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影展手记

一场特别放映的香港反修例纪录片为电影狂欢带来暗涌

2020 年因为全球疫情的爆发,戛纳主席 Thierry Frémaux 不得不在多次推迟后最终取消了第 73 届戛纳电影节的全部活动。2021 年,在法国第三波疫情的缓解和第四波疫情到来间的短暂喘息中,戛纳电影节终于在七月六日在盛夏和烈日中的蓝色海岸开幕。经过两年的沉积,今年入选戛纳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多达 24 部。而算上新设置的环保单元和戛纳首映等部分,短短十天的电影节内将会放映来自世界范围超过一百部的影片。这无论是对于官方的组织者或是前往参加的媒体记者都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准备好了再看电影

虽然影展得以成功举办,但为了防疫戛纳不得不采武装到牙齿的健康措施。为了保护进电影院每天塞在一起看片的观众,戛纳官方要求每个人必须持有打满两周的疫苗证明,或者是 48 小时之内的核酸检测阴性,只有具备健康资格才可以进入电影宫主场馆和媒体中心。为了方便记者活动,官方在 Casino 附近搭了临时的检测中心,只要提前预订好时间,可以立刻进行检测并在六个小时内收到结果。为了防止人员聚集和病毒传播,今年影展首次采取了线上订票系统来代替以往的排队制度。

相比于以前每天每场都要提前一个多小时,线上订票听起来方便又快捷了许多。然而,似乎是戛纳并没有柏林那么熟练的网络系统,首周订票在操作的时候不断出现服务器的各种 bug。并且每早七点半放出两天后的日程安排,这意味着记者们不得不每天早起抢票。如果遇到「等待空位」和网站崩溃的问题,甚至一直刷新等到八点半第一场放映开始都订不上一张票。这对每天写稿到凌晨才能休息的媒体记者著实是令人崩溃的事情。此外,虽然取消排队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大家体力上的消耗,但同样意味着多出了更多的时间看更多的电影。以往一天三四部已经是极限,但今年有记者甚至排片多达一日五至六部。毕竟今年优秀的参展作品数量繁多,如此高强度的观影体验也许只有在戛纳才会发生。

今年可能也是一直被诟病的等级制度最为弱化的一年。以往光是媒体记者就被分为五个等级,还有其他摄影、市场等不同证件有不同的优先顺序。在大厅外排队要根据证件等级进场,手握排位比较后的黄证甚至需要提前快两个小时排队才能保证能够入场。即便如此,遇到热门影片比如前年的 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 根本就排进不去。然而今年,申请证件的媒体记者只有往年的 35%,其中有很多人到最后也未能来到现场。所以有人戏称这是「没有北美记者和亚洲记者的一届戛纳」(当然还是有不少本身就长居于欧洲的外国记者)。因为参加人数过少,许多有主创团队出席的放映甚至连德布西的大厅都坐不满(以往在这里迟到了连二楼阳台都只剩下边缘位置)。为了撑场面,主办方在中途突然决定将所有持「三日证」的证件延长为全程证,加上持有影迷证件的人,总算不至于让戛纳显得太过冷清。 整体下来,今年戛纳的氛围和热度都相较之前低了许多。由于在此之前欧洲疫情的严重蔓延,大部分国家的电影院都关闭了至少六到九个月,普通观众对于电影的热情还没完全恢复,自然对于电影节的关注降低了许多。又因为航班熔断、隔离政策等各种麻烦的措施,许多电影人都选择不出席今年的戛纳。影展刚开始,还遇上法国演员 Léa Seydoux 和以色列导演 Nadav Lapid 等人临时确诊了 covid-19 阳性,致使采访全部取消,红毯的星味也都减弱了不少。电影宫外也再没有以往一票难求时那么人盛装等在门口举著牌子希望拿到一张卢米埃大厅邀请函的场面了。

来电影院隔离两周!

