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官员之死让「致命马拉松」再成焦点

有史以来最惨烈的越野赛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灾之外,谁应承担责任?

中国西部一个县城的领导人意外死亡,这使得外界对政府的调查工作产生了新的疑问。上个月,该县联合承办的一项超级马拉松赛事中发生了严重人员伤亡,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关注。截至周四,政府调查几乎没得出什么结论。

据知情人士透露,周三上午,甘肃省景泰县县委书记李作璧从他家位于白银市的高层公寓楼中坠落后身亡。这些知情者称,56 岁的李作璧身亡前,中共纪律官员在当天上午早些时候找过他。

周四,政府单位主办的杂志《西部大开发》在一条社交媒体帖文中援引当地官员的话称,李作璧是跳楼自尽。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联系到的景泰县官员拒绝否认或证实这一消息。

5 月 22 日在甘肃举行的高海拔超级马拉松全程 100 公里,赛道穿越景泰县的一个地质公园。参赛者在途中遭遇了气温骤降和冻雨,在救援人员赶到前,21 名选手在恶劣天气中遇难。这场马拉松赛从而成为山地越野赛事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比赛之一。

李作璧担任县委书记的景泰县是此次赛事的官方承办单位之一。赛事运营方则是当地一家名为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Gansu Shengjing Sports Co.)的企业。

此次致命马拉松发生之际,正值中国的一个敏感时期——执政党共产党正忙于在今年 7 月庆祝建党 100 周年,这也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一个优先事项。根据习近平的指示,甘肃省政府启动了一项针对赛事管理的调查。

上周,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宣布暂停中国境内所有山地越野赛事及其他高危赛事活动,如超长距离跑、翼装飞行等,称需要完善管理制度。

在有着中国版 Twitter 之称的社交媒体微博上,用户们在转发李作璧死亡消息的同时,纷纷带上了与那场超级马拉松有关的话题标签。微博数据显示,自马拉松悲剧发生以来,带有该话题标签的帖子已经获得了 20 亿次阅读。

几名用户还对官方调查中的沉默态度提出了质疑。

「还有其他人呢?」一位名为王帆(音)的作家在微博上提到了赛事主办地的其他官员。「调查不会就此打住吧?」

许多幸存的参赛选手以及遇难选手家属曾对救援行动的迟缓提出批评,同时也表示,他们希望政府调查能够明确真正的责任方。

截至周四,甘肃省政府尚未就调查进展发表过任何公开声明。官方也未公布 21 名遇难选手的身份信息。

甘肃省政府没有立即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

不过,地方媒体公布了一份遇害者名单,名单中包括中国最知名的职业马拉松运动员之一梁晶,《华尔街日报》确认了梁晶等人的遇难。其他许多遇难者则是业余选手,他们只是为各自家乡的跑步爱好者所熟知,其中包括:一位刚结婚不久的重庆女子、新疆一位少数民族消防员、一位体育老师以及他以前教过的一名甘肃学生。

遇难者之一陆正义生前曾是贵州的一位业务经理,他 21 岁的女儿说,她无法让调查人员告诉她,父亲的遗体是何时以及在何处被发现的。

「他们都是遮遮掩掩的,他们说自己不知道。」陆正义的女儿周三在采访中说,当时,李作璧死亡的消息还未公之于众。

白银越野赛事件调查

172 人参赛,21 人不幸遇难,其中包括多名中国越野圈顶尖选手。2021 年 5 月 22 日,已成为「中国跑圈最黑暗的一天」。

当天早上,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黄河石林旅游景区,白银市市长张旭晨为 2021 年(第四届)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下称「白银越野赛」)鸣枪开赛。当天 13 时左右,百公里越野赛高海拔赛段 20 公里至 31 公里处受突变极端天气影响,局地出现冰雹、冻雨、大风灾害性天气,气温骤降,参赛人员出现身体不适、失温等情况,最终致 21 名选手遇难,8 人受伤。

该赛事由白银市委、市政府主办,白银市体育局、景泰县委县政府承办,黄河石林大景区管委会和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晟景体育」)负责执行,景泰黄河石林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文旅开发公司」)负责赛事推广。文旅开发公司是景泰县的独资国企,主要承担黄河石林景区开发建设和经营管理工作。

5 月 25 日下午的白银越野赛公共安全事件新闻发布会上,甘肃省应急管理厅厅长黄泽元通报称,甘肃省联合调查组已正式进驻白银市及景泰县实施调查。此次联合调查的主要任务是查明事件发生的直接原因、间接原因和造成的损害,准确认定事件的性质,查明主办方、承办方、运营方及相关部门、单位和人员的责任,提出对相关人员问责处理的建议,提出汲取教训的具体措施。

「这真的是有史以来中国越野界乃至世界越野界的一个最悲惨的事件。」北京三夫户外运动管理有限公司赛事总经理杨光对财新表示,如此惨痛的伤亡是「绝对有可能避免的」,除参赛者个人因素外,相关部门应严查赛事组织方是否采取了足够的措施,如强制装备是否准确、补给和应急救援是否充足等。

白银越野赛惨剧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空前的惨剧为何会发生?天灾之外,谁应为此承担责任?

赛前

5 月 21 日,景泰当地阳光灿烂,温暖如夏,气温最高攀升至 25.6 度。然而,强大的冷涡正在逼近。5 月 21 日 22 时 16 分,景泰县气象台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信号,预计 24 小时内该县大部分地方平均风力将达 5-6 级,阵风 7 级以上。白银市气象台在 5 月 21 日 21 时 50 分也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甘肃省气象局当日则发布专题预报,「21 日-22 日甘肃省有一次大风沙尘、降温降水天气过程……5 月已进入强对流天气多发时段,注意防范短时强降水、冰雹、雷电、阵性大风等不利影响」。

即将变天的天气预警信息,是否为赛事主办者所掌握?景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石林景区管委会主任丁柯涯身兼会务筹备组、赛事竞赛组和宣传报道组组长,他告诉财新,县气象局在 5 月 20 日、21 日均发送过与赛事有关的天气预报给他,内容涉及风级、风向、气温。景泰县气象局相关人员也对中新网记者称,该局为本次比赛提供了现场气象服务,气象局的主要领导给组委会主要领导发送了比赛场地的气象信息专报,专报中提供了最低气温、最高气温、风级风向等信息,「但是具体的冷空气过境信息没有」。

多名参会者介绍,在 5 月 21 日 20 时于景泰石林大酒店会议室召开的赛前技术会上,赛事方主要讲的是赛道分析,降温、刮风、下雨等天气变化显然不是重点注意事项。47 岁的参赛者邓存洪告诉财新,主办方还向他们强调,当地紫外线强,参赛者们务必要做好防晒准备,但未提及保暖措施。来自山城重庆的邓存洪有七八年的山地越野经验,2019 年在重庆武隆参加了 50 公里山地越野赛,这次特意到白银跑百公里越野,「想挑战自己」。

