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的匈牙利建校风波:一所被当地民众反对的「外国大学」

在布达佩斯,复旦大学的分校计划代表著从中国贷款的风险、不透明操作的利益冲突、意识形态的对抗,以及切切实实住房供应的损失

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 23 个分区中,第九区法兰兹城(Ferencváros)被列为「铁锈地带」(rustbelt)——曾经的工业区、如今衰败待振兴。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我来说,法兰兹城充满活力。这里离布达佩斯市中心不远,紧挨著多瑙河。中央地带有著漂亮的古旧老楼,博物馆,大学,一座布达佩斯最大、最古老的市场,以及大量年轻人、酒吧和丰富的夜生活;外围的生活区也饶富特色,我所居住的大楼以匈牙利诗人 Attila József 命名,绿化极好、花团锦簇,年轻父母、宠物和退休的老人们生活在一起。

如果你最近打开谷歌地图查看第九区,可能会发现一些变化:这里有几条街道忽然改了名字。6 月 2 日那天,第九区多瑙河畔迎来了四条「新」街道,分别叫做「达赖喇嘛路」、「维吾尔族烈士路」、「光复香港路」以及「谢仕光主教路」(天主教地下教会主教,不被中国承认并被迫害)。

几天前,我与第九区的区长鲍劳尼(Krisztina Baranyi)约在了其中一个路标附近见面。一辆车子驶过,见到我们便停下来,车里人摇下车窗,冲著鲍劳尼说:「干得漂亮!」鲍劳尼笑了,对我说,至今唯一对她改街名表达批评和不满的只有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在中国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是匈牙利「个别政客借涉华议题博眼球……令人不齿。」

可「博眼球」恰恰是鲍劳尼做出这一改名决定的原因——这几条改了名字的街道,围著这一区一块被中国复旦大学相中、要在未来建起一间分校的地。而安上会刺激中国政府的街道名称,正是因为第九区并不愿意复旦大学出现在这里,鲍劳尼说:「既是(对西藏、新疆和香港)表达支持,也是展示我们的力量。」

位于上海的复旦大学是中国著名大学,在 2021 年泰晤士世界大学排名中列全球第 70 名、中国大陆第 3 名,仅次于清华北大。若建成,匈牙利分校会是复旦的第一个外国分校——只是,这座还未建起的分校,如今却已经被冠上了「中国特洛伊木马」的形容词,甚至被反对者视为是对匈牙利的「叛国」。

匈牙利布达佩斯第九区区长鲍劳尼(Krisztina Baranyi)将计划兴建复旦大学分校地址周边街道命名为「达赖喇嘛路」、「维吾尔族烈士路」和「光复香港路」等,以示抗议。

昂贵的复旦大学匈牙利分校

2018 年秋天,匈牙利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an)便要求内阁准备与中国合作设立复旦大学匈牙利分校的协议。随后,2019 年春天,布达佩斯考文纽斯大学(Corvinus University of Budapest)、复旦大学及匈牙利国家银行三方共同协作下,设立了两年制「复旦-考文纽斯经济硕士双学位课程」。2019 年,课程取录了第一批大约 35 位学生。

2020 年 9 月,曾就读复旦大学旅游管理学、并就职于匈牙利国家银行的 Levente Horváth 在一次采访中描绘了复旦大学在布达佩斯的分校的未来:从 2024 年开始,未来会有 5000-6000 名学生、500 名教师和包括经济学和医学在内的 4-5 个学院。

2020 年末,一项关于复旦分校的投资方案出台,只估计整个投资项目涉大约 8 亿福林(280 万美元),且未指明具体地点。直至 2021 年 4 月,因新闻调查机构「Direkt 36」取得泄露的政府内部文件,匈牙利公众才得悉复旦大学匈牙利分校的具体计划。

