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耽美到男男 CP,女性书写和消费的高山低谷

这种探索是多元和复杂的,不是说就是一种觉醒和进步的样板

2004 年,研究青少年亚文化的博士生淇奥误入耽美同人世界。那时偶像剧在内地流行,互联网各大小论坛里粉丝热烈讨论、衍生创作,她看到一篇将花泽类和道明寺配对的文章,花泽类被写得柔美,让她以为是个女孩。她认定是女扮男装戏码,读到进入洞房,才发现主角都是真男人。

这是一种「同人」创作。指的是在已经成型的文本基础上,借用原文本已有的人物形象、人物关系、基本故事情节和世界观设定所作的二次创作。在当下中国大陆的同人创作中,同性,尤其是男性同性配对的同人小说——耽美同人——占大部分。带着好奇心,淇奥开始混迹「BL 小说吧」(BL,日式英语「Boys Love」的缩写),为自己的研究寻求采访机会。但这个圈子对外界窥探警惕,于是她想到,成为产粮太太(同人题材的创作者),是不是就能融入圈子?她开始写耽美原创故事,并拿了「露西弗俱乐部」(成立于 1999 年,是内地早期重要的耽美网站)某次征文比赛的第一名。

另一位以耽美文化、性别研究为主要议题的青年学者自闭阿凉,用「野蛮生长」定义 2010 年前的耽美生态。2008 年,通过朋友的压缩文包,初中生自闭阿凉读了人生中第一篇耽美《亲爱的人》。他初中就对言情小说上头,直到从晋江(大陆女性网络文学创作基地)「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中发现了耽美。他认为耽美中有更丰富的世界观设定、对主角有更丰沛细腻的情感描写,因此很快入坑。

2010 年开始是个转折点,自闭阿凉回忆,「买版权、改编漫画、广播剧、影视剧,生机勃勃的同人小玩意儿越来越多。」网络文学商业化,耽美同人浮上水面,读者受众扩大。几年后,国家层面的「净网行动」使得晋江等论坛的耽美原创(原耽)和耽美同人创作都被冲击,2015 年大陆一重要文学网站「起点中文网」对站内作品的大规模清理也使得同人区大量作品被屏蔽。2011 年成立的轻博客平台 LOFTER 因收纳了大量《全职高手》《伪装者》等作品的同人创作,而逐渐成为国内同人主要阵地之一。这一阶段,淇奥意识到耽美「锋芒的减弱」——主题窄化、女性意识渐隐、偏向「嗑男男 CP」。

到 2018 年,电视剧《镇魂》和男团选秀《偶像练习生》让耽美流行的「嗑男男 CP」成为被大众接受的娱乐狂欢,前者的许多观众因为两位男主角的「社会主义兄弟情」成为「镇魂女孩」。青年学者五苏拉看《偶像练习生》,喜欢上了其中一位训练生。在资深「玉米」(指大陆偶像李宇春的粉丝)和自己追星的学生的指引下,她入门追星,买过定制卡,决赛前还参与了打投。

从这时开始,五苏拉开始正式转向粉丝研究。她以「虔诚的粉丝心态」画过几张偶像和其所在组合的同人画,冲过杂志,追了几次现场,还参与前线应援,举过旗子。她在活动现场应援时对偶像喊道,「一定要把学位拿到!」她形容自己学术粉的心态是,「把他当成自己,又当成具有批判意识的主体,又当成男友或者朋友」。之后,她发表了相关研究问题的论文。

2019 年夏天,《陈情令》与博君一肖 CP 爆火。秋天,许多自闭阿凉早年读过的耽美 IP 陆续被买了版权、官宣演员、拍摄、待播,盛况空前,被饭圈戏称为「耽改 101」。2021 年春天,改编自知名耽美作者 priest 的作品《天涯客》的电视剧,《山河令》播出,吸引了很多观众。尺度比以往都大,五苏拉觉得「有点儿意思」,「怎么勾勾搭搭,(一个人的)眼光都能把(另一个)人衣服剥开了还能放出来?」剧情进展到第六集,男主角之一周子舒洗去易容,以真面目和此前缠上他的另一男主角温客行见面,俩人开始交心,盛夏嗑上了。盛夏作为学者和粉丝见证了一对对 CP 的诞生和发展。她对真人 CP 本来「有点拒绝」,后来看了两位男主演的互动,又萌上了。