CP2 附近,紧邻黄河的一段赛道,山路赛道由此开始。

今年 30 岁出头的戴小文(化名)也自称曾参加过不下 20 场越野跑,这是他第三次参加白银越野赛。「这次海拔爬升不到 3000 米,我以前参加过爬升六七千米的,主观上觉得这场很简单。」他记得比赛前一天的技术分析会,组委会重点提醒了关于路标和防晒等注意事项。发现天气预报显示第二天有小雨后,戴小文特意多备了一件冲锋衣。

5 月 21 日晚上,选手们还被要求存放转运包至第六个打卡计时点(CP6)。比赛全程 100 公里,CP6 位于赛程 62.4 公里处,选手们一般会把前半程用不上的装备放入转运包中,CP6 因此也被称为「换装点」。

头天晚上存放转运包的安排,对于选手能否视比赛当天天气情况灵活决定是否穿上或携带冲锋衣影响甚大。与前三届白银越野赛不同,保暖用的冲锋衣并不在本届赛事「强制装备」名单中,而是作为「建议装备」。大多数参赛者选择将冲锋衣等保暖装备放进转运包中,提前存放到了 CP6,以备比赛后半程夜间保暖用。来自广东的参赛者高爽认为,「组委会收集转运包的时间是在赛前一晚,如果是比赛当天早上,可能很多人就会把冲锋衣穿在身上了」。

第二次参加此项赛事的重庆选手郭玉婷也做了同样的决定。在一篇刊登于「北青深一度」的自述中,郭玉婷回忆,头天晚上收拾装备时,她习惯性地把冲锋衣放到随身携带的越野包里。但周围的朋友说天气很热,没必要一直把它背着。「我想起去年的比赛跑到 CP6 站点时太阳还很大,觉得他们说得对,就把冲锋衣放到了转运包里。」

谁都没想到,最终她是所有参赛选手中惟一抵达 CP6 的。

失温

5 月 22 日早晨,天气预报显示白银市当天小雨转多云,气温 6-15 度。早上 6 点半起床后,戴小文看到的是个晴天,「7 点半的时候还出了太阳」。高爽也回忆,比赛日早上风和日丽,阳光甚好,「坐摆渡车去起点之前甚至还有一丝暖意」。但 8 点多到赛场时,已经开始起风了,「下摆渡车那一刻,天色转阴,随即起风,风力有四五级的样子,体感温度瞬间降低」。开赛前高爽跑了 2 公里热身,但跑完身上也没有热起来。8 时 20 分,前三届赛会的卫冕冠军梁晶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看这山风多大」,视频里都是呼呼的风声。

「2021 年(第四届)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暨乡村振兴健康跑」的赛道起点在石林景区大门口,位于山顶。有选手说,起跑前冷得「哆哆嗦嗦的」。9 点钟发令枪响,172 名越野跑选手开跑。很多人的帽子、眼镜、围巾等都被风吹走了,邓存洪觉得当时的风可能有五六级。但没有人觉得「风战」是个问题,他们返身捡起被吹掉的装备,继续向前跑。

13 公里处是第一个打卡计时点 CP1,此处已出了景区,进入了戈壁。据参赛者回忆,到达赛程 24 公里处的 CP2 之前,大部分赛道顺风。「前 20 公里都还好,情况都比较正常。」参赛者张小涛说。

10 点半左右,开始下雨且雨势渐大。戴小文起跑时穿着冲锋衣,开跑后速度较慢,「大致在队伍的 100 名左右」。他记得是过了 CP1 后下起小雨,刮着大风。CP1 到 CP2 这段为难度较低的沙土路,两站均设有补给点,选手可停下喝水进食。跑在前面的精英选手,如国内越野跑顶尖跑手梁晶、曾有「50 公里越野冠军收割机」之称的西安体育学院毕业生黄印斌、残运会马拉松冠军黄关军、深圳跑圈名将吴攀荣,此时已快到 CP2 了。赛会系统记录的打卡成绩显示,跑在最前面的梁晶花了 1 小时 42 分 17 秒到达 CP2,在他身后,黄印斌、黄关军、吴攀荣通过 CP2 的耗时分别是 1 小时 42 分 24 秒、1 小时 44 分 55 秒和 1 小时 49 分 19 秒。这几个数字也定格为几位顶尖跑手本次比赛的最终成绩--他们均未能抵达 32.5 公里处的 CP3。

赛道图上,CP2 至 CP3 是一段长 8.5 公里的爬坡赛段,海拔 1700-2200 米,只升不降,CP3 也是 CP2 至 CP4 之间的最高处。上午 11 时左右,选手们陆续跑过 CP2,开始爬山。「过了 CP2 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来临。」高爽事后撰文回忆,此时选手逆风而行,风力已达七八级,「雨更密了,风裹挟着雨点打到脸,像密集的子弹打过来一样,真疼。眼镜被雨水糊住,眼睛在强风密雨下也睁不开,只能眯着缝儿,视线受到严重影响」。原本黄河石林的赛道最难的部分就在 CP2 到 CP3 这一段,「但 5・22 这一天,问题 N 倍放大,越往上爬,风越大、雨越大、温度越低,体感温度更低。」

张小涛在 CP2 开始爬山时也感到风雨越来越大,到半山腰时雨里开始夹杂冰雹,「一直往脸上砸,我眼睛都开始模糊了,有些看不清路」。他回忆说,往上跑的时候,因为风太大,肢体也比较僵硬,他一直在摔跤,浑身湿透,不断发抖,感觉越来越冷,身体不受控制。「摔最后一跤之后我就起不来了,这时候我还有一点意识,就赶紧拿保温毯披上。之后我拿出 GPS 定位器,按了 SOS(求救键),之后就昏过去了。」此时大概是中午 12 点。

在昏迷之前,张小涛超过了聋哑选手黄关军,后者「当时状态已经开始不好了」。他还遇到了吴攀荣,吴到达半山腰后开始全身发抖,说话都开始哆嗦。俩人曾搀扶着一起前行,后来在风雨中分开了。

黄关军、吴攀荣以及梁晶、黄印斌等精英选手,均是在此赛段不幸遇难。「很难过的是,(越野赛)前 6 名只有我一个幸存者了。」张小涛次日写道。

他们遭遇的是严重失温。失温(hypothermia)也叫低体温症,指人体的热量补给长时间小于热量流失,深层脏器(比如心脏、肝脏)维持运转所必需的核心体温就会下降到 35 摄氏度以下的危险水平,产生一系列寒颤、迷茫、心肺功能衰竭等症状,甚至最终造成死亡。

