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wsj.com/articles/china-imprisons-uyghur-businessmen-once-seen-as-bridges-to-community-11626174001

「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有罪的」

昔日友好桥梁,今朝阶下之囚——维吾尔族商人的命运转折

2018 年夏天的时候,维吾尔族商人 Sadir Eli 正志得意满,彼时他的房地产公司财源滚滚,他告诉女儿,他要在马萨诸塞州给她买一套房子。

之后,Eli 被指控为分离主义分子,并消失在堪称黑箱的新疆地区监狱系统之中。新疆地处中国西北部。

Maria Mohammad 说,他没有参与政治,她最后一次听到丈夫的消息是在 2018 年 6 月,即他刚被拘留前不久。她认为,Eli 成为目标的原因之一是,他是一个富商,这个身份让他有了影响力,在有关部门看来,这样的影响力是一种威胁。

新疆政府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Eli 的命运让人注意到中国压制新疆少数民族过程中一个被忽视的部分:对维吾尔族精英企业主的逮捕。这些人的财富和商业利益曾使其成为中国政府与维吾尔族民间社会团体之间的桥梁。一些学者曾认为,这些企业主有助于缩小中国主要民族汉族与新疆以穆斯林为主的少数民族之间的经济差距。这种差距已加剧了这个具有重要战略意义但纷争不断的西北地区的紧张局势。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前任曾设想将经济发展作为解决新疆所有问题的基础,十多年时间里,中国政府或多或少持有这种观点。不过,在习近平推动的民族团结和民族交融之下,中国政府改变了态度,将安全和社会控制作为在新疆地区的首要任务。

近年来,新疆自治区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旨在压制该地区少数民族的严厉政策,包括对多达一百万人的法外拘留。美国、英国和其他国家的立法者称中国的政策是种族灭绝,中国政府坚决否认这一说法。

中国政府为其措施辩解称,这是为实现社会稳定、保护人民生命安全和经济发展以及打击恐怖主义的必需举措,并提到政府认定为分裂分子和激进伊斯兰恐怖分子所为的零星袭击事件。

非营利组织 Uyghur Hjelp 称,一个数据库追踪的在新疆拘留营和监狱内失踪的 4,572 人里,有近五分之一的人经营私营企业。这家研究和倡导团体与《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分享了其数据,这些信息都是通过采访亲友汇编而成。

阿尔伯塔大学(University of Alberta)教授 Reza Hasmath 称,即使以一代人的时间跨度来看,维吾尔人私营企业数量增加所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Hasmath 研究了新疆少数民族的工资失衡和招工偏见问题。

他认为,如今北京方面「一刀切」的安全措施似乎将所有维吾尔人和其他突厥穆斯林视作潜在的安全威胁,这有可能在汉族和维吾尔族这两个群体之间制造更大的不信任,扩大二者间的经济差距。

虽然这些措施使人们对维吾尔人作为一个整体产生了怀疑,但无法确定为什么一些商人成为目标,而其他商人却得以幸免。有关被捕的维吾尔人的信息,包括被指控的犯罪细节都很少对外公布。有时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亲属被捕的原因。

曾被拘留的人士、访问过该地区的学者的描述以及中国有关部门泄露的文件都显示出,以国家安全措施为幌子处置的宗教活动、海外金融交易,甚至是个人恩怨和竞争,都可能是拘留的原因。

模范城市

中国政府广泛镇压新疆少数民族之前,Eli 和他的家乡、营商环境友好的阿图什市展示了维吾尔族商人是如何在赢得所处社区信任的同时,与中国政府建立友好关系的。

据曾居住在阿图什市和新疆的居民称,阿图什距离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边境不远,开车就能到,当地曾经以盛出像 Eli 这样更热心贸易而非政事的企业家而闻名。

Eli 的妻子说,21 世纪初,Eli 辞去了一家市级银行的稳定工作,开始自己从事出口业务,这名商人希望能从中赚得足够的利润,供他的孩子出国上大学。

她还说,像阿图什的其他维吾尔族富人一样,Eli 向社区中不太富裕的家庭捐钱,并与其他人一起集资建造了一座清真寺。

除了直接捐款(有时以伊斯兰教的一种施舍形式进行)外,该市的富人还通过羊肉拍卖和体育赛事筹集资金,帮助那些无力支付婚礼费用或学费的人。许多有钱的商人成为维吾尔族文化项目的赞助人,包括书法比赛和艺术展览。

捷克共和国帕拉茨基大学(Palacky University Olomouc)的博士后研究员 Rune Steenberg 说,阿图什当地政府将该市视为社区和政府利益更加协调一致的模范地区。Steenberg 在 2010 年至 2016 年期间在阿图什进行了人类学实地考察。