或许可挪用詹金斯提出的「学术粉丝」概念来定义这四位年轻学者的身份,「做粉丝研究、流行文化研究都应该既是内在的参与人员,也是外在的观察者,时时刻刻保持 critical distance(批判的距离),告诫自己不能全心沉进去。」自闭阿凉说。

耽美创作为什么受欢迎?

自闭阿凉:耽美其实也是言情,男男的言情。不论你代入或是旁观,它能让人上头,进入幻想世界。很多学者研究日本、欧美同类型小说时会发现 male-male romance(男男浪漫爱)或耽美小说,会对它读者和作者的青春岁月,关于爱情、亲密关系、性的想象,产生很大影响。

我之前做访谈,一些读者一旦开始读耽美,就不太喜欢 BG(男女向)文,有路径依赖。这涉及到耽美与众不同的一点:耽美文会借鉴男频(网络小说中网站男生频道的简称,后指以男性读者为受众创造的小说)的故事类型、世界和情节的设定——比如快穿(快速地在一个个世界中穿越、完成既定任务)、升级流(打怪升级)、冒险线,再加上女频(以女性读者为受众创造的小说)细腻的情感描写,让耽美具有融合男频和女频特征的优势。

男权中心的社会里女性不被赋予完整人格,想象两个男性的爱情和生活会更自由,能容纳和承载更多丰富的设定。这也是耽美兴起的一个原因。

淇奥:很多耽美作者和读者表达过相似的观点——想通过耽美寻找一种理想化的、相互信任支持的感情。一般来说,言情文里女性对男性的臣服蛮明显,比如甄嬛上位,要尽量展示出她柔弱无害的一面。

男性写幼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个幼女是什么感觉呢?传统文学里很少触及。但是耽美提供了一个空间:可以借男男的笔,站在女性的视角,去讨论女性的痛。我采访过一个作者,她说不忍心从女性角度写虐文,男男就不怕,因为后者既减轻了冲击力,又委婉曲折地表达了女性痛苦。

所以如果深究耽美的主题,远远不是男男 CP,想看美男谈恋爱这么简单——当然那也是很重要的环节,但是耽美表述得更多。可以说,以往传统文学、通俗文学没能表达的那些女性主题、幻想,都压缩到耽美来了,这是耽美一下子火起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能否勾勒下耽美读者的总体画像?

自闭阿凉:大众的认知和目前的研究也多倾向认为,耽美读者大多数是欲望对象为男性的直女,把男性当做客体去观赏,以第三人称上帝视角、权力的高点凝视他们。在她们掌控的世界里,欲望对象乘以 2,获得双倍的快乐。

但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会一直强调我做研究的位置和反思性的情感,就是 I'll speak about,而不是 speak for。有学者倾向给出一个定论来阐释这个亚文化现象或者参与者,但是在凝视之内和之外的欲望与权力关系有着多重的悖反。

现在做耽美的学者某种程度上都在亦步亦趋日本、欧美学者对同类型小说的研究,以文本分析为主。它可能有局限性,很少和女性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个人生命体验联系。耽美读者是多元的,这也是我一直想坚持实证性研究、深入田野、和读者聊天的原因。你要承认差异性,跟她们对话,进入她们的情感地图,才能有比较稳妥的回答,也不是定论,因为你不知道未来她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有一段时间,看耽美或写耽美似乎是一个秘不可宣的事情?

