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罗马人

希腊人回赠给弗拉米尼努斯的众多礼物中,最贵重的并不是金币,而是金币上的肖像

在希腊德尔菲的博物馆里,让我始终难忘的不是经典的希腊作品,而是一位罗马人的半身塑像。

这位罗马人的姓名为:提图斯・昆因修斯・弗拉米尼努斯(Titus Quintius Flamininus),是一位罗马执政官。在公元前 197 年的第二次马其顿战役中,他率领罗马和希腊人的联合军团,打败了侵犯希腊的马其顿国王腓力五世。这个胜利中有「天时」:是日大雾弥漫,两军在雾中不期而遇。有「地利」:战区山峰林立地势破碎,本来马其顿的右边方阵占了优势,但是左方阵被地势割裂;还有「人和」:一位至今不知姓名的低阶军官,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趁势掉头攻击了本来占优势的右方军团,导致马其顿的彻底溃败。只是这三点,基本没和弗拉米尼努斯的指挥有太大关系。唯一值得战争史承认的硬指标是:罗马军团(legion)的灵活性确实远胜马其顿方阵(phalanx)。

这是罗马人第一次插手希腊事务,弗拉米尼努斯也是第一个深入希腊人视野的罗马人。罗马人对希腊人的复杂情结众人皆知,但是在大众意识中,往往淡化了他们的一个强项和希腊文化的关系,那就是:搞政宣。其实在古希腊的主流文化中,运用政治手段,塑造意识形态,不仅全民洗脑,而且见谁洗谁脑一直是头等大事。他们早就发明了假造陶片选票流放异己,利用法律工具药死批判者(比如苏格拉底);天天在雅典市集上新闻联播;所有古希腊悲剧的场景,都被设定在异国他乡,咱雅典城邦可没这种糟心事儿;全民都要去看主流戏剧,政府发钱给买票,看戏之前要军事首领出场,军人遗孤演讲,外国使节进贡;塑造英雄塑像立在广场中心等等等等。总之,这些手段到了罗马人手中,着实得到发扬光大,以青胜蓝,以至于后世人一提起相对于上帝之国的人间政权,总是以罗马为代表。罗马人还特别擅长以形象制品宣传领袖,比如伟大的凯撒和奥古斯都,他们形态雷同的塑像遍布整个帝国的每个缝隙,数量之大,一定在当年就给外星人也留下了印象。不过也幸好罗马人不厌倦复制,没有他们对古希腊作品的 mass reproduction, 我们可能几乎无法了解古希腊的艺术。

所以弗拉米尼努斯在「希腊这个最伟大的舞台」上第一次出场,就显示出他真是个好学生,不仅能打胜仗,更善于利用军事成果来进行宣传。他领导的联合军团是在希腊本土中部帖沙利(Thessaly)附近打了胜仗,在当时的通讯条件下,这个胜利以及特殊的意义并不能马上为希腊城邦所知晓。弗拉米尼努斯一路南下,绕过雅典,来到了科林斯城。科林斯连接着伯罗奔尼撒半岛和希腊本土,是亚德里亚海和伊奥尼亚海之间的通道。这个著名的港口从公元前六世纪就是希腊最富有的城市,商人,政客和妓女云集,也是财富流通,消息走漏,机会降临……充满奇遇和情报和地方。更具有象征意义的是,公元前 481 年,也是在科林斯,希腊同盟宣布誓死抵抗波斯的侵略,捍卫希腊的独立和自由。这个城市由此而成为「希腊独立自由」的新闻发布窗口。

科林斯最具人气的两个集会是地峡运动会和阿弗洛狄特祭典,鉴于后者是由神妓作为主导力量,弗拉米尼努斯选择了前者作为露面的场所。地峡运动会当时跟奥林匹克运动会齐名,而且频率要高于后者,每两年举办一次。由于科林斯从海上陆上都很容易到达,整个希腊化世界的参与度更高,国际化也更强。所以,他就在这样一个四海宾客云集的场所,挤上主席台,把亲笔写好的文宣稿塞进主持人的手中,让他在比赛开始之前宣读:「罗马元老院和代行执政官头衔的将领提图斯・昆因修斯・弗拉米尼努斯,已经征服菲利普王和马其顿人,重新让科林斯人,洛克瑞斯人,福西斯人,优卑亚人,赛欧蒂斯的亚该亚人,马格西尼亚人,帖沙利人和佩里比亚人拥有他们的领土、法律和自由权利,豁免应缴的税捐,从他们的城市撤走所有的守备部队。」