发生失温一般是因周边环境持续带走人体的热量。当天,赛道所在山脊温度骤降,且有狂风暴雨冰雹,运动员身着单衣甚至短衣短裤,「风寒效应」使其根本无法长时间抵御寒冷。

据「中国气象爱好者」微博,5 月 22 日上午冷空气抵达景泰后,对流云团出现。冷空气和强对流叠加,导致景泰县城附近出现 8 级大风,气温陡降,中午 12 点前后县城最低温 6 度左右。CP2-CP3 赛段海拔比县城高 300-800 米,根据对流层降温规律,这里的最低温度会降至 2-4 度;而山上降水更大且有冰雹,再叠加降水降温,CP2-CP3 段温度很有可能低于 0 度。另外,山上的风力也必然大于河谷,出现 8 级持续风、9-10 级阵风是有可能的。「对山上的参赛者来说,这种风、雨、降温组合是极端的、致命的。加之出事地段坡度大,经验不足的参赛者碰到这种规模的狂风暴雨,无法前进更无法后退,救援力量上山也特别困难。」

事实上,身处茫茫荒野无人区,暴露在大自然的狂暴之下,经验再丰富的参赛者也一样渺小无力。在此绝境中,处于失温状态的运动员只能凭理智或本能做出命运攸关的选择--继续向山顶攀爬至 CP3,或退赛回撤山下 CP2,或是就地寻找掩体抱团取暖、等待救援。

事后证明,及早弃赛并从山上回撤的选手基本无恙。遇难者多是事发时已在山上距离 CP2 较远,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精英选手,他们或因迷路转圈,或因最终失去行动能力而长时间失温,直至生命的终点。

生与死

根据事后官方救援指挥部的说法,5 月 22 日当天 13 时左右,百公里越野赛高海拔赛段 20 公里至 31 公里处,受突变极端天气影响,局地出现冰雹、冻雨、大风等灾害性天气,气温骤降,参赛人员出现身体不适、失温等情况,部分参赛人员失联。

邓存洪向财新回忆,中午 12 点左右,他跑至 CP2 至 CP3 之间 20 多公里处时感觉天气不对,「手没有知觉,全身冷得很」。在此之前,参赛者们已获悉位于山顶的 CP3 未设置医疗点和补给点。他反复纠结,一边想着「才跑了赛程的五分之一就退赛,很不好」,一边是全身肌肉不断收缩,「大脑意识和身体动作逐渐脱节」,才跑 20 公里就开始腿抽筋,「跑着不抽,停下来就抽,鼻涕一直往外流,自己也不知道」。

跑到下午 1 点多,考虑到上山之后可能还是要退赛,山上也没有救援,邓存洪决定退赛折返。最终他跑回了 CP2,坐上一辆救护车,由于牵挂山上的队友,他找到工作人员查看参赛者们的 GPS 定位,发现很多人的 GPS 都不动。他觉得,「应该是抱成团或坐下去了」。

下午 1 时许,戴小文也在 CP2-CP3 段爬坡。「当时风刮得特别大,不少穿着短袖短裤的选手开始下撤。」他看到一位女选手全身紧裹保温毯,有几名选手围坐一圈相互取暖,并向他借保温毯。考虑到自己有冲锋衣,他将人手一条的保温毯借出,继续前进。到山腰上,戴小文光遇到一位志愿者,便向他询问比赛是否已经终止,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随着风越刮越大,路标被风吹走,戴小文一度迷失方向。他想找地方避风,最后躺进了一条山坳里。此时他开始全身发抖,意识到自己已失温。他拿出主办方前一天发的号码布,「本来上面应该有救援电话,但这次什么也没有」。戴小文决定下撤。下午 3 点左右,他跑到了山脚下的一间小石屋,看见屋子里有五六个蓝天救援队队员在救助一名选手。

戴小文打电话报警,但警方表示并不知道赛区内发生了什么,回复他得层层上报、核实。后来警方于 17 点多抵达小屋,但车辆无法驶达,「警察说,能走的尽量往下走到大巴」。同行选手们一起乘大巴到了当地一个村委会,警方开始清点人数。

「当时大概晚上 6 点多了,是警察告诉我们,经他们询问,比赛已经取消了,主办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以任何方式通知我们赛事已取消。」戴小文说。

另一名在此赛段退赛的选手高爽回忆:「我在往上爬的时候,看到第一个从上面往下走的选手,说上面太冷了,受不了,退赛。继续往上爬,陆续又有几名选手下来,包括很大神的选手。我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全身都已湿透,风吹得站不住,非常担心被吹倒,冷得愈发受不了,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掏出保温毯裹在身上,瞬间就被风吹散开,什么用都没有,还有选手的保温毯直接被大风给撕碎了。很快,我发现十根手指都没有感觉了,把手指放嘴里含了很久,但手指仍然无感觉,同时觉得舌头也冰凉了。这个瞬间,我果断决定退赛,下山。但上山容易下山难,岩石是湿滑的,视线是模糊的,而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抖得没办法停下来那种。一小步一小步地往下挪,而我觉得已经有迷迷糊糊的感觉了,越抖,这种迷糊的感觉越强,我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坚持到山下,即便要倒,也要倒在山下。我想我是幸运的,在最后时刻及时做了决定。做决定那一刻应该是在失温的边缘徘徊,处在临界点上,毫厘之间,下山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失温的症状。失温,太可怕了。何况是这一天极端天气之下在最难的赛道路段选手们大面积失温。我撤到山腰,蓝天救援队的人员指引到一个小屋,屋内已经有 10 位左右先撤下来的选手了。等待救援的一个多小时时间,小木屋里选手的人数已经达到接近 50 人。」

没能下撤的幸存者们,在事后讲述的是一个个更可堪称「奇迹」的惊险故事。张小涛在昏迷了约 2 个半小时之后,经过此地的牧羊人朱可铭救了他一命。「他把我扛到窑洞里,脱掉我全身的湿衣服,用被子包裹起来取暖。」一个小时之后,张小涛才醒了过来。事后媒体证实,原本在窑洞避雨的朱可铭还救了其他五名选手,并最终等到救援人员赶到。