Steenberg 表示:「该市政府认为可以给阿图什人一定自由。」他还称,与新疆其他地区相比,阿图什的居民拿到护照的难度相对较低。

丝绸之路关闭

2014 年,新疆各地的管控开始收紧,当时新疆政府在一年内拘留的人数几乎增加一倍。三年后,多座拘留营出现,大量人员遭拘留,包括维吾尔族企业主。

Eli 的女儿援引 Eli 在阿图什的朋友提供的信息称,2018 年,Eli 因在斋月期间邀请约 10 人到家中做客而被捕,据称,他们在那讨论了分离主义话题。她说,一名亲属后来证实 Eli 被捕,并称他已被判处 20 年监禁。她和她的母亲均否认 Eli 是分离主义者。

阿图什政府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现旅居挪威的维吾尔族活动人士 Abduweli Ayup 说,没有了维吾尔族商人,维吾尔社会就会瘫痪;他创办了 Uyghur Hjelp。他表示,没有了他们提供的慈善捐助,贫困家庭、破产的企业主和其他需要帮助的维吾尔人现在完全依赖中共的支持。

新疆的许多维吾尔人和其他突厥穆斯林原本一直从中国前往中亚销售商品,如今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因为新疆有关部门开始严格审视对穆斯林占多数国家的访问。中国政府通过习近平的「一带一路」倡议,广泛推动与沿线区域内国家的跨境贸易(其中很多国家就是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并设想将新疆作为一个中央贸易枢纽,尽管存在这样的背景,对维吾尔族商人的打击还是降临了。

Hesenjan Qari 原本是一名来自阿图什的维吾尔族纺织品销售商,他的妻子 Gulshan Manapova 称,2017 年 2 月他从哈萨克斯坦的家中出发进入新疆,这是一次例行出行,但之后他被逮捕。商人曾经可以自由穿越哈萨克斯坦和新疆的边境线。

根据 Manapova 2019 年从一位亲戚手中收到的一份文件,Qari 后来被判 14 年半监禁,罪名是参加恐怖组织和利用极端主义破坏法律实施。这封信是由图木舒克市一所关押 Qari 的监狱签发的,信中没有任何有关 Qari 罪行或导致他被定罪的证据细节。

管理图木舒克市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Xinjiang Production and Construction Corps)没有回复记者的置评请求。

现在,今年 45 岁的 Manapova 独自谋生,既要经营生意,又要照顾他们的六个孩子,其中四个孩子仍和她一起住在家里。

Manapova 说,店铺只能勉强维持我们的生活开销。

「我们都有错」

常规贸易路线的准入收紧的同时,新疆有关部门还逮捕了销售玉石、清真食品和其他商品的知名商人。

几个月前,生于阿图什市的商业大亨 Musa Imam 被判处 17 年半监禁,据他的儿子 Mustafa Musa 援引亲戚的说法,目前还不清楚 Imam 被指控的罪名。Imam 是新疆伊合拉斯事业发展公司(Ihlas)的共同创始人,该公司是新疆最知名的超市连锁经营企业之一。

这位住在弗吉尼亚州的 28 岁年轻人 5 月份写给中国驻美大使馆的一封信中说:「我们家族都是商人,从没有过犯罪记录,更不干涉政治或扰乱社会治安。」本报看到了这封信。

Musa 表示,大使馆确认收到了这封信,但对他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说什么。

中国驻美大使馆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洛约拉马利蒙特大学(Loyola Marymount University)教授 Tyler Harlan 表示,习近平执政前,像 Imam 这样的维吾尔族商界精英希望社区中的其他人找出在一个汉族主导社会的生存之道,而不是憎恨政府。2008 年,Harlan 在新疆首府采访了一些维吾尔族企业家,Imam 也在其中。

Harlan 称,当时,这些企业家在缓解民族紧张方面的任务之一是雇用那些难以入职国企或汉族企业的维族人。

现在受到惩罚的一些商人仅仅几年前还受到过政府表彰。新疆政府 2015 年曾把富有的维吾尔族出口商 Abdujelil Helil 评为「优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者」。

根据《华尔街日报》看到的一份法庭文件,2018 年 7 月,Helil 因涉嫌为恐怖活动提供资金支持被判处 14 年监禁。喀什法院还对他的公司处以人民币 500 万元(合 77 万美元)的罚款,并没收了他价值约合 1,100 万美元的个人资产,不过据一位海外亲属说,在 3 月份的一次重审后,现年 57 岁的 Helil 目前正在等待一项新的法律判决。

喀什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和喀什市政府没有回复置评请求。

「如果你问心无愧,你就不会害怕发生任何事情,」Helil 的这名亲属说。「现在才知道就是因为我们是维吾尔族人。」

「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有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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