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与硫酸

「阴谋、眼泪、超凡的热情、金钱、虚荣心、功名、自我剖析、折磨、牺牲、荣誉、绝望、胜利、疼痛、嫉妒、赞叹、盛怒、爱情、伤口、老茧、窒息、崇拜和喜悦——这就是芭蕾所涵盖的意义。」

从 1995 年以来,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总共有七个艺术总监,前六个没有一个在职时间超过四年。谢尔盖・费林是第七个,他目前咬紧牙关,打算度过自己人生中最艰难的阶段。这个阶段已经持续了快半年,目前仍在继续。

1 月 17 日晚上,费林参加完庆祝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的聚会,开着他的黑色奔驰 SUV 回家。从停车场走出来,他听到背后有人对他说「Tebye privet!(向你问好!)」声音又冷又硬,似乎另有所图。费林回头,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有个年轻人,戴着顶羊毛帽子,把脸藏在围巾后,只露出眼睛。菲林注意到这个人刻意地把右手藏在背后,他想,这是枪,我大概要死了。忽然间那只隐藏的右手划出一道弧线,费林还没来得及说话,脸就燃烧起来,眼前一片黑暗。附近的一个摄像头记录了这个过程,此时是 23 点 07 分。

费林满脸都是硫酸。化学反应抽干了面部和一部分头皮中的水分,皮下组织以极快的速度萎缩,溅到眼睛里的酸腐蚀了角膜,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小洞。他弯下腰不断地掬起雪往脸上抹,跌跌撞撞往前走。在摔倒多次后,他终于摸到门前,可眼前一片黑的他按不出自己的门牌号码。平时找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这时候手机偏偏很安静。费林跌跌撞撞地往回爬,停车场的保安认出了他,拨出了救命电话。这时候他已经全身发抖,发起了高烧。

事件发生后,俄罗斯官方马上做出了反应:「这是对俄罗斯文化的袭击!」这样的反应并不过分。莫斯科大剧院位于红场附近,从克里姆林宫走过去只要 10 分钟,是俄罗斯舞台艺术的最高殿堂。它始建于 1776 年,两次烧毁又两次重建,先后见证了沙皇和苏联时代,算起来它的历史比美国立国还早。1991 年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为了避免恐慌,电视直播上切换信号,播出的就是大剧院芭蕾舞团演出的《天鹅湖》。乌兰诺娃、夏里亚宾、列梅舍夫等伟大艺术家都曾经是大剧院的员工。罗斯特罗波维奇除了在大剧院拉琴外,也曾经担任过常任指挥。

芭蕾舞团是大剧院最有国际声誉的部门,这门艺术从罗曼诺夫王朝以来就可算是俄罗斯的国技。1921 年,列宁对当时的文化部长卢那察尔斯基说,还有这么多村庄连学校都没有,就不要拨钱给剧院了吧。但卢那察尔斯基坚持说人民需要艺术,工人们都狂热地喜欢歌剧和芭蕾,最后成功把大剧院保护下来。斯大林接手政权后,大剧院正式成了人民的艺术圣殿,当然,更是他的。斯大林喜欢芭蕾舞,曾经专程从莫斯科飞去列宁格勒看乌兰诺娃,此后乌兰诺娃全家被迫搬到莫斯科。1939 年,苏联和纳粹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之后,斯大林的庆祝活动就是带里宾特洛甫来大剧院看乌兰诺娃跳舞。乌兰诺娃退休后,她的学生普列谢茨卡娅接过了衣钵。普列谢茨卡娅的父亲被处死,母亲被送进了古拉格,可她依然一心一意地为国家跳舞,一直跳过了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三朝。为国家领导人表演虽然是荣誉,但也是很麻烦的,比如斯大林不坐沙皇坐过的包厢,而坐在入口处的一间小屋里。演员上台要出示三次证件,进大门出示本院通行证,进入剧场出示克格勃的通行证,上舞台还要出示克格勃发的特别通行证。歌剧演员还好,芭蕾舞演员因为穿得少,不得不把特别通行证藏在舞鞋里才能上台。我们都知道芭蕾舞演员的脚一般都是伤痕累累,鞋里再放这么一张通行证的滋味可想而知。