普罗塔克曾经描述,当时主持人话音刚落,人们的欢呼声就将天空上的飞过的乌鸦全部震了下来,要不是弗拉米尼努斯赶紧离开,四方涌过来的人群会将他掩埋,而且人们一直到深夜还在一边痛饮,一边聊着这个外邦人的礼物。希腊人无法相信,居然可以不牺牲自己的公民而获得这份大礼。

弗拉米尼努斯就这样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自由」的进口商,第一个公开正式以自由之名获取他民族信任的政治人物。历史学家的论调是,这个进口来的「自由」让大多数希腊人发疯了,他们最大的回馈就是,纷纷成为罗马人的客户。许多城邦都加入了罗马同盟,而且要求弗拉米尼努斯的保护。在「自由」这个大屏幕的荧光照耀下,他的个人魅力亦提升到了顶点。人们都觉得他「文雅」,「温柔」,「宽宏大量」,「亲切」。总之,原来在希腊人眼中只是野蛮人的罗马民族,因为弗拉米尼努斯一个人而改变了形象。

「创造形象作品」是古希腊人的长项,得以被古希腊的画家或雕塑家作为模特,更是世界级别的荣耀。希腊人回赠给弗拉米尼努斯的众多礼物中,最贵重的并不是金币,而是金币上的肖像。

这些金币就是在公元前 197 年前后生产的,而且是产于战败方马其顿的领土上。马其顿是货币生产的先锋国家。他们的亚历山大大帝在家乡设立了铸币厂,生产一种金币:一面传承雅典银币的传统,刻画着雅典娜的全身像,另一面则铸有他自己的侧面像。随着他的远征散布这种货币。

专家们判断,弗氏货币出产于公元前 197 年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这意味着弗拉米尼努斯深深懂得,货币不仅仅意味着物质利益,更加意味着宣传工具。随着那些移动性最强,所达之处最远的商人在世界贸易中散布,让使用者感觉这个形象联系着自己的衣食所需,生死存亡。所以他一打完仗就马不停蹄地让一位不知名的希腊艺术家设计了自己的形象,使自己成为第一个被刻上货币的罗马人,其他罗马人要等到 150 年后才开始享此殊荣。弗氏金币保留了亚历山大金币的基本样式,唯一的更改就是把大帝的侧面换成自己的侧面,而且在亚历山大名字的地方印上了 T. Quincti 这样的缩写。亚历山大的形象仍然带着希腊化的浓重色彩,是一位面颊饱满,长着羊角的阿波罗美少年形象;弗拉米尼努斯的样子则现实主义得多,那是一颗疲倦而亢奋的头颅,就真的像一个在紧急时期的军官或外交官,很久没有整理自己的仪容,头发和胡须茂盛杂乱。侧面像的颧骨很高,腮帮和眼眶都深陷,带着一丝多虑和愁苦的意味。金币的传播效应果然得以实现,证据就是,后世的很多弗氏肖像,都以此为蓝本,带着那一眼就可以被辨识的高颧骨和凹陷眼眶。

大多数艺术史专家认为,通过与硬币肖像上的对比,以及弗拉米尼努斯在德尔菲的献祭记录,可以确认德尔菲的大理石半身像就是他的肖像,仍然是公元前 2 世纪的作品。可见在公元前 2 世纪初,一个相当集中的时段,希腊大片领土上确实掀起了「弗拉米尼努斯热」。塑像是白色大理石制成的,比起金币上的形象来看,须发浅淡整齐,轮廓温柔,唇线清晰,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眺望远方。这尊半身像,正如普罗塔克描述的那样:「温和」,「文雅」,「亲切」。却仍然跟典型的希腊英雄塑像有着明显的区分:像中人有一种怅然忧郁的神态,一种完全属于人间和此世的情绪。所以艺术史家把这个半身像称为「忧郁的罗马人」,认为它是希腊肖像艺术史上的重要分期作品。

