,得到的消息是程度不重,但当晚调动了上千人参与救援,「才真正了解到了整体的失联人数和死亡人数,觉得这个事情相当惨烈」。

「未来中国西部体育之都」

黄河石林越野赛的全称是「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暨乡村振兴健康跑」,赛事的起点和终点都在黄河石林国家地质公园内,处在白银市区和景泰县之间,沿途经过多个村庄。通往景区的路上修建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景区二级公路」,连接白银市和景泰县的是 217 省道。道路两侧,白银市各大景区的广告牌矗立在荒山之间。路上,大货车不断驶过,扬起沙尘。

越野赛主办单位是中共白银市委、白银市人民政府,承办单位是白银市体育局、中共景泰县委、景泰县人民政府,执行单位是黄河石林大景区管理委员会、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这场赛事被当地政府寄予厚望,比赛当天,白银市市长张旭晨到场主持开幕并鸣枪。

白银市市区不过几十平方公里,城市容貌和中国的其他四五线小城一样,灰色是基调,除了政府所在区域修建得宽敞气派,其他地方一概灰头土脸。在市中心,年轻人喝着蜜雪冰城、在水果摊前流连,对面是一家山寨的庆丰包子铺。

一旦向北、向西离开白银区,就是连绵不断的褶皱荒山,以及尘土飞扬的废弃矿坑和厂房——那是属于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

1956 年,甘肃省成立白银市。城市坐落在黄河上游、地处戈壁,建立的先机是 1953 年发现的大型铜矿,以及依矿而建的央企「白银厂有色金属公司」——铜硫生产产量、产值连续 18 年全国同行业第一,被称为「共和国有色金属工业长子」。1977 年,白银公司的铜产量达到巅峰(4.8619 万吨),占全国铜产量的 40%。白银公司作为当地的支柱性企业,吸引了不少移民。

1990 年代,因铜矿资源已被开采至濒临枯竭,白银市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破产潮和失业潮。白银公司在 1990 年以后没有再招过工。根据官方数据,白银市企业职工人数最高年份(1992 年)达 21 万人,2004 年减少到 14.81 万人。2006 年城镇失业率高达 24%,居甘肃省和全国同类城市首位。2008 年,白银公司长达五年的破产清算工作结束,白银市也被国务院确定为「资源枯竭型城市」。

从 2012 年开始,白银市一二三产业的结构不断调整,这座曾经辉煌的工业城市,第二产业比例不断下降、一三产业比例则随之上升。到 2020 年,一二三产业比重大约为 20:34:46。

2017 年,连续多年 GDP 未有增长的白银市提出体育发展战略,试图以「体育搭台、旅游唱戏」的思路,提升城市对外影响力和知名度。当年,靖远县政府举办了靖远第一届国际马拉松赛。

2018 年,黄河石林景区举办首届越野赛。白银市委书记苏君同年接受采访时提及:「举办赛事不仅可以推动体育赛事的发展,还可提升城市知名度,扩大对外合作交流。」他希望赛事旅游成为白银的重要品牌。

中国田径协会发布的报告显示,2018 年,中国马拉松年度总消费达 178 亿,全年赛事带动的总消费达 288 亿,年度产业总产出达 746 亿,对比去年增长了 7%。

根据白银市体育局 2021 年 4 月的资料,白银市已经举办有全国越野滑雪锦标赛、四届靖远国际马拉松比赛、三届黄河石林国际马拉松暨百公里越野赛(这次事故为第四届)等大型比赛。其中大部分比赛在黄河石林景区举办,这个景区内的滑雪基地列入了备战 2022 北京冬奥会的重要场馆之一。

白银市体育局在新闻稿中乐观地表示:「白银在拼搏、激战的体育赛道上觅得先机」,「满怀信心构建白银体育新时代,打造未来中国西部体育之都」。

不过,对当地人来说,靠赛事谋生仍然不太可能。龙湾村在黄河石林景区的腹部,村子有 500 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人们,以种植苹果树、枣树和玉米为生。也有一些人家开办农家乐,或是在景区开电瓶车、当服务生,但并非主流。