一直以来,大剧院的演员和艺术爱好者都相信,即使外面的世界丑陋不堪,大剧院依然是美和纯洁的象征,但这只是个幻象。斯大林在大剧院听了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后命令《真理报》对作曲家大加批评,从此肖氏生活大受影响,再也没写过歌剧作品。据蓝英年《那么近,那么远》说,剧院内部许多演员也和克格勃有合作关系,和他们合作有很大的好处,即使艺术水准下降了也能继续待在剧院里。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妻子加利娅是大剧院的歌剧演员,有「人民艺术家」的称号,地位比他丈夫还高,当时克格勃招募她加入的时候说:「您出入政府要人圈子,参加外国人的宴会和招待会……您知道大剧院是多么重要的部门!我们国家被敌人包围,帮助安全部门揭露敌人是每个苏联人的责任!」剧院内部互相告密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有些演员甚至会在授意下故意说「反动言论」,如果别的演员在被克格勃询问的时候为了保护他,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克格勃就会知道这个演员不可信任。

苏联解体以后,大剧院的命运急速恶化。叶利钦时代的经济大环境不好,国家再也拿不出那么多拨款,弥漫在街道上的困窘情况一点一点渗透进剧院的大门。1991 年至今,叶利钦拿不出钱,普京不喜欢艺术,大剧院的惨淡命运像极了中国转型期的许多剧院。直到 10 年前大剧院聘用伊克萨诺夫为总经理后,经济情况才逐渐好转。伊克萨诺夫性格坚毅,头脑也很灵活,他会拉赞助,也知道找麦肯锡这样的公司来帮助管理。即使如此,大剧院的芭蕾舞演员也不是高收入阶层。他们可能是最辛苦的演员,奉献出世界上最高水平的演出。大剧院芭蕾舞团有 200 多名演员,每年有上千名演员来申请莫斯科的国家舞蹈学院(大剧院和舞蹈学院有直接合作关系),就是想成为这 200 多人中的一员。去年国家舞蹈学院录取了 46 人,这些孩子毕业的时候 17 岁,如果谁体重超过 45 公斤,基本上就很难找到工作。大剧院每年会在毕业生里选 5 个人。这 5 个人有 20 年的艺术生命,40 岁不到就要退休,而他们的底薪是 9000 卢布,折合人民币 1700 多元,按照角色难度和出勤率,高级演员最多能再多拿 615 欧元的补贴,但极少有人能拿到这个数。只有首席演员的收入能达到数千欧元,整个团只有约 20 个首席演员。这些名角如今不得不花时间在权力和寡头之间周旋,据说有一次一个演员拒绝赴寡头的约见,伊克萨诺夫冷冷地说她:「难道你还不知道是谁把你捧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费林早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他经常接到骚扰电话,邮箱被侵入,有人以他的名字在 Facebook 上注册胡说八道,但他没想到最后来的是硫酸。费林年轻时长得很帅,一看就知道是那种适合演王子的人,直到 5 年前他还在跳舞。后来他想明白了,在德国的医院里说:「他们不想杀我,他们想毁了我。」这起暴力袭击带着阴险的意味,这大概也是与长期的告密和窃听传统分不开的。费林的前任亚宁也曾经是一名首席男舞者,从 2003 年起开始领导大剧院芭蕾舞团,结果在 2011 年 3 月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几百张以亚宁为主角的色情图片被发到圈内人以及国内外各大媒体的电子邮箱,其中有些图片还含有同性恋内容。亚宁从此一蹶不振,只好辞职。费林当时在莫斯科音乐剧院当艺术总监,这是除了大剧院外莫斯科最好的芭蕾舞剧院。他来接手大剧院的管理,可他发现情况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他对伊克萨诺夫抱怨,说自己工作时就像身在前线一样危险,伊克萨诺夫的回答是:「我都这样十几年了!」