郭玉婷的经历更加戏剧化。她一直跑到将近晚上 9 点,才得知发生了什么。她自述道,自己和跑友文境跑到 29 公里处时是中午 12 点左右,狂风冷雨之下,她躲到一块石头后,与其他几位选手挤靠在一起取暖,当时她已经产生了退赛的念头。半小时后,她决定离开那里,但是进退两难--要退赛要么向下走回到起点,要么向上爬到 CP3 站点。如果去 CP3,只需要走两三公里,而如果要往回撤,需要走七八公里,而且风很大,坡也很陡。一行人决定继续向 CP3 进发。幸运的是,她在 34 公里处看到了朱可铭救人的那个窑洞,冲了进去。在窑洞里待了 77 分钟,状态恢复后她独自离开继续向 CP3 进发。到了 CP3 后,她发现那里就是一个打卡点,「只有两个工作人员,什么补给的东西都没有」。她继续往前跑,下午 4 时许抵达 CP4。在这里她补充了热食,工作人员鼓励她「加油」,但没有人告诉她有参赛选手正在等待救援以及出现了大面积失温的情况。她决定继续完成比赛。晚上 8 时 40 分,她已经跑到了 68 公里处,摄影师郭剑把她强拉上车,告诉她:「出大事了,梁晶都没了!」

回到酒店后,郭玉婷去查同伴张维波和文境的 GPS 轨迹,发现他们的定位还在约 31 公里处一动不动,事后证实两人已遇难。「后来我才了解到,从我们躲避风雨的那块石头那里开始,往上跑去 CP3 的选手,几乎全都走丢了,很多人都没有被救援成功。」

甘肃中青应急服务队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财新,5 月 22 日 19 时许,其所在队伍收到求助信息后从兰州赶往白银,22 时过后抵达现场救援指挥部,按照指示徒步上山开展搜救工作。据他介绍,救援人员约徒步 5 公里才赶到救援处,雨后沿途不少地方的石头比较光滑。他估计,有参赛者可能会擦伤或摔伤,不过死伤原因主要还是失温。由于到达时间较晚,他们过去的时候,基本上能下山的已经下山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遇难者了。之后他们与消防等救援力量转送了 7 具遗体。

救援

住在黄河边景泰县中泉镇龙湾村的村民,大多经营着「农家乐」,其中不少人接待过参赛者。「比赛时人多,几乎家家户户都住运动员。这两天打开手机就是越野赛的信息,死了 20 多个人,太惨了。」一位村民对遇难的残运会马拉松冠军黄关军印象深刻,「他是聋哑人,在我们家住过,很有礼貌,听说他也去世了,我们感到很伤心。」对于当地天气的多变,多位年过七旬的龙湾村老人深有感触:「中午大太阳,到了晚上就凉,一年四季都风大。我们这个山坳天气还好,往北点的山,凉得很,夏天下雨也冻!」

往北的山,就包括此次赛事 CP2-CP3 赛段所在的米家山,而龙湾村北边的常生村,正位于山脚下。前述连救六位遇险选手的牧羊人朱可铭便是常生村村民。常生村多位村民向财新回忆,5 月 22 日上午 9 点多,警察到村里通知当天附近山地有比赛,不要过去围观;10 点半左右,村里下起了小雨。有村民告诉财新,他们当时曾劝阻选手不要再往上跑了,「山下都这么冷,跑上去是要冻坏的」。

常生村村干部罗崇川介绍,根据当地人的经验,村里下小雨,山地赛段通常会下大雨。村民们说,此地地形复杂,天气多变,有时「这座山穿短袖,那座山要穿棉袄」。中午 12 点多,村里下起了大雨,「天很冷,要穿棉衣。山上肯定风雨更大,因为山挡住了河那边来的水汽」。村民说,而 CP2-CP3 那段山路非常难走,「是最崎岖的」。

中泉镇政府工作人员告诉财新,上述越野跑赛事已举办四届,每次都会协调沿途的各村待命准备救援。这次比赛当天,常生村与隔壁胡麻水村的数十位村民上山救援,是民间救援力量的主力之一。

5 月 22 日下午 3 时许,罗崇川接到镇里的救援通知,用大喇叭呼吁村民上山救人。随后,常生村与邻近的胡麻水村共有 60 多个村民兵分两路,一路沿着赛道经过 CP2 向 CP3 搜救,另一路背着物资,抄近道直奔 CP3 附近的朱家窑。他们开车约一小时,再徒步一个半小时到了山顶,把朱可铭在窑洞里救的 6 人搀扶护送下山,更多村民前往 CP3 救人。

「当时很冻!大家带着被子、吃的就过去了。看到的运动员状态很不好,很多还穿着短袖短裤,村民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他们身上。」罗崇川介绍,救援工作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3 点,忙于救人的村民并未统计所救人数。

50 岁的常生村村民朱万文告诉财新,5 月 22 日当天下午 3 点多,村民们接到上山参与救援的消息。下午 4 点钟,朱万文带了四个油饼、一瓶水和四件衣服,骑摩托从家出发上山,途中遇到了警车。由于道路所限,警车无法上山,警察把一些衣服捆在了他的摩托车后座上,让他带上山。山路崎岖,摩托车多走了三四公里就无法通行了。朱万文挎起他的布口袋,背上那捆衣服弃车步行。走了一个多小时,途中遇到正在徒步上山的景泰县交警李权;在大口湾,他们遇到了十多位蓝天救援队队员。据朱万文回忆,当时这批年轻小伙子衣服已湿透,「牙齿直抖」,支撑不住正准备下山。朱万文拦住他们,给他们换上衣服,让他们分吃了两块油饼,再折返回山上救人,「不能见死不救」。

常生村村民朱万文(右)和牧羊人尚立山,两人都彻夜在山上参加了救援。
一名村民的脚在 5 月 22 日晚上山救援时崴了,3 天过去了还肿着。

村民朱万文和警察李权继续沿着赛道搜索,从大口湾开始,在 CP2 和 CP3 之间约 5 公里内的路段,他们前后发现了 12 名躺在地上或趴在地上的参赛选手,其中 10 人在他们晃动呼喊时没有反应,只有 2 人幸存。后来得知,还有的选手遗体在远离赛道外的坡底或山崖下。朱万文觉得很遗憾,他们获得消息的时间太迟了,「早一个小时能救很多人」。

他记得上山后遇到的第一名参赛选手,当时已经口吐白沫一直在抽搐。朱万文拿出雨衣雨裤给他铺在身下,盖上棉袄,交给两名蓝天救援队队员照顾,还把随身携带的那瓶水留了下来,「当时非常放心不下,但前面肯定还有人需要救」。

朱万文在山上一共折返四趟,第二天凌晨才下山。救援结束时,他回到救起第一个参赛选手的地方,找到遗留在雨衣中的选手号码布,得知那位选手叫刘喜兵。5 月 26 日,朱万文和另一位幸存者王金明视频时,发现刘喜兵就在王金明所在的病房。「太好了,我救的这两个人都活了。」