淇奥:早期耽美写作比现在隐秘很多,那时候腐女这个词还不流行,而是叫同人女、耽美狼。承认自己是同人女,也叫出柜,腐女害怕别人说自己是变态。很多我访谈过的作者,尤其是在事业单位、公务员系统的,非常小心,有强烈的(被污名化的)恐惧感。早期耽美网站注册要做考题,比如露西弗,现在也有一些网站延续了这种做法。

自闭阿凉:对,挺多人会有自卑、自贱、自轻的心态。尤其早些年,很多耽美作者不愿意接受采访,他们觉得写耽美好像是一个不太可公开说、或者见不得人的事。在异性恋霸权的秩序里写同性,那可能就会面临被异性恋的权力框架制裁(的风险)。

大家为什么不直接写百合?

五苏拉:写百合在某些情况下还是很困难,两个女性出去冒险,跟两个男的冒险就不太一样。因为必须要处理社会性别的结构性问题和困境,就是说,故事不得不思考和处理现实中还没有答案的问题,而不能尽情地进行亲密关系的幻想。还有一个问题,确实有很多作者和读者的取向就是喜欢看男性。

而且我很怀疑百合文能不能影视化。现在女性比男性少几千万,而且婚育意愿也低。两个男的在一起,可以有别人生的孩子他们带着。如果不用代孕这种现在从女性角度看来有政治不正确问题的情节,也可以采用类似领养的情节来处理,比如,让他们捡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但是两个女的在一起,不生育,那审查机构是否会认为会暗示和鼓励女性不生育,导致生育率进一步降低,而通不过审查,也是一个问题。

业内有一个现像这两年也比较明显,男性因为耽改剧得到的机会变多,而女性演员的工作机会进一步减少。一些作者也表达说想把性别平等的观念通过直接描写女性 CP 的方式创作成为故事。大家对于(电视剧《流金岁月》)「为妮写诗」这类 CP 的期待也比以前高,但是这一类影视剧导演最后没有能表现出更具有性别平等观念的女性友情和亲密关系,甚至改编版本还不如八九十年代的版本。

盛夏:为什么女性喜欢看 BL,为什么 BL 题材在东亚特别流行?我觉得一方面和东亚女性的社会地位和婚姻关系有关。在主流的异性恋主导的社会中,女性在两性关系之中的地位处于被支配的状态,是被男性消费、凝视的。如果使女性幻想一种更值得寄托的浪漫关系,那更多是两个男性的浪漫关系——更自由,有更多掌控世界、掌控关系的权力。

另一方面,以往主流话语中的文本通常都是以男性视角创作的,对女性角色的塑造停留在对女性的凝视和性幻想层面。男频小说里比较常见的是一个男主人公无所不能,有三妻四妾,而女性形象却是扁平的,主要任务就是男主的陪衬,给他生儿育女。这样的角色很难让女性读者有所憧憬和寄托。但是 BL 题材的作品是由女性自己创作的,两个主角的情感联系会更加丰富,故事线非常完整,更关注人物的精神建构,角色的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这也是耽改作品受女性观众欢迎的一个原因。《山河令》里就很明显,一个为了自由要跳出牢笼,一个为了复仇,两人互相救赎。(作者)不是二人在生殖层面的性吸引力,而是让两人寻找精神层面的知己。

淇奥:百合和耽美的吸引力不完全一样,它们没有合流,成为了两个独立的文类。很多人现在转向百合文,因为耽美已经丧失了早期的张力,功能比较单一了,就是嗑男男 CP 吧,也有借男男框架写很言情的故事。

早期耽美写了很多女性的愤怒、抑郁、焦虑甚至狂乱的情绪,不像现在所谓的「洁」(指对小说中的主角有性经验上的洁癖要求),但是很真实……这种反抗力量现在部分转到百合文里了。

比起古代背景的百合文,现代文里女女有更大的施展空间。现在女性都开始意识到:爱情不是那么空灵的,进入男女爱情和婚姻,就进入了一种权力秩序。女女恋爱有一种逃离的自由。百合文会描写女性对男性骚扰的厌烦,但她又有对亲密感情的渴望,这时一个志同道合的温柔小姐姐/小妹妹出现,两个人一起开辟世外桃源一样的情感国度。