平时的大剧院与世隔绝,芭蕾舞演员每天都在这里训练,一天十多个小时,每周六天,常常连第七天也不休息。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的事。他们彼此太熟悉了,太爱他们共同从事的艺术了,以至于都开始互相憎恨。芭蕾舞团里有好多同行结婚,费林的妻子就曾经是一名首席舞者。但丑闻也很多,许多人互相都曾是男女朋友。有人在失恋后,把以前女朋友的裸照发到网上。费林最大的敌人是尼古拉・齐斯卡里泽,一位经常饰演反派的独舞演员。齐斯卡里泽今年 39 岁,面临着退休的压力,他必须尽快在舞团的管理层找个位置。3 月 15 日,费林在德国亚琛的医院里召开了记者会。他说:「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感到不满,也对有人动用暴力感到不满。说到凶手,我认为是圈内人。」所有人都第一想到齐斯卡里泽,而齐斯卡里泽居然在电视上说,费林故意让人们怀疑他,是贼喊追贼。大剧院早就想炒了齐斯卡里泽,但一直没成功,据说这是因为他有「很有实力的朋友」。去年 11 月,许多芭蕾舞演员以及有名望的艺术家和文化界人士在一份给普京的公开信上签了名,呼吁总统改变大剧院的现状,让齐斯卡里泽取代伊克萨诺夫成为大剧院总经理。而齐斯卡里泽没有任何与经营管理有关的经验。普京没有理会,结果他们又写了一封。齐斯卡利泽说他和这两封信都没有关系,但他想当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则是公开的秘密。他对费林的一系列措施看不上眼,费林一直致力想把大剧院的艺术风格变得更现代和国际化,比如他引进了大剧院历史上第一位外国独舞演员,按计划今年还要找来一位英国的编舞指导。齐斯卡利泽公开指责费林把大剧院「西化」了,他认为斯大林时代的大剧院才是最好的,那时候的艺术总监尤里・格里高洛维奇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但他同时又指责费林和伊克萨诺夫像斯大林那样专制。齐斯卡里泽对大剧院的批评中有的确实戳中了要害。2005 年,大剧院重新装修,2011 年 10 月重新开放,最后花的钱是预算的 16 倍。齐斯卡里泽说这完全是贪污的结果,不仅如此,他还说实际上当时剧院整修工作仍然没有完成,但所有演员受到警告——谁要是嘴巴不严把这个秘密给说出来,就会遭受严重的惩罚。伊克萨诺夫对此没有否认。

齐斯卡里泽的盟友还包括阿娜斯塔西亚・沃洛奇科娃,一位曾经的「白天鹅」。2003 年,沃洛奇科娃被伊克萨诺夫解雇了,理由是她的体重已经无法胜任表演的要求,伊克萨诺夫说她已经胖得像一只水母了。但她不这么想,一直以来,沃洛奇科娃都不是那种骨感纤瘦的天鹅,她身材很性感,富有肉欲意味,有一批追捧者。现年 37 岁的沃洛奇科娃极有能量,被解聘后她拍过裸照,跳了一段和流行乐结合的芭蕾,还参与竞选索契市长。其间她加入了普京的统一俄罗斯党,后来又退出了。她和德国媒体说,因为她经常批评大剧院,有一天两个到她家送花的「粉丝」忽然从花束中拿出刀,威胁她以后不许再说类似言辞。但她后来依然故我,说伊克萨诺夫和费林狼狈为奸,在他们的管理下,角色和性只要有钱都可以买到。她说她自己就经常被有钱有势的观众「预定」。一直以来,人们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大剧院的票极其难买却是不争的事实。芭蕾舞表演的门票从最低的不满人民币 20 元的站票到 2000 多元的包厢票,全都在演出前三个月就订不到了。与此同时,有一个票务网站上却以三倍价格挂着数百张二手票,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证人向警方透露,大剧院里有人专门倒卖门票,而沃洛奇科娃说伊克萨诺夫完全知道此事。