根据官方通报,5 月 22 日中午 12 时 17 分,有参赛人员在赛事群发布求助信息。赛事组委会收到消息,安排救援人员 20 人立即出发,向赛事越野赛道进行救援。14 时,救援人员到达山地上山时点后,发现天气情况不乐观,于是由赛事组委会联络了石林景区管委会。管委会派出景区应急队伍营救,和赛事方研判之后,要求立刻停赛,并请求救援增援。

33 岁的蒙彭森身兼石林景区管委会规划科副科长与文旅开发公司法定代表人、总经理,他向财新讲述了当天他亲身经历的官方救援全程。当天中午 12 点半,他接到赛事运营方晟景体育老板张小燕的电话,说 CP2 有十几个退赛的选手,需要他协调派一辆中巴车过去把人拉回来,「我就派了一辆车过去。三五分钟后,张小燕又跟我说,再备上一辆,我就安排了车」。蒙彭森说:「当时我也没多想,往年也有退赛的,也要派车去接。」

下午 2 时 16 分,蒙彭森又接到张小燕来电,「说需要一辆四驱车进去,有运动员受伤,冷得很,需要保暖衣物。我就拿了一大摞保温毯,同事罗主任也抱了六件军大衣,还有几床棉被就出发了。当时我不知道山里的情况,穿着短袖加一件薄的白色外套和速干裤就出发了」。他说,车上张小燕不停地给他打电话,「问我在哪儿,很着急,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在 CP2 接上张小燕和一个工作人员后,他们继续往山上开,由于路窄,途中险象环生。蒙彭森说,当时有一处坎险些过不去,右边是黄河,左边是大沙堆,他把安全带都解开了,右手打方向盘,左手把驾驶座侧门打开,「怕车掉到黄河里,随时准备跳车」。车开到距离起点 27 公里处,就到了后来网上流传很广的那张选手们窝在一起取暖的照片事发地山下,此处车上不去了。

下午 3 时 5 分,蒙彭森、张小燕一行四人抱着保温毯弃车上山。当时风还是很大,下着冻雨,他们在路上看到有参赛者就分发保暖物资。走了五六百米,蒙彭森看到趴在一条沟里的一名参赛者,他把身上穿的棉大衣给了选手,并让一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先扶他下山。他还看到五名参赛者把一名受伤的蓝天救援队队员围在中间,六个人冻得直发抖,他把保温毯给了他们。此时他的手机没电,同行的一人打电话向景泰县委书记和县长汇报情况。

再往前走,蒙彭森发现了三位趴着的已没有呼吸的选手。「当时还下着冰雹,打得脸疼。我再往前跑了两个山头,没发现有人,就往下撤。撤到抱在一起取暖的那六个人那里,张小燕也失温了,和他们抱成一团。我就背着年纪最大的参赛者下山,他状况最不好,下半身已经没知觉了,手一直在抖。」蒙彭森回忆道,下午 4 时 20 分左右,他回到山脚。这时第二批救援人员已经抱着被子和棉衣也赶来了。

下午 6 时,天气情况好转,对面山上有了夕阳。晚上 7 时多,白银市副市长高云翔到达现场,想上山,但那时天已黑了,上山一定要救援灯。晚上 8 时许,救援灯送到了,从兰州过来驰援的蓝天救援队也到了。「这个时候景区管委会的人已经往下抬遗体了。拿着灯,我和公安、蓝天救援队、景区管委会的 20 多个人一起带着一大包物资就上山了。我们是从 CP2 往 CP3 走,一路都没看到有伤员,往前走就看到了遗体,我们记录了遗体的位置。」

5 月 23 日凌晨 4 点多,蒙彭森一行 20 多人又累又冷,就地生火休息了一会。5 点 30 分左右,特警上山跟他们会合,继续搜救。上午 8 点多,他们兵分两路,一组往 CP2 走,一组往 CP4 走。9 点半,救援队确认了最后一名坠入山崖底下的遇难者遗体的位置。中午 12 时,21 名遇难者遗体全部转运出遇难现场,应急救援行动结束。

白银市消防救援支队支队长李渊慧和同事一共搜救出 10 名遇难者,1 名轻伤者。他介绍说,这次的救援范围主要在赛道的 CP2 到 CP4 路段,有 14 公里山路,最高海拔达到 3100 米。搜救持续到夜间后,最低温度仅为 1 摄氏度左右,救援队克服了各种困难,逐个逐点找寻,至第二天天亮完成搜救。

追问

5 月 23 日,白银市市长张旭晨在新闻发布会上称,这是一起因局部天气突变发生的公共安全事件,「在此,作为赛事主办方,我们深感内疚和自责」。

这一说法未能服众。「极端天气出现不可控,但高风险运动项目管理监督不能失控。」5 月 24 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文章指出,作为专业程度要求极高的极限运动赛事,这场比赛各项组织工作是否达标、必要的安全保障是否到位,以及地方政府在此类赛事上的指导与监管是否缺失等,均面临反思和追问。

参赛选手和诸多业内专家均指出,天气突变固然是客观主因,但如果赛事组织、应急反应和救援工作做得更到位,这本是一起可以避免的惨剧。人们的第一个追问是:在前一天接到天气预警信息的赛事主办方,为何没有推迟或取消比赛?比赛当天,当前方恶劣天气信息反馈回来时,为何没有及时终止比赛并组织救援?

主办方何时终止比赛,官方语焉不详,参赛者说法不一。据回撤到 CP2 的邓存洪回忆,大概下午三四点组委会宣布终止比赛,救援队开始上山。有的参赛选手是下午四五点左右得知消息的,而戴小文说,到下午 6 点多,他们向警方询问才得知比赛已取消,「主办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以任何方式通知我们赛事已取消」。重庆选手郭玉婷下午 4 点多跑到 CP4 打卡时,工作人员还在鼓励她「加油」完成比赛,此后她又跑过了 CP5 和 CP6,依然没人通知她比赛已提前终止,直到将近晚上 9 点她才被一位摄影师强行拦住,才获知「出大事了」。

遗留在大口湾附近赛道上的一只手套和一包馒头。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参赛的美国医学科学院国际院士、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康复医学中心主任励建安回忆,当天下午 1 时左右,他在 CP2 听见一名蓝天救援队队员在跟赛事方通电话时说,「我的经验是比赛必须终止!」但对方应该是还在犹豫,蓝天救援队的人很不高兴,最后丢了一句,「我已经跟你们讲,我尽力了,赛事必须停止」。