我也做过一些访谈,问读者为什么爱看百合?那些年轻女孩讲不出很深的道理,就说甜甜女孩子的恋情不香吗?就是很萌女孩子之间纯粹的感情。这种萌背后是有现实原因的,近些年女性遭受歧视、暴力的新闻层出不穷,对女性冲击力很大。访谈中有些女孩和我说,她打算独身,对于异性恋婚姻充满恐惧。

原来集中在耽美中的女性议题现在分散了,除了百合,言情文中也出现了一些带有女权主义立场的作品。一篇言情文《戏精穿进苦情剧》的设定就是系统要把女主训练成符合类似《娘道》要求的女孩,但女孩不断逃离、反抗。另一篇文《我不想拯救你了,你快逃吧》改写了早期言情虐文的套路,按照传统言情,黑化的男主生活不幸,把愤怒发泄到女主身上,女主净化男主心灵,虐久生情。但这篇的女主是,谁虐待我我杀了谁。女主被系统惩罚,不断穿越,穿一个故事杀一个男主。别的女主用精神力量喂养男主,她不,她用精神力量杀掉男主。

但是写这种充满反抗精神的、揭示权力系统血淋淋面貌的文,很冒险,很有可能得不到丰厚收入,生存空间很有限。因为毕竟更多言情读者喜欢看女人得到男人的宠爱。

中国大陆百合文的写作这些年发展得如何?

淇奥:大概 2010 年,我对耽美的研究延展至百合文,看了一些很有名的女女文,感觉整体故事构架能力没有耽美强;两个主角也很难强大到耽美小说里的程度。我当时的思考是,这个文类还在雏形阶段。2004 年耽美创作已经非常繁荣,同一时期晋江上的百合文却很少,一年几十篇,中短篇居多。

之后等百合发展起来,已经没有相对宽松、允许自由创作的氛围了。我看到一些地下网站,女女的描写激烈程度一点不亚于早期耽美文。但是因为主体创作还是在晋江,所以人们可见的空间里,百合是弱于耽美的。

整个社会系统对女性的压抑仍然非常强大,不仅体现在男性对女性的压抑上,女性也有厌女症。但我不那么悲观的原因是,厌女症被写、被看到、被意识到,才会得到转化和修正。所以,女性的自由表达是很有意义的。百合圈相对平静低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耽美作者和读者不太会被质疑性向,但写百合、萌百合是会被质疑的。

耽美与酷儿文学是否有明确的分野?

自闭阿凉:现在研究酷儿文学,或者用酷儿理论研究文学,研究对象基本是所谓严肃/精英文学作家创作的文本。欧美研究耽美小说,也不会说它是酷儿文学,而更可能是倾向于认为其有酷儿的可能性。但如果说同志文学是精英文学,耽美文学属于大众文学,其实仍然带着一重偏见、精英的滤镜。很多网络作家的作品完全不输于当代国内文坛的小说,甚至要好很多。

有人追溯中国大陆原创耽美小说起源,会到《蓝宇》的原著《北京故事》,它是 1999 年在网络论坛上发表的。有的人会把它当做同志文学。这其实就是一个问题,耽美文学和同志文学界限在哪里?我们现在认知下,同志电影或者同志文学一定要涉及性少数群体真实的生活经验,真实遭受的创伤、歧视、不公、性别认知的困难体验。如果一个耽美故事足够现实主义,涉及到对于同志社群、生活和个体真实的探讨,那是不是也可以被称为同志文学呢?

五苏拉:(耽美和酷儿的区别)就像你玩跳楼机和真的跳楼的区别,前者很刺激,但没有真正的危险。很多时候大家热衷分析耽美里人性的挣扎、张力,因为它在一定的设定范围内能够让作者、读者和观众比较安全地体验这种极致的感情。

但是一些严肃文学里的痛苦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它并不容易变成逃避现实、获得冒险和刺激体验的文本。不过很难说耽美就是不能成为严肃文学,它中间的有些部分可能会慢慢地发展。

女性是否因书写和消费耽美获得更大的主体性?