几个月前,俄罗斯电视台拍过一个介绍大剧院杰出年轻芭蕾舞演员的纪录片。当时剧院推荐了两位独舞演员——安吉丽娜・沃龙佐娃和帕维尔・德米特里琴科,这两位都和齐斯卡里泽关系很好。沃龙佐娃是齐斯卡里泽的学生,而德米特里琴科是沃龙佐娃的男朋友。沃龙佐娃对着镜头说,她希望能演《天鹅湖》,而德米特里琴科笑着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艺术总监。费林看到这部片子大概不会高兴,因为他觉得沃龙佐娃水平还不够。在后者反复的央求下,他说沃龙佐娃要演也可以,但至少得先和女教师学习一阵。齐斯卡里泽知道此事后暴跳如雷,认为这是对他有意的侮辱。谁也没想到这件事最后成为硫酸袭击事件的导火索,德米特里琴科找了一个叫扎鲁茨基的惯犯,不声不响地准备了好几个月,把费林的习惯和家庭住址以及路线调查得一清二楚。扎鲁茨基从网上搜索到了配置硫酸的材料和比例,分几次买了材料,为了增强浓度又蒸发掉里面的水,最后把浓硫酸倒进了一个用过的装番茄酱的罐子里。当天晚上,芭蕾舞团的行政总监普罗宁是唯一一个向费林询问当晚去向的人,他给德米特里琴科发了两条手机短信:第一条写着「费林来了,为了工会的事儿」,第二条内容是:「费林离开了剧院。」然后扎鲁茨基按照德米特里琴科的指示实施了袭击,后者给了他 5.3 万卢布,大概相当于人民币 1 万元。这钱他还得和当晚他找来的司机分。扎鲁茨基安排了逃跑线路,当晚他打算躲到一个小偷的家里,结果小偷没有开门,导致他很快就被抓了。

德米特里琴科作为主谋,可能面临 12 年的牢狱之灾。沃洛奇科娃还回到剧院游说其他团员在她写的要求轻判的请愿信上签字,说「德米特里琴科有生命危险,我们在这个时候应该想办法救他」。居然又有不少团员签字。对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不满的情绪也渗透到此案当中,也有不少声音说德米特里琴科是在严刑下屈打成招的,因为梅德韦杰夫——这些年大剧院最大的恩主——要求彻底严查此事,结案当然越快越好。同情费林的人大多怀疑齐斯卡里泽才是真正的主谋,但后者也不沉默,他说费林正好借此事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和圣徒,这样人们就会把仇恨都转移到了袭击者身上,而不会关心费林是不是真正参与了腐败。而费林确实表现得像一个圣徒,他甚至都拒绝直接说出他心中主使者的名字。经过德国医生出色的治疗,他在十几次大小手术后现在已经能够睁开眼睛,他甚至能够看书了。他最近看的一本书是莱蒙托夫在 1840 年出版的小说《当代英雄》,主人公毕巧林不明白,「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生下来有什么目的?……目的一定是有的,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灵魂里充满力量,可是我猜不透这使命是什么」。

大剧院在这段时间内并未安静。6 月底,齐斯卡里泽被解雇。齐斯卡里泽认为这是伊克萨诺夫在背后主使。他的支持者在莫斯科举行集会,手拿着「齐斯卡里泽——是俄罗斯的光荣!」、「大剧院,你的做法卑鄙!」等标语。著名芭蕾舞演员斯维特兰娜・扎哈罗娃,也是一名国家杜马议员,拒绝在大剧院的《欧根・奥涅金》中出演角色。7 月 9 日,伊克萨诺夫也被解雇了。俄罗斯文化部长梅金斯基说,复杂的形势说明大剧院需要更新血液。这个决定不是随便做出的,而是基于文化部的发展理念之上仔细权衡的结果。但也有传言说这两次解雇的背后是克里姆林宫文化官僚之间一场两败俱伤的斗争。新上任的总经理弗拉基米尔・尤林是俄罗斯戏剧界深弗众望的人物,他一上台就说,自己不想和谁斗,「我不想搞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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