在做好前期的防疫准备后,记者们终于可以手持票据和媒体证件等待入场看电影。戛纳地处蔚蓝海岸,高高低低的房屋错落在海边的半山上。来到这个海边的小镇上,总会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戛纳就是一场角落里的狂欢。如果说疫情使得不少人跨境都需要隔离,那么千辛万苦来戛纳的人们就像是选择了电影院作为自己隔离的场所。而戛纳也倾尽全力想要办好这场狂欢。

阔别两年之久的影展选择的第一部公开放映给观众是 Mark Cousins 的纪录片《电影史话:新生代》(The Story of Film: A New Generation),这部由著名的《电影史话》衍生出的新作聚焦于数码时代到来的这二十年里电影随之发生的变化。影片以长篇论文的方式列举了过去二十年涌现的足以改变电影史的作品,让人一半时间在看过的影片里共鸣,另一半时间想着回去一定要补片。头天晚上的首场主竞赛放映,则选择了 Leos Carax 的新作《安妮特》(Annette),以一种十分琢磨不透的方式讲述一对夫妻结婚生下名叫安妮特的女孩之后发生的各种无法预料的结局。这部开幕片如往常选择的是在全法同步公映,也算是戛纳与普通观众交流的一个途径。

在入围主竞赛的作品中,不乏 Carax 这种重量级的大导演以及重磅作品。像是 Paul Verhoeven 的《圣母》(Benedetta),讲述中世纪一位同性修女的禁忌感情并关乎信仰意义的讨论,影片的摄影和节奏都一如往常稳健。Wes Anderson 的《法兰西特派》(The French Dispatch)则是去年就确定的新作,集合了一众美国及欧洲明星,早就令人翘首以盼。俄罗斯导演 Kirill Serebrennikov 曾经因《盛夏》(Leto)受到极大的好评和关注,今年更是以一部《彼得罗夫的流感》(Petrov's Flu)杀入主竞赛单元,以幻想和梦境的交替讲述一个关于后苏联时代的故事,充满了政治隐喻和只有俄国人才能理解的元素。虽然看起来如梦似幻的,但整体成片依然给人很好的观感。导演因为政治问题被软禁在国内无法出席,所以在首映的红毯场上,所有主创配戴 KS 标志的徽章在胸前,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以表对导演的支持与尊重。

日本导演滨口龙介(Ryusuke Hamaguchi)继 18 年的《夜以继日》/《睡着也好醒来也罢》(Asako I & II)后再次回归,新作则是长达三个小时的《Drive my car》(题图),由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改编,讲述身为戏剧导演的家福在面对妻子出轨和去世后遇到一位年轻的女司机,聚焦在家福整个过程中的心态的变化,原著和改编的双重魅力让影片拿到了今年的最佳编剧,并在此之前拿到了费比西影评人奖。另一位来自亚洲的是泰国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曾经在 2010 年以《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拿到了当年的金棕榈最高奖,今年他的作品的《记忆》(Memoria)则与《阿赫德的膝盖》(Ahed's Knee)共享了评审团奖。

法国本土电影入围的则是有 François Ozon 的《一切顺利》(Tout s'est bien passé)、Jacques Audiard 的《奥林匹亚街区》(Les Olympiades)、Catherine Corsini 的《破裂》(La Fracture)、Bruno Dumont 的《法兰西》(France)、Joachim Lafosse 的《不可调和》(Les Intranquille);正当这些片将全军覆没的时候,一部女性导演的作品横空出世并一举拿下了第 74 届的金棕榈最高奖,这部名为《钛》(Titane)的影片还仅仅是导演 Julia Ducournau 的第二部长片作品。她也因此成为戛纳电影节第一位独享金棕榈的女性导演!本届评审团主席 Spike Lee 甚至在 17 日当晚刚开始颁奖典礼的第一句话就直接爆出了这个奖项,这也成为了今年戛纳的最大乌龙。

华语电影和一场特别展映

与其他亚洲国家,尤以近年大火的日本电影和韩国电影相比,华语电影在戛纳的影响力是小了许多的。主席 Frémaux 在大陆新人导演那嘉佐影片《街娃儿》的首场放映开始前特意向大家介绍这部从平遥电影节走出来的作品,并且他还提到中国仍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电影之国,这也是为什么戛纳需要对其进行「一种关注」。(注:本片入围一种关注单元,为主竞赛的单元的次级单元)。