这尊塑像让我着迷的不是其技法的高超,神情的逼真,而是另一个原因,它属于那类罕见的「异议作品」,让人对文字记述的历史产生了无数的疑问:这个希腊艺术家是如何终于找到了「忧郁」在石头上的表达?为什么是在一个罗马军官身上找到的?为什么是在希腊世界把他作为解放者来欢迎的时刻,在他理应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那「忧郁」到底是提图斯・弗拉米尼努斯的,还是雕塑者本人的?不论是任何一方的,他们都为什么而忧郁?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证這些问题的答案。可以确证的只有,在公元前 146 年,罗马人彻底摧毁了科林斯城,将其中的珍宝都运回罗马城,自此后希腊的其他城邦也逐渐丧失了自治权,沦为罗马的行省。所以这些问题足以使人警醒,文字的历史常常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那些失败者,或者那些忧心忡忡的预言家们,常常能为我们留下的,只是得以幸存的沉默的文物。

希腊民族到底是如何看待弗拉米尼努斯的?二十一个世纪之后,英国插画家约翰・李奇(John Leech)给出了某种英国人的理解。他为《喜剧罗马史》所作的插图中,有一幅版画,画下说明是:「弗拉米尼努斯在地峡运动会上重建希腊人的自由。」画中充满古典学的隐喻,把宣布消息的人画成长了驴耳朵的米达斯国王,这个国王因为拙劣的判断能力而著称。又把弗拉米尼努斯画成用树枝挑了一个弗里吉亚帽子,一幅胡萝卜逗驴的姿态。16 世纪开始,欧洲人相信古希腊获释的奴隶会戴这种帽子,所以把它跟自由解放联系起来,后来又通过法国大革命得以更加流行。而在这幅插画产生的年代,整个法国大革命的血腥过程早已经完成,拿破仑即将重新称帝。弗拉米尼努斯则跟这本书中所有罗马人的形象一样,大鼻子,贪婪痴傻,不论做下多少伟业,永远是丑角。这是 19 世纪的英国人对罗马的典型态度,因为他们选择的是希腊,当时整个大英帝国正把希腊文化奉为他们皇冠上那颗大宝石。维多利亚时代的艺术家、哲学家、文学家甚至公务员都是古典学的高手,都是狂热的「爱希腊者」。所以这位罗马人的忧郁,倘若按他们的解释,必然是政治家的 blue, 是生活在弥天大谎之下的黯然,是明了于胸的叹息:自己解放的人总有一天变成被自己摧毁的人,而随之毁灭的,还有自己在高尚的希腊文化中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

走出博物馆,环视周围,会发现德尔菲特别像个片场,拍大阵仗的史诗片用的。因为它在险峻高耸的帕尔纳索思山腰里,背靠长满柏树和橄榄树的青翠高山,俯瞰千帆来朝的碧蓝的科林斯湾,经典的黄灿灿的神庙石柱立在远景天地间。这里的一切景物都仿佛黑白片被重新上过色,越是鲜亮,越是让你感觉时空久远,引人胡思乱想。可惜讲希腊的片子里阵仗大的大多是好莱坞作品,而且没有一个是佳作。美国人拍得好的倒都是罗马片:万夫莫敌,宾虚,埃及艳后,暴君焚城录……他们的开国元老对作为帝国之母的罗马共和制抱有极大兴趣,乔治・华盛顿还有一尊穿着罗马军服的肖像。他们如同当年的基督徒一样,最终选择了罗马,因为借着罗马更容易讲述开创时期,冷战时期,甚至今天的美国故事。

不论是英国还是美国,我们拿起历史的魔镜,听到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是的,您看到的就是最美的,就是最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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