淇奥:耽美圈早期最吸引我的就是在这里能找到强烈的归属感、女性和女性之间能够相互理解支持的感觉。几千年的文学史很少能听见女性的声音。在异性恋婚姻和家庭里,女性彼此隔绝。女性需要自己的空间。早期,在耽美作者和读者那你会看到女性之间由衷的喜欢、赞美和支持。

很多耽美作者因为结婚生子工作,因为无法从写作中获得经济收益,就退出了。早期作者中比较成功的是风弄,她在台湾出了很多书,作品也被拍成电视剧。但她说写耽美没有多少收益,她是靠理财维持生活的。她把广州的房产提供给耽美写手和画手免费做工作站,想让大家彼此支持。

我认识的耽美作者中有高中没毕业的,通过写作提高了社会地位。2017 年,我也在作者交流中看到,有作者说自己虽然还是小透明,但一个月多了两三千块钱收入,不用买成批销售没消过毒的卫生巾了。

五苏拉:她们书写的男男情感,跟很多经典男女情感不一样。迪士尼王子公主的故事和比较酷儿的《花木兰》就有很大的区别。前者很多是一见钟情,live happily ever after(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花木兰》里有同生共死的情感。很多 BL 也是,不像 BG 里一下就看上了、沦陷了,很多时候,两人的情感有不断变化、升华的过程。这可能比较类似女频对情感如何从无可替代的知己发展到最后上床的(叙事)。

一些日本的研究表明,BL 故事里有一些受方经历痛苦、强制爱、幸存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是女性在现实中遭遇性暴力又生存下来的疗愈,耽美里的主角相当于一个替身,会给一些女性读者力量,提供幻想、逃避、报复的空间。如果主角变成女性,会太接近现实,其痛苦会变得没有距离感,无法回避,并难以处理。

所以,从女性在工作和亲密关系的体验上来说,阅读和写作 BL 的故事,从唤醒主体意识的角度,我觉得也是有帮助的。但是这种探索是多元和复杂的,不是说就是一种觉醒和进步的样板。

自闭阿凉:(看耽美时,)我代入的位置会游移,更容易代入受这一方,有时候旁观,为绝美爱情哭泣。不过晋江、长佩、海棠(都是大陆网络文学网站),主流文都是从受的视角出发写整个故事。我们考察男女二元位置和攻受二元位置,女性肯定会更容易跟受这一方形成更强的共振,因为相似的结构性位置。

更古早的强攻弱受文,攻很强势、霸道,受很屈从、柔弱。会有一个倾向:两人付出不对等,一方虐另一方,然后反过来虐,最后开开心心在一起。这几年我很喜欢看强强的文,强强真正的含义在于,双方都既坚强又脆弱,互相支持拯救。强强还原了更鲜活的人,两个人在爱情和亲密关系中所处的位置不仅是平等,而且更加平衡。

淇奥:现在很多耽美小说有强烈的厌女症,不写女性或者写讨人厌的女配,和言情小说趋同了,很多就是披着男男皮的霸总文。早期的耽美创作和现在的风气很不一样。我一开始在百度相关贴吧活动,后来以耽美写手身份加入了一些同人女 QQ 群,和一些作者、读者结识。这个群体关注女性话题、女性成长,很多人有女性的自觉意识,会对女性的历史和现状进行反思。

早期有篇耽美文叫做《黄粱》,给我很深的印象,作者是亦域,讲一个现代社会的直男穿越到异世界,这个世界里女性很少,男性分为两类,一类是强壮的男性,一类是有生育能力、体型偏瘦的男性。很多二等男性不愿生育,但是一等男性通过更强大的男性联盟控制他们,精神 PUA,让他们处在第二性的地位,打理家务、生育孩子,这其实就是对女性生存状况的一种隐喻。

早期耽美文对悲剧结局的故事容纳度更高,也和女性意识有关系:女性意识的觉醒伴随着很多悲剧,反抗的结局大概率没有那么好。从 2008 年到 2010 年可以看到很清晰的转变。耽美受众的增加、市场的下沉,让锋芒减弱,基本上到现在就是商业化的写作,没有办法写真正悲剧性的结局,因为大多数读者会要求一个圆满结局看着开心。网站也会有意引导作者,想让你写得更卖座,而不是更深刻。很多耽美老作者对现在的商业耽美写作失望之后,可能就不写了,或者在小圈子里写。