同样入围了一种关注单元的还有陈熠霖的《寻找》(Money boys),是由柯震东主演的同性故事;而早先在中国国内放映过的新人导演温仕培的作品《热带往事》则入选特别展映单元。同样入选的还有新加坡导演陈哲艺参与的短片集《永恒风暴之年》,与另外六位其他国家导演合作拍摄完成,主题正是关乎去年蔓延全球的疫情。除此之外,赵亮导演的纪录片《无去来处》则入围一个新兴单元「电影艺术为环保贡献力量」的特别展映,以散文诗的叙述展现了核辐射后对当地生态社会的巨大影响。该单元今年选出了六部作品,它的设置正是后疫情时代艺术界对于现实世界更加强烈关怀与关照。

今年最为惊喜的华语作品是魏书均导演的第二部长片《永安镇故事集》。包括自己的处女作短片《延边少年》和首部长片《野马分鬃》之后,魏书均的三部作品全都入围了戛纳电影节。而新片《永安镇故事集》这次入选的「导演双周」单元,为主竞赛单元的平行单元,也是发掘众多世界一流电影大师的单元。可惜因为疫情,今年导演没有机会来到现场,而是在影片放映前通过视频向观众传达了自己的想法和感谢。这部电影在华语媒体里得到了一致好评,甚至被法国最大媒体之一的《世界报》(Le Monde)报导称为导演双周的美好惊喜(Belle surprise)。

在 7 月 14 号晚上,记者们收到一封官方邮件,上面新增了一场 16 日上午 Surprise Documentary 的放映。当天夜里,华语记者群里突然开始传言影片内容将会是关于香港 2019 年发生的社会运动。虽然彼时消息还未经证实,但所有的华语记者都感觉到了紧张的氛围并选择了集体缄默。大家都担心消息传入中国大陆媒体那边会被大肆报导,导致赵婷和奥斯卡奖的事件会再次发生,戛纳电影节成为下一个被抵制的地方。

16 日一早,还没有开始放映前的几个小时,突然大陆社交平台的微博热搜短暂的出现了关于这一事件的讨论,已然开始有人对此讨伐的意味。知道这件事后几部前来参加的华语影片团队因为担心受到影响,紧急取消了当天的所有采访。

社交媒体上的讨论被删除后并未引发大范围的风浪,担忧再次平息了。实际上,安排在「六十周年」大厅的这场名为《时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的特别放映,和同时间唯一一场短片竞赛的放映冲突。国外的媒体记者本就不了解会放映什么影片,大多选择了其他参赛单元的放映,知情的华语媒体则多数选择不去观看。

连续两天的紧张氛围下,这场极有可能引发的风暴最终慢慢淡弱了下去。戛纳影展一直是欧洲三大影展中最强调艺术性、弱化政治讨论的存在,不如柏林那么激进。即便是今年戛纳选择将这部纪录片进行特别放映,也是直到最后一刻才宣布。并且其方式和途径都极为低调和秘密,可能也是考虑到其话题的敏感程度而对其有所保留。Frémaux 在放映前做了简短的介绍,但仅仅针对特别放映单元的设置整体,并未发表关于对影片内容的任何信息和看法。这也许是戛纳对自身的一种保护吧。

正如电影节官网上自己写道:「从国际影响力来看,戛纳不仅是全球最受关注的活动之一,也是当今最为重要的一大电影盛会」。这场海边为期十天狂欢,过程是长达两年的等待。两年间整个世界都在变化,电影也在发生变化。以前都说流媒体的出现致使线下观影人数下降,但现在因为疫情人们才发现即便不用流媒体平台打击,在电影院看电影也并不是很多人生活的必须。今年整体的感受是关注电影的人在减少,关注电影节的人变得更少。戛纳一如往常,认真组织活动,从世界各地选出优秀的作品和电影人。

但深处这里却不再有以往兴奋的感觉,取而代之是一种对于电影未来的担忧。这种担忧正跟《电影史话:新时代》里一样。电影变了,电影变得更广泛可也更扁平了,好作品多了但关注的人少了。从逐渐失落的电影到边缘化的影展,戛纳已经从以前拒绝大众的骄傲姿态转变了,它现在开放各种证件希望吸引普通观众来。我们所能做的微乎其微,只能等待世界早日恢复,电影能早日回归到人们的生活中去。就像《电影史话》的结尾来为 2021 年的戛纳做一个充满希望的结束——这次进站的不是火车,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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