文件显示,分校计划涉资将达约 5400 亿福林(180 亿美元),匈牙利政府计划取得中国的贷款、聘用中国工人及使用中国进口的建材完成校区工程建设。据这些文件,中国建筑商不用担心会有其他竞标者在公开竞投中击败他们,因为匈牙利政府已经宣布此次计划只会交由中国承包商负责。中国建筑集团有限公司(CSCEC)更已与复旦大学签约,协助该校建造在欧盟的第一所分校。

匈牙利方面,政府委派创新技术部部长派克维奇(László Palkovics)负责该项目。派克维奇指出,整个项目的造价约为 4500 亿福林(15 亿美元),此外还将支付 1000 亿福林(3.3 亿美元)兴建校园周边设施。

果真如此的话,复旦分校的造价要比匈牙利政府 2019 年给高等教育总支出(3800 亿福林即 12.7 亿美金)还要高得多。

据这份计划,匈牙利政府计划支付 1000 亿福林,余下的支出将从中国贷款,具体的条件尚未公示。在外泄文件中,创新技术部还计算了未来的支出,2023 年至 2027 年这五年,运作校园的费用需要 1000 亿福林(3.38 亿美元),其后每年则需要 155 亿福林(5200 万美元)——创新技术部寄希望于中国方面来承担这笔开支。

随后,校区的选址也明朗了。复旦分校将建设在布达佩斯第九区法兰兹城,这里既有城市的活力又有大片的绿化,最近十多年来的士绅化后,受到中产阶级和年轻人的欢迎,不失为一所外国大学分校的好选址。

唯一的问题:第九区不愿意复旦大学在这里建校。

宝贵的 26 英亩

在复旦的分校计划之前,第九区的这块地有著其他规划。最先,欧尔班政府曾计划将这块地建为布达佩斯 2024 年奥运会的奥运村,但由于奥运会申请被拒,计划改成了一个「学生城」(Student City)。根据这份构想,这里会建 8000-10000 间宿舍,并建其他出租公寓、公用设施、康体设备以及大量的绿化地区,中间还有一个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大市场。

随著这块地会给到复旦分校的计划的披露,政府一开始仍坚持对公众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复旦匈牙利大学和大学城都会实现。」但到了 6 月 15 日,匈牙利议会批准政府提案,绕过了第九区区政府,以国家捐赠的方式将这 26 英亩中的 20 英亩送给了复旦匈牙利基金会(该私营基金将负责大学运营、负责偿还中国贷款)。

在当地人眼里,大学城与复旦大学分校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未来。

如区长鲍劳尼所说,第九区非常欢迎将奥运村改为大学城的规划,「它符合公共利益,将为来自布达佩斯和农村的学生提供负担得起的优质住宿,还可以为教师、初入职场的人们提供住宿。」在布达佩斯这样的大城市,廉价优质的租房供不应求,曾经的社会运动家和记者 András Jámbor 说:「大学城对很多人而言代表著切实的解决方案。」

布达佩斯是匈牙利的教育中心,但每年在这里上学的 3 万多大学生中,只有两到三成学生能够住在宿舍中;若来自农村或外地,很多学生都不得不每天工作 8 小时以赚取房租。

鲍劳尼一早就拒绝为了复旦放弃自己手里的 6 英亩地,更直言,第九区仍拥有围著校区的道路和其他公共场所,「他们要向进去开始建设还是要通过我们,而我们不会拱手让人的。」

如经济学家、布达佩斯科维努斯大学副教授 Ágnes Szunomár 在一个关于复旦分校的公开讨论中所说:「一个普通的匈牙利家庭根本无法承担他们的孩子在复旦大学的费用。」据创新技术部的估计,复旦分校未来的本科生学费为 8361 美金,研究生学费则为 12375 美金。将首都宝贵的土地和大笔资源用在看起来牺牲了匈牙利学生、教师和大学发展的外来大学上,对内就很难让人信服。

在学生城做出的承诺的反面,复旦大学的分校计划代表著从中国贷款的风险、不透明操作的利益冲突、意识形态的对抗,以及切切实实住房供应的损失。

复旦分校的建设不是匈牙利第一个涉及到中国资金的项目,更为人熟知的还是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的重建。在铁路项目中,利益冲突已经非常明显,铁路最大的分包商之一是 Lőrinc Mészáros,匈牙利总理的老朋友,在过去几年里成为最富有的匈牙利人。