自闭阿凉:耽美不太好的地方是,它尽管主要是女性生产和消费,赋予女性读者和作者更自由的空间,但它是以女性消失在主要的故事线中为代价的。女性的身体、情欲和话语在故事中很大程度上是隐身不可见的,而是作为生产者和消费者间接被呈现的。

现在不管国内耽美、日本 yaoi/BL(耽美)、还是欧美的 Slash(耽美),研究者基本都会说男男同性爱情故事反映的是女性的欲望、焦虑,女性生产和消费这样的小说是因为在现实世界中被压抑,想通过男男浪漫爱的幻想来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欲望的抒解和满足。但仍未被仔细探讨的是,在男男故事中女性身体消失的能让她们的欲望在多大程度上实现和不被实现。这是我课题处理的一个主要问题。

腐女与 LGBTQ 群体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自闭阿凉:世纪初的日本,男同性恋者和 BL 漫画作者、Gay Studies(同志研究)的学者和做 BL 研究的学者有过辩论。部分 Gay Activist(同志活动者)会觉得 BL 在利用「我们」的身份编造「我们」的爱情故事,但不是为「我们」而生产,「我们」成为你们欲望的客体;而且你们也没有为性少数群体权益发声,「我们」进一步被边缘化。大陆也有类似的立场和观点,会觉得耽美在利用 gay 的身份满足自己的欲望。

另外很多同志并不读耽美,把耽美贬低为女性读物,是有男权中心思想作祟。我也在探讨关于被凝视的问题:女性生产和消费两个男性之间的爱情故事,gay 会觉得被女性消费、凝视。gay 反感的原因,可能是觉得自己从社会性别里的主导位置变成了被消遣的客体而丧失了主体的能动性,被玩弄,会不满和反抗,这之间又存在一重矛盾性。

五苏拉:耽美是从女性角度出发想象的,不一定跟现实当中的同性恋有太大关系,当然它们之间一度也产生联系。国内一些年轻的性少数群体在成长过程中,会到腐女的百度贴吧里寻找鼓励和认同。但后期他们会被不同的权力以不同的方式收编。女权主义者和一些曾经联合的男同性恋群体会因为代孕等问题产生分化。而且就男同性恋和女同性恋群体而言,前者比较受政府重视,(因为)要防止艾滋病扩散,他们得到的资源也多一些。

也有一些男同性恋通过给腐女们拍男男成人视频来谋生。这些成人视频美化了男男关系,最后呈现出的是一种理想的关系。

淇奥:2004 年我在一个四五十人的耽美爱好者群——这是一个同人女和男同混杂的群,有一个男同志在学校贴吧发帖子说,我是 gay,想考研,想找相似身份认同的人互相鼓励学习,贴吧里的人就举报和谩骂他。他很生气,在群里讲了,群里动员了很多人到那个贴吧里帮他理论,说,你们是高校学生,有义务比普通人更有平等观念,让骂他的人和吧主向他道歉。

以前社群很重要,现在社群意识淡化了,因同好而产生的强烈的同盟者意识也淡化了。这和传播平台及传播方式的改变有很大关系,读者分散在不同网站,以及微博、豆瓣,不像以前的 QQ 群或者论坛凝聚力那么强。有一些网站也是有意冲散这样的联盟。比如晋江对论坛的控制逐渐变严格,一些话题会关锁,也要求实名,大家发言会有更多考虑。

还有,早年很多腐女不了解 LGBT 真实状况,会把耽美里女性对男同的想象套用在现实男性身上,将之理想化,天真地以为对方会站在同盟立场:我挺同志,同志也会挺女权。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比如同妻群体的存在,还有一些腐女真的和同志接触之后发现对方很厌女,导致很多腐女后来开始去思考现实和幻想的区别。2008 年左右一些耽美论坛开始流行一句话:「珍爱耽美,远离同志」。