蒙彭森事后对财新坦承,如果各方早点获取赛事路段信息,暴风冰雹开始时立即强制停赛,就不会有这样的惨剧。但据他称,比赛当天他并未获得关于前方情况的充分信息,「(赛事)组委会是晟景体育组建的,景区管委会和文旅开发公司的人员都不在其中。比赛的微信群我们也没加入,知晓出事后,当天下午 3 点多领导才进微信群。是否要停赛,晟景体育也没反馈到我这边」。

「晟景体育没汇报清楚情况,开始说的是 CP2 有十几个运动员退赛了,如果说了是天气恶劣导致退赛的,肯定会考虑停赛。张小燕跟我说天气冷有人受伤时,已经是下午 2 点多了,我才警觉是不是有特殊情况。」他同时坦承,「是否能停赛,我做不了主。我自己对什么条件下能停赛也有困惑。停赛是要依据的,发生了安全事故再停赛就太晚了。什么情况下能停赛?要依据哪些来做决定?如何预判?现在无标准可依。这次事故是一个警示,这样的标准要尽早建立,以后办赛事出了问题要及时预判。」

除未及时取消或终止比赛外,业界也在事后纷纷质疑,赛事组织在御寒的强制装备规定、补给站点设置等多环节存在致命隐患。不少越野界人士指出,赛事组委会对天气变化预估不足,未将「风衣或冲锋衣」等防风保暖衣服列为参赛的强制装备,导致参赛者在风雨中过快失温。

此次越野赛组委会强制参赛者携带的装备,包括号码布、计时芯片、电子轨迹、GPS 跟踪器、救生毯等,至于风衣或冲锋衣、保暖内衣和急救包等,则被列为「建议装备」。财新注意到,此项赛事自 2018 年开始的前三届赛事规程中都有明确规定,参加百公里组别的人员被要求强制携带风衣和保暖内衣。至于为何今年将这两件强制装备调整为建议装备,蒙彭森称,具体方案是由晟景体育负责制定,他和管委会工作人员之前对此不知情。

「强制装备是组委会要求必须带的,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也是最低限度的要求。」越野界资深人士高忠坤告诉财新,通常情况下参加百公里的越野赛,冲锋衣、羽绒服或者抓绒衣等防风保暖的都是必备的,因为比赛过程中最怕「风雨交加」引起的急剧失温危及生命。

参赛者的另一质疑是,此次出事的 CP2-CP3 赛段是整个赛道中最难的,但在此赛段的终点 CP3 只有两名负责打卡的工作人员值守,没有任何食物饮料药品补给。张小涛和郭玉婷都证实,他们到达 CP3 后,没有看到补给点,「只有两个工作人员,什么补给的东西都没有」。

关于为何 CP3 没有设置补给站,蒙彭森告诉财新,他曾问过晟景体育的工作人员,对方回复了两点:一是因为越野赛要求必须设置一个挑战极限的赛段,让参赛者自己带足补充能量的食物,此次比赛只有 400 个名额,参赛者 80% 有越野赛经验且熟悉专业规则,这样设置没问题;二是 CP3 地势高,道路崎岖,运输物资困难。

这意味着选手在比赛过程中,在最需要补给和救助的赛段得不到主办方提供的补给和救助。温州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教授易剑东对央视表示,越野赛原则上不应该超过 10 公里设补给点,而这次有两个补给点之间相隔 16 公里,「这相当于两三个小时没有任何照顾,比如说喝水吃东西,包括帐篷休息等等全都没有,就会带来巨大的危险」。中国应急管理学会体育赛事活动与安全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李圣鑫也认为,越野赛遭遇突发状况后,应尽快启动暂停或中止比赛预案。在补给点之间还应设立应急处置的帐篷,并配备相关人员和设施,作为临时避难场所。

白银越野赛赛事官方材料显示,线路上共设有 9 个打卡计时点,有超过 60 名志愿者服务,除 CP3 点只有两人值守外,其余站点都至少有三人。财新试图向 CP3 的这两位志愿者了解当天通讯是否畅通、是否及时汇报天气和赛况、得到过何种指令等,但两人均拒绝了采访。「公安部门在调查啥的,调查组来可以接受(采访)。」其中一位说。

值守 CP7 的志愿者郭峰向财新介绍,赛事志愿者总共有 85 人,起点、终点和换装点 CP6 安排的志愿者人数较多,其余较少。CP3 因为未设置补给点,仅有两名志愿者负责打卡。她还表示,补给点之间并无联系,「没给我们配对讲机,我们也不知道选手到了哪里,前面几个补给点状况如何」。

她此前曾多次参与山地越野的志愿服务,据过往经验,她认为各站点之间应该互有沟通,「比如选手几点通过上一个站点,通过了多少人,预计什么时候到下一个站点。但这次都没有(沟通)」。

据她回忆,他们本来预计第一批选手会在下午 3 时后到达 CP7,但一直未见人影,她联系相熟的前方补给点的志愿者,对方把选手微信群的截图照片发给她,「我才知道前面出事了」。下午 5 时左右,CP7 的同事给赛道主管黄建斌打电话,才得知比赛已终止,「说我们可以撤了」。

谁负责?

多位知情人士透露,5 月 25 日凌晨,白银市政府一位领导牵头,在景区的黄河石林大酒店内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谈及外界对本次赛事的规范性、天气、救援和问责这四个方面问题的关切。据财新了解,会上这位领导要求赛事承办方白银市体育局、景泰县委县政府及赛事执行方景区管委会和晟景体育,将安全责任的组织方案、应急预案及相应担责理清楚,注意口径一致:赛事组织总体是规范的,方案、指南和应急预案都有。

对于赛事救援,这位官员强调,在面对突然的大风、冻雨、冰雹等极端天气时,救援的反应是迅速的:也就是官方通稿中提到的,12 点 17 分接到一名应急队员的求助信号以后,第一期派出了 20 人上去救援,救助了 18 人,紧接着又派出了第二批 10 名救援队员,上去以后发现不是一般的下雨路滑,而是突发极端天气,受伤的人比较多,就立即向市里报告调集应急救援队伍,武警、公安、干部群众等均全力实施救援。

对于中午 12 点多天气突变,到下午四五点救援人员才上山的外界质疑,该官员表示,事故发生在 CP2 和 CP3 之间,路段崎岖,车上不去,背着设备的救援人员需徒步上山施救,到达目的地需要时间。

而对于比赛当天的天气状况,该官员称,应急预案中有关于天气监测预警的要求,赛事前发布的气象预报未能表明 5 月 22 日完全不适合举行比赛,即便天气预报称有风,但景泰县常年有风,有一些风也是正常的,山区出现这样一个气象突变是始料不及的。

对事件的责任划分,这位市领导表示,极端性天气突发是最主要的一个客观原因,他承认在赛事的组织过程中也有一些细节考虑不周的地方,赛事运营方对此负有直接责任,承办方、主办方负有监管不到位的责任。