来自布达佩斯的智库政治资本(Political Capital)的政治分析家 Péter Krekó 说,复旦分校未来有两种可以想像的情况:「要么会类似于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涉及那些与政府关系密切的人的利益;要么复旦项目是两国之间更大的一揽子交易的一部分,只是人们还不知情。」

布达佩斯市长、来自匈牙利绿党「Dialogue for Hungary」的卡拉松尼(Gergely Karácsony)对媒体说:「在这届政府和首都之间糟糕的关系中,学生城是幸运的例外,我们终于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将学生城的计划让位给复旦,卡拉松尼说:「这是这届政府最大的背叛之一。」

「中国因素」进入选举议程

6 月 5 日,数千人走上了布达佩斯的街头,反对复旦分校的建设。队伍中,大多年轻人最关心的是大学城,但复旦分校项目也击中了公众对政府的诸多不满。András Jámbor 是示威的组织者,如今也作为反对派参与第九区的初选。Jámbor 说,由于防疫限制,这次游行是布达佩斯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示威,而复旦分校的争议,也让公众对匈牙利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累积的大量厌烦情绪,有了发泄的窗口。

人们不安、愤怒、不满。在疫情威胁下,匈牙利政府给自己更多特殊权利;在过去的一年半中,政府削减了反对党的预算,把与中国的「一带一路」项目归为机密,对 LGBT+群体权利的侵犯在继续,让单亲家庭收养子女变得更困难,还改革了高等教育的管理模式。

在很多人眼中,跨国高等教育合作带来的希望与学术未来,在「中国」二字代表的其他担心之前变得没有什么吸引力。游行队伍中年长一些的抗议者称「就是不想看到首都有复旦分校」,不止因为匈牙利会因为这个项目二背负债务,更因为无法接受「匈牙利与俄罗斯和中国称兄道弟,而非西方国家」。

也正因为如此,示威者的口号不止关于复旦,还有「我们不想成为殖民地!」、「所有独裁者都会失败」、「代表我们,而非你的钱包」……

目前,执政党青民联(Fidesz)试图对该项目保持沉默,而反对派则试图将其保留在议程上。

政治分析家 Péter Krekó 说:「复旦校园的事情可以在竞选中对反对派起到很好的作用。首先,借贷大笔贷款,建立一个可能不会被大多数匈牙利人使用的东西,这不符合匈牙利的公共利益。其次,名义上,菲德斯党是一个反共产主义政党,如果他们与中国建立密切的关系,他们很容易受到攻击。最后,欧尔班也会受到反对派的攻击,因为他总是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现在他们可以说,他似乎像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傀儡。」

不久前,欧盟因新疆人权议题对中国进行了制裁——匈牙利外长是唯一批评此举的欧盟外长。匈牙利也是目前唯一采用中国国药集团(Sinopharm)疫苗的欧盟国家。Krekó 说,欧盟中也有与中国交好的国家,比如希腊或义大利,「但匈牙利太特别了,在各种公共利益、商业、合作项目上,欧尔班都选择中国而非西方国家。」

示威发生之后,政府似乎对复旦分校的项目有些犹豫不决,除了坚持说不会影响学生城的计划外。总理办公室部长 Gergely Gulyás 甚至说将就这个问题举行公投——但是只会在 2022 年春天的大选之后,届时所有与复旦项目有关的资讯才会明朗。

尽管如此,宣布复旦匈牙利基金会成立的法令,在示威十天后,也就是 6 月 15 日这天,仍然通过了。青民联仍然坚持推行这项计划。但是,他们肯定也意识到了有关阻力,加上因为选举即将到来,所以显得小心翼翼,并试图让公众去关心其他的事情。与复旦匈牙利基金成立的法令同一天通过的便是一项反 LGBT+ 法,禁止学校教材或电视节目向未成年人传播有关 LGBT+ 内容。