自闭阿凉:厌女和恐同的逻辑,我分析《陈情令》的观众和腐女群体时提过。《陈情令》开拍前,一个女配角被撕得很厉害,说是有魔改(指把原著改得出人意表),给她加戏。其实当时潜在剧粉的评论,就有很明显的厌女色彩。

恐同是说,剧方打着社会主义兄弟情谊(的口号),并不是真正在拍同性爱情故事,这并不是一个 gay romance,而只是一个 bro-mance(brother 加 romance)。它不会公开表态支持 LGBT 群体,只是把这个话题作为获得利益、流量的工具。

粉丝中也会弥散著恐同的心理。很多耽美、同人文化中经常萦绕着一句经典的 slogan: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恰好爱上了一个男人。强调我不是同性恋,那是很明显的割席——那你是什么呢?是异性恋,只是刚好爱上了一个男人,或者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女孩子,这存在着一种恐同逻辑。但在另一面,很多耽美小说里都有类似的句子,看具体的语境是什么。你用酷儿政治的视角去解读,我喜欢谁是自由的,不论男女,他刚好是一个男人我也无所谓——其实蛮先锋——就看怎么去解读。

腐女也恐同,同性恋也厌女。恐同、厌女这两种情绪大多数情况下是交织存在的。比如很多男同性恋讨厌娘娘腔,执迷于健身、把自己变成有很多肌肉的猛男,想维持男性气质,默认刻板印象里的女性气质——柔弱、阴柔,就次一等。

如何看待耽美作品中体现的性别意识?

自闭阿凉:「男男生子」背后是男权中心,所有人都必须服务于 reproduction(繁衍)的职能。如果不生殖,就被社会排斥。不是所有男男生子都要走代孕的路径,作者可能会加「金手指」(原指通过各种技术手段突破游戏正常设定、使规则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后在流行文学语境中,指小说主角拥有能让自己开挂的设定、技能),让两人精子结合,受怀孕。这是我的雷点。把怀孕、照顾孩子、做家务,所有琐碎任务都交给受的一方,其实还是重新想象严格的二元关系,只是性别由男和女变成了攻和受。

ABO(中文地区对「Alpha/Beta/Omega Dynamic」这一短语的缩写。它是同人写作中的一种特殊设定,假设人类除了男女的性别区分之外,还有副性别,分为 Alpha、Beta 和 Omega 三种,两种性别联合决定了个体的性别和性相)要看具体设定。ABO 主流里 O 为自己的权利去斗争,那要看斗争的结果是什么:如果是回归家庭,O 嫁给了强大的 Alpha 将军、总裁,变成附庸角色,那我不太喜欢。我比较喜欢看 O 反攻 A,既使是他还是弱的一方,但有自己的事业;如果最后顺应 A,那 O 权斗争还是被重新被纳入了爱情权力下的二元逻辑,很多 ABO 文就是这样。

耽美世界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和现实隔离的想象世界,你即使想象末世、星际科幻,现实世界的影响多少会代入到 Fantasy World(幻想世界),所以耽美中有一些异性恋或者二元性别的遗产、残留是不可避免的。很多耽美文确实没多么先锋,会走向二元结局。

但我个人认为,耽美是流行文化、通俗文学,要保证读者喜欢,我并不期待它能创造出完全反叛、酷儿的文本,先锋到现在主流读者不太能接受。但耽美中也有一些很新奇、先锋、酷儿的点,一定是存在着对现有权力的挑战的。「强强」文、AB 文的设定就算。

我写的一篇论文是 ABO politics(政治):ABO 设定从开始最正典的 AO 搭配到 O 的反叛,O 独立、强势,甚至可以通过某些科学技术手段做攻;然后出现 Alpha 和 Beta 搭配,这都是耽美作者不断创新、不断挑战既有权力范式的体现。有一个 AB 短文,写 A 如何避免被信息素影响同发情、或故意勾引他的 O 结合,展现人的意志、爱情的强大能够战胜生理影响,突破了生理决定论,就蛮有趣、蛮先锋的。

(一些先锋的元素)可能是作者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创作,可能刚好看腻了 AO 文,突然想,Beta 不配有爱情吗?可能是纯粹直觉性、潜意识的创新。也不排除有作者是有意识的。

耽美在平台商业化及净网后产生了怎样的流变?