恶劣天气是否构成不可抗力免责事由?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主任刘万勇撰文指出,不可抗力是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从不可预见角度来看,越野跑比赛尤其是长距离越野跑比赛,天气发生变化是赛事中经常遇到的情况,是一种常见现象。因为距离长,比赛时间长,天气变化应当是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选手失温是此类赛事经常会遇到的情形,所以天气变化针对赛事组织来说是应当预见的情形而非不可预见的情形;其二,越野跑比赛往往是在地形地貌比较复杂的山地进行,天气变化剧烈是该地形的特点,是应当预见到的情形,「尤其重要的是,根据媒体信息报道,相关区域在赛事开始前已经发布了大风预警,作为该类赛事的组织者如果再认为天气变化是不可预见,是说不过去的借口与说辞」。另外,从不能克服且不可避免角度来看,中国田径协会制定的《中国越野跑运动赛事组织标准》已经细化了几种主要情形的预防及应对,不存在不能克服且不能避免的情形。

「如果非要分析过错的话,该责任事故一个因素来自各方过于自信的过失,而非不可抗力。」刘万勇认为,从民事侵权角度来分析,此次责任事故不应当适用参赛者「自甘冒险」原则,天气变化也不构成不可抗力事件,应当适用「组织者过错」原则。

惨剧发生后,外界一大质疑是,赛事是否有应急预案,为何在天气突变时应对不力。财新曾多次询问景泰县委宣传部长兼景区管委会主任丁柯涯,对于赛事的应急流程、安全保障等是否掌握具体情况,他回复:「赛事交给了运营公司,这要问他们,我不掌握情况。」

据财新获悉,在赛事举行前的 5 月 18 日,石林景区管委会印发了《应急处置救援工作方案》。方案显示,景区管委会为赛事专门成立了应急救援工作组,由丁柯涯亲任组长。这个工作组的职责之一就是根据气象、水务、国土等部门发布的信息,及时掌握可能发生的各类突发安全应急事件;发生突发安全应急事件时,工作组主要成员需第一时间赶赴事发现场、组织指挥,立即开展应急救援,并及时报告景泰县领导小组,正确下达处置命令,对整个事件应急处置救援实施统一指挥。

景区管委会应急救援工作组之下还设有应急救援专责组,由景区管委会综合执法局局长金国舜牵头具体负责。财新致电金国舜,但他以未经上级批准为由,未接受采访。

同样是在 5 月 18 日,景泰县应急管理局也印发了一份赛事《应急处置救援工作方案》,这份预案除具体人员安排不同外,内容与景区应急方案几乎完全一样。财新未能从景泰县应急管理局获得相应回复。

中国政法大学应急管理法律与政策研究基地主任林鸿潮教授在看过上述两份预案后对财新分析,两份预案主要应对的是突发社会安全事件,而非极端天气等自然灾害导致的突发事件,其依据是国务院 505 号令《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对举办体育赛事等活动的要求,「这个条例规定,经批准就不可以轻易改变体育赛事举办的时间、地点,改变了就不好管了」。他认为,从应急预案能看出来,当地的风险识别是有问题的,甚至没有在赛前进行风险辨析和评估,应急预案可能是借鉴了往届,或者把别的预案「照搬」了过来。

涉嫌「围标」的运营公司和临时组建的执行团队

开赛前三天的 5 月 19 日,白银市印发了第四届百公里越野赛的活动方案,白银市委书记苏君、市长张旭晨亲自挂帅,任赛事筹备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活动方案指出,办好第四届赛事,对于提升市县文化旅游品牌,加快县域经济发展将起到积极推动作用。作为承办单位的景泰县委、县政府对赛事也倾力以赴。该县制定的赛事执行方案显示,要求赛事部分准备工作 5 月 18 日前完成,会务筹备、赛事竞技、安全保障、医疗保障及疫情防控等八个小组的组长和成员,都来自景泰县公安局、应急管理局、景区管委会等政府部门。

执行方案列出的 25 个协办单位,包括景区管委会和晟景体育公司。景区管委会的职责,包括对接制定马拉松赛事竞技总体方案和落实;赛道整修,沿途公里数标记、赛道内道路路标、路牌的制作等。执行方案未提及晟景体育的职责,但多次提及要「对接赛事公司」的表述。「赛事公司」即晟景体育,其股东、监事张小燕也被列入赛事竞赛组成员。

CP2 附近的一处路标。这是 CP2 至 CP3 赛段惟一一个直立路标,其余多是将红绳系在草根上示意。

晟景体育已连续四年成为该项赛事的运营执行公司。相关文件披露,今年 3 月 8 日,文旅开发公司发布了第四届赛事的运营服务项目投标邀请函,最终晟景体育中标。同月 22 日,双方签订《服务合同》约定,由文旅开发公司出资 98 万元采购晟景体育的赛事运营服务。具体服务内容包括:赛事特邀人员补助、新闻发布会、赛事保险费用、电视转播及摄影摄像等赛事记录、赛事计时、起终点物料搭建、赛事包、赛道物料搭建、赛道补给和制作物料。按约定,合同签订后文旅开发公司根据进程支付 90% 即 88.2 万元筹备金,剩余款项待赛后验收合格再支付。

晟景体育获得运营执行权后,于 3 月 26 日在认证主体为该公司的微信公众号「石林国际马拉松」发布了今年的首个推送,称 2021 年的比赛将在 5 月 22 日开跑。后续推文显示,赛事组委会发布了志愿者招募信息,包括 12 名 CP 点站长、50 名站点志愿者和若干摄影志愿者。

除志愿者外,晟景体育还牵头组建了赛事核心执行团队。该团队中,晟景体育法定代表人、总经理吴世渊任赛事主席,赛事总监、后勤保障负责人、物资车辆负责人也均来自晟景体育及其关联公司。此外,竞赛执行总监、赛道主管、赛事裁判总负责、救援应急负责、主会场和收容车负责,共六人为近期加入的行业人士。此六人中的三人告诉财新,他们是受竞赛执行总监王耀祥邀请,或经人介绍参与到赛事中来的,于开赛前一周才来到景泰,随后在张小燕等人手下工作,事发后已接受警方问询。

上述赛道主管介绍,5 月初他受王耀祥邀请,5 月 17 日到岗,主要工作是带人沿着赛道布标,他自称并不清楚具体的赛道设置,「只是去帮忙布了三天标」。他提供的图片显示,所布标记是被绑在赛道两边的石头或木棍上的写有「石林 100」等字样的小红布条。他承认,这样的路标易被大风吹走,但他只是去「帮忙」布置的。王耀祥未接受财新采访。