凭借白银市体育赛事谋生的,是这次越野赛的承办方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自 2018 年起,这家小微企业连续四年获得这项赛事的运营执行权。除此之外,企查查信息显示,它在四年之间已经中标了多场白银市境内的马拉松比赛,总中标金额就 1041 万元。这家公司在实际上垄断了白银市的马拉松赛事。晟景体育公司是否有足够的经验运营这样的大型赛事,也成为事故后被追问方向之一。

「赏金猎人」

「职业越野跑运动员只靠奖金收入维持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宋明蔚告诉端传媒,和公路马拉松不同,越野跑的奖金很少,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即便每场比赛都拿奖,一个职业运动员都很难以此维生。

这次白银越野跑,为冠军提供 1.5 万元人民币的奖金,为完赛选手提供 1600 元的补助。作为对照,已经延期的 2021 年兰州国际马拉松,公布的冠军奖金为 12 万元人民币。国际上,UTMB 越野赛冠军的奖金是 2000 欧元(约 2450 美元),而纽约马拉松冠军的奖金是 10 万美元。

根据《棱镜》报道,梁晶在 5 月 2 日、5 月 9 日、5 月 15 日分别参加了三场越野赛,累计跑了 242 公里,获得两个亚军和一个冠军,总计得到 2.2 万元奖金。5 月 22 日的 100 公里越野赛是他参加的第四场比赛。梁晶的教练魏普龙说:「(梁晶)高频率地参赛也是为了生活。」报道引述业内人士说法,像梁晶这样的顶级选手,奖金、签约费、赞助费加起来,一年可以赚到四五十万。但如果受伤或成绩不好,一年也只有几万块钱。

「公路马拉松是奥运会项目,很多成熟的品牌会涌进来,意味着它会有成熟的商业形态。马拉松的运动员,会有动辄百万级、千万级的赞助。而越野赛至今仍然是小众。」宋明蔚说,因此,一些职业越野跑运动员会同时去跑马拉松,或干脆放弃越野跑,转去马拉松的赛道。

不过,宋明蔚向端传媒强调,马拉松和越野跑完全是两种运动项目,前者是田径范畴的,后者则是一种单独的分类。但在这意味着,马拉松选手不一定能跑好越野赛,反之亦然。他指出,中国体育总局将越野跑归在马拉松的大类下,是国际上未见的,也导致很多人和机构将二者混淆。

「大概五年前,北京一场越野赛有一个冠军黑马,突然夺冠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后来发现他是北京一所高校一个锅炉房烧锅炉的工人。」宋明蔚用这个故事说明,马拉松是一项成熟的体育竞技,运动员需要考虑饮食营养、科学的训练等等,而越野赛作为小众运动,往往一个没有受过训练,但耐力极好的人就能跑出名次了。

《棱镜》的报道还指出,越野赛对速度要求没有那么高,而是更看重意志力和耐力。同时,由于奖金少,一些顶级马拉松选手不愿参赛,这对于那些马拉松成绩优异但不算顶级的选手来说,是一个机会。

像这次比赛中不幸身亡的黄关军,因为贫穷,训练时常常只有方便面可吃,也在越野跑比赛中成为可以拿奖的精英选手。

根据《谷雨实验室》报道,聋哑运动员黄关军是以奖金为生的「赏金猎人」,但他的生活依然拮据。今年年初,黄关军在成都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挣 2600 元,也当过外卖员。他受一些跑友资助,但拿到奖金或工资后会把钱还给人家。黄关军在比赛当天,发微信给好友,称如果有望拿到前三名,就可以有额外的奖励金额。

在参加黄河石林越野赛前,黄关军参加了四川绵阳的一场比赛,奖品是一瓶白酒、几袋洗衣液和辣椒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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