自闭阿凉:很多老腐女会觉得现在的文不如之前用爱发电写得好,世风日下。但我不觉得新起来的作者写作水平和想象力会因为商业化或审查大打折扣。影响是有的,比如净网行动,军队耽美首当其冲是被打击的网文类型,晋江变得脖子以下不能写。但某种程度上会刺激耽美写作往别的方向发展,可能会对两个人情愫描写得更加细腻精微;把精力投入到让情节和世界观设定更加丰富多元上,也有作者因为主流商业网站不能够写裸露的情欲而转投其他渠道。

五苏拉:(耽美清水化后)很多国内读者就算不怎么看很激烈的车(指性描写),耽美里的情感、冒险、各种想象力的部分也很好看。但这有一个问题,女性从情感到性的认知,中间是缺失的,最后去看和讨论性就仍然被束缚。这方面能被允许讨论到什么程度,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但我觉得它并不是露多少的问题,而是分级制度或者监管需要以什么原则、基于什么性别、保护谁的观点去设定规则的问题。比如对于女性的性剥削、性暴力能不能允许?对于非真人的、文字的色情制品应该基于什么样的原则去制定规则?谁能拥有性主体的权利?性权力如何在性别不平等的现实环境中去赋权和限制?

淇奥:女性表达一直处在一个张力场中:2000 年初女性网络写作异军突起的时候,管制力量还没那么强;后来女性网络文学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对女性网文的管制也越来越强。但是女性写作的冲动一直都在。现在不仅是在耽美文里,言情文中也有更多对女性命运的深入思考,以及对女性力量的赞美。

比如女强文里有篇《老公死了我登基》,写的是女特种兵穿越后成为女帝,老公沦为摆设。作者把主角如何培养女兵、把女性从社会、家庭压迫中解放出来、成为她队伍的中坚力量写得很生动真实。评论区里有读者对于女权主义的讨论,会援引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评论区有人觉得这个女主不美,凶暴,权力欲过强,不像女人。作者是一边和这类读者辩论一边把文写完的。现在市场的主流是霸总文,像这样的文大概率只能在晋江看到,而且也是要经历重重阻碍才能被推广和关注。

五苏拉:我感觉近年来(耽美里的权力关系)有变化。早期有各种喜好,很多是明显一个有完美男性气质,另一个比较有女性气质。2018 年嗑《偶像练习生》中的真人 CP 的粉丝表现出来喜欢「双 A」的人数就很多了。这个发展过程也跟我国第四波女权运动(网络女权)活动节点有点重合。

大家很明显看到耽改剧增加了,男演员工作机会增加了,女演员工作机会可能减少了。但从另一方面看,女性被看的机会减少了,作为创作者的机会可能多了。我们需要从更多的角度和更广泛的层级去看动态关系如何争夺和调整。这不完全是女性在叙事当中失去主体地位(或者某种被客体化和性化的位置),而是一些人变成了叙事的创造者,这里有劳动力的、或者说站位的转化。当然,女性在写作者和读者中的占比增多,但是是否会给女性政治经济地位的提升和性别平等意识的觉醒带来更多正面的影响,是更加复杂的问题。要看具体问题来分析。

资本并不会天然地支持性别更加平等。而掌握资本和资源的人和组织,对需要更多资源才能完成的项目,也具有很大影响。但是整体来说亚文化和资本以及政府的管制之间,有一个三角结构。耽改、耽美作品出圈,资本肯定想笼络更多受众,因此会选择耽改。粉丝数量增多、群体面扩大了,内部也具有复杂性。很多人可能更支持偏主流的和流行的故事,对强势的资本表现崇拜

Laminar flow

Initium Media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