后者一时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复旦分校的争议则在慢慢淡化。

组织了反对复旦分校大型示威的 András Jámbor 仍然希望能保留人们的注意力。他说,未来可能会有有更多的示威活动,或者类似于重新命名街道的行动,以让公众争取国际媒体的关注。

最大的问题是,政府是否能够在选举前将该项目搁置?以及选举后会发生什么?由于选举和项目都有很多不确定性,没有人能够看到一个值得扭转整个项目的时刻。依据目前的进程,政府必须在 2022 年年底(也即 2022 年 4 月的选举之后),向议会提交项目的最终计划。

区长鲍劳尼猜测说,如果匈牙利和中国之间已经有一个国际合同,那么现在收回来可能已经太晚了——成本太高,因为贷款已经取出来了。同时,如果匈牙利的政府在下次选举后发生变化,而中国仍然希望完成计划的话,他们将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合作伙伴。

反对派想要就复旦分校的项目举行一个全国性的公投,但现在不可能举行。在疫情之下,政府宣布了紧急状态,即使已在 5 月到期,但又被延长到了秋天——在紧急状态下,公投不能举行。

第九区区长鲍劳尼和布达佩斯市市长卡拉松尼都表示将在紧急状态结束后进行公投。卡拉松尼是参加初选的总理候选人之一,并成为了反对欧尔班的主要候选人。他与其他五位候选人一起写了一封公开信给习近平,强调如果他们当中任何一位成为总理,将不会让复旦项目推行,也不会让另一个中匈计划,也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铁路项目发生。

中国高等教育的「全球化」未来?

6 月 3 日至 14 日期间,一项由第九区区长发起的咨询,搜集了 3 万多人的意见,其中,99.18% 的受访者表示不同意投资计划和中国的贷款。近 95% 的人不同意取消学生城计划,并有近 99% 的人「不喜欢用匈牙利的公共资金建立一所不会为匈牙利学生提供免费教育的外国大学」。

对来自匈牙利、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人类学全球历史教授 Pál Nyiri 而言,第九区的这份咨询提问的方式便很容易刺激民众做出「强烈的反对」,在一篇评论中,Nyiri 说:「很不幸,自由派和反对派政客也陷入了他们民族主义对手惯用的把戏。」

即便这个项目有著明显的担忧,Nyiri 说:「但这并不意味著,一个尊重当地偏好、符合匈牙利和欧洲法律的复旦大学,如果得到精心的设计和管理,也有可能重振匈牙利的高等教育,并为中欧之间知识交流搭建开放的平台。」

学术自由带来开放交流,这样的理想局面还有可能出现吗?复旦大学在匈牙利的入场,发生在中欧大学(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CEU)被迫撤离之际。尽管欧尔班信誓旦旦,说中国「不想将他们的意识形态强加于我们」,但不遗余力将亲美的中欧大学连根拔起,又力邀中国的大学入驻布达佩斯,若说这些作法毫无意识形态或地缘政治的驱动,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意识形态之争也成了反对派的利器,布达佩斯市长卡拉松尼说,这项复旦分校的投资构成了国家安全风险,因为虽然复旦是一所世界一流的高校,「但其章程要求它代表中国共产党的世界观。」

法兰兹城那片「捐赠」给复旦大学的地上,如今立著几块崭新的路牌,背后是一片并不活跃的工业区,偶尔有卡车经过;那座最大、最古老的市集大厅早已破败成了危楼,亟待翻新,只被一圈防护栏围住。复旦是否能够将分校建到这里还未可知,但正如一些观察家已经提到的,中国政府如今对于把年轻学子送去海外深造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兴趣了,中国的这些高校,未来还会有强烈的在海外设分校的动力吗?

换句话说,在未来,中国高等教育会变得「全球化」吗?如果答案是「是」,复旦在匈牙利的尝试,给到各方的,会是怎样的一份经验与教训?如果答案是「否」,未来的高等教育光谱中,中国又会被摆在哪里

Laminar flow

Initium Media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