受访的执行团队负责人还称,类似这种临时参与马拉松或越野赛执行团队的情形,在业内并不少见。不过,这几人自称经验侧重于马拉松方向,而非长距离越野赛。

有曾经组织过越野跑赛事的人士告诉财新,业内一般招募外围志愿者较为常见,核心执行团队负责人也临时组织的则较为少见。临时搭建执行团队最大的好处在于「省钱」,但这种模式可能存在「成员之间不配合、不默契、不专业」的情况,可能埋下隐患。

今年已经是晟景体育第四次负责白银越野赛的运营执行。早在 2018 年 5 月,成立不足两年的晟景体育就以 150 万元的价格中标「2018 首届白银越野赛暨马拉松赛」运营服务。中国田径协会也参与举办了首届比赛,还为其颁发了「自然生态特色赛事」铜牌奖章。

公开信息显示,2019 年第二届赛事举办前,文旅开发公司曾对其运营服务项目进行竞争性磋商采购,采购资金是 100 万元,但因为「三家供应商报价均超出磋商文件中规定的采购预算价」而被建议废标。文旅开发公司遂又改以竞争性谈判方式进行采购,最终晟景体育中标。此后的 2020 年、2021 年,该公司又在采购中接连中标。

据财新调查,在 2019 年至 2021 年的三次采购中,参与「竞标」的另外两家公司其实都与晟景体育存在关联。这两家连续三年「陪跑」的企业分别是靖远鼎立广告有限公司(下称「鼎立广告」)和靖远九易广告有限公司(下称「九易广告」)。以 2021 年为例,受邀参与采购后,三家公司的响应报价分别是:晟景体育 99.8 万元、九易广告约 99.98 万元、鼎立广告 99.98 万元。在竞争性谈判和最终报价时,三家企业都下调了报价,其中晟景体育下调幅度最大,最终以 98 万元中标。以上结果在今年 3 月 19 日通过评审,评审方法是最低价评标法。

文旅开发公司副总经理高秉帅向财新介绍,近三年的第二、三、四届比赛未公开招标,是因为采购预算在 100 万元以下,依据国家发改委第 16 号令《必须招标的工程项目规定》,这类服务不用公开招标。

「也是为了节约成本考虑。」他解释说,赛事举办的资金由自筹、赞助、政府资金三部分组成。

据工商登记,晟景体育于 2016 年 9 月 2 日成立,注册地址在白银市靖远县,法定代表人由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吴世渊担任,张小燕是该公司另一名持股 50% 的自然人股东,并任公司监事。但在上述赛事执行方案中,张小燕的职务是晟景体育总经理,而 2020 年张小燕还多次以晟景体育董事长身份出席公开活动。本此赛事前期准备工作张小燕也深度参与,有赛事执行团队的负责人表示,在筹备赛事的一周时间里,他们对吴世渊印象不深,但都记得张小燕,她曾主持相关会议。多位人士向财新证实,张小燕与吴世渊系夫妻关系。

张小燕还是甘肃万美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万美实业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和独资股东。万美实业集团也位于白银市靖远县。据工商登记,鼎立广告、九易广告都成立于 2016 年 4 月 7 日,鼎立广告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经理由独资股东张晁铭出任,九易广告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经理名叫刘晓玲,而张晁铭又是九易广告的监事,刘晓玲也曾是鼎立广告的惟一自然人股东,至 2019 年 2 月 28 日变更登记时才全资退出。同年 5 月 16 日,上述两家企业都新增登记了「体育赛事活动策划及服务」等业务。4 天之后,文旅开发公司发布第二届赛事竞争性谈判采购的投标邀请函,而后一周内上述两公司分别作出响应文件,首次以供应商的身份「陪跑」晟景体育。

财新获悉,鼎立广告与九易广告这两家公司之间的「桥梁」人物张晁铭,与晟景体育的两位股东关系匪浅。张晁铭持股 80% 并担任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经理的靖远兴达印刷有限公司(下称「兴达印刷」),也曾是晟景体育的两名股东吴世渊、张小燕夫妇的全资公司。其中张小燕曾任兴达印刷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兼经理。2018 年 12 月 29 日,兴达印刷公司变更登记,张小燕、吴世渊退出。

5 月 25 日傍晚,财新探访了位于靖远县兴隆街的兴达印刷,其所在马路边的巷口立着一块约 5 米长的「兴达印刷厂」标牌。附近居民称,这块广告牌上方原本还有块「晟景体育」标牌,但在 25 日下午刚被拆除,晟景体育的职员从 23 日起已不在此办公。

记者正用手机拍摄标牌时,吴世渊、张晁铭等四人冲出来制止。张晁铭承认张小燕是他的姐姐,已经嫁出去了,强调兴达印刷他是老板,与晟景体育及吴世渊无关。至于为何晟景体育与兴达印刷在同一办公地点,张晁铭未作回应。

值得一提的是,在今年白银越野赛赛事采购过程中,张晁铭曾授权一名叫郑世荣的男子代为处理鼎立广告的事宜,郑世荣后来也出现在前述吴世渊担任赛事主席的执行团队负责人名单中,职务是赛事总监,张晁铭本人则在团队中担任后勤保障负责人。曾获得刘晓玲授权处理九易广告相关事宜的男子张正吉,担任该团队的物资车辆负责人。

《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第十八条规定,单位负责人为同一人或者存在直接控股、管理关系的不同供应商,不得参加同一合同项下的政府采购活动。该条例第七十四条规定,存在供应商之间协商报价或事先约定由某一特定供应商中标、成交等情形的,属于恶意串通,将对供应商追究法律责任。

三家有密切关系的企业同时参与白银赛事采购是否违规?研究政府采购的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王丛虎告诉财新,与公开招标时出现的「围标」现象不同,晟景体育获得赛事运营权是由当地国企出面进行的采购,这一过程中出现类似「围标」的现象,是否属于《招标投标法》及其实施条例规制的对象,能否适用《政府采购法》及其实施条例,要看资金来源中是否有财政性资金。

财新获得的由文旅开发公司与晟景体育签署的《服务合同》显示,该合同要提交财政部门政府采购办公室备案,供需双方如变更或解除合同,需经同级政府采购办公室书面同意。

5 月 26 日下午,靖远县兴隆街上的「兴达印刷厂」标牌被撤下。第二次见面的张晁铭,看上去已经有些崩溃。「这是私人住所,不是印刷厂,我也不认识张小燕和吴世渊。」他说

我们应该学会去理解别人的观点,不仅仅是服从和被告知。

Project 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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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水流漫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要来。

开门见山,明知山有虎

所有火中取栗、蹈火赴汤和洞若观火的报道,都是易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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